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人都怕我这个皇帝。
除了太傅。
我八岁那年,先帝驾崩,把我连人带玉玺托给了他。
他大我十岁,管了我整整十年,今年我刚亲政,他照样管。
他上朝迟到,我罚他俸禄,他反手没收我的晚膳。
我熬夜批奏折,他吹灭蜡烛,把我按回榻上。
“睡觉。”
“朕还没——”
“陛下是想让臣念安眠曲,还是想让臣把陛下敲晕?”
我气得想砍他。
但第二天醒来,奏折全被他批完了。
字迹工整,条条在理。
最后一本上多了一行小字:
“陛下欠臣一顿饭。”
我盯着那行字,心跳漏了一拍。
01
所有人都怕我。
文武百官,太监宫女,连御花园的猫见了我都绕道走。
毕竟我是皇帝。
整个天下,只有一个人不怕我。
太傅,沈崇之。
我八岁那年,先帝驾崩。
临终前拉着他的手,把我跟玉玺一块儿塞给了他。
他那年才十八。
别人十八岁还在喝花酒,他十八岁开始给我当爹。
不对,比爹还狠。
我爹好歹不管我吃几碗饭。
他管。
"陛下,今日的功课还没交。"
"朕是天子。"
"天子也得认字。"
他八岁管我读书,十岁管我练字,十二岁管我背律法。
十五岁那年我偷偷翻墙出宫,他一个人堵在墙根底下等我。
手里拎着我的鞋。
"陛下的鞋掉了。"
"……"
"臣帮陛下拎回去,顺便罚抄《帝范》三十遍。"
我恨了他整整十年。
今年我十八,亲政了。
金銮殿上,我坐龙椅,他站底下。
我终于可以不听他的了。
我以为。
亲政第一天,他迟到了。
大摇大摆走进来,连个歉都没赔。
我当着满朝文武的面,罚了他三个月俸禄。
威风。
痛快。
当晚,我的晚膳没了。
太监跪在地上哆嗦。
"回陛下……太傅说……陛下罚了他的俸禄,他吃不起饭……所以陛下的饭,他先扣下抵债了。"
"他疯了?!"
"太傅说……陛下要是饿,可以去他府上蹭。"
我气得把茶杯摔了。
饿了一晚上。
第二天,我报复他。
他呈上来的折子,我全打回去。
批了四个字:"重新再写。"
他面不改色。
第三天,二十道折子重新送来。
每一道都工工整整。
最后一道折子的末尾,多了一行小字。
"陛下欠臣两顿饭了。"
我盯着那行字。
手指在纸面上停了很久。
心口跳了一下。
不对劲。
我把折子合上,扔到最底下。
当晚,我在御书房熬夜批折子。
不是因为勤政。
是因为不想闲下来。
闲下来就会想那行字。
门被推开了。
沈崇之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碗馄饨。
"谁让你进来的?"
"陛下身边的小德子。"
"朕要砍了他。"
"砍了他,谁给陛下端夜宵。"
他把馄饨放到桌上,拿起我手里的折子看了一眼。
"这个批错了。"
"朕批的怎么会错?"
"赵州报的是旱灾,陛下批的是拨款修河堤。"
"……"
"陛下饿糊涂了。"
他把折子抽走,顺手把蜡烛吹灭一盏。
"吃完,睡觉。"
"朕还有十道折子没——"
"陛下是想让臣念安眠曲,还是让臣把陛下敲晕?"
我瞪着他。
他在黑暗里看着我。
我看不清他的表情。
但我知道他没在开玩笑。
他从来不开玩笑。
我端起馄饨,吃了一口。
烫的。
馅是荠菜鲜肉。
我小时候最爱吃的。
"你还记得……"
"臣记性好。"
他转身往外走。
"明天的折子臣批了,陛下多睡一个时辰。"
门关上。
我坐在黑暗里,端着那碗馄饨。
第二天醒来,奏折整整齐齐摆在案上。
字迹工整。
条条在理。
最后一本上多了一行小字:
"陛下现在欠臣三顿饭了。"
02
第三天早朝,礼部尚书周鹤年站了出来。
这人五十出头,头发花白,走路都带风。
先帝在的时候他就是三品大员。
满朝文武都说他忠厚老成。
我对他印象不深。
但他对我印象挺深。
每次见我都笑,笑得跟我亲爷爷似的。
"陛下,老臣有本要奏。"
"说。"
"近日京中有些流言,说太傅夜入御书房,代批奏折。"
大殿安静了一瞬。
我看了沈崇之一眼。
他站在前排,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臣并非弹劾太傅,"周鹤年笑着拱手,"只是陛下刚亲政,百官都看着。太傅代批奏折……于礼不合。"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
没说沈崇之有错。
只说"于礼不合"。
但意思谁都听得出来——太傅越权了。
我张了张嘴,想说那是我让他批的。
话到嘴边咽回去了。
不是我让他批的。
是他自己批的。
我确实没让他批。
沈崇之开口了。
"周大人说得对。"
我愣了。
"臣逾矩了,日后不会再犯。"
他连争辩都没有。
退了一步,低了一下头,事情就过去了。
散朝后,我叫住他。
"你怎么不解释?"
"解释什么?"
"你帮朕批折子,是因为朕——"
"臣确实逾矩了。"
他打断我。
"陛下亲政了,奏折该自己批。"
说完走了。
步子稳得跟量过似的。
我站在空荡荡的大殿里,忽然觉得哪里不对。
但说不上来。
下午,周鹤年来御书房请安。
"陛下,老臣今早多嘴了,还望陛下莫怪。"
"无妨。"
"老臣也是为陛下着想。"他坐下来,叹了口气,"太傅是先帝托孤之臣,功劳是有的。但陛下毕竟长大了。"
"朕知道。"
"有些事,陛下心里有数就好。"
他笑了笑,起身告退。
走到门口又回头。
"对了,陛下可能不知道……太傅府上最近在修葺。"
"修葺?"
"扩建了一座书楼。听说花了不少银子。"
他没多说。
走了。
我坐在桌前,手里捏着笔。
太傅的俸禄被我罚了三个月。
他哪来的钱修书楼?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我自己都吓了一跳。
我在怀疑沈崇之?
不可能。
他是先帝托孤的人。
他管了我十年。
他连我爱吃荠菜馅都记得。
但周鹤年那句话像根刺,扎进去了。
拔不出来。
晚上,沈崇之没来。
没有馄饨。
没有吹蜡烛。
没有"陛下该睡了"。
我坐在御书房,面前堆着二十道折子。
安安静静的。
我想,这不就是我要的吗。
他不管我了。
我自由了。
我批到半夜,困得趴在桌上。
醒来的时候,身上多了一件披风。
桌角压着一张纸条。
"赵州的折子陛下又批错了。旱灾不用修堤。已改。"
没有署名。
但那个字迹我闭着眼都认得。
纸条背面,写了一行小字。
"陛下欠臣四顿饭。少熬夜。"
我把纸条攥在手心。
手心出了汗。
03
我开始查沈崇之的书楼。
不是我想查。
是周鹤年第二天又来了。
"陛下,老臣打听到一些事,不知当讲不当讲。"
"讲。"
"太傅那座书楼,用的木材是上等金丝楠。"
金丝楠。
宫里修大殿才用的东西。
"工匠是从江南请来的,光路费就花了上千两。"
他顿了顿。
"太傅的俸禄……恐怕不够。"
我没说话。
"老臣不是要攀诬太傅,只是觉得陛下该知道。"
他走了。
我叫来小德子。
"去查查太傅府的修葺。"
小德子跪在地上。
"陛下……真要查?"
"查。"
小德子的脸色很难看,但没敢多嘴。
三天后,消息回来了。
书楼确实在修。
确实是金丝楠。
确实花了很多银子。
银子的来路——查不清。
"查不清"三个字,像一盆冷水从头浇下来。
我坐在御书房,面前摊着账簿。
沈崇之的俸禄,一年八百两。
扣掉三个月,六百两。
那座书楼,最少要五千两。
钱从哪来的?
这个问题我想了一整夜。
第二天早朝,我看沈崇之的眼神变了。
我自己都感觉到了。
他也感觉到了。
散朝后他没走。
站在大殿门口等我。
"陛下最近在查臣。"
不是问句。
"朕没有。"
"小德子去了臣府上三趟,陛下说没有?"
我被堵得说不出话。
他看着我。
那个眼神我说不上来。
不是生气。
不是失望。
就是很平静地看着我。
像在看一个做错了事但不肯承认的小孩。
我最恨他这个眼神。
"朕是皇帝,查谁是朕的权力。"
"是。"
"朕不需要向你解释。"
"是。"
他什么都说"是"。
我反而更火了。
"沈崇之,你那个书楼,钱从哪来的?"
"陛下想知道?"
"回话!"
他沉默了一会儿。
"臣不能说。"
四个字。
像四颗钉子。
钉在我胸口上。
不能说。
不是"没什么"。
不是"清清白白"。
是"不能说"。
我攥紧了拳头。
周鹤年的话在脑子里转。
太傅越权。
太傅有钱。
那天晚上,御书房的门没人推开。
没有馄饨。
没有纸条。
我把蜡烛点到天亮,一个人批了三十道折子。
批完最后一道的时候,天已经白了。
我趴在桌上,闻到袖子上有股馄饨的味道。
不对。
是前几天沾上的。
我把脸埋进胳膊里。
御书房太安静了。
04
我开始疏远沈崇之。
早朝不看他。
散朝不叫他。
他递的折子,我扔到最底下,隔三天才批。
他来御书房请安,我让小德子挡在门口。
"陛下说了,不见。"
沈崇之站在门外。
站了半炷香。
走了。
第二天又来。
又被挡回去。
第三天,他不来了。
我松了口气。
又觉得胸口堵得慌。
周鹤年倒是天天来。
端茶送点心,嘘寒问暖。
比我亲爷爷还亲。
"陛下这几日气色不好,是不是没睡够?"
"嗯。"
"老臣让家里厨子炖了参汤,给陛下补补。"
参汤端上来,味道一般。
不如馄饨。
我把碗推开。
"周大人,朕问你件事。"
"陛下请讲。"
"先帝在的时候,太傅……有没有什么不妥的地方?"
周鹤年放下茶杯。
脸上的笑收了一半。
"陛下怎么突然问这个?"
"随便问问。"
他沉吟了一会儿。
"不瞒陛下,先帝在时,太傅确实深得信任。但老臣一直觉得……先帝对太傅的信任,有些过了。"
"过了?"
"托孤之臣,古来有之。但把玉玺也交给一个十八岁的年轻人……"他摇了摇头,"老臣当年就觉得不妥。"
"你是说先帝看走了眼?"
"老臣不敢妄议先帝。"
他停了停。
"但陛下想想,这十年来,太傅管了多少事?陛下的饮食起居,朝政大事,甚至陛下见谁、不见谁,全是太傅说了算。"
我没接话。
因为他说的是事实。
"如今陛下亲政了,太傅还不肯放手。代批奏折、夜入御书房、来路不明的银子……"
他叹了口气。
"老臣只怕,太傅不是不肯放手。是不想放手。"
不想放手。
这四个字劈在我脑子里。
当晚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想起八岁那年,先帝把我的手放到沈崇之手心里。
"崇之,朕把他交给你了。"
沈崇之跪在床前,接住了我的手。
十八岁的手,骨节分明,很瘦。
但握得很紧。
我那时候哭得喘不上气。
他没哭。
他从来不哭。
一个不哭的人,是不是也不会心疼?
我攥着被角。
手心又出汗了。
第四天早朝,我做了一件事。
我把沈崇之管的三样差事,全拨给了周鹤年。
吏部考核。
科举阅卷。
国库盘账。
圣旨念完,大殿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在看沈崇之。
他站在前排。
脊背挺直。
一动不动。
"臣,领旨。"
三个字。
声音平稳。
连个多余的呼吸都没有。
散朝后我走得很快。
不想看见他。
但我还是回了头。
他站在原地。
满朝文武从他身边走过。
没有人停下来跟他说话。
一个都没有。
他就那么站着。
像根钉在大殿里的柱子。
我移开视线。
走了。
05
权被分了之后,沈崇之变得很安静。
上朝来,站着,散朝走。
不说话。
不递折子。
不来御书房。
像朝堂上多了一尊泥塑。
周鹤年接了差事,忙得脚不沾地。
每天来御书房汇报,恭恭敬敬。
"陛下,吏部考核的名单拟好了,请陛下过目。"
我翻了翻。
没什么问题。
"国库的账老臣也理了一遍,银两对得上。"
"嗯。"
一切都很顺利。
顺利得让我觉得,沈崇之这十年干的活儿,好像也没什么了不起的。
谁来都能干。
第五天,沈崇之递了一道折子。
不是政务。
是辞呈。
"臣沈崇之,才疏学浅,恐难胜任太傅之职。今陛下已亲政,朝纲稳固,臣斗胆请辞,望陛下恩准。"
我拿着那道折子。
手在发抖。
不是气的。
说不清是什么。
小德子站在旁边,大气都不敢出。
"陛下……要批吗?"
我咬了咬牙。
提笔。
写了一个"准"字。
墨洇开了。
滴到折子上,糊了一小片。
"送回去。"
小德子接过折子,走到门口。
"等等。"
他停下来。
我张了张嘴。
"……没事。送吧。"
当天下午,沈崇之收拾了东西。
太傅府的牌子摘了。
从今天起,他不是太傅了。
就是个普通人。
消息传遍了整个皇宫。
太监宫女议论纷纷。
有人说太傅是自己走的。
有人说是被逼走的。
有人说早该走了。
没人说不该走。
一个都没有。
晚上,小德子来送晚膳。
手里多了一个信封。
"陛下,这是太傅临走时让人送来的。夹在辞呈里的,奴才方才整理才发现。"
我接过来。
信封很薄。
里面只有一张纸。
打开。
不是信。
是一张账目。
金丝楠木,三千两——沈家祖宅变卖所得。
江南工匠,一千二百两——母亲嫁妆典当所得。
书册购置,八百两——十年俸禄积余。
最下面一行字。
"书楼是给陛下修的。陛下说过想要一个放兵书的地方。陛下十二岁说的。臣记性好。"
纸从我手里掉下去。
飘到地上。
十二岁。
我十二岁说过那句话。
随口一句。
我自己都忘了。
他记了六年。
卖了祖宅。
当了他娘的嫁妆。
给我修了一座书楼。
我蹲下去捡那张纸。
手指碰到纸面的时候,指尖在抖。
账目背面还有一行字。
很小。
"陛下不欠臣饭了。扯平了。"
小德子站在旁边。
"陛下……"
"出去。"
"陛……"
"出去!"
门关上了。
御书房里只剩我一个人。
我蹲在地上,攥着那张纸。
攥出了褶子。
窗外起了风。
蜡烛灭了一盏。
没人来帮我重新点上。
06
第二天早朝,沈崇之的位置空了。
我盯着那个位置看了很久。
周鹤年站出来奏事。
"陛下,科举阅卷已经完成,今年共录取进士六十二人。"
"呈上来。"
名单递到手里。
我翻了两页,停住了。
"周大人。"
"臣在。"
"这个叫方守正的,文章我看过,写得不错。为什么没录?"
周鹤年笑了。
"陛下记错了吧?今年的卷子老臣全部看过,没有此人的文章。"
"朕没记错。初选名单里有他。"
周鹤年的笑僵了一瞬。
很快恢复。
"兴许是老臣疏忽了,回去再查查。"
散朝后我叫来小德子。
"去把科举的初选名单调出来。"
半个时辰后,小德子回来了。
脸色惨白。
"陛下……初选名单找不到了。"
"什么叫找不到?"
"档房的人说……周大人三天前调走了。说是要核对。"
我慢慢靠回椅背。
周鹤年调走了初选名单。
然后告诉我"没有此人"。
我闭上眼。
脑子里有个声音在响。
很远,又很近。
是沈崇之的声音。
他以前教我读史书的时候说过一句话。
"陛下记住,朝堂上笑得最多的人,话最不能信。"
我那时候不信。
觉得他多疑。
现在信了。
晚了。
我开始查周鹤年。
不用小德子,用暗卫。
先帝留给我的。
沈崇之十五岁那年教我怎么用。
三天之内,东西送到了我桌上。
一摞厚厚的账本。
周鹤年这十年——贪了。
不是小贪。
国库每年拨给各州的赈灾银,过他手一趟,少两成。
吏部考核,他安插了十一个人。
全是他的门生故旧。
科举阅卷,他换了三个考官。
方守正的卷子被抽掉了。
因为方守正的文章里写了一句话——"佞臣当道,国之将危。"
我把账本合上。
手在发抖。
他在我面前笑了十年。
端茶送参汤。
说"老臣是为陛下着想"。
把沈崇之的权一点一点挖走。
把我身边唯一信得过的人挤走。
然后填上他自己的人。
我从头到尾,像个傻子一样,帮他把沈崇之赶走了。
我站起来。
椅子倒了。
小德子冲进来。
"陛下!"
"备马。"
"陛下要去哪?"
"沈崇之家。"
小德子愣了。
"太傅……不,沈大人已经不住太傅府了。他搬走了。"
"搬去哪了?"
"城南。租了个小院子。"
我顿住了。
太傅府是朝廷配的。
人走了,府就收回去了。
他卖了祖宅给我修书楼。
当了他娘的嫁妆。
现在连个住的地方都没有。
租了个小院子。
城南。
那是京城最破的地方。
我攥着桌沿。
指节发白。
"备马。"
"可是陛下,现在天黑了,宫门已经……"
"朕说备马!"
07
城南的巷子很窄。
马车进不去。
我跳下来,踩进泥里。
小德子举着灯笼跟在后头。
"陛下,小心脚下。"
我没理他。
一路走到巷子尽头。
最后一扇门。
木头的。
漆都掉了。
我抬手敲门。
一下。
两下。
没人应。
"沈崇之!"
巷子里有狗叫了一声。
门开了。
沈崇之站在门后。
穿一件旧棉袍。
袖口磨得发白。
头发没束,散着。
他看见我,愣了一瞬。
然后退后一步。
"陛下怎么来了。"
不是问句。
他说什么都不像问句。
我推开门走进去。
院子很小。
一棵枣树。
一口井。
一张石桌,缺了一个角。
屋里更小。
一张床。
一张桌。
桌上摆着半碗粥。
凉了。
粥旁边放着一本书。
翻开的那页,折了一个角。
我认识那本书。
是我十岁那年练字用的字帖。
他留着。
我喉咙发紧。
"你就住这儿?"
"还行。"
"还行?"
我踢了一脚桌腿,桌子晃了晃。
"连张像样的桌子都没有,你跟朕说还行?"
他看着我。
那个眼神又来了。
平静的。
不生气,不委屈。
就是看着我。
我受不了这个眼神。
"沈崇之,朕来找你,是有事跟你说。"
"陛下请讲。"
"周鹤年贪了。"
他没有惊讶。
一点都没有。
"十年,赈灾银两成,安插十一人,科举换考官。"
我把话说完。
盯着他。
"你是不是早就知道?"
他没回答。
端起桌上那碗凉粥,倒进灶台的锅里。
点火。
开始热粥。
"沈崇之,朕在问你话!"
"臣知道。"
"什么时候知道的?"
"三年前。"
三年前。
我十五岁。
翻墙出宫那年。
"你知道他贪了三年,为什么不告诉朕?"
他蹲在灶台前,火光照着他的脸。
"说了,陛下会信吗?"
我张嘴想说"会"。
但说不出来。
三年前我十五岁,正恨他管我恨得牙痒痒。
他要是说周鹤年有问题,我只会觉得他排除异己。
他看出我的沉默。
站起来。
"粥热了,陛下喝一碗。"
"朕不是来喝粥的!"
"陛下大晚上跑到城南,不喝碗粥,回去路上要饿。"
他把碗推过来。
粥是白粥。
什么料都没有。
不是荠菜馅的馄饨。
因为他连馄饨都吃不起了。
我端起碗。
喝了一口。
烫的。
"沈崇之。"
"臣在。"
"回来。"
他手里的火钳顿了一下。
"朕让你回来。"
"陛下,臣已经辞官了。"
"朕收回那个'准'字。"
"圣旨已下,没有收回的道理。"
"朕是皇帝,朕说收回就收回。"
他放下火钳。
转过身看我。
"陛下是要臣回去帮陛下对付周鹤年。"
不是问句。
又不是问句。
"不是。"
"那是什么?"
我攥着碗。
粥洒出来一点,烫到手指。
"朕……"
门被撞开了。
小德子连滚带爬冲进来。
"陛下!宫里出事了!"
"什么事?"
"周鹤年带人封了档房!说是奉太后懿旨清查旧档!"
我站起来。
碗摔在地上,碎了。
太后。
先帝的妃子。
不是我娘。
我娘死得早。
太后跟周鹤年……
我转头看沈崇之。
他脸上的平静终于裂了一道缝。
"陛下,你查周鹤年的事,暴露了。"
08
赶回皇宫的时候,档房已经被封了。
门口站着八个禁军。
不是我的人。
是太后宫里调来的。
我带着小德子从侧门进的宫。
一路上灯火通明。
不对劲。
太安静了。
平时巡夜的太监一个都没看见。
到了御书房,门开着。
周鹤年坐在我的椅子上。
看见我进来,站起来,笑了。
"陛下回来了。"
他竟然坐了我的椅子。
旁边站着两个人。
一个是禁军统领赵虎。
太后的人。
另一个是太后身边的大太监,刘全。
"陛下,太后请您去慈宁宫一趟。"刘全尖着嗓子说。
"现在?"
"现在。"
我看着周鹤年。
他还在笑。
笑得跟往常一样慈祥。
"陛下别急,就是聊聊。"
我没有选择。
跟着去了慈宁宫。
太后坐在正位上。
五十岁的女人,保养得很好。
脸上带笑。
跟周鹤年一个模子刻出来的笑。
"皇帝来了,坐。"
我坐下。
"听说皇帝最近在查周大人?"
开门见山。
"朕查朝臣,有什么问题?"
"没问题。但查出来的东西,不太好看。"
她端起茶碗,吹了吹。
"皇帝年轻,有些事看不清楚。周大人是先帝老臣,忠心耿耿。那些账目……怕是有人伪造的吧。"
"太后见过那些账目?"
她笑了。
"皇帝用暗卫查人,动静不小。哀家虽然住在后宫,也不是聋子。"
我攥紧了扶手。
暗卫的事她都知道。
那暗卫里面,有她的人。
"太后想说什么,直说。"
她放下茶碗。
"哀家想说,皇帝刚亲政,根基不稳。朝堂上的事,不要操之过急。"
"太后的意思是让朕装聋作哑?"
"哀家的意思是,皇帝身边需要靠得住的人。周大人靠得住。"
"靠得住的人,朕已经赶走了。"
这话出口的时候,我自己都愣了。
太后眯起眼。
"皇帝说的是沈崇之?"
"是。"
"他走了就走了。一个太傅而已。"
"他不是太傅'而已'。"
太后的笑淡了。
"皇帝,哀家劝你一句。沈崇之管了你十年,那是先帝的安排。如今先帝不在了,他没有资格再管你。"
"他管朕,是因为他……"
我停住了。
"因为他什么?"
太后盯着我。
我没说完那句话。
因为我自己都不确定后半句是什么。
因为他在乎我?
因为他答应了先帝?
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我站起来。
"太后,朕乏了。先回去了。"
"皇帝。"
她叫住我。
"明天早朝,周大人会上一道折子。"
"什么折子?"
"弹劾沈崇之的折子。私藏宫中图纸,意图不轨。图纸是修书楼时从工匠那搜出来的。宫中图纸外流,按律……"
她停了停。
"斩。"
我转过身。
"那是朕的书楼。"
"图纸上没有陛下的印章。只有沈崇之的签字。死无对证。"
她笑了。
"除非陛下能在明天早朝之前,找到沈崇之,拿到他手里的凭据。但是……"
她看了一眼窗外。
"宫门已经落锁了。"
我冲出慈宁宫。
跑到宫门口。
大门紧闭。
二十个禁军把守。
全是太后的人。
小德子跟在我身后,喘得说不出话。
"陛下……出不去……"
我站在宫门前。
月光照在我身上。
冷的。
沈崇之在城南的小院子里。
不知道明天早朝,有人要用一道折子杀他。
我回头看了一眼皇宫。
这座宫殿困了我十八年。
今晚,它要困死我。
我抬头看了看宫墙。
三丈高。
十五岁那年,我翻过一次。
沈崇之在墙根底下等我。
帮我拎鞋。
罚我抄书三十遍。
今晚没人等我。
但我得翻过去。
我脱了外袍。
"陛下!"小德子扑过来抱我的腿,"陛下不能翻墙!让人看见了……"
"看见就看见。"
我蹬上墙根的石台。
手扒住墙沿。
翻了上去。
09
从宫墙上跳下来的时候,脚崴了。
不严重。
能跑。
城南的路我白天走过一趟。
记得。
夜里没有灯笼。
月光够亮。
我一瘸一拐跑到巷子尽头。
那扇掉了漆的门。
没关。
我推开门。
院子里亮着一盏灯。
沈崇之坐在石桌旁。
面前摊着一张纸。
在写字。
看见我闯进来,笔停了。
"陛下又翻墙了。"
"沈崇之!周鹤年明天要弹劾你!"
"臣知道。"
"你知道?!"
"今晚有人来送过信了。"
他放下笔。
"宫里还有几个老人,念着旧情。"
我扶着门框喘气。
"你知道他要告你私藏宫中图纸?"
"知道。"
"按律要斩的!"
"知道。"
"你就坐在这写字?!"
他看着我。
又是那个眼神。
平静。
但这次不一样。
这次那道裂缝还在。
没愈合。
他站起来。
走到屋里。
从床底下抽出一个木匣子。
打开。
里面是一卷黄绢。
"这是什么?"
"先帝的手谕。"
我接过来。
展开。
是先帝的字迹。
我认得。
"朕将皇子赵衍托付太傅沈崇之。凡太傅为皇子所行之事,皆出朕意。日后若有人以此问罪太傅,持此谕可免。"
落款。
盖章。
先帝玉玺。
我拿着那卷黄绢。
手在抖。
"先帝给你的?"
"先帝驾崩那晚给的。"
"你留了十年?"
"留了十年。"
"书楼的图纸……"
"先帝在世时就批了。图纸上有先帝的批注。但批注那页被人撕了。"
"谁撕的?"
"陛下觉得呢。"
周鹤年。
一定是他。
他能调走科举名单,就能撕掉图纸上的批注。
但他不知道先帝还留了手谕。
"你为什么不早拿出来?"
沈崇之看着我。
"拿出来,陛下就不用查周鹤年了。不查他,陛下永远不知道他是什么人。"
我愣住了。
"你……是故意的?"
他没回答。
走到桌前,把刚才写的那张纸递给我。
我低头看。
上面是一份名单。
周鹤年这十年安插的所有人。
名字。
职位。
籍贯。
证据存放的位置。
一个不落。
"你查了多久?"
"三年。"
三年。
他知道周鹤年有问题整整三年。
没有告诉我。
因为说了我不会信。
所以他等。
等我亲政。
等我亲自发现。
甚至等我赶走他。
他被我赶走的那天,什么都没说。
连那座书楼的真相都不说。
因为他在等我自己翻到那张账目。
他算准了。
所有的事情,他都算准了。
除了一件。
"你没算到周鹤年会反扑这么快。"
他沉默了一瞬。
"确实没算到太后会出手。"
"所以如果我今晚没来呢?"
"那臣明天就拿着手谕上朝,自己解决。"
"万一手谕也被人动了手脚呢?"
"那臣认罪。"
他说得云淡风轻。
像在说明天吃什么。
我上前一步。
一把攥住他的领子。
"沈崇之,你疯了?认罪?那是死罪!"
他低头看着我的手。
"陛下,你崴了脚。"
"朕在跟你说正事!"
"脚不处理会肿。"
"沈崇之!"
"臣在。"
他伸手掰开我的手指。
一根一根掰的。
然后蹲下来。
卷起我的裤腿。
脚踝已经肿了。
他去灶台烧了热水。
拧了块布。
敷上来。
烫的。
我坐在那张缺角的石桌旁。
他蹲在我脚边。
月光照在他头顶。
头发还是散着的。
"沈崇之。"
"嗯。"
"明天早朝,你跟朕一起回去。"
他没抬头。
"臣已经不是太傅了。"
"朕说你是,你就是。"
他抬起头。
看着我。
月光底下,他的眼睛里有碎光。
我这才发现,他眼底有青黑色的痕迹。
好几天没睡好的那种。
他也会睡不好。
他不是什么都不在乎。
"走吧。"我站起来,脚疼得龇牙。
他扶住我。
"陛下走慢点。"
"朕赶时间。天亮之前得回宫。"
"怎么回?翻墙?"
"翻墙。"
他顿了顿。
"臣扶你。"
10
天没亮,我们到了宫墙根下。
沈崇之蹲下来。
"上来。"
"什么?"
"臣背陛下上去。脚崴了翻不了墙。"
"朕是皇帝,让你背……"
"陛下是想让臣背,还是想让臣扔上去?"
这句话耳熟。
我认命了。
趴上他的背。
他站起来。
稳得很。
"抓紧。"
他踩着墙根石台,手扒墙沿,带着我翻了上去。
一个人背着另一个人翻三丈高的宫墙。
我都不知道他怎么做到的。
落地的时候他先着地。
护着我。
膝盖磕在砖上,裤子破了。
"你膝盖……"
"不碍事。"
他站起来,拍了拍土。
小德子在墙根底下等着。
看见我们,差点哭出来。
"陛下!沈大人!"
"小声。"沈崇之低声说。
三个人摸黑回了御书房。
天快亮了。
沈崇之把那份名单和先帝手谕交给我。
"陛下,待会儿上朝,周鹤年一定先发难。"
"朕知道。"
"他会先念弹劾的折子,把私藏图纸的罪名坐实。"
"然后呢?"
"然后太后会出面附和,要求当场定罪。"
"那朕……"
"陛下什么都不用做。"
他看着我。
"让他说完。让他把话全说完。说得越多,露得越多。"
"万一他说完直接要朕下旨呢?"
"他不敢。"
"为什么?"
"因为陛下是皇帝。他再大的胆子,不敢替皇帝拟旨。他只能逼陛下开口。"
"那朕就不开口。"
他点了点头。
"陛下终于学会了。"
我瞪他。
"朕一直都会。"
"陛下八岁的时候,被先帝的猫吓哭了,抱着臣的腿不撒手。"
"闭嘴。"
"十岁的时候摔了一跤,哭着要臣背。"
"沈崇之!"
"十二岁……"
"再说朕砍了你。"
他笑了。
我第一次看见他笑。
不是嘴角动一下那种。
是真的笑了。
眼睛弯了。
月光快要收尽了。
天边泛白。
他站在御书房的窗前。
穿着那件旧棉袍。
袖口磨得发白。
但脊背挺得笔直。
我从柜子里翻出一件干净的朝服。
扔给他。
"换上。"
他接住。
展开一看。
是他以前的太傅朝服。
我一直留着。
没让人收走。
他看了那件衣服很久。
"陛下什么时候留的?"
"你走那天。"
"为什么留?"
"万一你回来呢。"
他没说话。
换上了衣服。
合身。
他跟走那天比,瘦了一圈。
但穿上朝服,还是那个沈崇之。
天亮了。
钟鼓响了。
早朝。
金銮殿上,文武百官站了两排。
我坐在龙椅上。
沈崇之站在殿外。
没人请他进来。
他不是太傅了。
没有资格上朝。
周鹤年站出来。
笑着。
"陛下,老臣有本要奏。"
"说。"
"前太傅沈崇之,私藏宫中图纸,意图不轨。臣已取得物证,请陛下过目。"
他从袖子里掏出一卷图纸。
展开。
确实是宫中的建筑图纸。
上面有沈崇之的签字。
没有先帝的批注。
那页被撕了。
"按律,私藏宫中图纸……"
"斩。"太后的声音从帘子后面传来。
慈宁宫的帘子。
她今天也来了。
百官鸦雀无声。
周鹤年看着我。
笑得很温和。
"请陛下下旨。"
我没说话。
"陛下?"
我还是没说话。
他笑容僵了一瞬。
"陛下,物证确凿,百官都在,若不依律处置,恐难服众……"
"周大人。"
我开口了。
"老臣在。"
"你说完了吗?"
"……说完了。"
"那朕说两句。"
我拿出那卷黄绢。
"念。"
小德子接过去。
展开。
声音发抖,但每个字都念得很清楚。
"朕将皇子赵衍托付太傅沈崇之。凡太傅为皇子所行之事,皆出朕意。日后若有人以此问罪太傅,持此谕可免。"
大殿死寂。
周鹤年脸上的笑终于碎了。
"这……这是伪造的!"
"先帝的笔迹,先帝的玉玺。周大人要不要请翰林院的人来验?"
他嘴唇哆嗦了一下。
"就算手谕是真的,那图纸上没有先帝批注,说明……"
"说明有人撕了。"
我拿出那份名单。
扔到他脚下。
"周鹤年,贪墨赈灾银十年,安插私人十一名,科举舞弊三次,私撕宫中档案一次。"
我一条一条念。
他的脸一点一点白下去。
"朕查你的时候,你封了档房。朕出宫的时候,你坐了朕的椅子。"
我站起来。
"你笑了十年。朕今天让你哭一回。"
周鹤年腿一软,跪了。
"陛下饶命!陛下饶命!是太后让臣……"
帘子后面,茶杯碎了。
"住口!"
太后的声音尖了。
但没人接她的话。
满朝文武,没有一个人站出来替她说话。
赵虎站在殿门口。
手按着刀。
看了看周鹤年,又看了看我。
手放下了。
"来人。"我开口。
"在!"
"周鹤年,革职下狱,交三司会审。"
"太后迁居行宫,无诏不得入京。"
"禁军统领赵虎,降三级,另行听用。"
三道旨意。
一气呵成。
大殿安静了很久。
然后有人带头跪了。
"陛下圣明。"
然后第二个。
第三个。
哗啦啦跪了一片。
我坐回龙椅。
"宣——沈崇之上殿。"
殿门开了。
他走进来。
穿着那件我留下的朝服。
步子稳得跟量过似的。
走到殿中。
站定。
百官看着他。
他看着我。
"臣沈崇之,参见陛下。"
"免礼。"
他直起身。
"太傅一职,即日起复。"
"臣领旨。"
"另外。"
我顿了顿。
满朝文武都等着。
"朕欠你的饭,今晚还。"
大殿里有人憋笑。
沈崇之站在那里。
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但耳朵尖红了。
我看得清清楚楚。
散朝了。
百官退了。
大殿空了。
他还站在原地。
我走下龙椅。
走到他面前。
"沈崇之。"
"臣在。"
"以后不许走了。"
"……"
"朕说的。"
"臣不走。"
"不许再住城南。"
"臣搬回来。"
"不许再喝白粥。"
"……好。"
"不许再把我的馄饨断了。"
"臣不敢。"
"还有。"
我伸出手。
"朕小时候你牵过朕的手。"
他低头看着我的手。
"现在换朕牵你。"
他没动。
站了很久。
久到我以为他要拒绝。
然后他伸出手。
放进我的手心。
骨节分明。
比十年前宽了一圈。
但还是瘦。
我握紧了。
"走吧,吃饭去。"
"吃什么?"
"馄饨。荠菜馅的。"
他没说话。
但手指收紧了。
扣住了我的。
御书房的桌上,后来多了一本折子。
不是政务。
是沈崇之的字。
只有一行。
"陛下不欠臣了。臣欠陛下一辈子。"
我在后面添了一行。
"那就还一辈子。不许提前还完。"
折子合上。
压在最上面。
再也没往下翻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