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我是家里的老大
村里人都叫我 "小大人"。
不是夸我,是说我能干,懂事,早早就跟大人似的,会干活,会看孩子,会替家里操心。
我是家里的老大。老大这两个字,打小就压在我身上。
从我记事起,我娘干活,我就得在旁边搭把手。我娘说,你是姐姐,得带好弟弟妹妹。
我七岁,就会烧火,会喂猪,会抱着襁褓里的妹妹,哄她睡觉。
别家孩子放学回来,书包一扔,满村疯跑。我不行。我一放学,先把猪喂了,把水缸挑满,再蹲在灶台边,看着火。
我不是最聪明的,也不是最能干的。可我是老大。
老大,是一声吆喝,就得应;是一件活,就得干;是一个好吃食,就得让。
有一回,我娘从镇上买回几个油果,刚出锅的,香得很。我妹妹小梅眼巴巴看着,我弟弟小栓也盯着。
我娘说:分着吃,一人一个。
我分了。我娘又把自己那个,掰了一半,给我。
我娘说:秀兰,你大,你带着弟弟妹妹,你多吃半个。
那时候我不懂,娘把半个油果给我,是心疼我这个老大。
我只顾着高兴,把那半个油果,又掰成两半,塞给了弟弟妹妹。
我娘在边上看着,没说话,眼圈却红了。
老大,就得让着小的。老大,就得先干活。老大,就得把好吃的留给弟弟妹妹。
有一回,村里来了卖糖的,我用攒了半个月的零花,给弟弟小栓买了一根糖。小栓舔着糖,笑眯了眼。
我自己,一口都没吃。
不是不想吃。我是老大,我让着他。
其实,我也馋。糖的甜,哪个孩子不想要呢。
我舔了舔嘴唇,看着小栓吃得满嘴都是,心里,也痒痒的。
可我一想,我是老大。老大,哪能跟弟弟抢嘴。
我把那点馋,咽了下去。
后来我长大了,回想起那天,才明白 —— 我不是天生不会馋,我是从很小很小的时候,就学着,把 "想要" 咽下去,把 "让" 说出来。
村里的大娘们见了,都夸我:"秀兰这孩子,真懂事,是个顶梁柱的料。"
我那时候小,听不出这话里的分量。
我只知道,当老大,很累。可我不能喊累。娘说,姐姐就该这样。
我娘从不夸我,也不抱我。她只是,使唤我干活,使唤我带孩子。
有一回,村里有人来家里,说:秀兰这闺女,真顶用,能顶半个大人。
我娘说:她大,应该的。
那时候,我心里,其实有点委屈。我也想,像我妹妹那样,被人抱着,哄着,娇着。
可我没有。
我想起我娘,一个人,在地里从早干到晚,连口热饭都顾不上吃。
我又觉得,我不该委屈。
我是老大。老大,就该是这个家的半个大人。
我这一生,听的最多的一句话,就是:秀兰,你真懂事。
村里人夸我,亲戚夸我,我娘,也拿我当榜样,说给弟弟妹妹听。
可 "懂事" 这两个字,后来我才懂,是要用一辈子去还的。
你懂事了,就不能撒娇了。你懂事了,就不能喊累了。你懂事了,好吃的,就得先让给弟弟妹妹。
我那时候,把 "懂事" 当成夸奖,乖乖地,把这一生的甜,都让了出去。
我记得最清的一回,是我七八岁那年。
那年收麦子,我爹不在家,我娘一个人,天不亮就下了地。
我带着小梅小栓,在田头,拾麦穗。
太阳毒得很,晒得人脸通红。我娘弯腰割麦,汗珠子,砸在地里。
我那时候还小,不懂心疼人。我只知道,我娘喊我回家做饭,我就回家。
我把饭做好,盛好,端到地头。我娘就着凉水,蹲在田埂上,把饭吃了。
我娘吃完了,抹抹嘴,说:秀兰,真能干,跟你娘小时候一样。
那是我头一回,听见我娘夸我。我心里,高兴得,像吃了蜜。
可我没想到,我娘夸我的那一句,后来,就成了我一辈子的奔头。
我那时候,还以为,被人夸 "能干"" 懂事 ",是天大的好事。
我哪知道,这两个字,要用我往后几十年的苦,去填。
那时候,我还不懂,什么叫 "命"。
我只知道,我娘不容易,我得懂事,得帮衬。
我把我那一点点 "想撒个娇"" 想偷个懒 " 的念头,都藏了起来。
我要做,我娘口中的 "好闺女",村里人眼里的 "好孩子"。
我这一辈子,听过的夸奖,多半都是:懂事,能干,是家里的好闺女。
我从没听过,有人说:秀兰,你累不累,你要不要歇歇。
我也从没想过,要问自己:秀兰,你想不想要,你自己想要的东西。
我把 "懂事"" 能干 ",当成金箍,戴在自己头上。
这一戴,就是一辈子。
二、爹常年在外
我爹,是个常年不在家的人。
他不在家,不是在外头挣钱,是躲着。我爹在村里待不住,一年到头,在外头晃荡,东边打几天短工,西边喝几天酒,年底空着两只手回来。
回来了,也待不住,过了正月,又走了。
我娘一个人,种地,喂猪,洗衣,做饭,拉扯我们仨。
我娘每天,天不亮就起。喂猪,扫院子,烧火,做饭,叫我们仨起床,再下地。
到了地头,弯着腰,一干就是一整天。晌午,就在地头,就着凉水,啃两口干粮。
我那时候,就蹲在田埂上,帮我娘拔草。娘,我给你递水。
我娘说:秀兰,你回去,看弟弟妹妹。
我说:娘,我看过了,他们睡了。
我娘没再赶我。她由着我,在地里陪着她。
后来我才知道,我娘不是要我干活。她是累极了,想有个孩子在身边。
我娘也累。可我娘从不喊苦,她只是把我们仨,都往大里使唤。
我十二岁那年,我爹又空着手回来了。我娘没吵,也没闹,只说了句:"吃饭吧。"
我爹低着头,扒了两口饭,又出去了。
我爹在外头,隔三差五,会托人捎句话回来。有时捎几个钱,有时,啥也没有。
我娘每回收到信,都要高兴好几天。可等信里的钱花完了,她又一个人,坐在院子里,发呆。
我娘从不说我爹不好。可我爹一年到头不着家,我娘一个人,把三个孩子拉扯大。
村里人都说,我娘命苦。
我那时候,心里就想:等我大了,我要让我娘,不再这么苦。
那天晚上,我听见我娘屋里,有压抑的哭声。我扒着门缝看,我娘坐在炕沿上,用手背擦眼睛。
我那时候想:这个家,是娘一个人撑的。
等我长大了,我来撑。我不能再让我娘,一个人扛。
那天晚上,我没睡。我躺在炕上,听着外头的风声,想了很多。
我想,等我长大了,我要去挣钱。我要供弟弟念书,让妹妹穿新衣裳,让我娘,不再一个人扛。
我要当这个家的顶梁柱。
那天起,我心里,就有了一个念头:这辈子,我要让我娘,过上好日子。
我娘地里回来,我给她递水。我娘累得直不起腰,我给她捶背。我娘哭了,我就站在门口,替她守着。
我娘有时候,摸着我的头,不说话。
我知道,我娘心里,是把我当大人的。
既然娘把我当大人,我就,好好地,当这个大人。
有一回,我娘在地里,累得,直接瘫在了田埂上。
我吓坏了,跑过去,喊:娘,娘!
我娘睁开眼,冲我笑了笑,说:没事,娘就是,有点晕。
我扶着我娘回家,我娘躺了半天,才缓过来。
那天晚上,我守着我娘,一夜没合眼。
我娘第二天,天不亮,又要下地。我拦住她,说:娘,你歇一天。
我娘说:不歇了。地里的活,不等人。
我拦不住我娘。我那时候,就恨自己,为什么还这么小,帮不上我娘。
我盼着自己,快快长大。长大了,就能替我娘,撑起这个家。
我爹,常年在外头跑,一年到头,见不着几回。
有一回,我爹回来,带了几块糖,分给我们仨。
我娘,背着我爹,一个人,在院子里,抹眼泪。
我不懂,我娘为什么哭。
后来我大了,才明白。我娘是委屈,我爹一个人在外头逍遥,家里啥都扔给她。
我那时候,就想,我长大了,一定不让我娘,再受这样的委屈。
我替不了我爹,可我能替我娘,把这个家,撑起来。
我爹常年不在家,我,就是我娘的半个主心骨。
家里缺啥了,我娘跟我商量。地里的活,我娘忙不过来,我帮着干。
村里人见了,都说:秀兰她娘,你养了个好闺女。
我娘听了,也不接话,只是,冲我笑一笑。
我知道,我娘是觉得,有我这个闺女,这个家,就还有盼头。
我就想,我可得,撑住了,别让我娘,失望。
我在心里,把这句话,刻得牢牢的。
三、辍学
我念到初二那年,家里实在供不起了。
弟弟小栓要上初中,妹妹小梅要上小学。三个孩子,三个书包,三个学费,我娘一个人,掏不起。
我娘一个人,地里刨食,能供起一个念书的,就不错了。三个,她想都不敢想。
那阵子,我娘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我听见她,唉声叹气。
我知道,我娘在愁学费。
我也想上学。我喜欢念书。我成绩,在班里,还算中上。
可我一想到,我娘一个人,为钱愁得睡不着,我就再也坐不住了。
那天,我背着书包,在去学校的路上,走了又停,停了又走。
最后,我折回来,站在我娘面前,说:娘,我不念了。
我娘坐在门槛上,编草鞋,半天,没说话。
半晌,她手里的草鞋,停了一下,才闷闷地说:"那你就多干点活。"
我应了一声:"哎。"
我辍学那天,是秋末。我背着我那个旧书包,站在教室门口,站了很久。
教室里,同学们都在上课。我多想再坐进去。
可我不能。我是老大。老大,就得把路,让给小的走。
出了校门,我没直接回家。我蹲在村口的小河边,哭了很久。
我哭我自己,为什么不是个男孩。我哭这个家,为什么这么穷。
我哭了半天,把眼泪擦干,站起来。
我不能让我娘看见我哭。我是老大,老大,不能哭,得撑着。
我回到家,我娘在灶台边,看见我眼睛红红的,没问,只把一碗热饭,塞到我手里。
她说:吃了。长身体呢。
那一碗饭,我吃得,一滴泪,都没敢掉。
我娘,到底没拦我。
她知道,这个家,供不起三个孩子念书。她也没本事,让她的秀兰,像别的孩子一样,安心上学。
我娘只说:秀兰,委屈你了。
我说:娘,我不委屈。我是老大。
可我说这话的时候,心里,还是酸酸的。
我爱念书。我做梦,都想进学堂。
可我更心疼我娘。我娘一个人,撑这个家,已经够苦了。我不能再,拖累她。
那天,我把书包,收进了木箱。我的学生时代,就那样,结束了。
后来,我娘知道了,我辍学的事。
她把我叫到跟前,问:秀兰,你为啥不念了?
我说:娘,我念不进去。
我娘看着我,没说话。她的眼睛,红红的。
过了半天,她才说:秀兰,是娘对不住你。
我说:娘,你别这么说。是我自己不想念的。
其实,我想念。我做梦都想念。
可我看着我娘,那一脸的愁,我就把 "想念" 两个字,咽了回去。
我是老大。我不能让我娘,为难。
我辍学那天,老师还来家里,找过我。
老师劝我娘,说秀兰成绩不错,别可惜了。
我娘看看我,说:老师,家里实在,供不起。
我说:老师,是我不想念了。
老师叹口气,走了。
我看着老师的背影,心里,酸酸的。
我知道,我这一走,这辈子,就再难进学堂了。
我转身,走了。那一走,我再也没进过学堂。
我娘在村口等我,没说什么,只把我的手,攥了一下。
她的手,粗粝得像砂纸。我知道,那是干活磨的。
四、进城
我十六岁那年,村里有几个姑娘,进城进纺织厂,说能挣钱,一个月好几十块。
我心动了。
其实,我不是头一回心动。早两年,就有姑娘进城,回来穿得鲜亮,说话也洋气。
可我一直没敢提。我走了,家里谁看弟弟妹妹?我娘一个人,忙得过来吗?
直到这年,弟弟要上高中,学费更贵了。我娘为了供他,把家里能卖的都卖了。
我看不过去。我想,我十六了,能干活了,能挣钱了。
我找到我娘,说:"娘,我去城里挣钱,供小栓念书。"
我娘坐在灶台边,沉默了很久。灶膛里的火,忽明忽暗,映在她脸上。
她终于开口:"去吧。出门在外,自己顾好自己。"
我走那天,天还没亮。我娘在灶台上,给我煮了一碗面,卧了一个荷包蛋。
我把面吃了,把那个荷包蛋,掰了一半,塞给妹妹小梅。
小梅说:"姐,你不吃啊?"
我说:"姐吃过了。你吃。"
我娘在旁边看见了,别过脸去,半天,没转身。
我背着一个包袱,里头是两身换洗的旧衣裳,和一床薄被。
那床薄被,是我娘连夜,拆了旧棉袄,给我絮的。
包袱里,除了衣裳被子,还有我娘塞的一个布包,里头是二十块钱,和几个煮鸡蛋。
鸡蛋,是我娘攒了好些天的。她自己,一个都舍不得吃。
我娘送我上车的时候,只说了一句:秀兰,到了,给家里捎个信。
我点了头。
车开了。我扒着车窗,看我娘,她还在村口,朝我摆手。
我揣着我娘塞给我的二十块钱,踏上了进城的班车。
车开出去老远,我隔着车窗,回头,还能看见我娘站在村口,身影,越来越小。
我鼻子一酸。可我忍住了。我告诉自己:秀兰,你不能哭。你是去挣钱的,你是家里的老大。
那是我第一次,离开那个村子。
我知道,我这一走,家里的担子,就真正压到我身上了。
进城头一个月,我夜里,常常,睡不着。
我躺在工厂宿舍的床上,听着外头机器的轰鸣,想家,想我娘,想弟弟妹妹。
我偷偷哭过几回。
可天亮一上工,我就把眼泪擦干,打起精神,好好干。
我知道,我这一走,就不是孩子了。
我是我娘的女儿,也是弟弟妹妹的半个娘。
我在厂里,头一年,日子,是最苦的。
工钱少,活又累,我还人生地不熟。
可我从不往家里,说一个 "苦" 字。
我娘来信,问我在城里好不好。我回信,都说:好,都好。
我说:娘,厂里的饭,管够。我吃得好,睡得也香。
我娘信了,也就放心了。
其实,我哪吃得好。我常常,就着咸菜,啃馒头。
可我娘放心,我心里,就踏实了。
我进城这些年,最怕的,是家里来信,说家里出事。
每回收到信,我都,先攥一攥,才敢拆。
好在,我娘信里,说的都是,家里都好,让我别挂心。
我把那些信,都收着,攒了厚厚一沓。
想家的时候,我就翻出来,看看。
我娘的信,写的都是,家里的琐事。
谁家的鸡下了几个蛋,地里的庄稼长得咋样,弟弟妹妹又长高了多少。
我看着这些信,就仿佛,回到了那个村子。
我仿佛,又看见,我娘,坐在院子里,纳鞋底,等着我回家。
我在外头,再苦再累,只要想到,有个家,在等我回去,我就能,再撑下去。
我得撑住。
五、纺织厂
城里纺织厂,三班倒。我年纪小,又是新来的,被分到最累的粗纱车间。
车间里,全是比我大的姑娘、嫂子。我年纪最小,手脚又生,干得最慢。
师傅是个四十多岁的女工,凶得很。我慢一点,她就骂:小丫头片子,吃白饭的!
我咬着牙,把纱捻好,把线接好,把车间的活儿,一件件,干熟。
干熟了,工钱还是少。新来的,都这样。
我不计较。我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多干一天,就能多往家寄一天的钱。
车间里,机器轰隆隆响,棉絮满天飞,呛得人喘不过气。说话,得扯着嗓子喊,才听得见。
我第一天上班,站了十二个小时,腿都是软的。晚上回到宿舍,倒在床上,就睡过去了。
宿舍里住八个人,挤在一间。我睡上铺,翻个身,都怕掉下去。
头一个月,我领了工资。我把钱数了三遍,留下最少的饭钱,剩下的,一分不剩,全寄回了家。
我在汇款单上写:娘,钱给弟弟念书。别担心我,我吃得好。
其实,我吃得一点都不好。
城里的姑娘,下了班,有去吃馄饨的,有去看电影的,有买新衣裳的。
我哪样都不沾。我的钱,都攥得紧紧的,一个子儿,都不肯多花。
我给自己定的规矩:一个月,花在自己身上的,不能超过一顿饭钱。
剩下的,全是家里的。
我在厂里,一待,就是好多年。
车间里的机器声,我耳朵都听熟了。哪个车床该加油,哪个纱锭爱断头,我闭着眼都知道。
师傅说,秀兰,你是个能干的。
我听着,心里,却空落落的。
我这么能干,是为了什么?为了多寄点钱回家。
我像一台,不会累的机器。只要还有力气,就往家里,多寄一分钱。
可机器,也会坏。人,也会累。
那时候的我,还没明白这个道理。我只知道,我得撑着。
我在厂里,从不请假,从不迟到。
厂里评先进,头一年,就把我评上了。还发了十块钱奖金。
那十块钱,我一分没留,全寄回了家。
有一年春节,我没回家,在厂里过的年。
除夕那天,宿舍里,别的姑娘都回家了,只剩我一个。
我去食堂,大师傅给我留了一碗挂面,卧了个鸡蛋,算是年夜饭。
我一个人,蹲在宿舍里,把那碗面,吃了。
我想家。我想,这时候,我娘该在包饺子了。弟弟妹妹,围着灶台,眼巴巴等着。
我给我娘写信,说:厂里忙,走不开,不回了。
其实是,舍不得那笔路费。
正月初一,我照常上工。车间里,空荡荡的,机器照旧转。
我一个人,干两个人的活。那几天,挣的,是平时的双倍。
我攒着,一分没动,过了年,全寄回了家。
后来,我弟弟考上大学那年,我特意,赶回家,过了个年。
那是我进城以后,头一回,在家里过年。
我娘煮了一锅饺子,一家五口,围在一张桌上。我看着,忽然,就哭了。
我娘来信说:秀兰,你自己,也留着花点。
我回信说:娘,我不缺。你们花。
其实,我哪是不缺。我是舍不得花。
我总想着,我这钱,多寄一分,家里就松一分。
我在厂里,学会了,把一分钱,掰成两半花。
新衣裳,我不买。皮鞋,我不买。好看的头绳,我也不买。
一起住的小莲说:秀兰,你年纪轻轻,咋这么会过?
我说:我不一样。我弟要念书。
她们不懂。她们挣了钱,是自己花。我挣了钱,是养一大家子。
我也不是,不想打扮。
可我一想,我打扮一分,我弟念书就少一分。我就,舍不得了。
我这一辈子,头一回,知道什么叫 "穷人家的孩子"。
我在厂里,干了三年,才舍得,给自己添了件新衣裳。
那件衣裳,还是我,买的处理的布,自己做的。
穿上那天,小姐妹们都说:秀兰,你手真巧。
我心里,高兴。
可我又想,我要是把这布钱,寄回家,我娘,能高兴好几天。
我到底,还是没舍得,多穿。我把那件衣裳,压在箱底,说,留着过年穿。
冬天,车间里冷,我的棉裤,是旧的,破了洞。我没舍得买新的,用一块旧布,补了又补。
邻床的大姐打趣我:"秀兰,你这么省,图啥?"
我说:"图我弟弟能念上书。"
她们笑我傻。
我不傻。我是老大。我答应了要供弟弟念书,我就得撑住。
撑住,是我打小就会的一件事。
六、寄钱回家
我在厂里,干了五年。从粗纱车间,调到了细纱车间,工资涨了一点。
寄钱,是我到城里以后,雷打不动的一件事。无论刮风下雨,无论加班多晚,到了日子,我一定去邮局。
邮局的柜台,我都熟。那个大姐,见了我都认得:秀兰,又给家里寄钱?
我点头,把汇款单填好,一分不差。
寄完钱,我兜里,就剩不到几块钱。我攥着那几块钱,心里,却踏实。
我娘收到钱,能买点米,能给我弟弟交学费。这比我自己吃了喝了,都值。
我弟弟小栓,争气。他考上了大学。
那一年,我娘把录取通知书,贴在堂屋正墙上,逢人就说。
她说:我们家小栓,考上大学了!秀兰供的!
我在厂里,接到我娘的信,才知道弟弟考上了。我高兴得,一夜没睡。
第二天上工,我手脚都利索了。师傅说:秀兰,今天咋这么高兴?
我说:我弟弟,考上大学了!
师傅难得夸我一句:好样的,没白供。
后来,我弟弟上了大学,我娘信里的口气,都不一样了。
她写:秀兰,你弟弟出息了,多亏了你。村里人都说,咱家祖坟冒青烟了。
我拿着信,笑了。
我供的弟弟上了大学,我比谁都高兴。
可我也知道,弟弟上了大学,花费,更大了。
我下了班,又去找了份帮人看夜摊的活。每天晚上,多挣几块钱。
我把那几块钱,也攒起来,一分不少,寄给我弟弟。
寄钱,是我在城里,最看重的一件事。
每到发工资那天,我第一件事,就是去邮局。
我把钱,分成几份:给娘的,给弟弟的,剩下的,才是我自己的。
其实,我自己的那份,常常,是空着的。
同屋的姐妹,发了工资,都去买衣裳,买胭脂,看电影。
我一样,都舍不得买。
有一回,阿芳问我:秀兰,你把自己,攒得这么干净,图啥?
我说:我弟在念书呢。
阿芳叹口气,说:你真是个死心眼的。
我笑了笑,没说话。死心眼就死心眼吧。我弟能念出书来,我死心眼,也值。
我供弟弟念书,供了那么多年,从不觉得,是委屈。
我总觉得,这是我的分内事。我是老大,我不供,谁供?
可我从来没想过,弟弟念的书,用的是我的青春,我的嫁妆,我一辈子,没给自己攒下一点东西。
我那时候,傻,以为这就是 "应该"。
直到很久以后,我才明白,这世上,没有什么是 "应该" 的。
我供弟弟,是情分,不是本分。
我那时候不懂,我把自己,活成了弟弟的 "铺路石",还觉得,挺光荣。
我供我弟弟,供得,从来不说苦。
有一回,我娘在信里,说:秀兰,你要是累了,就跟娘说。
我回信说:娘,我不累。我弟出息了,我比谁都高兴。
我娘看了信,跟我说:秀兰,你真是个好姐姐。
我拿着信,笑了。
我做的一切,只要我娘说一句 "好",我就觉得,值了。
我自己,还是睡工厂那间八人的宿舍,还是就着咸菜啃馒头。
同屋的姑娘们笑我:秀兰,你弟弟都上大学了,你咋还这么省?
我说:大学要花的钱多着呢。我多省一分,弟弟就能多念一天。
有一年,我娘病了,病得不轻。我接到信,慌了,连夜请假,赶回了家。
我娘躺在炕上,瘦了一圈。她见我回来,还要强撑着起来,说:秀兰,你咋回来了?耽误工。
我跪在炕前,拉着娘的手,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
我说:娘,我请了假,不耽误。
那几天,我在家,伺候我娘。给她熬药,给她做饭,给她擦身子。
我娘说:秀兰,你从小,就会伺候人。是娘,拖累了你。
我握着娘的手,说:娘,这是应当的。我伺候你,天经地义。
我娘病好那天,我要回城。我娘站在门口,目送我走了老远。
我回头,看见我娘,还在朝我摆手。
我忽然想,我这一辈子,伺候娘,伺候弟弟,伺候妹妹,伺候这个家。
我什么时候,才能,让人伺候一回?
那一年,我二十二岁。
我回过身,擦干眼泪,又往城里去了。
七、供弟弟
弟弟上大学那几年,是我最苦的几年。
纺织厂效益不好,有一阵,一个月只上十几天的班。我工资少了,却不敢少往家里寄。
效益不好的时候,厂里放假,别人都歇着,我不敢歇。
我去街上,看有没有活干。帮人搬家,给饭店洗碗,到工地搬砖。
搬砖的活,最累。一天下来,肩膀磨得生疼。可钱给得多,我咬牙干。
同屋的姑娘说:秀兰,你一个女人,干那男人的活,图啥?
我说:图多挣几个钱,供我弟弟念书。
白天,我在厂里上班。下了班,我还去给人家洗衣裳、打零工。
我把一块钱,掰成两半花。棉裤破了,补;棉袄漏风,填点旧棉花。
有一年冬天,特别冷。我的手和脚,都生满了冻疮,一碰就疼。
我娘从老家,给我寄来一双新棉鞋。我舍不得穿,放在床底下,说留着过年再穿。
那双棉鞋,是我娘亲手做的,底子纳得密密实实。
我娘信里说:秀兰,冬天冷,别冻着脚。你小时候就爱生冻疮。
我看了信,把棉鞋抱在怀里,半天没说话。
我舍不得穿。那是我娘一针一线做的,我穿着,怕糟蹋了。
直到脚上的冻疮,实在疼得受不了,我才把那双棉鞋,拿出来穿上。
穿上那天,我脚上暖烘烘的,心里,也暖烘烘的。
我弟弟,在省城念书,离家远,一年,也回来不了一两回。
我娘想他,想得紧。每回收到他的信,我娘都要,反反复复,看好多遍。
我有时候,回信,替我娘,多写几句。
我就在信里说:小栓,家里的事,你别操心。有我在,咱家,坏不了。
我弟回信说:姐,你放心,我一定好好念。
我看着他写的字,心里,就踏实了。
我这个弟弟,是我这一辈子,最得意的盼头。
我弟弟,大学念了四年,我也,供了四年。
四年里,我省吃俭用,把能寄的钱,都寄给了他。
我娘有时候说:秀兰,你弟弟,念书,花了不少钱。
我说:娘,值。我弟念出书来,咱家就翻身了。
我娘听了,也不说话了。
其实,我心里,也盼着,我弟弟念出书来,能过上好日子。
可他过好了,我也没指望,他能报答我什么。
我供他,是因为他是我弟。我乐意。
我弟弟,念大学那几年,我最盼的,是他放寒假,回来过年。
我早早地,就给他,备好了过年的钱,还有新做的棉袄。
我弟弟回来那天,我娘,杀鸡,我爹,张罗,我,给我弟,铺床。
一家人,围在一桌,吃团圆饭。
我看着我弟弟,长高了,结实了,念书也有出息了,我心里,就格外,踏实。
我供他,我乐意。
邻铺的姑娘看见了,说:秀兰,你咋不穿?你手脚都冻烂了。
我说:过年穿。过年,得穿新的。
其实,我是怕穿旧了,下一年,就没得穿了。
弟弟在信里,一遍遍说:姐,等我毕业了,一定好好孝敬你和娘。
我看了信,眼眶热热的。可我只是把信叠好,又去上工了。
我不图弟弟报答。我图弟弟能出息,能跳出咱这个穷家,能不再像我这样,苦一辈子。
八、理所当然
日子久了,我供弟弟,供成了理所当然。
弟弟大学四年,学费、生活费、零花,都是我跟娘,一点一点,攒出来的。
弟弟毕业了,在城里,找了工作。我以为,我终于能歇口气了。
可弟弟,没往家里,寄过一分钱。他说,城里开销大,要租房,要吃饭,还要攒钱娶媳妇。
他说:姐,等我再攒攒,就寄钱回家。
这一等,又是一年,两年。
我不催他。我娘,也不催他。
我们都觉得,弟弟是家里的大学生,是体面人,他先把日子过好,要紧。
至于我,我早就习惯了,挣的钱,给家里。反正,我一个人,花不了多少。
我娘,没说什么。我更不会说什么。
我是老大。我撑着,是应该的。
有一回,我娘病了,住院。我放下手里的活,赶回去,把住院的钱交了,在医院,伺候了半个月。
我弟弟,没回来。他说,工作忙,走不开。
我娘出院那天,拉着我的手,说:秀兰,这些年,苦了你了。
我娘说这话的时候,眼睛湿湿的。
我娘,一辈子,没跟我说过这样的话。她总说,她大,应该的。
我一下子,心里头,五味杂陈。
我赶紧别过脸,说:娘,你说啥呢。我是你闺女,我不苦。
可我背着娘,把眼泪,咽了下去。
那些年,我把 "理所当然" 这四个字,活成了真。
家里揭不开锅了,找我。爹的药钱没了,找我。妹妹要添衣裳,找我。
我从来不说一个 "不" 字。我总觉得,我是老大,我不顶,谁顶?
我把 "顶梁柱" 三个字,当成我的命,扛了一辈子,直到有一天,我扛不动了。
我娘,其实是心疼我的。
有一回,我娘拽着我的手,说:秀兰,你老这么拼,娘看着,心疼。
我说:娘,我不拼,这个家,咋办?
我娘叹了口气,说:秀兰,是娘没用,眼睁睁看着你这么受罪。
我说:娘,你别这么说。我是老大,该我撑。
我娘不说话了。
我知道,我娘心疼我,可她也,没办法。
这个家,就像一个担子,总要有人挑。我娘挑了半辈子,如今,该我挑了。
我挑了,就不打算,放下来。
我这一辈子,把 "顶梁柱" 三个字,扛得太久了。
我忘了,我也是个人。我也会累,我也会病。
我娘,我爹,我弟,我妹,都觉得,秀兰是能干的,秀兰是撑得住的。
我自己,也这么以为。
我把自己,活成了一台,只知道干活,不知道累的机器。
直到有一天,这台机器,终于,转不动了。
我躺进医院那天,才明白:我早就,不是那个,只会硬撑的秀兰了。
我也是个人,我也需要,被人疼。
我娘老了,她开始知道,我这个老大,苦。
我娘,难得说一句软话。我一听,眼泪差点下来。
我赶紧说:娘,我不苦。
其实,我怎么会不苦呢。
我只是,不敢说苦。
九、我耽误了自己
我二十多岁的时候,同屋的姑娘,一个个,都嫁了人。
也有人,给我介绍对象。可我一听,要盖房子,要彩礼,就打了退堂鼓。
给我介绍对象的人,不算少。我虽然土气,可我踏实,能干活,过日子是把好手。
可每到真要定下来的时候,我就发怵。
我要彩礼,家里等着用钱。我要嫁妆,我攒的钱,都寄回家了。
有一回,有个小伙子,跟我处了一阵。他人不错,他家里也相中我。
可一到谈婚论嫁,他说,得先盖房子,彩礼也得他家出。
我一听,心就凉了。我说:算了吧。你找个能帮衬你的,别被我拖累。
那小伙子,后来娶了别人。我听说,心里,堵了几天。
可一转念,我又想:算了,我弟弟念书要紧。
我说:我没钱。我挣的钱,得供弟弟,得顾家里。
介绍人摇头:秀兰,女人啊,耽误不得。你光顾着家,自己咋办?
我说:我弟弟念书要紧。我自己的事,往后再说。
这一往后,就是好几年。
那些年,我给家里寄的钱,越来越多。弟弟要毕业了,要找工作了,要娶媳妇了。
每一桩,都是钱。
我娘有时说:秀兰,你也老大不小了,该想想自己了。
我笑着说:娘,不急。等弟弟站稳了,再说。
这一等,就等到我三十岁,还没嫁出去。
村里有人嚼舌根,说秀兰是嫁不出去的老姑娘。
我听了,没往心里去。我是老大,我顾的不是自己,是这一大家子。
我的婚事,就这么,被我一天天,耽误了过去。
村里有些姐妹,嫁得早,孩子都上学了。
我回村,她们拉着我,问:秀兰,你咋还不嫁?
我笑着说:不急。
她们说:再不嫁,就成老姑娘了。
我不搭话。
有一回,我同屋一个姐妹,嫁到邻县。我去送亲,看着她,穿着大红嫁衣,坐上花轿。
我站在人群里,忽然,有点恍惚。
我想,我也是个姑娘家。我也想过,有一天,穿上嫁衣,被人接走。
可我心里,又清清楚楚地知道,我走不得。
我要是嫁了,这个家,谁管?弟弟的学费,谁来供?
那天回来,我在宿舍里,坐了很久。
我告诉自己:不嫁,就不嫁。我把我弟弟,供出来,比啥都强。
那一夜,我没睡好。第二天,照常上工。
我心里想:我不是不想嫁。我是,顾不了这个家之前,我没心思,想自己的事。
我总想着,等弟弟毕业了,等我娘松快了,我再考虑自己。
可这一等,弟弟毕业了,我娘也没松快,我还是,没嫁出去。
我三十岁那年,村里,又有媒人,来给我说亲。
这回,是个死了媳妇的,带着个孩子。
我娘说:秀兰,要不,你看看?
我说:娘,算了吧。我这个年纪,也别挑了。
我娘叹口气,说:是娘耽误了你。
我说:娘,不怪你。是我自己的命。
我说 "是我自己的命" 的时候,心里,其实,是酸的。
可我习惯了。我习惯了,把什么都,往自己身上揽。
我忘了,我这一辈子,也该有个人,真心疼我。
我三十一岁那年,还是,一个人。
我娘,愁得,睡不着。她跟我说:秀兰,是娘耽误了你。娘想着,给你找个伴。
我说:娘,缘分没到,急不来。
我娘说:你都三十一了,还等啥缘分?
我没接话。
我心里想:我哪是等缘分。我是,从来没想到,我也该有个人疼。
我把自己,活成了这个家的 "工具",却忘了,我自己,也是个女人。
我不是不想嫁。我是老大。
老大,得先把这个家,撑起来。
家撑起来了,才轮得到,我自己。
十、顶梁柱不敢歇
村里人都说,秀兰,是家里的顶梁柱。
这话,我是爱听的。可我也知道,顶梁柱,是不能歇的。
我爹,早年在外头晃,没落下几个钱,也落下了一身的病。老了,干不动了,成天躺在家里,咳嗽。
我娘,为这个家,操劳了一辈子,腰弯了,腿也不好,走几步,就得歇歇。
我弟弟,在城里,房子是租的,工作刚起步,自顾不暇。
我妹妹小梅,到了该嫁的年纪,要嫁妆,要体面。
这一家子,五张嘴,里里外外,哪一样,不指着我?
我像一根绳子,把这一家子,捆在一起。我松不得,也断不得。
我不敢生病。生了病,就没法上工,就没钱寄回家。
有一回,新来的车间主任,嫌我手脚慢,当众骂我:吃白饭的。
我没吭声。我咬着牙,把活干得更好。
师傅看见了,走过来,护着我,说:这孩子,一个人养一大家子,不容易。你别难为她。
车间主任愣了愣,没再说话。
下了班,师傅把我叫到一边,塞给我一包红糖,说:秀兰,拿着。别亏了自己。
我捧着那包红糖,鼻子一酸。
在城里这些年,除了我娘,头一回,有人,这么疼我。
可我一转身,还是把那包红糖,收进了柜子。我想,留着,等娘病了,给我娘。
师傅知道了,叹口气,说:你这孩子,净想着别人。
我笑了,说:师傅,我习惯了。
有一回,我发烧,烧到快四十度。我硬撑着,去上了班。
车间里轰隆隆响,我头晕得厉害,脚下发虚。
师傅看我脸色不对,说:秀兰,你咋了?赶紧歇歇。
我说:没事,小感冒。
我咬着牙,把那一班,干完了。下了班,我才去医院,挂了水。
挂水的时候,我睡着了。梦见我娘,梦见弟弟妹妹,梦见家。
醒过来,我躺在医院,一个人。我心里,空落落的。
可我还是,爬起来,又去上工了。
顶梁柱,听着好听,可那是要撑起一整个屋子的。
我撑着我爹,撑着我娘,撑着弟弟,撑着妹妹。
我自己,却像那根柱子,风吹雨打,都得硬挺着,不能弯,不能断。
我忘了,柱子,也是会朽的。
等我想起来的时候,我这根柱子,已经,累得直不起来了。
我不能歇。我是顶梁柱。
那时候,我身子,其实已经,出了毛病。
我胃疼,疼了好几个月。我一直扛着,没当回事。
疼得狠了,我就,自己按一按。疼得轻了,我就,接着上班。
我不敢去医院。我怕查出啥大毛病,耽误挣钱。
同屋的姐妹说:秀兰,你脸色这么差,去看看吧。
我说:没事,小毛病,扛扛就过去了。
我就是这么,把病,一天天,拖下来的。
等我实在扛不住,去医院那天,医生一看,就让我,住院了。
医生说,我这个病,是累出来的。
他说:你这样的病人,我见得多了。都是好强的,硬撑的,把身子,都拖垮了。
我躺在病床上,想着医生的话,忽然,就想哭了。
我这辈子,一直觉得,撑家是天经地义的事。
可从没人告诉我,撑家,也得先有个好身子。
我把身子,熬垮了。这个家,谁撑?
那一刻,我头一回,后悔,自己没有早点,顾顾自己。
我躺在病床上,看着白花花的墙,忽然,觉得孤单。
这些年,我一个人,在城里,起早贪黑,从没,觉得孤单过。
可这一病,我一个人,躺在医院,才觉得,身边,缺个人。
我娘来了,我弟来了,我妹来了。
可我知道,我该有个,真正能陪我的人。
我那时候,才头一回,认真地想:或许,我该为自己,想想了。
十一、那一句 "姐你也累吗"
我查出的病,不是大病,可也得住院,得花钱。
我谁都没告诉,怕家里人担心。我自己,一个人,在医院住了几天。
那天,医生拿着化验单,跟我说:你胃上有个东西,得住院,好好查查。
我第一反应,不是怕,是愁。住院,得花钱。
我问医生:得住多久?花多少钱?
医生说:先住一个星期,看情况。
我心里一紧。这一个星期,得少上好多班,得少挣好多钱。
我琢磨着,能不能不住,吃点药就行。
医生说:你别不当回事。身体垮了,挣再多钱,也是白搭。
我这才,住了院。
住院那几天,我谁都没告诉。我怕我娘担心,怕我弟弟分心。
我一个人,躺在病房里,看着天花板,发呆。
妹妹小梅,不知怎么,知道了,赶来医院看我。
她坐在我病床前,握着我的手,眼睛红红的。
她忽然问我:"姐,你这么多年,想过自己吗?"
小梅这么一问,我一下子,愣在那里。
我想了想,这些年,我好像,真的从没想过自己。
我想的是:弟弟的学费够不够,娘的药费,爹的咳嗽,妹妹的嫁妆。
我自己想要什么,想过什么样的日子,我从来没想过。
我想说点什么,可喉咙里,像堵了东西,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眼泪,就顺着我的脸,流了下来。
小梅哭着说:姐,你傻不傻。你是个人,不是一根柱子。
小梅在医院,陪了我好几天。
她给我削苹果,给我打热水,给我讲家里的新鲜事。
有一回,她坐在床边,没头没脑地问我:姐,你成天这么拼,图个啥?
我说:图一家人好好的。
小梅说:可你不好。你自己,都垮了。
我一下子,没话说了。
小梅握着我的手,说:姐,往后,你顾顾自己。你也是个人,不是根柱子。
小梅的话,像一根针,扎进了我心里。
我躺在病床上,把这些话,翻来覆去,想了一整夜。
我忽然,觉得委屈。这么多年的委屈,像决了堤的水,一下子,全涌了上来。
第二天,我看着我妹妹,第一次,说了实话。
我说:小梅,姐累。姐真的,累了。
小梅听我说累,一下子,就哭了。
她抱住我,说:姐,你终于肯说了。你从小到大,都不肯说一个 "累" 字。
我靠在小梅肩上,忽然,觉得有了依靠。
原来,把这些年压在心里的话,说出来,这么痛快。
我不再是那个,只会说 "不苦"" 不累 " 的老大了。
小梅在医院,守着我,守了整整一个星期。
她跟我请了假,说:姐,我伺候你。
我说:不用,你回去上班。
小梅说:姐,你伺候了咱们家一辈子。这回,该我伺候你了。
我听着,鼻子一酸。
我这个妹妹,从前,也是我,一手带大的。
小梅在医院,跟我说了许多,从前,从没说过的话。
她说:姐,我小的时候,总羡慕别人家的姐姐,能陪着妹妹玩。
她说:可你,不是干活,就是带孩子。你从来没,陪过我。
她说:我那时候不懂,还怨你,不陪我。
她说:姐,我现在知道了。你不是不陪我,是你,根本没空陪你自己。
我听着,心里头,热热的。
我这个妹妹,长大了,也懂事了。
十二、账本
我住院那天,小梅帮我收拾东西,从我的包袱里,翻出一个旧本子。
那是我记了十几年的账本。
这本账本,是厂里发的劳保本,硬壳的,我能用到现在。
我十六岁那年,第一次领工资,就在本子上,记下了第一笔。
一笔一笔,都是往家里寄的钱,和寄钱的日期。
我给弟弟打生活费,记一笔。我给娘寄药钱,记一笔。我给爹捎件棉袄,记一笔。
有时候,钱不够,我先跟同屋的姐妹借,再记一笔:欠阿芳五块。
有一年,我弟弟开学,学费差五块。我翻遍了包袱,也凑不齐。
我厚着脸皮,跟同屋的阿芳开口。阿芳二话没说,借了我五块。
我记了一笔:欠阿芳五块。
后来,我攒够了,第一时间,把钱还了她。又给她,买了两个肉包子。
阿芳说:秀兰,你总是记着欠人家的。你自己,从来舍不得花。
我说:欠人家的,就得还。不然,心里不踏实。
那五块,我一直记得。它让我明白,我这一家子,是多少人,帮衬着,才活过来的。
后来,我也学会了,哪个月寄了多少,我心里有数。
这本账本,我走到哪,带到哪。它记着的,不是我花了多少钱,是我这一家子,是怎么活过来的。
账本的最后几页,记着我自己:给自己攒的嫁妆钱。
年轻的时候,我也想攒点嫁妆钱。
我一个月,省下几块,记一笔。攒到年底,本子上,就有一小笔。
可每到要用钱的时候 —— 弟弟要交学费,家里要添牲口,娘要看病 —— 我就把那笔钱,划掉了。
划掉的时候,我想:没事,下个月再攒。
可下个月,又有下个月的花销。
就这么,一笔一笔攒,一笔一笔划,十几年了,我给自己攒的嫁妆钱,一笔都没攒下。
小梅看着那些被划掉的字,捂着脸,哭得说不出话。
小梅把账本,抱在怀里,哭了好久。
她说:姐,你不知道,你这本本子,比啥都值钱。
她连夜,把账本拍了照,发给了我弟弟。
第二天一早,我弟弟的电话,就打过来了。
他在电话那头,声音发颤:姐,你等着我,我马上回来。
我说:小栓,你别耽误工作。
弟弟说:姐,我这条命,都是你供出来的。你住院,我还不回来,那我还算个人吗?
我挂了电话,躺在病床上,看着窗外。
窗外,梧桐树,叶子黄了。我进厂那年,树还小。如今,都这么高了。
我忽然想,我这十几年,是不是,把自己,活成了一本账。
只记付出,不记自己。
我翻了个身,闭上眼睛,眼泪,又流了下来。
我躺在床上,忽然,特别想我娘。
我想我娘,一个人,在地里,晒着太阳,弯腰劳作的样子。
我想我娘,也是这么,把苦,都咽进肚里,从不说累。
我忽然明白,我跟我娘,是一样的人。
我们都把 "撑家",当成了自己的命。
我娘撑了半辈子,我也,撑了半辈子。
我们娘俩,谁都没学会,心疼自己。
我那时候,躺在医院,忽然,特别想通了一个道理。
我这辈子,之所以这么苦,不是因为家里穷,也不是因为我命不好。
是因为,我从没把自己,当成一个,需要被疼的人。
我把我自己,当成了 "顶梁柱",当成了 "老大",当成了 "半个娘"。
可我,从来没把自己,当成 "秀兰",当成一个,也需要人疼的女人。
这个道理,我懂得太晚了。
我忽然,又想起,我小时候。
我七八岁,就学着,把好东西,让给弟弟妹妹。
我十六岁,就学着,把挣的钱,寄回家里。
我把 "让" 和 "给",当成了本能。却从没学会,给自己,留一点。
我这一辈子,都在给别人。唯独,欠了自己。
那本账本,厚厚的一本,记满了我的一辈子。
小梅捧着那个本子,一页一页翻,手在抖。
她忽然,蹲下去,捂着脸,哭了出来。
她说:"姐,你这辈子,全都在记账本上。"
我躺在病床上,看着她,心里,又酸,又疼。
十三、弟弟跪下来了
小梅把我的账本,寄给了我弟弟小栓。
小栓看了,一夜没睡。第二天,他坐了几个小时的车,赶回老家,赶到医院。
他进了病房,看见我躺在病床上,二话不说,扑通一声,跪在我床前。
我弟弟,是个要强的人。他长这么大,除了小时候,从没在人前流过泪。
可那天,他跪在我床前,哭得,肩膀一抽一抽的。
我慌了,想起来拉他。我手上的针,还没拔。
我弟弟说:姐,你别动。你躺着,听我说。
他说:你那本账本,我看了。我从第一页,看到最后一页。
他说:我十六年,念的书,都是姐你,一天一天,从嘴里省出来的。
他说:我以为,你寄钱是应当的。我从来不知道,你自己,连件新棉袄都舍不得买。
他喊:"姐,对不起。"
他哭了。哭得像个孩子。
我躺在那,看着他,心里头,说不出是啥滋味。
我说:"快起来。你是大学生,不能跪。"
他说:"我跪我姐,应该的。"
我弟弟,跪在我床前,说了很多。
他说,他在城里,花钱大手大脚,请同学吃饭,买新衣裳,从没想过,这些钱,是姐怎么挣来的。
他说,他毕业这一年,没往家里寄一分钱,还心安理得。
他说:姐,我对不起你。也对不起咱娘。
我看着跪在地上的弟弟,哭得像个孩子。
我心里,那些年攒的委屈,忽然,就都化了。
我说:小栓,起来吧。你能出息,姐这些年的苦,就没白吃。
我弟弟,还是跪在那,不肯起来。
他低着头,眼泪,啪嗒啪嗒,掉在地上。
他说:姐,我不是人。你为了我,连学都不上了,我却连你住院都不知道。
他说:从今天起,我这条命,是你的。你想让我咋样,我就咋样。
我看着我这弟弟,忽然觉得,他长大了。
我伸手,把他拉起来,说:行了,别哭了。哭成个泪人,让人笑话。
我弟弟起来以后,一直坐在床边,握着我的手,不说话。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说:姐,往后,你别那么累了。家里的事,有我。
我说:你还要上班,还要攒钱娶媳妇。
弟弟说:媳妇可以晚点娶。姐,你只有一个。
我听着,鼻子一酸,差点,又掉下泪来。
我这个弟弟,终于,知道心疼他姐了。
我心里,那些年的苦,好像,一下子,就轻了不少。
我弟弟,在医院,陪我住了两天。
他给我,买了水果,买了奶粉,还给我,洗了个苹果,递到我嘴边。
他说:姐,这条围巾,是我头一个月工资买的。一直没敢寄,觉得寒碜。
他从包里,掏出一条枣红色的围巾,递给我。
我接过来,摸着,料子不算好,可心里头,热乎。
他说,他在省城,头一份工作,头一个月工资,给娘买了药,给爹买了烟,剩下的,给我买了这条围巾。
他说,那时候,他一个人,在食堂,顿顿吃最便宜的菜,省下钱,都攒着。
他说,他办公室里,有个跟我年纪相仿的姑娘,天天加班。他看着,就想起我。
他说:姐,我那时候不懂。现在,我懂你了。
我说:小栓,你回去吧。你还有工作。
弟弟说:姐,工作啥时候都有。你这病,我得看着你,我才放心。
我看着他,心里,热乎乎的。
我这个弟弟,小时候,我还抱过他,哄过他。
我这辈子,养大的这个弟弟,没白养。
我弟弟,在医院,陪着我,寸步不离。
他给我,端水,削苹果,陪我说说话。
有一回,他忽然问我:姐,你后悔吗?后悔,当年辍学,供我念书?
我说:不后悔。你出息了,姐就不后悔。
我弟弟,眼睛红了,说:姐,可我后悔。我后悔,没早点懂事,让你苦了这么些年。
我看着我这弟弟,笑了。
十四、我第一次说累
我出院那天,全家都来接我。
我弟弟,把一张存折,塞到我手里。
他说:姐,这钱,是我跟单位预支的工资,加上我攒的。不多,可我先把该还你的,还上。
我说:我不要。你念书,是咱家的事,不是借我的。
弟弟红着眼说:姐,这不是借。这是我还你的。你等我,以后,我一个月,给你寄一半工资。
我看着那张存折,心里,又酸,又暖。
我这辈子,给人寄钱,寄了十几年。头一回,有人,给我塞钱。
我把存折,又塞回他手里,说:你留着,娶媳妇用。
弟弟急了:姐!你还要撑到啥时候?
他这一吼,我的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
我没要。可我心里,忽然,松了一大块。
那天晚上,我娘坐在我床边,问我:"秀兰,你累不累?"
我娘,这辈子,从没问过我累不累。
我张了张嘴,眼泪下来了。我说:"娘,我累。"
我第一次,跟我娘说,我累。
我娘抱着我,哭了。她说:"秀兰,是娘不好。娘把你,当大人使唤了半辈子。"
我娘抱着我,哭得,比我还要伤心。
她一遍遍说:秀兰,娘糊涂。娘把你当大人,忘了你也是孩子。
她说:你小时候,想上学,娘没让你上。你大了,娘还使唤你。娘对不起你。
我趴在我娘怀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我哭我这十几年的苦,哭我咽下去的委屈,也哭我娘,终于,看见我了。
哭完了,我心里,却松快了。
原来,把 "我累" 说出来,没有我想的那么难。
那几天,我好像,一下子,把憋了十几年的话,都说完了。
我跟我娘说,我想上学。我跟我娘说,我累。我跟我娘说,我也想被人疼。
我娘听着,不插话,只是,一遍一遍,抹眼泪。
她说:秀兰,你说,你说。娘听着。
我哭,我娘也哭。我们娘俩,哭作一团。
哭完了,我心里,那口气,终于,顺过来了。
原来,顶梁柱,也可以喊累。喊完了,还是有人,接着我。
出了院,我爹,给我拎着包。我娘,给我披着衣裳。我弟弟,扶着我。我妹妹,跑前跑后。
我从前,一个人,来医院,一个人,回宿舍。
如今,我身后,跟了一家子人。
我忽然,有点恍惚。
原来,被人放在心上,是这样一种感觉。
我活了三十多年,头一回,被一家子人,这么围着,护着。
回家的路上,我坐在车上,看着窗外的田野。
秋天的田,金黄的稻子,一眼望不到边。
我想,我就像这田里的稻子,一个人,长了大半辈子。
如今,总算,有人,来疼我了。
我鼻子一酸,眼泪,就掉了下来。
我爹看见了,说:秀兰,咋了?
我说:没事,风大,眯了眼。
我没告诉我爹,我这是,高兴的眼泪。
回到家,我娘,给我收拾了一间屋子,铺了新被褥。
她说:秀兰,往后,你常回来住。这个家,有你一个位置。
我坐在那床上,摸着新被褥,眼泪,又涌了上来。
这么多年,我一直在外头,像个客人。
如今,我娘说,这个家,有我一个位置。
我心里,忽然,就踏实了。
十五、全家回头疼我
打那以后,这个家,忽然,就变了。
我爹,不躺着等我了,开始自己,干点轻省的活。
我娘,再也不使唤我了。她反过来,给我做好吃的,让我歇着。
我弟弟,真的说到做到。每个月发工资,头一件事,就是往家里寄钱,寄到我名下。
我娘说:秀兰,你弟弟懂事了。
我拿着汇款单,看了又看。上面写着:姐,收。弟。
我攥着那张单子,心里,五味杂陈。
从前,是我一遍遍写:娘,收。秀兰寄。
如今,轮到弟弟,给我寄钱了。
我把那些汇款单,一张张,都收好了,像从前,我娘收我的汇款单一样。
我妹妹小梅,嫁人的时候,非要让我先嫁,说她可以等。
我看着一家人,忽然,鼻子发酸。
那天,一家人,难得,坐在一起吃饭。
我爹,给我夹菜。我娘,给我盛汤。我弟弟,给我添饭。我妹妹,给我剥鸡蛋。
以前,都是我伺候他们。那顿饭,换他们伺候我了。
我端着碗,低着头,眼泪,一颗一颗,掉进碗里。
我赶紧扒拉饭,想把眼泪压下去。
我娘看见了,说:秀兰,吃慢点,别噎着。
我点点头,心里,却滚烫滚烫的。
我这一辈子,撑家撑到三十多岁,头一回,被一家人,这么疼着。
那顿饭,我吃了很久,也哭了很久。
我爹说:秀兰,爹对不住你。爹这些年,没能耐,让你一个闺女,撑着这个家。
我说:爹,你别这么说。你是爹。
我爹说:往后,爹给你干轻活,不让你累着。
我娘也攥着我的手,说:秀兰,你弟的学费,往后不用你一个人扛了。一家人,一块儿想办法。
我听着这些话,心里,滚烫滚烫的。
原来,一家人的疼,比金子,还沉。
那天晚上,我爹敲开我的房门,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塞给我。
我打开一看,里头,是几张皱巴巴的钱。
我爹说:秀兰,这是爹攒的。给你,攒嫁妆。
我一听 "嫁妆" 两个字,鼻子就酸了。
我爹一辈子,没给过谁钱。他老了,头一回,记着,给他闺女,攒嫁妆。
我捏着那几张钱,说:爹,你留着买药。
我爹摆摆手,说:你拿着。爹还能挣。你都快四十了,爹再不给你攒,就晚了。
我攥着那个小布包,站在门口,眼泪,止不住,往下掉。
我爹看着我,说:秀兰,别哭。往后,爹疼你。
那天,我爹,头一回,说 "爹疼你" 三个字。
我等了半辈子,总算,等到了。
打那以后,家里的光景,慢慢,就好起来了。
我爹,不再成天躺着,他找了点轻活干,挣几个零花。
我娘,腰腿不好,但心情好了,脸上的笑,也多了。
我弟弟,每个月,准时往家里寄钱。
我妹妹,嫁了个老实人,日子过得,也踏实。
我回了城,还是上班,可我心里,不像从前,那么紧了。
我知道,这个家,不是我一个人在扛了。
我这个顶梁柱,终于,可以,松口气了。
可我心里,也明白,这个家,能好起来,不是我一个人的功劳。
是我弟弟,开始懂事了。是我娘,开始疼我了。是我一家人,开始,把我放在心上了。
我一个人,撑了那么多年,撑得,满身都是伤。
如今,有人,愿意接过我手里的担子,让我歇一歇。
我忽然,觉得,我这辈子的苦,都值了。
因为,我终于,被人看见了。
十六、娘也抱了我
我长到这么大,我娘,从没好好抱过我。
我娘是那种,把爱都藏在干活里,从不说软话的人。
我娘的爱,都在饭里,在衣裳里,在她给我絮的棉被里。
她给我煮面,卧荷包蛋。她给我寄棉鞋,纳密密实实的底。她怕我冷,拆了旧棉袄,给我絮被子。
可她,从不主动抱我,不会亲我,也不会说一句 "闺女,娘想你"。
我小时候,看着别家孩子,被娘抱在怀里,哄着,心里,说不出的羡慕。
我也想,我娘能抱抱我。
可我知道,我娘不会。她只会说:秀兰,干活去。
我大了,也就不再想这事了。我忘了,我也是需要被抱的。
那天,我生病初愈,坐在院子里。我娘端着一碗热汤,走过来。
她忽然,放下碗,张开胳膊,把我,抱住了。
我愣住了。
我娘在我耳边,声音哑哑的:"秀兰,你小时候,娘都没抱过你。娘对不起你。"
我扎进我娘怀里,哭得像个小孩子。
我娘搂着我,一下一下,拍我的背。
像哄一个,很小很小的孩子。
她轻声说:哭吧,哭出来就好了。这些年,苦了你了,我的闺女。
我听着 "我的闺女" 四个字,哭得更凶了。
我娘,从来没叫过我 "闺女"。她都是叫 "秀兰",或者,直接使唤。
原来,我也是我娘的闺女。
原来,我娘,也把我,当心肝宝贝。
我娘抱了我很久,久到,我都不舍得,从她怀里起来。
我闻着我娘身上的味道,是土腥味,是油烟味,是我从小闻惯的,娘的味道。
我小时候,特别想,趴在我娘怀里睡一觉。
可我娘太忙了。她总是,把我往边上一放,说:秀兰,看着弟弟妹妹,娘去干活。
如今,我趴在我娘怀里,像小时候那样,却已经,是三十多岁的人了。
我娘一下一下,拍我的背,说:秀兰,不怕了。娘在呢。
娘在呢。
我听着这三个字,眼泪,又下来了。
我娘抱我的那天,我忽然,就放下了。
放下了那些年,一个人扛家的委屈,放下了没人疼的委屈。
我知道,我娘,是疼我的。只是她,不会说,也不会抱。
如今,我娘抱了我。我这辈子,总算,等到了这一抱。
我娘后来,还常常,念叨我。
她说:秀兰,你小时候,娘没抱够你。现在,娘多抱抱你。
我听着,又想哭,又想笑。
我这个娘啊,她总算,学会疼闺女了。
我娘,变了。
从前,我娘,从不说软话。如今,她也会,拉起我的手,说:秀兰,你瘦了。
从前,我娘,从不抱我。如今,她也会,在我进门的时候,先给我,端一杯水。
我有时候,看着我娘,恍惚,觉得,我娘也老了。
我娘老了,我反倒,在她面前,成了孩子。
我可以,在我娘面前,撒撒娇,说说累。
原来,娘在,我就永远,是孩子。
有一回,我病了,小感冒。
我娘知道了,非要,从老家,赶过来看我。
我说:娘,没事,小病。
我娘说:小病也是病。娘不放心。
我娘到了,给我熬了姜汤,看着我喝完,才放心。
我躺在床上,看着我娘,忙前忙后,忽然,想哭。
我都三十多岁了,我娘,还把我,当个孩子一样,疼着。
我从前,总觉得,我是家里的顶梁柱,没人疼我。
其实,我娘,一直,都疼我。只是,她不常说。
我病好了,要回城上班。
我娘,又给我,装了满满一袋,自家种的菜。
她说:秀兰,城里菜贵,你带点,省着花。
我说:娘,你留着。
我娘硬塞给我,说:拿着。娘没什么能给你的。
我拎着那袋菜,走在路上,眼泪,又下来了。
我娘,没什么能给女儿的。可她把能给的,都给了我。
那一刻,我才觉得,我其实,一直都是个孩子。
只是这些年,我一直,把自己活成了大人。
后来,我娘来城里,住过一段日子。
我租了间小屋子,把我娘接来。白天我上工,晚上回来,给我娘做饭。
我娘初来,拘谨得很。她总说:秀兰,你别为娘花钱。
我说:娘,你操劳了一辈子。如今,让闺女,伺候你几天。
晚上,我给我娘洗脚。我娘吓得,直往后缩,说:秀兰,这是干啥?
我说:娘,你养大了我。我给娘洗一回脚,应该的。
我娘的脚,粗糙得,裂了口子。那是下了一辈子地的脚。
我一边洗,一边掉眼泪。我想,我娘这一辈子,比我,还要苦。
我给我娘,剪了指甲。又给她,买了一身新衣裳。
我娘穿上,在镜子前,转了好几圈,说:好看,真好看。
那天,我看着我娘,笑了。
我娘说:秀兰,你真是娘的好闺女。
我说:娘,说反了。是你,养了个好闺女。是我,该谢谢你。
十七、我也成了谁的宝贝
我三十多岁的时候,终于,嫁了人。
我丈夫,是个老实巴交的工人。他话不多,可他知道疼人。
我丈夫,是我妹妹的同事给介绍的。他比我大两岁,也是个苦出身。
他头一回见我,也没说什么好听的话。他只问了一句:你这些年,累不累?
我愣住了。从来没有人,问过我累不累。
我说:累。咋不累。
他说:往后,我替你扛。
就这一句话,我鼻子就酸了。
我撑了半辈子,头一回,有个男人,说要替我扛。
我们处了半年,就领了证。没大操大办,可他把我,当宝贝一样,捧在手心。
我丈夫说:"秀兰,往后,你也有家了。你想歇,就歇。"
我听了,眼泪,差点下来。
我撑了一辈子,头一回,有人跟我说:往后,你可以歇了。
我丈夫,话不多,可桩桩件件,都是疼我的。
下雨了,他给我送伞。天冷了,他给我灌热水袋。我上夜班,他总在门口等我。
有一回,我腰疼,弯不下腰。他二话不说,请了假,在家伺候了我好几天。
我说:我没事,你别耽误上班。
他说:你是我的媳妇,我不疼你,谁疼你。
我背过身去,眼泪,掉了下来。
原来,被人疼,是这种感觉。
我这辈子,伺候了一大家子人。如今,也有人,伺候我了。
我丈夫对我好,好得,我有时候,都不习惯。
有一回,我半夜醒来,看见他,还在给我扇扇子。
我说:你不睡啊?
他说:天热,我怕你睡不好。
我翻个身,眼泪,就下来了。
我活了三十多岁,头一回,被人这样,捧在手心里。
我心里想:秀兰,你可算,是过上人的日子了。
我嫁人的那天,我娘,给我缝了一床新被子。
红底,绣着鸳鸯。是我娘,一针一线,缝了好久的。
我弟弟,给我添了一台缝纫机。他说:姐,你会做衣裳,这台机器,给你当嫁妆。
我妹妹,给我买了一条新裙子。她说:姐,你穿这个,好看。
我坐在新房里,看着这些嫁妆,眼泪,就没停过。
我这一辈子,头一回,有这么多的东西,是给我的。
我从前,什么都是给家里的。如今,家里人,也开始,给我东西了。
我忽然明白,我这一辈子,没白疼他们。
我嫁人以后,还是,常常回娘家。
我娘说:秀兰,嫁出去的闺女,泼出去的水,你别老回来。
我笑着说:娘,我回来了,你还不高兴?
我娘也笑,说:高兴,咋不高兴。
我回娘家,我娘,给我做好吃的。我爹,给我留着好东西。
我嫁了人,可这个家,还是我的家。
我永远,是这个家的老大。只是如今,这个老大,也有人疼了。
我丈夫,对我娘,也特别好。
每逢过年,他都跟我,回娘家,给我娘,买这买那。
我娘说:秀兰,你找了个好丈夫。
我笑了,说:是。
我从前,总觉得,我这一辈子,是给别人活的。
如今,我有了自己的家,有了疼我的丈夫。
我这一辈子,苦了半生。可老天,到底,没亏待我。
它给我,送来了一个,真心疼我的人。
原来,我也是可以,成为谁的宝贝的。
十八、顶梁柱也要被人撑
我结了婚,有了自己的孩子。
可我还是,放心不下娘家。我娘老了,我爹也老了。
我弟弟说:"姐,你别老往家跑了。家这边,有我呢。"
我弟弟,说到做到。
他辞了城里的工作,回了老家县城,找了份稳定的活。就近,照顾咱爹咱娘。
他隔三差五,就回村里,看我娘。
他给我娘,买了个手机,教会她,按一个键,就能接电话。
我娘握着手机,稀罕得不行,逢人就显摆:我儿子,给我买的。
我弟弟,还学会了做菜。他说,以前是娘和姐做饭,如今,轮到我了。
他头一回做的饭,咸了。我娘却说:好吃,比我做的好吃。
我回娘家,我弟弟,已经能把一桌子菜,做得有模有样了。
我娘腰腿不好,他给请了看护。我爹走路不利索,他给添了轮椅。
他每个月,给我娘寄钱,给我爹买药,把我这个老大,从前干的活,一样一样,接了过去。
我回娘家,看见我弟弟,忙里忙外,又是做饭,又是给我娘捶背。
我看着,忽然,觉得他长大了,像当年的我。
我娘说:秀兰,你看你弟弟,多孝顺。
我笑了,说:是,他懂事了。
那阵子,我回娘家,常常,站在院子里,发好久的呆。
我看着我弟弟,撑起那个家,把我娘我爹,照顾得妥妥帖帖。
我忽然,就释然了。
我一直以为,这个家,离不开我。没了我的钱,没了我的操心,这个家,就撑不起来。
可我弟弟告诉我:姐,你歇着。这个家,有我呢。
原来,我这根柱子,也是可以,被换下来,歇一歇的。
原来,家,不是我一个人,扛起来的。
我弟弟,把我从前干的活,都接了过去。
他给我娘,请了看护。给我爹,添了轮椅。家里的事,大事小事,他都管。
我回娘家,我娘拉着我,说:秀兰,你看,你弟弟,现在可会当家了。
我说:是。他长大了。
我看着这个家,被我弟弟,打理得,井井有条。
我心里,踏实了。
我不是,非要撑着这个家不可。我也能,退下来,做个被人疼的闺女。
原来,一个家,不是靠一个人扛起来的。是大家,一块儿,撑起来的。
我有时候,回娘家,就坐在院子里,看我弟弟,忙里忙外。
我忽然想,当年,我也是这样,替娘分担的。
如今,轮到弟弟了。
这个家,一代一代,都有人,愿意撑起来。
我看着我弟弟,如今,也成了家里的顶梁柱,我心里,说不出的欣慰。
他把我从前,替这个家扛的担子,都接了过去。
我娘病了,他出钱。我爹病了,他张罗。家里翻修房子,他张罗着办。
我这个老大,总算,可以退下来了。
我弟弟红着眼,说:姐,你总算,能歇歇了。
我听了,笑了。
我这一辈子,撑起这个家,如今,总算,有人,替我接着撑了。
我这一辈子,没白撑。
真好。
十九、弟弟成家
我弟弟,后来也结了婚,生了孩子。
我侄子出生那天,我弟弟抱着孩子,红着眼眶,跟我说:"姐,我给他起名叫 ' 念秀 '。"
我一听 "念秀" 两个字,就愣住了。
我弟弟说:念,是念着你。秀,是你的秀兰。
他说:姐,咱家的孩子,从今往后,都得知道,他们有个姑姑,叫秀兰,为了这个家,苦了一辈子。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我低头,看着我弟弟怀里,那个粉嫩嫩的小娃娃。
小娃娃,还不知道这名字里的分量。他只会咿咿呀呀,冲我笑。
我伸出手,轻轻,碰了碰他的小脸,眼泪,却止不住地,往下掉。
这孩子,叫念秀。我的名字,要被这个家,念一辈子。
我听了,眼泪,一下就下来了。
原来,我这辈子的苦,弟弟都记得。
我弟弟,不只记着给我侄子起名。
他还在老家,给咱爹娘,翻修了房子。他在新房的堂屋,挂了一块匾,写的是:长姐如母。
我看见了,拦他:别挂这个,怪不好意思的。
我弟弟说:姐,这四个字,配得上你。
我站在那块匾下,看了很久。
我这辈子,当姐姐,当得比当闺女还久。我从来没有,被人这样,正正经经地,谢过。
我弟弟,用一块匾,把我这辈子的苦,都记下了。
那块匾,我后来,回了娘家,都要看上一眼。
我弟弟,现在有了自己的家,自己的孩子。
他把 "长姐如母" 四个字,挂在堂屋最显眼的地方。
来家里的人,都要问一句:这匾,是啥意思?
我弟弟就说:这是我姐。这个家,能有今天,全靠我姐。
我听着,心里,又酸,又暖。
我弟弟,从那个要我供学费的孩子,长成了,能替我扛起一个家的大人了。
我这一辈子,没白当这个老大。
我侄子,慢慢长大了。他开口,说的头一句话,是 "姑"。
我抱着他,高兴得,眼泪都要掉下来。
我弟弟说:姐,你看,孩子第一个叫的是你。
我说:胡说,他头一回开口,哪分得清。
我弟弟说:真的。念秀念秀,念的就是你秀兰。
我搂着侄子,心里,暖烘烘的。
他长大了,念书了,我弟弟,还会跟他说:你姑姑,当年,为了供你爹念书,连学都没上。
念秀听了,跑来问我:姑,你后悔不?
我搂着他,说:不后悔。你爹出息了,姑就高兴。
念秀说:姑,等我长大了,也好好孝敬你。
我听着,笑了。
这孩子,跟他爹,小时候,一个样。
有一回,念秀考了第一名,举着卷子,跑来找我。
我给他,煮了一碗糖水蛋。看着他,吃得香甜。
念秀仰着脸,问我:姑,我爹说,你小时候,想上学,没上成?
我摸摸他的头,说:是啊。可姑不后悔。姑把书,都念在你们身上了。
念秀说:姑,等我大了,念了大学,第一个,告诉姑。
我搂着他,说:好。姑等着。
他会知道,这个家,是秀兰姑姑,用一辈子的苦,撑起来的。
我这一辈子,值了。
二十、我为自己活
如今,我五十多岁了。
我不再是那个,只会撑家的老大。
我开始,学着,为自己活。
我不再,把自己,当一根,不许弯不许断的顶梁柱。
我学会了,累了,就歇一歇。馋了,就买点好的。喜欢啥,就去做。
我去学了打毛线,给一家人,一人织了一条围巾。
我去跳了广场舞,跟几个老姐妹,有说有笑。
我闺女笑我:妈,你现在,活得可滋润了。
我笑着,没说话。
我心里想:我滋润吗?可能吧。我苦了半辈子,如今,总算,学会疼自己了。
这不是自私。这是,我终于明白 —— 我先是秀兰,然后,才是姐姐,才是闺女。
我喜欢养花,就在院子里,种了一架子月季。我喜欢听戏,就跟着收音机,哼两句。
我闺女说:"妈,你现在,可比从前,爱笑多了。"
我笑了。
是啊。我撑了半辈子家,如今,也该为自己,活一活了。
我娘还在世的时候,有一次,拉着我的手,说:"秀兰,你这一辈子,把家撑起来了。你是个好姐姐,也是个好闺女。"
我娘说这话的时候,已经是她去世前一年的事了。
她躺在炕上,拉着我的手,说:秀兰,娘这一辈子,最对不住的人,就是你。
我说:娘,你说啥呢。你养大了我们仨。
我娘摇摇头,说:娘没本事,让你一个闺女,撑家撑了大半辈子。娘心里,过意不去。
我握着我娘的手,说:娘,我不怨你。我是老大,我乐意撑。
我娘看着我,笑了,说:秀兰,你是个好孩子。
那天,我们娘俩,说了很多话。是我这辈子,跟我娘,说话最多的一次。
我娘后来,走了。
可她那句 "你是个好孩子",我一直记着。
我说:"娘,我不光是姐姐,不光是闺女。我也是秀兰。"
我娘看着我,笑了,说:"对,你是秀兰。我的好秀兰。"
我从没后悔,做过家里的老大。
村里人都说,秀兰那闺女,命真好,老了,享福了。
我听着,笑了。
我这一辈子,哪是什么命好。我是用前半生的苦,换来的后半生的甜。
我不后悔,当年辍学,进城,当家里的顶梁柱。
我只后悔,那时候的自己,太不会疼自己了。
可好在,后来,有人替我一家人,来疼我了。
如今,我老了,头发白了,背也有些驼了。
可我心里,是暖的。
我这一辈子,当过老大,当过顶梁柱,供出了弟弟,养大了妹妹,撑起了一个家。
我苦过,累过,委屈过。
可最后,我被家里人,疼了回来。
我看着堂屋里那块 "长姐如母" 的匾,看着那一家人,和和美美。
我想,我这辈子,没白活。
如今,我老了,可我,不后悔。
我想,我这一生,最想告诉年轻人的一句话,就是 ——
别把 "懂事" 和 "能干",当成你一辈子的枷锁。
你也是人,你也该,被人疼。
顶梁柱,也可以,被人疼。这句话,我活了一辈子,才算真正懂了。
(顶梁柱姐姐・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