第一章 破车先拉走汽修间
许景川拿走车钥匙时,我还趴在他的房车底下。
半个月,三次垫钱,暖风刚热。
他踢了踢我的鞋底。
“出来,车队要走了。”
我从车底滑出去,摘掉手套,伸手。
他看了一眼,转身从钥匙板上摘下另一串钥匙,丢在我掌心。
旁边的破拖运车闪了两下灯,喇叭哑着嗓子叫了一声。
“你开这个。”许景川举起手机,把我和车拍进同一个画面,“别说我没照顾你。”
那车是我花积蓄买的。他替我送起人情,倒挺熟练。
旁边一个方脸司机乐了:“这拖车跟着,得给豪车拖后腿吧?”
我没接茬,把施工单拍在引擎盖上。
“尾款。”
许景川把手机收了。
“明天再说。暴雪预警都来了,谁跟你在这儿掰扯这点钱?”
“你不掰扯,就结。”
一只手按住了我脚边的柴油桶。
车队领队胡彪笑着挤过来,身后跟着修理工马广田。
“周砚,先说清楚。马师傅检查过,你这车底下有拆装痕迹,少没少件还不知道。油先押这儿。”
马广田蹲下,指着两处接口。
“这儿,还有这儿,都动过。”
我看了他一眼。
他把手往油桶把上挪了挪。
桶里二十升柴油,我上午刚买的,加上车里的十升,就是我的全部油料。
我打开手机,把安装前的照片放大,和施工单并排摆着。
照片上,那两个位置空空荡荡。
“当然动过。”我说,“原来没有,我装上去的。”
马广田没吭声。我翻到采购票,又把施工单折出最后一栏。
电源箱、辅助加热器,款清前归安装方,未结清可拆回。
下面还有许景川的签名。
他盯了两秒:“这会儿拆,你让我怎么过夜?”
我看向胡彪按在油桶上的手。
“你们不是让我押油过夜吗?”
周围有人低头笑了一声。
我架好手机,对准车和接口,关掉加装设备,拆线,卸支架。半个月装上去的东西,拆下来用了不到二十分钟。
许景川启动房车。发动机照常响,刚才不用打火就能享受的暖风却停了。
他伸手去按开关,按了两回。
我把电源箱扣进自己的车里,提起柴油桶。
“车归你。没结账的东西归我。”
胡彪松了手。
许景川把车开出院门,隔着窗扔下一句:“有你后悔的时候。”
我蹲到破拖车旁,拧紧自制连接件,把拆回来的电源接上。
车架后面,三只锈扣忽然亮了。
微光沿着锈迹走了一圈,停在我眼前。
三个空位。
每个空位下面,都有一栋小房子的轮廓。
我摘了护目镜,又戴上。
还在。
我望向院角的木棚,一道小字浮出来。
【未取得迁移许可。】
我扭头,看向隔壁停业加油站。
老板娘何桂兰正踩着凳子往窗上钉木板。她家那间汽修间,比我租的工位还大,里面的工具落了一层灰。门边摞着打包好的行李,收音机一遍遍播报强降雪预警。
“何姨。”
“不赊油。”她头也没回,“油罐早封了。”
“不买油。你那房,还要不要?”
她锤子停了:“你想拆?”
“想带走。整间带。”
何桂兰看看我,又看看我的拖车。
“你要能搬,我跟房一块走。房还是我的,做生意得分账。”
我把施工单翻过来,写了几行。她回屋取出产权资料,压在纸上,指着汽修间说:“连里面我家的工具,可以迁。不是送你。”
“知道。”
她没急着收笔:“真搬不动,就早点说。小罗还等着我一起去避难点。”
我看了眼门边的行李。
“您再等十分钟。”
院门外,胡彪还没走,正站着打电话。
我没理他,把车倒到房边,放下支腿,按微光提示稳住挂扣。何桂兰陪我清过室内,确认没人,又把该固定的东西固定好。
屋里走出一个抱蒸箱的女人。
“收废铁的?”她指指墙角,“那把扳手别按铁价卖,新的。”
“收。”我说,“按间收。”
她没听懂。
十分钟后,汽修间外墙的积雪掉了。
没有坍塌声。
门框往远处退,整面墙跟着退。我明明站着没动,那栋房子却越来越小,最后稳稳扣在车架上。尾架往下一沉,原地只剩一圈旧基础。
胡彪举着手机,半天没说话,电话里的人喊得院子里都能听见。
那女人放下蒸箱,蹲下敲墙。
咚,咚。
她仰头看我:“里面扳手呢?”
我打开车上的小门。
台阶随门放下来。迈进去,油渍还在原来的位置,工具墙一把没少,连工作台上那半盒螺丝都没动。
我回头看了一眼。外面那辆车不过几米长,我从门口走到工作台,却足足走了十来步。货架后的旧日历仍钉在墙上,窗外胡彪那张脸,被压进一小格玻璃里。
我抬起扳手,又放回去,手指碰到了工作台边沿那个熟悉的缺口。
是真的。
她跟进来,抬手摸了摸正常高度的门框。
又退回去,看了眼外头那栋小楼。
“何姨。”
“嗯。”
“你这房,缩水不缩里头啊。”
何桂兰站在门口,先看工具,再看地板,最后看我。
“往后分账,按里面算。”
“没说按外头。”
“先说明白。”
我看向眼前亮起的第一个挂点。一个位置,一升油。还有两个空着。
够不够逃命,我不知道。
但至少不用趴在雪里修车了。
这念头刚落,拖车熄火了。
何桂兰转头看我。我拎起工具:“房会搬,车还得修。”
旧搭铁连接松了,带上设备就撑不住。我把拆回的辅助加热器接到储电箱,工作区暖起来,手指终于能捏住小螺母。
刚才在许景川车底下,我一只手得缩进袖子里暖,另一只手摸黑找接口。现在灯照在工作台上,合适的套筒排在右边,我甚至有地方把脏手套挂起来。
罗小满端来半杯还温着的水,搁在离零件最远的位置。
我喝了一口,没再看院门外。
那女人替我扶着灯,自报家门,叫罗小满,便利店是她在经营。
我修连接,她搬工具。何桂兰去把站里剩下的水桶数了一遍,回来站在车门前。
“另两间,能不能也挂?”
我抬头。
便利店,热水房。
一间能吃,一间有水有热。
“能。就剩两个位置。”
罗小满立刻举手:“店里的货是我的,锅也是我的。货能随店走,我也走,但卖了得有我一份。”
“会做饭吗?”
她把蒸箱门一拉。
“你要是早半小时来,还能买到热包子。”
我们在纸背面添了货单和分账约定,三个人各签了名字。
何桂兰带三间房和原有设备,罗小满带货、做饭,我带车、修车、找路。真遇到走不了的路,再一起商量。
拖车重新发动后,我又用了两个十分钟。
便利店挂上去,玻璃门里还是那几排货架。热水房最后扣紧,水箱连着固定桶,六百升存水一滴没多。
三只挂点全亮了。
我看了眼热水房旁边的厕所,眼前只剩一句“位置已满”。
罗小满也看见了我的视线。
“别打主意。你把店卸了,往后吃啥?”
何桂兰从屋里拿出地图,在物流园旁边画了个圈。
“那儿有。”
房子能挂车上,厕所还得沿途找。
我收起地图,向她们说明先去物流园临时避难点,打听道路和补给,再往有正式接收条件的地方走。
两个人都说去。
我们熟悉了连通门和应急出口,锁好货架。何桂兰坐进便利店,罗小满抱着那只最大的盆,生怕它跟不上车。
车驶出旧站,加油棚还在,三间房的位置却空了。
后视镜里,一排小窗亮着。
我把无人区的加热关掉,只留人待着的地方。储电箱的电量掉得比想象中快,明天就得烧油了。
进物流园外围时,门卫给我们划了处停车位,指明取水和厕所的位置。
我熄火,油量剩二十二升。
手机上,许景川发来一段语音。
“明天入口集合。你那破车靠边,别挡大家的路。”
我看向后窗。
罗小满正把揉好的面盖住,何桂兰在记本子。窗边旧牌子上,“暂停营业”四个字已经被擦掉。
我回了三个字。
“要营业。”
第二章 谁在囤水,一眼看见
第二天,许景川是闻着味过来的。
雪把车队盖得只剩一排车顶。他裹着毯子下车,先看我手里的包子,再顺着蒸汽往车后看。
便利店开着窗,热水房挂出水牌,汽修间里,我昨晚洗的手套已经干了。
许景川走过去,伸手摸墙。
罗小满敲了敲玻璃。
“买包子这边,别堵取水口。”
他收回手,转过头:“你管这个叫房车?”
我咬了一口包子,烫得直吸气。
“怎么,行李超长了?”
他绕着车走了半圈,最后停在汽修间门口,嘴唇动了动。
何桂兰从窗口递出施工单。
“正好,上回的账。”
许景川转身走了。
后面一个司机立刻补上来,双手抱着空保温壶。
“师傅,热水怎么换?”
我把写好的价目板挂出去。
两升热水,一包方便面;清半小时通道,领两升热水和一份饭。补胎、拖车、修电路,先看故障再报价。
下面另写了一行:急需温水的先来。
“不能直接拿钱?”有人问。
“也能。优先换能吃的、能用的。油另外谈,别一瓶水收你一桶油。”
说话间,一个方脸男人挤到窗边。
昨天笑我拖后腿的那位。
他拧保温杯盖,拧了两次都没开。手套湿透了,指节僵得发白。
“我叫沈大成。”他声音有点哑,“热水,能不能先欠一杯?”
我接过杯子,拧开,让罗小满兑到能入口的温度。
“先喝。暖过来,帮我清门前这条道。”
沈大成捧住杯子,低着头,半天才应了一声。
他清出来的雪道很直,连台阶下容易滑的那块都刮净了。旁边有人跟着借铲子。
半小时后,热水房前有了排队的绳,便利店窗前也没那么挤。罗小满拿纸壳剪号签,边剪边喊:“别两头排!你本人不能同时占两个窗口!”
上午,一辆临时转运车停进园内。随车的女医生背着包下来,替一位老人检查完,朝我这边问能不能接点温水。
她叫唐栀。
我还没来得及招呼,她已经把几个挤在出水口的人分开,给老人腾了位置。
“先让他坐。其他人往后退半步。”
罗小满把一把椅子推过去。
那天午后,我拖开两辆堵住通道的货车,回来时,沈大成等在车旁。
他推着一只桶,足足六十升柴油。
“我自己的备用油。”他把买油的凭单给我看,“车先停园里。这路况,我不敢一个人跑了。你往救援区去,能不能捎我,管饭,路上搭把手?”
我没急着收。
他拍拍桶:“别嫌少。”
“不嫌少。太多了。”
我让何桂兰另开一页。
“按吃住和维修抵,没花完的归你。能帮忙最好,帮不了也不扣你油。”
沈大成看着账页,伸出手,先擦了擦,才按住纸。
“行。”
第一天傍晚,园里来买水的人反倒更多了。
我问了才知道,自来水管冻裂,园里说捐来的两台净水机也坏了。钱满仓在卖桶装水,一桶水换走人家半箱食物,还催着说剩得不多。
罗小满听完,把热水房水位记在柜台上。
“咱们也得限量,不能光顾着别人。”
“按板上写的来。”
入夜,雪压断了一截空电线,门卫让车辆往另一侧挪。我收棚关窗,重新停稳,给热水房降了功率。
可第二天一早,我刚打开取水阀,门前就吵了起来。
“水在这儿!他开车把公用水拖走了!”
钱满仓抱着蓝色水桶站在队外,喊得很响。
赵庆安紧跟着过来。他是物流园临时避难点主管,昨天还收了我的停车登记表,今天却指着车上的水箱。
“大家缺水,你在这儿做生意。周砚,你让大家怎么想?”
一个男人往前挤,伸手扯取水管。
水龙头猛地歪了。
我一把关阀,扣住接头。沈大成站过来,把那人的手挡开。
“扯坏了谁也接不到!”
后面的人听说要停水,反而往前涌。
“我拿面换的!”
“那也是大家的水!”
赵庆安抬了抬手:“先开门,把存水看清楚。”
何桂兰把入园登记表贴到车窗上。
“进门带水六百升。赵主管,你亲手记的。”
赵庆安没接她的话,仍让人开门。我按住车门,目光越过他,落在钱满仓的水桶上。
桶沿贴着半张蓝色胶带。
上面两个字,是我的笔迹。
回水。
上周园里找我修净水机,两台设备连配套储水桶,我都拍过照。为了免得接错,我在桶上写了编号和接口位置。
眼前这个,正是配套的三号桶。
“钱老板。”我问,“这桶,哪儿来的?”
他把桶转了半圈。
“桶到处都一样。”
“贴纸也一样?”
我翻出维修照片,给身边几个人看。
三号桶,蓝胶带,左侧一道磕痕,连那半张没撕干净的贴纸都对得上。
刚才扯管子的男人松了手。
赵庆安说:“坏设备的桶,拿出来周转有什么问题?两台机器都坏了,谁不知道?”
“哪儿坏的?”
“你问这么细干什么?”
“我三天前修好,带着负载试过。你说哪儿坏了,我过去看。”
我翻出那次检修工单,试运行记录后面,还签着小邵的名字。
他往前站一步,挡住我的手机。
“现在重要的是你这边的水!”
我把手机举高,叫了声:“小邵。”
仓门旁边,一个戴毛线帽的年轻人抬起头。
上次维修,他跟我对过入库单。
“两台机,送去哪儿了?”
他看看我,又看赵庆安。
钱满仓抢着说:“没送哪儿,等配件呢。”
小邵攥着钥匙,没动。赵庆安站在他和仓门之间,手掌朝下,轻轻压了压。他把钥匙往袖口里缩了一寸。
唐栀让老人留在椅子上,走到队伍旁边:“先别挤。机器如果能恢复,比砸坏这根管子有用。”
一个抱孩子的女人问小邵:“昨天我去问水,你说再等等。等的是什么?”
钥匙在小邵手里响了一声。
他低头,从登记板后抽出一张单。
“配件,没缺。”
赵庆安脸沉下来:“你想清楚再说。”
小邵把单子交到女人手上,转身开锁。
仓门一推,两台净水机就在里面,罩着新篷布。旁边配套水桶齐整,电源线卷得好好的,根本没拆开等什么维修。
我揭开一角,找到自己的检修贴纸。
小邵一口气说了下去:“前天让停机,说低温保护,别开放。我想找你,赵主管说用不着。钱老板夜里来提过桶。”
人群一下静了。
有人把刚换来的桶放在钱满仓脚边。
“你昨天说,这是你自己的货。”
钱满仓张口,先看赵庆安。
赵庆安却在看门口越来越多的人。
我没去抢钥匙,叫小邵找来原先操作设备的园工,当着大家的面核对入库单,把设备接回园内的存水罐,检查、试运行。罐里有水,机器也能用,只是先前没有一个取水窗口肯开。
机器重新响起来时,沈大成回到车旁,把歪掉的排队绳拉直了。
那个扯水管的男人蹲下来,替我把接头扶正。
“师傅,刚才……”
“这儿扶住。”我递给他一只垫圈,“先别松。”
他老老实实扶着。
小邵把单子拍给我,又叫来几位捐赠物资的接收代表,留下出入库记录核对。钱满仓想搬走门边那几桶水,被原先买水的人围住了。
我开阀,试了试接头。
没漏。
罗小满把号签重新排好,敲了敲窗。
“吵完了。原先几号,就还几号。”
中午,公共供水点恢复排队。
我们按顺序补了二百四十升水。我拍着水箱,何桂兰在本子上记数量,没少记,也没多拿。
唐栀处理完转运车送来的轻伤者,跟园内接收人员交了班,来找我。
“我得去南边救援区报到。转运车暂时走不了,听说你们也往那儿去?”
我告诉她,我们不保证一路顺利,油也要一边走一边挣。
她看了看汽修间,又看看热水房。
“给我一个能睡的位置。我能轮值照护,帮忙看人。遇见伤者,能留出一块让人躺平的地方吗?”
“现有地方有限。真遇到,先一起想办法。”
她点头,把医生证放在何桂兰旁边。
何桂兰问清她愿意跟车,又添了一行名字。
当天剩下的时间,我没空看赵庆安怎么收拾局面。
两个司机等着修车,一个冷却管路漏了,一个电路出了问题。开工前讲清价格,修完试车,他们凑来四十升柴油。沈大成替我打下手,罗小满按号发饭,唐栀在窗口旁照看需要歇脚的人。
晚上,我关掉车间工作灯,油量还剩八十升。
何桂兰把账本推给我。入账,支出,存水,谁垫了什么,全有。
另一张纸上,五个名字刚写齐。
周砚,维修驾驶。
何桂兰,登记账房。
沈大成,清障协作。
唐栀,医疗值守。
罗小满看了一眼最后那栏,拿笔划掉“厨房志愿者”。
“合伙厨师。”她写完,吹了吹墨,“做饭不算顺手。”
我刚伸手拿纸,车门被敲响。
胡彪回来了。
他旁边站着个穿反光背心的男人,胸前挂一块“应急接驳”牌,牌角翘起,露出下面旧物流公司的半个字。
胡彪指着我:“狄队,就这辆。”
男人没看价目板,先看三扇亮着灯的窗。
“民用设施统一接管。明天交钥匙,把物资清单备好。”
我把车门关到只够说话的宽度。
“交给谁?”
第三章 道德绑架,得先问车主
“交给接驳组。”
男人把胸牌抬起来,隔着门缝塞进一张纸。
“狄勇,跟我对接。明早有人来点物资,你负责配合。”
纸上印着“征用交接单”,接收单位、接收地点和经手人,全空着。
倒是“所有物资自愿移交”几个字,印得又黑又大。
我拿手机拍下来,把笔递回去。
“先填去哪儿,谁收,车上的人怎么安排。钥匙不交。”
狄勇没接笔。
胡彪在旁边笑:“紧急时候,别耽误大家。”
“那就填快点。”
我关门落锁,把那张纸压在账本下面。
何桂兰翻了个面,又翻回来。
“一张空纸,想换三间房。”
她摸出眼镜戴上:“小周,你采购得跟人家学。”
天亮后,胡彪又来了。
这回带的人多,许景川也在。他换了件厚羽绒服,站在狄勇身旁,朝我的车抬了抬下巴。
“就这几间,腾出来,能办不少事。”
我正给门铰链上油,没往后退。
“昨晚让填的,填了?”
狄勇把夹板往胳膊下一收。
“先集中,再分配。你一个人占着厨房、热水房和修车间,合适吗?”
胡彪朝后面招手:“都来听听,困难时候,是不是该有点大局观?”
我把油壶放下,叫何桂兰拿那张名单。
五个名字,贴在便利店玻璃上,正好盖住半张促销广告。
狄勇瞥了一眼:“你临时写几个名字,也不能……”
“昨晚写的。”何桂兰拿着账本过来,“先说房。我的。搬过来做生意,我没同意给你。”
罗小满隔着窗口,把一叠进货单压在蒸箱旁。
“再说货,我的。你要管厨房,先把这锅刷了,我看你会不会干。”
她递出一只沾着面糊的盆。
胡彪下意识缩了下手。
狄勇用笔在夹板上点了点。
“行,房屋情况登记。厨师留下,医生留下,物资由我们统一调配。其他人到外头排队领位置。”
何桂兰把账本往身前收:“我也排?”
“统一安排,没有特殊。”
她看了眼身后的门。这间店,连窗上的价签都是她帮着换的。
“我带着自己的房来,你还得看看有没有地方给我住?”
狄勇没回答她,朝罗小满伸手要货单。罗小满收回盆,往柜台后退了半步,把单据也带回去了。
沈大成没说话,把横在门前的雪铲挪到一边,给唐栀让出路。她刚替园里一位老人换好干衣服,药包还没收齐。
“你们准备接伤员?”她问。
狄勇点头:“当然。统一救援。”
“接到哪里?几张床?几点能送到?”
“上面会安排。”
“我现在问接收点。”
他看向胡彪。
胡彪接话:“唐医生,你留着看病就行。这些组织工作不用你操心。”
“没有接收地方,你们把人抬过来,让他躺哪儿?”
正说着,何桂兰放在柜台上的收音机响了。
她从早晨起就守着听,听到这里,把音量拧大了。
南城体育馆东广场,白天接收人员。临时接应车辆按通行情况分段引导,不建议私家车盲目进入封闭主路。旧客运站仍由魏站长留守,沿线登记及临时场地使用事项可经他对接。
何桂兰把纸上的时间圈了一下。
我问狄勇:“你们接驳,是接这里?跟广播上的人核一下,核完谈。”
狄勇皱起眉:“任务紧急,不可能什么都向你解释。”
“床在哪儿不能解释,钥匙倒得马上给你?”
后面一个司机开了口。
胡彪扭头:“有你什么事?”
“我听你们说统一集中。我的油,也得集中?”
又有人问交车之后谁开,家里的老人跟谁走。人往前挪了两步,问的都是自己的事。
狄勇把夹板抬高,往我门边走。
“先把你这辆交接了,其他再安排。”
我挂在门内的钥匙响了一下。他的手伸进门缝,沈大成把门框扶住,我当即将门合紧。
隔着玻璃,我把手机屏幕转向他。
录制中的红点亮着。
“我不把车交给一个接收点都说不清的人。”
外头安静了一会儿。
狄勇抬手敲了下门,力道很重。几个原本跟着他的人却没上前,反而转身问胡彪,昨天收的组织费到底买了什么。
许景川凑到窗口,压低声音。
“周砚,你何必?把车给他们调度,我给你找个好位置。你这些改装,我出钱买。”
我从门缝塞出那张旧施工单。
“先把上一笔付了。”
他没有接。
罗小满端着盆站在我后面,问还洗不洗。
我说不洗了。
“那让开,挡我发饭。”
窗一开,她把一份饭递给刚才问油的司机。对方把铲雪的号签放回盒里,端稳,走到一旁吃。
胡彪站在那儿,喊了两个人,没人立刻应。
狄勇最后看了一眼名单,拽着他走了。
我等他们出门,才停下录制。何桂兰给纸单和手机里的凭据各拍了一份,唐栀把备份收好。
名单还贴在玻璃上。罗小满伸手把翘起的边角压平,又往底下添了句:人都在,勿替本人做主。
唐栀回车收药包,我跟进去,正想把两只备件箱推到连通门旁。她伸脚拦了一下。
“门口留出来。”
“这边空着。”
“现在空着,摔个人,你打算怎么抬过去?”
我看看通道,把箱子提回工具架下面。沈大成进来搭手,蹲下把松掉的绑带重新扣紧。
没人再站在窗前了,刚才挤乱的地方,一会儿就归了位。
午饭时,我把收音机里记下的路线摊开。
“主路不稳,不能一直等。今天往南挪,到道班院过夜,明天再看接应情况。大家怎么说?”
四个人挨个应了。
沈大成却没急着吃,拿笔在旧地图上画出一条细线。
“主路边有条维护道。我跑货的时候走过,进道班院后门,顺着还能接到旧客运站那边。”
“现在能过?”
“得看。去年是硬地,今年雪下面什么样,我不敢包。”
我点头:“到了先看。”
他又翻出一部对讲机,是从自己车上带下来的,仍留着胡彪车队原先那个公共频道。
“沿途司机都在这儿报路况。先听着。”
我替他接上充电线,随后收棚出发。
道班院的留守人接过沈大成的电话,允许我们停一夜,指明房檐下别靠近,后门一侧有公厕。那院里只有几间旧工具房,进深却够停我的车。
我们到时天还亮。我没先开门营业,陪沈大成绕到后头。
栅门被积雪顶住了,撬开得费劲。门外那条路藏在矮坡下,靠院墙的一侧有硬地,再外头就是排水沟。
沈大成沿着旧边桩摸过去,我用铁杆探了几处,把沟边重新标出来,才回去挪车。
有一处雪面看着平,铁杆却一下扎到底。沈大成蹲下拨雪,露出断了半截的边桩。
“早几年有人从这儿抄近,掉过轮子。”
我在内侧补了根醒目的杆,又把这段画到地图上。车能带楼,轮子陷进去,还是得一寸寸往外抬。
车头朝后门,窗朝院里。侧棚放下,热水口打开,三间房仍好好挂着。
罗小满问晚上怎么轮班,我看着名单分活。沈看外头和路面,我检查车辆,唐栀照看人,何桂兰记进出,厨房照旧归罗小满。
“谁累了就说,别硬撑。”
沈大成听完,问厕所。
何桂兰在地图上补了个圈。
“你们惦记的第四格,在这里。”
我们吃过饭,油量降到了六十四升。
我关小供暖,开始给轮胎配防滑件。沈大成把剩饭给自己留好,过来帮忙。他拿东西挺稳,我点到哪一只,他就能递到手里。
对讲机里陆续有人问,明天在哪儿能补胎。我报了道班院,只接还能留出工时的几笔,没有再收油。
快收工时,小邵打来电话。
“周师傅,胡彪下午在打听你去哪儿。还问,你那几间房,晚上是不是要放下来。”
我抬头看向后架。
三只挂扣全亮着,没动。
“他还说什么?”
“他说,你们总得停车。”
我收起手机,去把后门卡住的那块冻雪又铲掉了一层。
回来时,何桂兰把院门钥匙放到工具包边,是留守人借给我们进出的那把。
“后门别锁死。晚上的账我看着,你去把车弄好。”
我把钥匙和自己的车钥匙分开放好,拿起那套还没装完的防滑件。
第四章 坏人抢到了一个空站
第四天早晨,老陈是从后门跑进来的。
他昨晚在频道里约过修车,沈大成的老同行。嘴边全是白气,进门先扒住我的胳膊。
“别开前门。他们堵上了。”
我让他喘匀。
“谁?”
“胡彪,穿背心那个。两辆车横在入口,正往中间搬东西。我问干什么,胡彪让我车和油都先留下,说再往前走,就算不配合。”
他绕去了自己熟悉的维护道,才找到后门。
老陈把手机递来。一段车内拍下的短视频里,胡彪指着道班院,狄勇站在横停的车旁。许景川举着一张纸,比画起便利店的窗口。钱满仓也在,正问现货够不够先抵他一份。
视频后半段,胡彪的声音很清楚。
“车头口子堵死!房随他收,车不能让开走。钥匙拿到,里面慢慢分。”
我把视频看完,递回手机。
“你车呢?”
“倒出去了,停在外头安全处。”
“没被扣住就好。你从后门来的,那边路况?”
“硬地还在,转弯外侧别压。我们三辆都停过来了。”
我陪沈大成出门,重新探过昨晚的边桩和弯道。风把沟沿填平,乍看过去,一片都是路。
沈大成指着一条浅印:“贴这边。”
我回车里,把情况说清。
前门不能走,改后门,先到维护道南头那片硬地,再核路线。
何桂兰点头,唐栀收包,沈大成去确认栅门。罗小满揭起蒸箱盖,看了眼刚熟的包子。
“要扔?”
“锁好,带着。”
她立刻把盖压回去。
“早说,我以为又要选厕所。”
没人再开窗发号。我关水阀,拆外接软管,何桂兰擦净接头收好;罗小满给锅盆上固定带,唐栀清理连通门前的杂物。我锁好工具墙,回头看了一遍工作台。
三间房一直挂在车上,关窗收棚就能走,不用再花油重新装载。
罗小满把门口的牌子翻过来,拿记号笔添了几字,靠在院里那只旧轮胎旁。
今日搬家,请勿排队。
我清过人数,等沈大成最后上车,收台阶,挂挡。
后轮在门口空转了一下。
车尾往旁边滑了半尺。
我踩稳刹车,没有硬给油。昨天配好的防滑件就在脚边,沈大成跟我下车,清出轮下的冰,把东西固定妥当。他蹲着检查,我扶着车身,谁都没催谁。
我先回驾驶室踩住刹车,等他扣最后一处。
前院传来铁门被撞开的声音。
车里一只没扣紧的杯子碰到窗框,唐栀伸手扶住。发动机怠速响着,我手心出了汗,扶方向盘的那只手却没敢松。
沈大成还蹲在轮边。现在多给一脚油,伤了他,谁也走不了。
沈大成抬头看我。我示意他继续,他把最后一处扣紧,抓着扶手上车。
我慢慢松开刹车。
轮胎这回咬住了地。
车出栅门时,右侧后视镜里,院门边刚出现胡彪的身影。前方那两辆车倒真堵得严实,自己人也只能从缝里挤。
对讲机先响起一阵杂音。
“后门!人呢?”
接着是钱满仓的声音:“店呢?不是说店已经在院里营业了?”
“车上。”许景川说。
“你图上给我分的不是这块?”
我看了眼后视镜。钱满仓站在刚才接水的地方,手里捏着那张牌。许景川指着纸,又指院里,隔太远,看不清脸。
罗小满挪到内侧小窗边,确认自己的窗扣锁好,顺手把一只松动的碗扶稳。
何桂兰问:“落什么了?”
“没有。”
她点点头,继续看账本。
频道里,狄勇让胡彪挪车,胡彪喊司机找钥匙。有人抱怨刚才让他们都熄火下车,现在钥匙混在接收登记的袋子里。
又一个声音插进来,问自己被收的两桶油在哪儿。
狄勇呵斥他先配合,话还没说完,那人就不干了。
“先说救援,再说查验,现在又让我走开?油还我!”
我没有停。
维护道沿矮坡绕过半圈,和院门前的大路并行了一小段。该转弯了,我打亮转向灯。
哒,哒,哒。
雪里,胡彪猛地转头。
我的车从他旁边缓缓开过。
前头是掉漆的驾驶室,后面三栋小楼,一扇窗接着一扇窗亮。便利店的旧招牌缩在檐下,“欢迎光临”还缺着半个“临”字。热水房的水位灯稳稳亮着,汽修间那排扳手晃了晃,被固定带拉住。
车壳是破的,楼没少一间。
许景川跑到路边,手里还攥着那张分配图。
胡彪扯着嗓子喊:“周砚,停车!前面有检查!”
我摇下一条窗缝。
“前头堵着,借你旁边过一下。”
他朝维护道迈了一步,看见齐膝的雪和中间那条沟,又退回去找车。
转向灯还在响。我回正方向,收起车窗。
罗小满从内侧递来一袋包子,让沈大成固定在我伸手够得着的地方。
“别现在吃。停车再说。”
我应了一声,低头扫了眼仪表,继续沿边桩往前。
到维护道南头,三辆货车停在空阔硬地上,车头都朝着能走的方向。老陈已经从另一辆同行车上过来,给我指明停车位。
刚停稳,后方公用频道又传来一声响。
有人喊别推,接着有人叫把手机还来。狄勇要求清掉拍摄的人,声音很急。沈大成把音量关小,我把刚才的随车记录和录音存好,没有回头凑热闹。
老陈走到门口,指了指我油箱。
“还够不够?”
我报了余量,又说前面要绕路、夜里还得供暖,不敢保证能跑多久。
他看向另外两位司机。
其中一人昨天找我修过电路,剩下一位在物流园排过热水,也看过何桂兰记账。三个人商量了几句,各取出十五升备用柴油。
那个修过电路的司机先把油桶往脚边拉了拉。
“我后头还要用。”
“你自己的先留够。”我说,“不方便就算了。前头什么路,大家都不知道。”
他拿出剩油记录,跟老陈核了要走的路程,重新算过,才把桶递来。
“十五,多的真匀不了。”
我接住桶。何桂兰看过刻度,等他确认,才落笔。
“借的。”老陈先说,“到体育馆那边,你认账就行。”
“认。可我现在说不好什么时候能补齐。”
“路通了,联系得上,总有办法。”
何桂兰搬来一只箱子作桌面,把本子摊开。姓名、数量、联系方式各写两份,约定抵达安全区域、取得补给后归还同量柴油,双方签认,一人拿一份。
到最后一张,老陈盯着纸,问:“拿这个找你,不会不认吧?”
何桂兰指指三间小楼。
“这么大个门面,往哪儿赖?”
他终于笑了,把纸折好,放进贴身口袋。
老陈又把视频传给我,说明时间和拍摄位置。另一位司机的随车记录还拍到了拦车、搬走别人油桶的过程,也留了一份。唐栀把原有单据与新影像做了两份备份,一份给我,一份存进药包里的存储卡。
柴油入账四十五升。
我们在背风的硬地等到傍晚,给松动的部件重新加固,听前方的通行消息。罗小满把包子热了,几人端着饭盒坐在车旁,轮流看路。
核对当天行车和供能的用油后,还剩八十五升。我报给何桂兰,她在那笔四十五升后面没有写“赚”,写的是“借”。
三位司机商量守一晚,天亮拿到最新分段路线,再往接收区走;我们约好到地方联系。正说着,收音机忽然打断了重复路况。
主路局部棚架受压坍塌,旧客运站连接口受阻,普通大车暂不能转入。留守点有二十九人,需协助迁移。
唐栀已经拿起笔。
沈大成把地图拉过来,沿维护道往下摸,指向一条接旧站后侧的支路。
“这段去过。末端还得看,我先问在附近的师傅。”
我按照广播给的登记方式报了车型、车宽和当前位置,只说能提供有限载人空间,请求核对连接路与接应安排。
等待回音时,唐栀问我还能坐多少人。
我逐个查看挂点里的稳定载人栏。
汽修间四人,便利店六人,热水房两人。驾驶室算我一个,一共十三。
我们已经有五个人。
我在纸上写了个八。
收音机里又报了一遍。
二十九人。
罗小满把热饭搁下,何桂兰按住被风掀起的地图。三个挂点在我眼前亮得很稳,一个空位都没有。
我看着那个八,第一次觉得,这辆拖着三间房的车太小了。
第五章 最大的模块只能三选一
那张写着八的纸,被我压进了地图里。
当晚,登记点回了消息。接应人员正在清理南侧路段,可以在外圈接人;旧站后的支路窄,长车转不过最后那个弯,短车通行还得现场确认。
沈大成联系上附近清路的司机,问清哪里已清、哪里只是雪面看着平,逐处记下来。
第五天早晨,我们与老陈他们分开。他们按接应指引走外圈,我把去旧站的路线、预计到达时间报给登记点,慢慢开进支路。
最后那个弯,我和沈大成下车看了两回。
轮子挨着边桩过去,车尾刚让开墙角,候车大厅的门就打开了。
一个头发花白的男人迎出来。
“周师傅?我是老魏。”
他身后的门里,一排人扶着长椅往这边看。有个腿上裹着衣物的男人想站起来,唐栀已经提包过去,让他坐稳。
魏站长把名单交给我。
二十九人。
他在最后一行,自己的名字下面画了道横线。
“算上我,二十九。伤了六个,都清醒。最早还能往外挪,昨晚棚架一塌,大车进不来了。”
有人盯着车上的小楼,问能不能上车。
我握着名单,没立刻回答。
把汽修间工具全挪开,也只有四个人的位置。再把热水房挤满、便利店占满,算上驾驶室,一共十三。
我们已经有五个。
我先让罗小满和何桂兰开取水口,给需要的人递温水,再去看大厅的后门和那段塌下来的棚架。
一位还能走动的旅客跟过来,问能不能先送伤了腿的走。他把肩上的包解下来,垫在椅子边,免得那人的脚碰到冷地。
“我们剩下的再等等。”他说。
魏站长没应,低头把松掉的衣物重新掖好。门旁的旧班次板上,发车时间早被擦了,只写着二十九个人的姓。
能走路的人扶着伤者往外挪,也得在无遮无挡的风雪里等接应。来回跑几趟,时间、油和路况都算不准。
魏站长跟过来,看向我后架上的汽修间。
“那间房,原先也这么大?”
“三十六个平方。”
他抬头,又看向自己的候车厅。
“我们这间呢?”
我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
单层,主体完整,一百零八平方米。
在一百二十平方米的适配线以内。
载人上限,三十。
我往前迈了一步,眼前先出现的却不是挂载提示。
【位置已满。】
三个挂点,一个不少。
魏站长问:“带不了?”
“得空一间。”
他赶紧回屋,拿出留守值班的文件夹。停运后的场地应急使用和迁移处置授权都在里面,产权单位此前指定他负责对接,迁往正式接收区也在范围内。
我让他听清:不是借几张椅子,整间大厅都会离开原地。
他把纸压在窗台上,手指冻得不太灵活,签名却写得很重。
“我同意迁。送到广播里说的地方,我跟着交接。”
许可那一栏亮了。
我回头看自己的车。
热水房有换热接口,大厅也有旧暖气管。借现有回路试过,能带起一部分暖气;我拆回来的辅助加热器,只够原先的小地方,不能拿它顶整间大厅。
热水房得留。
便利店可以卸。人数算得过来,食物也能转移,只是要把干净的口粮和乘客塞到机具之间,往后吃饭、照看人的地方都得拆散重找。
汽修间里,工作台靠窗,机器用完都擦过。前两天换来的四十升柴油,就是在那儿挣的。
那两笔钱不用我追着要。车主试好车,自己把油桶送来,问下回还能不能找我。
我曾经想,只要保住这间屋,走到哪儿总有活干。谁不付钱,我就关门,不必再跟在许景川的车后头。
卸了它,后头的大活接不了,真遇上大故障,便携工具未必够。
我看了好一会儿。
没人催我。
门里的男人又试着挪腿,旁边一位老人替他把滑下去的衣服捡起来,盖好。
我转身去取自己的工具包。
“何姨,车间留下。”
何桂兰正在记水量,笔停住。
“留哪儿?”
魏站长指向大厅侧面的硬化广场:“那片地能用,避开旧棚。物品我登记,门封好,路清完了再回来取。”
何桂兰走过去看了看,伸脚刮开一层雪,露出整片硬地。
“雪停了,未必一回来就能取。”我说,“路没清开,或者门被人撬了……”
她望着车间,过了一会儿才答:“我知道。”
她比我更认得里面每一件东西,哪台是后来添的,哪台修过好几次。
她回来,把本子上算营收的那页压住。
“行。是暂存,得给我们写上。”
魏站长点头。
我进汽修间,把便携工具摊在工作台上。大设备带不走,常用的几样得选对,能用手拿的,也不能都往车里塞。
门口响了一下。
罗小满推着蒸箱过来,沈大成在另一头抬。
“先放车间里。”她说,“再卸一排货架,店里留宽一点,能多照看人。”
她把大盆从蒸箱上抱下来,往怀里收了收。
“这个不占多少地方。”
“带着。”
她立刻把盆拿回店里,转头继续搬东西。
“蒸箱留了,路上怎么办?”我问。
“先吃现成的,我分好了。店里灶台和柜子都在,等到了地方再想法子。”
她蹲下拆货架下沿的一只卡扣,拧了两次没拧动,叫我递扳手。那货架上原来贴着她自己写的促销价,她拆到那一排时,把纸也仔细揭下来,夹进货单。
我把扳手给她,扶住架子,等她最后一只螺栓卸完。
沈大成的旅行箱也放到了工作台旁。拉链打开,他取出证件、手套和必需衣物,把几件多余的东西压回去。
“箱子呢?”我问。
“不晕车。”他把拉链拉好,“让它等几天。”
一个能走动的旅客过来帮他搬货架,另两人清理广场落点。没人再站着等一辆突然变大的车。
唐栀和魏站长从名单第一行开始问。
去哪儿,怎么迁,车上有多少地方,路上有什么风险,说清楚,再等本人回答。
我检查完支腿回来,正听见一位耳背的老人让他们再说一遍。
魏站长蹲下,凑近重复。
老人看了看那辆车,扶着椅背点头:“听清了。我走。”
六位伤者也都能回答,没有谁被一句“替大家同意”带过去。最后魏站长在自己名字旁边打了勾,名单重新交到我手上。
我对着名单再走一遍,叫到名字,听见回答才往下点。一位老人怕我没听见,抬高手,还补了句“是我”。
原先不肯放下背包的人,把包收到脚边;有人腾出靠近通道的位置,让腿脚不便的坐得省力些。椅子没有多一排,门前却一点点宽敞了。
两名能自主行动的旅客先转入便利店,跟何桂兰、罗小满一起待着。大厅剩二十七名待救者,再加唐栀和沈大成,二十九人。
我退出门外。
卸一间,装一间,两轮都得稳住,各要十来分钟。
我关掉汽修间的设备,拆下能带走的私人电源,最后摸了摸工作台边沿,锁门。
后架上的小楼缓缓落向广场。
门窗重新展开,外墙回到原来的高度,厚实的工作台和工具墙也跟着回到了那块硬地上。
三只挂点,终于空了一只。
一升油,扣下去了。
魏站长把蒸箱、货架、行李和机具逐样登记,封存单贴在窗里,钥匙交给何桂兰。他自己还要跟车走,不会留在这里守房。
我把车挪近候车厅,重新稳固挂扣。
风卷着雪刮进门,门边一块松动的旧扣板哐哐响。唐栀让大家坐回固定位置,别堵通道;沈大成把松动长椅重新固定,扶稳一个想站起来帮忙的人。
我去检查门旁的连接时,听见里面有人小声问,房子变小,人是不是也得跟着小。
唐栀没有隔着人群喊。她走到那张椅子边,让对方看看自己的手,再指向车上还能看见的何桂兰。
“人还是这样。我也跟你们待里面。你还愿意走吗?”
那人攥着衣角,望了她一会儿,点头。
“愿意。你别下去。”
“我不下去。”
她坐到了旁边空着的位置,等我完成外侧检查。
门口最后一个男人还抱着大编织袋。
“这个……”
我看了眼里面的杂物:“证件、药、贴身东西先带。剩下能寄存,别占出口。你自己挑。”
他蹲下,挑出小包,又把一件厚衣服披在肩上,点头说可以。
我等他坐稳,再核了一遍人数。
挂扣亮起时,屋檐的雪先落了下来。
候车厅那四个褪色的大字往里收,宽门、旧窗、一整排坐着人的长椅,都被稳稳留在那间建筑里。
外面的楼体变小了。
里面的人没变。
最后一只挂扣扣紧,车架晃了一下,稳住。
原站的位置空出来,大厅侧面的汽修间却恢复了完整大小。它亮着一扇反光的窗,窗里是我刚才没带走的那台机器。
装大厅,两升油。
我没再看,先去接供暖。
踩上新落下的台阶时,我的脚比平时抬得高了些。门内却还是刚才那块地,磨白的旧瓷砖,一条深色接缝,魏站长留在椅子边的登记板。
我叫了声唐栀,她从人群里抬手。刚才担心变小的旅客慢慢松开衣角,往窗外看,又低头看看自己的鞋。
后排有人小声笑了一下,紧接着问身边的人有没有坐稳。
热水房的换热回路通向大厅,旧暖气一点点有了温度。我沿通道走了一遍,检查每处固定和出口,唐栀领我确认六位伤者的位置。
魏站长坐在靠门的长椅上,摸了摸椅背,抬头看我。
“还跟原来一样。”
沈大成从他旁边经过,按了按扶手。
“地方没少。都别挤,照原位坐。”
大厅二十九人,便利店四人,驾驶室我一个。
一共三十四。
热水房不坐人,负责供暖和用水。站里余下的一百八十升封存饮用水,经魏站长同意,和现有食物一起交接上车;他在清单上记得很仔细。
登记点的回音也到了。按我们实际车长和宽度核对过支路,先到外圈等候点,后面会有分段接应。
我把人数、伤者数量、换装情况重新报过去,确认对方听清,才收起门棚。
车驶出旧站,便利店窗口还贴着那张五人名单。大厅里多出来的二十九个名字,魏站长握在手上。
我开得比来时更慢。
天黑前,车抵达约定等候点。今天的行车、供暖和三升装卸油算下来,还剩五十升。
等我停车检查时,一个旅客从大厅门边问:“师傅,你把挣钱的东西留那儿,往后怎么办?”
他看着我脚边的小工具包,问得很轻。
唐栀刚巡完大厅,走下来,把我搁在台阶上的包递给我。
我接住,放进驾驶室。
“先把明天开出来。”
第六章 开到安全地,真做生意
第六天早晨,热水房的循环泵先闹了脾气。
提示灯一闪,后头就有人说暖气在变凉。
我停车断开相关设备,打开检修盖。路上颠松的接头缩在里侧,手套太厚够不到,摘了又冻手。要是在汽修间,工作灯、台钳就在身旁,现在我只能拿便携灯贴着缝照。
沈大成守着路边,提醒后车。
我找合适的接头,唐栀在里面照看伤者,没有来催。昨晚最后放下编织袋的男人举着自己的手电,问从哪边照不会挡我。
“再往左一点。”
他就保持着那个姿势,胳膊累了,换另一只手。
我腾出手去拿零件时,他还蹲着不动,怕晃了灯。那只被他最后挑出来的小包贴在胸前,腾空的两只手,刚好能帮我把眼前这点活干完。
等泵重新响起来,我把工具一件件收回包里。比平时多花了不少时间,好在小故障能处理,大机具没在也得接着走。
罗小满给我递来一份冷食。
“蒸箱还在站里,将就。热水有,别拿饭往接口旁放。”
我吃完,擦净手,再上车。
后半程,沈大成核对边桩和接应信息,我盯着车距。唐栀隔一段时间查看伤者,何桂兰按人发水,罗小满守着食品柜。
没人再问为什么这辆车这么慢。
当天油量降到三十四升时,前方雪幕后终于亮起两束灯。
对讲机里有人叫我的登记编号,核对人数和车型,说前段已清,请跟车,后方情况有变随时报。
我重复了一遍收到。
车里有人问:“到了?”
魏站长看着窗外,答:“快了。先坐稳。”
第七天,我们开进南城体育馆东广场。
我没有先找停车位做生意。接应人员带着担架和登记表过来,我把车停稳,放下台阶,先让唐栀交接六位伤者。
每个人叫什么、哪儿不舒服、接到哪处,逐项对上。魏站长拿着那张名单,一个名字一个名字往下点。
最后点到自己,他把笔递给旁边的工作人员。
“我也到了。麻烦给我勾上。”
二十九位被救者全部接收,我们原先五个人也各自登记。接收表合起来,三十四人,一个不少。
那个腿上裹衣物的男人被送走前,叫住我,问店名。
我想了半天,告诉他,招牌还是旧加油站便利店的。
他笑了:“那我好找。你别光换房,把牌子也换了。”
旁边的工作人员递来临时车辆通行号,我下意识握紧钥匙。他指指前挡风玻璃,让我自己放好,转身去引导下一辆车。
唐栀去医疗岗位报到前,把药包里那张存储卡递给我。
“这份也交上去。原件留好。”
我点头,问她什么时候回来吃饭。
“排完班告诉你。”
大厅没有再跟车走。魏站长与接收方核对授权、用途和产权登记,场地负责人给出落点,允许它在东侧硬地作临时接收空间。
我用两升油把它稳稳落下。
宽门重新打开,后头等着登记的人看了好一会儿,才小心迈上台阶。
有位工作人员拿着编号牌,问贴哪儿。
魏站长指向旧售票窗:“这儿。窗口熟。”
我看了一眼车架。
便利店,热水房,空着一个位置。
油量二十八升。
切换到场地许可接入的公共供能后,我关掉燃油供能,听着机器安静下来,才觉得这七天算走完了。
下午,我把材料交出去。
修车的施工单和照片、净水机的检修与入库资料、那张空白征用单、当时的录音,还有老陈他们拍到的拦路夺油影像,按来源分好。
接收人员逐项核对,让我说明哪些亲眼见过,哪些来自司机,随后转交调查。
核实接驳名单时,对方摇头。
“没有这个狄勇,也没有他那支接驳组。”
我把当时拍下的胸牌放大。那个翘起的边角还在,下面旧公司的字只露出一半。
这次不用再由我站在车门口跟他争了。
后来我看到通告,私设路障处已被清理,狄勇、胡彪等人被控制接受调查,扣下的车和油正按记录核对。小邵也发来消息:赵庆安已被撤掉库房管理权限,他还在配合核查出入记录,钱满仓那些水桶一只没少数。
钱收过的粮食也要对账。谁拿半箱食物换了几桶水,原先不肯给凭条的,现在一户户核对。小邵发来一张新登记表,告诉我,有人已经领回多收的那份。
许景川同样收到了说明分配图情况的通知。
他的修车尾款另算。凭施工单核对清楚,经协调补齐,没结账的那一栏,终于划掉了。那笔钱付了,抢站那件事仍要继续说明。
何桂兰看了看到账记录,没急着分。
她把三张借油条放到最上面。
“先还这个。”
等待道路清理的几天,便利店照常开两处窗口。没有蒸箱,就卖原有现成食品;热水接好,我守着小工具包,做能完成的检修。
有人还想照先前的办法铲雪换饭,罗小满把原价目板擦干净,添上新场地要做的活,没换一套临时高价。
何桂兰将货本、工时和收入一笔笔分开。该归罗小满的货钱、该按合营分的那份,都照最初的约定记。我领到自己那份,买了几件一路耗掉的小零件,重新补进工具包。
我用补回的尾款、临时营业的收入换购回程用油,另买足四十五升柴油。老陈他们按联系方式来,各领回十五升,签认,核销。
其中一人接过油,看看车后。
“修理间呢?”
“停在旧站,等路通。”
他摸了摸桶盖:“取回来,给我留个号。”
沈大成也往账本前凑。
“我那六十升,是不是也得算一遍?”
“早算了。”何桂兰推给他看,“吃住维修抵这些,清障帮工另记。还有余额。”
他盯着最后那行,拿手指来回对了两次。
“我还能再吃?”
罗小满从窗口探头:“能。别拿盆吃。”
第十天,清理过的路准许通行,我和何桂兰开车回旧站。沈大成跟车回去取行李,再顺路去物流园接自己的货车。
汽修间的封存单还在,窗角积了一层雪。
我打开门,工作台冷冰冰的,工具一件没少。几处机具还得重新保养,不能一开灯就当没离开过。
何桂兰按清单对物,罗小满托带的蒸箱、货架和那只旅行箱都找齐了。
我又花一升油,把汽修间接回空着的第三格。回程捎带归还了道班院的门钥匙,到了接收区许可营业的地方,才重新支棚开门。
三间小楼,又连在一起。
罗小满先试蒸箱。包子香从窗口飘出来时,沈大成正把取回的货车停好,领了个保养号。
唐栀换班过来,付了一份包子钱,靠着柜台吃。何桂兰给她倒水,顺手把那三张已归还的借条收进账本夹层。
我刚给第一辆车卸下轮胎,许景川来了。
他先看看汽修间,再看看便利店,最后停到我面前。
“周砚,你这整车,开个价。”
我拧下最后一颗螺母,把价目牌翻正。
“车不卖,补胎二十,插队二百。”
他立刻掏钱。
沈大成从队尾伸出手:“给我,我让你一个位。”
许景川刚要递过去,目光落在他另一只手的号签上。
二十七。
罗小满把新剪的号签放到许景川掌心。
“别花冤枉钱了。二十八。”
旁边有人笑出了声。许景川攥着号,站了一会儿,还是走到了队尾。
罗小满敲窗:“补胎左边,包子右边!别拿错队伍的号!”
我抬头看了一眼。何桂兰在记账,唐栀吃完最后一口包子,沈大成给后来的车让出入口。
后窗又起了一层热气。
我把轮胎扶上工作台,朝门外喊:“下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