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靠熬夜跑数据活命的小镇做题家,在母校变成屠宰场的那七天里,用一台液氮罐、一本实验记录和一整套没人信的假设,把自己从"三等奖"熬成了唯一懂规则的人。
本故事纯属虚构。 文中城市、学校、机构、公路编号、病原体名称均为架空设定, 不对应任何现实中的地方、单位或事件。文中涉及的化学、生物知识为情节服务, 存在艺术加工,请勿模仿。
1 数据跑完的凌晨
凌晨三点四十七分,材料楼B座四楼只剩下两台机器还醒着。
一台是走廊尽头那台老饮水机,压缩机每隔四十秒嗡一声,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叹了口气。另一台是407实验室里陈砚的笔记本,风扇转到最高档,声音难听得像要起飞。
陈砚盯着屏幕上那条缓慢爬升的曲线,第八次点开原始数据表,确认自己没有算错。
没错。第七组样品的疲劳寿命比前六组高了百分之三十一。
他往后一靠,椅背发出一声惨叫。
"行吧。"他对着屏幕说,"你牛逼。"
这是他这学期说过的最有感情的一句话。
陈砚,二十四岁,材料科学与工程学院研二。本科在北方一个连高铁都不停的小县城读的二本,考研考了两年,第二年被鹤川大学捞了上来——用他自己的话说,"属于被捞尸队从河里捞上来的,气还没断"。
他导师姓吴,五十八岁,脾气好,但有个毛病:接项目不看钱,看"有没有意思"。所以组里永远不缺活,永远缺人。
活最后都会落到陈砚头上。
因为组里另外三个人,一个在准备选调,一个在谈恋爱,还有一个是顾承宇。顾承宇本科就是本校的,父母都在附院,进组第一天就能跟吴老师聊半小时基金本子。他不需要干活,他需要的是"参与感"。
陈砚不一样。陈砚需要那八百块助研补贴,需要那篇能挂二作的论文,需要在这个城市里活得像个正常人。
他端起保温杯,喝了一口已经凉透的挂耳咖啡。
三十九块八一盒,五十包。他算过,一包八毛,比食堂豆浆贵两分钱,但能让他在凌晨四点还睁着眼。
窗外是鹤川的夜。
鹤川大学在城西,靠着青屏山余脉,校园大得离谱,从东门走到西门要四十分钟。材料楼在校园最北边,隔壁是生物楼,再往北就是围墙和一片没开发的荒地。
此刻那片荒地上,有几盏路灯在闪。
其中一盏闪了三下,灭了。
陈砚看了一眼,没往心里去。校区电路老化,这事他入学那年就有人反映过。
他把注意力拉回屏幕,开始写结题报告的第三章。
写到第二段的时候,灯全灭了。
不是闪,是"啪"的一声——整个世界像是被谁一把掐住了脖子。
屏幕黑下去,风扇的呜咽从高音滑到低音,最后停在一个很尴尬的位置。实验室里只剩下冰箱压缩机的余温和陈砚自己的呼吸。
黑暗是有重量的。真的。
陈砚坐在那儿,一动不动,等了大概十秒。
十秒后,走廊尽头传来一声闷响。
像有人把一袋水泥从一米高的地方扔在地上。
然后是第二声。
然后是拖拽的声音——某种潮湿的、沉重的东西,在瓷砖上一寸一寸地挪。
陈砚的手伸向桌角,摸到了手机。
屏幕亮起的一瞬间,他抬手遮了下眼睛。
凌晨三点五十三分。
他打开微信。学院群里安安静静,最后一条是昨天晚上十一点的《关于2024年研究生学业奖学金评审结果的公示》。
他往下翻,看见自己名字排在第十七位。
三等奖。
八百。和助研补贴一个数。
陈砚盯着那个"三等奖"看了两秒,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人在这种时候,居然还会为八百块钱难过。
走廊里的拖拽声停了。
停下之后,是一种更让人头皮发麻的声音——咀嚼。
很慢,很有节奏,中间夹着骨头摩擦的脆响。
陈砚的胃往上顶了一下。
他慢慢地、极慢地把椅子往后推了十公分,弯下腰,从桌底摸出一个东西。
液氮罐。
二十升,不锈钢,昨天下午刚从低温中心退回来,里面还剩大概三分之一。
他握着那个冰冷的提手,忽然想起本科时看过的一部电影。
电影里的人遇到这种情况,第一反应是跑。
陈砚的第一反应是:如果那东西是活的,它的听觉应该很好。
因为在黑暗里,视觉最不可靠,声音是唯一的信息源。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么想。
可能因为他是做材料的——材料学教会他的第一件事,就是"任何性能都有代价"。你强化了硬度,就牺牲了韧性;你提高了灵敏度,就放大了噪声。
一个能在纯黑环境里捕猎的东西,它一定听得见一根针落地。
陈砚蹲到门后,把耳朵贴在门板上。
咀嚼声停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声很轻的、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气音。
"呃——"
那声音里没有情绪。
人说话的时候,哪怕只是哼一声,都带着情绪。不耐烦、疲惫、惊讶。
这个声音里什么都没有。像一台坏掉的机器在排气。
陈砚的手心开始出汗。
他慢慢直起身,透过门上那块三十公分见方的观察窗往外看。
走廊尽头有一盏应急灯,绿色的,很暗。
在那点绿光里,一个穿保安制服的人正跪在地上,背对着他。
那个人——陈砚认出来了,是北门的老周。五十多岁,平时爱在传达室听评书,见了他总要说一句"小陈又熬夜啊"。
老周的肩膀一耸一耸的。
他面前的地上躺着一个人。
陈砚看不清脸,只看到一双运动鞋,白的,鞋帮上有一道黑色的勾。
他自己的鞋也是那个牌子。去年双十一买的,二百三十九。
老周抬起头。
在那点绿光里,陈砚看见他脖子上有一块灰白色的东西在动。
像发霉的馒头。
那一瞬间,陈砚脑子里没有"丧尸"这个词。
他想的是:真菌。灰白色,绒状,沿血管走向分布——说明它走的是循环系统。
然后他才想:操。
他退回桌后,手指在手机屏幕上飞快地敲。
打开微信,找到"方铭"。
方铭是他本科的师兄,比他大六岁,现在在市公共卫生检验中心下面的一个实验室。两个人一年聊不了三次,但陈砚知道他这半年在忙什么——去年冬天,方铭在朋友圈发过一张照片,一排培养皿,配文只有两个字:"麻烦。"
陈砚打了四个字:师兄,在吗。
发出去,红色感叹号。
不是被删了。是没信号。
手机右上角显示着"无服务"。
陈砚抬起头,看向窗外。
校园里那几盏路灯全灭了。
远处图书馆方向有一片极亮的白光——那是备用电源启动的应急照明。
然后那片白光也灭了。
整个鹤川,像是被谁按了关机键。
陈砚在黑暗里站了很久。
久到他开始觉得,也许外面什么都没有,也许刚才那一切是他熬夜熬出来的幻觉。
然后,门把手动了。
很轻的一下。
像是有人在外面,试着拧开它。
2 别出声
陈砚没有动。
他把手按在门锁上,感觉到那点极其细微的转动——门外的人在试,来回拧了两次,很有耐心。
不是撞,不是砸,是拧。
这说明它还记得门是怎么开的。
陈砚的喉咙很干。他张开嘴,没出声,用气音说了三个字:
"谁在外面。"
门外安静了两秒。
然后一个女人的声音,比他还要低,低得像从牙缝里挤出来:
"别说话。退到离门三米以外。"
陈砚愣了一下。
这个语气他太熟了——不是求救,是下指令。全校只有一种人会这么说话。
他退了半步,又停下。
"你手上有伤吗。"
门外那个声音停了整整三秒。
"……没有。"她说,"你可以不信。"
陈砚把门锁拧开一条缝。
门缝里先伸进来一个灭火器。
红色的,六公斤,干粉。握把上缠着一圈医用胶带,胶带上写着"生物楼B-302"。
然后才是人。
一个高个子的女人侧身挤进来,动作很快,进门第一件事不是说话,是转身把门关上,反锁,然后单膝跪地,从口袋里掏出一卷胶带,沿着门缝下沿"唰"地贴过去。
陈砚看着她。
沈知微。
生命科学学院博三,国家重点实验室,去年冬天在国际顶级期刊的子刊上挂过一篇共一。陈砚见过她三次,都在校医院的门口——她大概有洁癖,或者别的什么病,总之每次见她,她都在用湿巾擦手。
此刻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实验服,袖口卷到小臂,手腕上有一圈很旧的表带印。头发扎得很紧,一根没散。
她贴完门缝,站起来,看了一眼陈砚手里的液氮罐。
"你打算用这个?"
"还没打算。"陈砚说,"先看看。"
"看什么。"
"看它会不会开门。"
沈知微盯着他看了两秒。
然后她点了点头,很轻地"嗯"了一声。
那是陈砚第一次感觉到,这个女人好像不太一样。
门外传来脚步声。
很慢,一步一步,脚掌拖在地上,像鞋底粘了什么东西。
它走到门口,停了。
陈砚能听见它呼吸。
不,那不叫呼吸。那是一种更粗糙的、像风箱漏气的声音,一进一出,中间隔着很长的停顿。
沈知微忽然抬手,指了指自己的耳朵,又指了指门外。
陈砚点头。
他知道她想说什么——它听得见。
两个人就那么站着,一动不动,在黑暗里站了大概四十秒。
四十秒后,那个东西转身走了。
脚步声一直到走廊尽头才消失。
沈知微缓缓吐出一口气,整个人靠到实验台上,膝盖软了一下,又立刻撑住。
"它的听觉被放大了大概六到八倍。"她说,"我做过测试。"
"测试?"
"我数它的脚步。"她抬起手,按了按自己的太阳穴,"正常人走一米大概两步,它的步频比人慢百分之四十,但它在我敲桌子的瞬间转向了。三次都转向了。距离十二米。"
陈砚沉默了一会儿。
"你在生物楼待到出事之后。"
"对。"
"待了多久。"
"四小时零十七分钟。"
陈砚看着她:"你一个人。"
"不是一个人。"沈知微说。
她说完这句就停住了,像是在决定要不要继续。
最后她从实验服内袋里掏出一个小本子,黑色的,硬皮,边角磨得起了毛。
"我师弟。昨天下午三点四十被咬。四点二十开始发热。五点零五第一次抽搐。五点四十……"
她顿了一下。
"五点四十他咬了我导师。"
陈砚没有问"你导师怎么样了"。
这种问题在凌晨四点的黑实验室里没有意义。
"你观察了四个小时。"
"我记录了四个小时。"沈知微把本子翻开,递给他,"肉眼可见的症状、时间点、行为变化。写在纸上,因为手机没信号,云端同步不了。"
陈砚接过本子。
字很小,横平竖直,像刻上去的。每一行都有时间戳,精确到分钟。
他忽然想起自己那本实验记录——去年冬天做湿热老化,他连续记了四十三天,每天同一时间同一格式,一个字都没省。
"你的意思是,"他慢慢地说,"你手上有一份四小时的临床记录。"
"对。"
"而全校现在大概只有这一份。"
"对。"
陈砚把本子还给她。
"行。"他说,"那我们得活着出去。"
沈知微抬眼看他。
"你接受得很快。"
"我接受得慢。"陈砚说,"但我不喜欢在没数据的时候吵架。"
他们用了一个小时做准备。
陈砚的判断是:从四楼走到一楼,需要经过三段走廊、两个转角、一道防火门。
走廊里有至少两个"东西"——一个是老周,另一个他刚才在窗边看见,在楼下花坛边上转圈,走得很不稳,像喝多了。
沈知微的判断是:不能跑。跑起来的风声、鞋底摩擦声,会把整栋楼的都招来。
"那怎么走。"
"走得像它们。"沈知微说,"慢,拖着脚,不要有节奏感。"
陈砚想了想。
"我有个更好的办法。"
他打开实验台的柜子,把液氮罐拖出来,又从抽屉里翻出一卷铝箔胶带、两个空的塑料量杯。
"你把它们引到走廊中间,"他说,"然后我往地上倒液氮。"
"倒液氮做什么。"
"起雾。"陈砚说,"液氮在常温下瞬间汽化,一升能生成差不多七百升氮气。走廊是半封闭空间,一分钟内能见度降到一米以下。"
沈知微看着他:"你要在雾里走过去。"
"我要在雾里跑过去。"陈砚说,"它们的眼睛本来就不好使,雾对它们没影响。对我也没影响,因为我闭着眼走。"
"闭着眼?"
"我数步子。"陈砚说,"从407门口到楼梯口,三十七步。我量过。"
沈知微沉默了一会儿。
"你量这个干什么。"
"习惯了。"陈砚说,"万一哪天停电。"
第一次是真的差点死。
他们在四楼走廊中段倒液氮的时候,白雾起来得比想象中快,也比想象中冷。陈砚的睫毛上立刻结了一层霜,眼睛一闭,世界变成一片白噪。
他数着步子往前走。
十七、十八、十九——
第二十步的时候,他的手背碰到了一样东西。
湿的,凉的,表面有细密的绒毛感。
陈砚的整个后背瞬间麻了。
他没有停。
他继续数。二十一,二十二,二十三。
身后传来一声很轻的"呃",然后是一阵急促的、像是打嗝一样的声音。
沈知微在雾里喊了一声:"左边!"
陈砚睁开眼。
白雾稀薄的地方,一个穿着校服外套的男生正贴在他侧后三十公分,头歪着,脖子上一片灰白。
是学生。可能大三大四,个子比陈砚矮半头,脸上还带着痘。
陈砚手里只有一根从实验台拆下来的不锈钢支架。
他抡了一下,打在对方肩上,没倒。
对方扑过来,动作笨,但很快。
陈砚往后退了一步,脚底打滑,整个人往后坐倒。
那一瞬间他脑子里闪过的不是"我要死了"。
而是:它会先咬脖子还是先咬手。
答案是手。因为它低头了,嘴张得很大,冲着他的小臂。
陈砚把左手往上一抬,让它咬住保温杯。
不锈钢的。
"咔"的一声,牙磕在金属上,声音很脆。
陈砚右手摸到了旁边消防栓的玻璃门。他砸开,抽出斧头,站起来,横着抡了一下,斧刃卡在对方太阳穴偏下的位置。
那东西抽了一下,倒了。
陈砚跪在地上,喘。
喘了大概五秒,他伸手把保温杯从那张嘴里抠出来。
杯身上有四个牙印,凹进去很深。
他盯着那四个牙印看了半天,忽然对着空气说了一句:
"三十九块八,我买了三盒。"
沈知微从屋里走出来,脸上全是水珠。
她看了一眼地上的东西,又看了一眼陈砚。
"你手在抖。"
"我知道。"
"还能走吗。"
"能。"陈砚站起来,把保温杯塞回包里,"走吧。雾要散了。"
一楼大厅,他们撞见了李昊。
准确地说,是李昊的手机先撞见了他们。
那台手机在打印机房里放着一款手游的击杀音效,音量开到最大,一声"五杀"在空旷的大厅里荡了三圈。
陈砚当时的表情,用沈知微后来的话说,"像是看见有人在殡仪馆里放《好日子》"。
李昊,二十岁,计算机学院大二,一米七二,一百六十斤,戴一副圆框眼镜,镜片脏得能写字。他缩在打印机和墙的夹缝里,抱着一台笔记本电脑,看见他们俩的时候先是一哆嗦,然后哭了。
"我以为没人了。"他抽着鼻子说,"我以为就我一个了。"
"你手机为什么开着声音。"陈砚说。
"我怕黑。"李昊说,"我一怕黑就想打游戏。"
陈砚闭了闭眼。
"你刚才差点把全校的都招过来。"
"我知道错了。"李昊说,然后小声补了一句,"……其实我打到一半就后悔了,但我那局是排位。"
沈知微忽然蹲下来,看着他的脸。
"你被咬了吗。"
"没有!"李昊立刻撩起袖子,"你看,我好好的,我身上一点伤都没有,我就是在四楼睡觉,醒了就出不去了,我一直在等——"
"把手放下。"沈知微说,"我信。"
他们在大厅里待到天蒙蒙亮。
那是最难熬的一个小时。玻璃门外,操场上有人在走,七八个,走得很慢,走到围墙边就转身,再走回来,像被设定好的巡逻路线。
李昊趴在门边看,看了很久,忽然说:
"那不是丧尸。"
"那是什么。"陈砚说。
"那是NPC。"李昊说,"固定的巡逻路线,不会主动索敌。你看它们走到墙角会卡住,卡两秒再转身——这游戏的寻路算法写得太烂了。"
陈砚张了张嘴,没说话。
他发现这个胖子说得对。
就在这时候,李昊"咦"了一声。
"那边有人。"
陈砚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
生物楼,B座,七楼的楼顶。
天刚刚亮,楼顶的轮廓还很模糊。但确实有东西在动——两个,三个,穿深色衣服,动作很快,明显是人。
他们在把什么东西从楼顶的栏杆上推下去。
一个接一个。
那些东西掉下去的时候没有声音,因为太远了。但它们落地的时候,楼下会亮起一小团灰尘。
一共推了七个。
"他们在扔什么?"李昊小声问。
陈砚盯着那栋楼。
七楼,生物楼B座七楼,是生物安全重点实验室的P3区。
"培养箱。"他说。
"啥?"
"不。"陈砚忽然改了口。
他看见那两个人推完最后一个,没有立刻走,而是站在栏杆边,往楼下看了一会儿。
那个姿势很像在清点。
"他们在处理样本。"陈砚说。
"处理样本不是好事吗。"李昊说。
"正常应该白天做,穿防护服,全程录像,废料进高压灭菌锅。"陈砚说,"不是凌晨五点,不是从七楼往下扔。"
他顿了一下。
"而且他们扔完,还站在楼上数了一遍。"
"数一遍怎么了。"
"说明他们怕的不是掉下去的东西。"陈砚说,"是掉不下去的。"
3 十七号楼
十七号楼是三食堂后面那栋灰扑扑的六层小楼,原来给食堂和后勤的员工住,后来人少了,一半空着,一半租给劳务公司。
陈砚选它的理由有三条:铁门,独栋,离校门近。
沈知微补了第四条:楼顶有太阳能热水器。
"能洗澡?"李昊眼睛亮了。
"两百升储水。"沈知微说,"三天内全楼的人都够喝。"
李昊的表情从兴奋变成失望,快得像翻书。
一路上他们没怎么说话。从材料楼到十七号楼要穿过一条梧桐道和半个篮球场,他们贴着墙根走了四十分钟,走走停停。沈知微的办法确实管用——走得慢,拖着脚,不发出规律的声音,那些东西确实不太会被惊动。
中途陈砚数了一下,篮球场上有十一个。
整个校园能看见的,大概两三百。
不,"能看见"的只有两三百。看不见的呢。
他没往下想。
十七号楼的铁门是关着的。
但门口有三具尸体。
说尸体不准确。两具是,第三具还在动。
陈砚他们到的时候,那东西正用手刨铁门底下的缝,指甲全翻了,指骨在水泥地上磨得吱吱响。
沈知微二话没说,抄起李昊手里的棒球棍,绕到它侧后,一棍下去。
闷响。
那东西趴下了。
沈知微站在那儿,手垂着,喘了两口气,抬头看铁门。
"开门。"她对着门喊,"我们不是那种东西。"
门里没动静。
"我叫沈知微,生科院,博三,工号4227。你们可以查。"她顿了顿,"我数三声,你不开我自己翻进去。"
门内传来哐当一声,然后是一个女人的大嗓门:
"别翻别翻!你别翻!这铁门上有刺,我去年缝被子都被划破手——"
铁门被拉开一条缝。
一个五十多岁的胖阿姨探出半张脸,手里握着一把不锈钢大勺,勺柄上缠着红布条。
"哎哟。"她看见沈知微,"你这丫头,脸白得跟纸似的。"
然后她看见陈砚,眼睛一瞪:
"小陈?三食堂那个,天天打三两米饭不要菜的小陈?"
陈砚沉默了一下。
"阿姨,"他说,"我要菜的。"
"你就要个土豆丝。"王秀兰说,"土豆丝一块五,你还跟打菜的说少打点,多给我舀勺汤。"
陈砚张了张嘴。
这是他在末世第二天听到的第一句人话。
十七号楼里有九个人。
四个是后勤的师傅,两个是食堂的,还有一个脚崴了的女研究生,一个吓得一句话说不出来的大一男生。
第九个是顾承宇。
他坐在一楼传达室的椅子上,白衬衫平整得不像话,头发梳得整整齐齐,面前摆着一台还在充电的笔记本,屏幕上开着一个Excel表格。
看见陈砚进来,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陈砚?"
"嗯。"
"你也活着。"顾承宇说,语气很温和,"太好了。吴老师呢?"
"不知道。"
"哦。"顾承宇点点头,把笔记本转过来一点,让屏幕朝向他们,"我列了个表。现在楼里十二个人,加上你们三个,十五。水、食物、药品,我做了初步清点——"
"等等。"李昊举手,"你什么时候开始管事的?"
顾承宇笑了笑。
"刚才。"他说,"总得有人管,对吧?"
顾承宇的第一套方案,是封楼。
"铁门焊死,一楼的窗户全部用柜子堵住,所有人上二楼以上。我们等救援,撑三天。"他说这话的时候用了一支笔,笔尖点着表格,"我算过,楼里的存粮够十五个人吃两天半,水够三天。三天,救援肯定到了。"
"三天。"陈砚说。
"对。"
"哪来的救援。"
顾承宇的笔停在半空。
"什么意思。"
"昨天晚上三点五十,全市停电。"陈砚说,"四点十分,手机没信号。四点四十,我听见学校南边有爆炸,两响,间隔二十秒,像是燃气管道。五点,我看见有三架直升机往城东飞,飞得很低,没有开灯。"
他顿了顿。
"顾承宇,你见过哪支救援队是关着灯飞的。"
传达室里很安静。
王秀兰小声说了一句:"哎哟我的乖乖。"
顾承宇的脸僵了两秒,然后恢复了那种温和的笑。
"那你说怎么办。"
"先解决水。"陈砚说。
"水我有方案。"顾承宇立刻接上,语气里有一点轻微的攻击性,"楼下小卖部有矿泉水,我让人去搬,一趟能搬四十箱——"
"自来水停了。"陈砚打断他。
"我知道。"
"你打算喝矿泉水喝到什么时候。"
"喝到救援来。"
陈砚看着他,忽然觉得有点累。
"顾承宇,"他说,"我不跟你争谁管事。我就说三件事,说完你爱怎么管怎么管。"
"你说。"
"第一,楼顶有两个太阳能热水器,储水罐一共三百八十升,是干净的软化水,够十五个人喝四天。第四天开始,用楼后的雨水井,加砂滤和煮沸。"
"第二,"他走到传达室门口,指了指那扇铁门,"这门是往里开的。你用柜子顶住,等于把自己锁在里面。正确的做法是门内侧打两个楔子,门框上横一根钢管,外面再拉一道钢缆——我看了,隔壁车棚有。"
"第三,"他回头,"今晚会下雨。"
顾承宇笑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我昨天晚上在写结题报告,顺手看了一眼气象数据。"陈砚说,"气压在掉。而且我鼻子不好,一到下雨前就堵。"
沈知微在门口,很轻地"嗯"了一声。
"气压确实在掉。"她说,"我在生物楼顶测的。"
顾承宇看了她一眼。
他认识她。全校都认识她。
他那种温和的笑容终于淡了一点。
"行。"他说,"陈砚,你去弄水。我去弄门。"
那天下午下了雨。
很大,瓢泼的那种,把校园里的血腥味压下去了一层。
陈砚爬上楼顶的时候,沈知微已经在上面了。
她蹲在储水罐旁边,用一个从实验室带出来的便携水质笔测TDS,测完在一个小本子上记数。
"一百二十七。"她说,"偏高,但能喝。"
"煮沸之后能到八十。"
"嗯。"
陈砚在她旁边蹲下。
楼顶的风很大,雨斜着打过来,两个人半边身子都湿了。
从这里能看见大半个校园。图书馆的玻璃幕墙碎了一半,操场上有几十个黑点在慢慢移动,远处南门的方向冒着烟。
"你知道最奇怪的是什么吗。"陈砚说。
"什么。"
"它们不叫。"
沈知微抬起头。
"电影里的丧尸都叫。"陈砚说,"一直叫,叫得人心慌。这些不叫。"
"因为它们不需要。"沈知微说,"叫声是社交行为。它们没有社交。"
"那它们靠什么聚在一起。"
沈知微沉默了一会儿。
"我有个猜想。"她说,"但我需要样本。"
"多少样本。"
"至少二十个。"她说,"而且要活的。"
陈砚转头看她。
"沈知微,"他说,"你这个要求,在我们这个行业叫'不可行'。"
"我知道。"她说,"所以我在等。"
"等什么。"
"等一个不要命的。"
她说完,看了他一眼,眼神很平。
陈砚把脸转回去,看着雨里的操场。
"你别看我。"他说。
傍晚的时候,校园广播响了。
那是个很老的广播系统,喇叭装在每栋楼的外墙上,平时只用来放运动会通知和英语听力考试。现在它"滋啦"响了两声,然后一个男人的声音传出来:
"全校师生注意。这里是校保卫处。我是赵铁民。"
声音很沉,带一点西北口音,语速很慢。
"体育馆已经建立临时安全区。我们有食物、有水、有电、有武器。位置在西门内,靠游泳馆。所有幸存者可以自行前往。"
停了三秒。
"请携带你们的校园卡。"
"重复一遍,请携带校园卡。"
广播断了。
十七号楼里所有人都聚在传达室,听完这段广播,安静了两秒,然后炸了。
"有电!"
"有武器?他们哪来的武器——"
"走啊!还等什么!"
李昊已经开始收拾包了。
只有两个人没动。
陈砚站在窗边,看着外面。
沈知微站在他旁边。
"他在找人。"陈砚说。
"嗯。"
"校园卡上有院系、有学号、有入学年份。"陈砚说,"他能算出你大几、什么专业、能干什么活。"
"还有性别和年龄。"沈知微说。
"对。"
李昊凑过来:"啥意思啊?"
陈砚转过头,看着他。
"意思是,体育馆不需要所有人。"他说,"他们需要能干活的。你这种,能修电脑吗?"
"能啊!"李昊立刻说,"我还会接电线,我宿舍的路由器都是我改的——"
"那你留下。"陈砚说。
"啊?"
"你留下,"陈砚说,"我们能活。"
沈知微在旁边很轻地笑了一下。
那是陈砚第一次听见她笑。
声音很短,像一声咳嗽。
4 借来的秩序
第三天,十七号楼的十五个人搬进了体育馆。
陈砚是去打前站的:他、沈知微、顾承宇,加一个后勤的老师傅——姓孙,四十多,会开叉车——四个人先进去谈条件。
四个小时后,剩下十一个人也搬了进来。
王秀兰在门口拦着,说啥也不让走。
"那广播一听就不是好人。"她说,"我们家那边拆迁,村支书也这么喊,喊得可好听了。"
"阿姨,"陈砚说,"我们不是去投奔。"
"那去干啥。"
"去看看他们有多少人,多少家伙,多少粮。"陈砚说,"还有,他们怎么分饭。"
王秀兰愣了愣。
"分饭?"
"对。"陈砚说,"一个地方怎么分饭,就知道那地方是什么德性。"
体育馆比想象中干净。
门口堆着沙袋,沙袋后面架着两张乒乓球桌,桌子上面铺了一层钢板。四个穿保安制服的人拿着棍子站在两侧,腰上挂着对讲机。
赵铁民在门口等他们。
四十五六岁,个子不高,很瘦,脸像用刀削出来的,颧骨高,眼睛陷进去。走路的时候左腿有点拖——旧伤。
他没有握手,也没有笑。
"校园卡。"
四个人把卡递过去。
赵铁民一张一张看,看得很慢。
"材料学院,研二。"他念,"陈砚。你能干什么。"
"我懂材料。"陈砚说。
"什么材料。"
"高分子。塑料、橡胶、胶黏剂、涂层。"
赵铁民抬眼看他:"能修水管吗。"
"能。"
"能补雨棚吗。"
"能。"
"行。"赵铁民把卡还给他,"B区,三等。"
沈知微的卡他看了更久。
"生科院,博三。"他念,"P3实验室。"
"是。"
"你们那栋楼,前天晚上有人在烧东西。"赵铁民说,"你知道吗。"
沈知微的表情没变。
"知道。"她说,"我在楼下看着。"
赵铁民盯着她看了三秒。
"你倒是老实。"
"撒谎没好处。"沈知微说,"你知道我在哪栋楼里,你也知道我知道得比你多。你要是想让我干活,就别把我当贼防。"
赵铁民忽然笑了一下。
那个笑很短,像是脸上的肌肉不习惯这个动作。
"A区。"他说,"二等。跟着医务组。"
体育馆里大概三百人。
看台上坐满了人,铺着从宿舍搬来的被子和纸板。篮球场被隔成几块,用绳子和铁架分开:A区是"有用的人",医生、电工、会开车的、会使家伙的;B区是普通学生;C区是"待定"。
陈砚一开始没看懂C区是什么。
后来他看懂了。
C区在体育馆最里面的角落,用一排铁栏杆隔开,里面坐着二十几个人,有老有小,还有几个明显在发烧的。
他们面前放着一个塑料盆。
盆里是水。
"那是干什么的。"陈砚问带他们参观的那个保安。
"观察。"保安说,"三天。三天没事就放出来。"
"有事呢。"
保安没说话。
他只是抬手指了指体育馆后门的方向。
后门外是游泳馆。游泳馆的池子已经排空了,池底铺着塑料布。
陈砚看了一眼,就把眼睛移开了。
分饭的时候是下午五点。
陈砚排在B区的队伍里,看着前面的人一个一个过去。
A区的人先打,一人一勺米饭、一勺菜、一个鸡蛋。 B区的人第二,一勺米饭、一勺菜。 C区的人最后,半勺米饭,一勺汤。
顾承宇站在A区的队伍里。
他换了件衣服,还是白的,袖口挽到小臂。他排在队伍中间,正在跟旁边一个穿白大褂的年轻女人说话,说得很投入,还笑了一下。
"他什么时候进的A区。"陈砚问。
"上午。"有人说,"他会做表格。"
陈砚没说话。
他端着饭盒找了个角落坐下。
米饭是夹生的,菜是土豆炖白菜,土豆没削皮。他吃了两口,忽然想起王秀兰昨天做的那锅面疙瘩——她不知道从哪翻出来半袋面,加了点猪油和葱花,一大锅,十七号楼十五个人一人一碗。
那碗面疙瘩是陈砚这两天吃过最好的东西。
他把饭吃完,把饭盒刮干净,站起来。
沈知微在A区的医务组那边,正在给一个老人量血压。她看见他,抬了抬下巴,示意他过去。
"怎么了。"
"你看那边。"她压低声音。
陈砚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体育馆东侧,靠近器材室的地方,堆着一堆东西:钢管、钢筋、切割机、还有几个大号的塑料桶。
桶上印着字。
"次氯酸钠。"
"消毒液。"陈砚说。
"五十公斤装,八桶。"沈知微说,"还有那边,蓝色桶,是工业酒精。"
"他们哪来的。"
"后勤仓库。"沈知微说,"学校有一整套应急储备。他们比我们早知道。"
陈砚盯着那堆桶看了很久。
"沈知微。"
"嗯。"
"我们能活多久。"
"在这里?"沈知微把血压计收起来,"如果三天内不来救援,一周。"
"为什么。"
"因为水。"她说,"体育馆的储水是游泳池循环系统的水,不干净。他们现在靠瓶装水撑,撑不了十天。十天之后,三百个人,一天不喝水就乱。"
陈砚点点头。
"所以他们要人。"
"对。"沈知微说,"他们不是在救人,他们是在囤人。人多了,能干活的就多,能换的东西就多。"
"那C区呢。"
沈知微的手停了一下。
"C区是成本。"她说。
那天晚上,陈砚在器材室外面找到了赵铁民。
他一个人坐在台阶上,擦一把防暴枪。
陈砚这辈子第一次这么近看这东西——一把老式的防暴枪,打橡胶弹的那种,枪身磨得发亮。
"有事。"赵铁民没抬头。
"我要东西。"陈砚说。
"说。"
"两桶次氯酸钠,二十升酒精,一卷生料带,两个压力喷壶,还有你们器材室里那台坏了的洗车机。"
赵铁民抬起头。
"你要这些干什么。"
"消毒。"陈砚说,"你们这三百人挤在一个馆里,厕所只有六个坑,三天之内必有痢疾。次氯酸钠稀释到百分之零点五,喷地面和厕所。酒精兑水到百分之七十五,擦手。"
"洗车机呢。"
"改喷雾器。"陈砚说,"一个人背着,能喷二十米。"
赵铁民看着他,看了很久。
"你是学材料的。"
"对。"
"你怎么懂这些。"
"我妈在医院做保洁,做了十九年。"陈砚说,"她每个月带回来一张消毒配比表,贴在厨房墙上。我从小看到大。"
赵铁民不说话了。
他把那杆枪放在腿上,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烟,抽出两根,递了一根给陈砚。
陈砚摇头。
"不抽。"
"好。"赵铁民自己点上,抽了一口,把烟吐得很长。
"东西给你。"他说,"但有个条件。"
"什么。"
"你每天来一趟,把该干的干完,然后跟我说一句话。"
"什么话。"
"真话。"赵铁民说,"就说一句真话。今天外面到底怎么样。"
陈砚看着他。
"你不知道?"
"我知道。"赵铁民说,"我知道的比你想的多。但我想听别人说。我一个人说,说久了就不准了。"
第四天,顾承宇来找他。
那时候陈砚正在体育馆后门外面调配消毒液,戴着两层口罩,眼睛被熏得通红。
顾承宇站在三米外,捂着鼻子。
"陈砚。"
"嗯。"
"我跟周医生说了你的事。"顾承宇说,"她说可以把你调进A区,医疗辅助岗。条件是——"
"条件是。"
"条件是沈知微得把她在生物楼的记录本交出来。"顾承宇说,"周医生要看。"
陈砚把手里的桶放下。
"顾承宇。"
"嗯。"
"你告诉她,"陈砚说,"那本子是我的。"
顾承宇愣了一下。
"什么?"
"我说,那本子是我不小心从生物楼捡的。"陈砚说,"沈知微不知道。你想要,冲我来。"
顾承宇看了他三秒,笑了。
"陈砚,你这是干什么。"他说,"我们是一边的。"
"我们不是。"陈砚说。
他把手套摘下来,扔进桶里。
"顾承宇,我跟你同组一年半。这一年半里,你唯一一次主动跟我说话,是让我帮你搬培养箱。"
"那是因为——"
"我不在乎因为。"陈砚说,"我只知道一件事:在这种地方,一个会做表格的人,比一个会配消毒水的人值钱。所以你进了A区,我在B区。这很正常,我不生气。"
他往前走了一步。
"但你要是拿沈知微去换你自己的位置,那就不正常了。"
顾承宇脸上的笑终于没了。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走了五六步,他回头,说了一句:
"陈砚,你会后悔的。"
"我已经后悔了。"陈砚说,"我后悔没早点学会做表格。"
那天夜里两点,警报响了。
不是丧尸,是人。
体育馆东侧的铁丝网被人从外面剪开一个口子,二十多个"东西"从缺口涌进来,全挤在东侧的器材室和仓库之间。
陈砚被吵醒的时候,第一反应是抓起手边的喷壶。
第二反应是:不对。
它们不叫,不会主动冲击有光有人的地方。除非——
除非有人把它们引过来。
他冲到东侧的时候,看见赵铁民已经在那儿了。老赵站在仓库门口,手里拿着那杆防暴枪,冲着缺口一下一下地打。
橡胶弹打在丧尸身上,只是让它们退半步。
"关灯!"赵铁民吼,"所有灯关掉!"
灯灭了。
黑暗里,那二十多个东西忽然停住了,像被按了暂停。
它们在原地转圈,脑袋左右摆动,像在听。
"所有人——"赵铁民的声音在黑暗里,"蹲下。不许出声。不许动。"
三百个人,蹲在体育馆的地板上,一动不动。
黑暗里有二十多个东西在慢慢走动,离人最近的一个,不到两米。
陈砚蹲在器材室门口,闻到了一股味。
很淡,是烟味。刚抽过的烟。
他侧过头,在黑暗里看见一个人影贴着东墙根,正在往B区的方向挪。
那个人走得很稳,很轻,明显是练过的,或者至少是清醒的。
陈砚没有喊。
他只是伸手,在地上摸到一颗螺丝,弹了出去。
"叮"的一声。
那人影猛地停住。
离他最近的一个"东西"转过了头。
三十秒后,东侧响起了咀嚼声,和一声很短、很闷的惨叫。
那声惨叫只持续了一秒半。
天亮之后,东侧清理出十九具尸体。
人的两具。
一具是剪铁丝网的外来者,另一具,是那个在黑暗里往B区挪的人。
陈砚去看了。
是那个带他们参观的保安,二十七八岁,昨天还笑着跟他说"B区挺好的,至少不用干活"。
他的胸口被人从背后捅了一刀,伤口很整齐,是管制刀具。
然后他被留在了原地,当诱饵。
赵铁民站在旁边,看了很久。
"你干的?"他问陈砚。
"我扔了颗螺丝。"陈砚说。
"然后。"
"然后他被咬了。"
赵铁民点点头。
"你没救他。"
"我没救他。"陈砚说,"他刚才想让我们所有人替他争取三十秒。我给了他三十秒。"
赵铁民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做了一件事——他对着那具尸体,敬了个礼。
很标准的军礼。
"他叫孙志强。"赵铁民说,"二十七岁,西北人,去年刚结婚。他老婆在老家,怀着孕。"
他把手放下。
"陈砚。"
"嗯。"
"你今天那句真话,说了吗。"
"还没。"
"现在说。"
陈砚看着地上那具尸体。
"真话是,"他说,"这里撑不到第十天。"
赵铁民没有生气。
他只是很轻地点了一下头,像是在确认一个早就写完的答案。
5 一夜
第五天下午,陈砚带着十三个人离开了体育馆。
包括王秀兰、李昊、那个崴脚的女研究生、两个后勤师傅、一对大一的双胞胎男生,还有四个他叫不出名字、但记得住脸的学生。
顾承宇没走。他上午刚被编进A区的后勤组,负责做表。
赵铁民在门口送他。
"你想清楚了。"赵铁民说,"在外面,你连一顿热饭都没有。"
"在这里,我连明天都没有。"陈砚说。
赵铁民看着他,忽然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塞到他手里。
一把钥匙。铜的,很旧,上面缠着一圈褪色的胶布。
"这是什么。"
"北门西侧,二号人防门。"赵铁民说,"学校底下有一整套人防工程,七八十年代挖的,现在废弃了。我上个月带人下去清过一次积水。走那条道,能到青屏路。"
陈砚的手指僵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我要走北门。"
"我不知道。"赵铁民说,"我只是不想你死。"
他转身往回走,走了两步,又停下。
"陈砚。"
"嗯。"
"周医生昨天晚上问我,为什么把消毒的活交给一个学生。"赵铁民说,"我跟她说,因为他干活的时候不抬头。"
"这算什么理由。"
"这是最好的理由。"赵铁民说,"抬头的人,都在看别人的碗。"
回十七号楼的路上,出事了。
准确地说,是李昊出事。
他们贴着一排冬青走,走过图书馆后门的时候,一辆倒在路边的共享单车忽然倒了——风吹的,或者别的什么——车铃"叮铃"响了一声。
就一声。
二十米外的花坛后面,站起来五个。
后面的事陈砚记得很清楚,又不完全清楚。
他记得自己喊了一声"跑"。
他记得李昊跑得很快,快得不像一个一百六十斤的胖子。
他记得王秀兰没有跑,她站在原地,把手里那口不锈钢大锅举起来,往地上一砸,"哐"的一声巨响。
五个东西全部转向她。
"跑啊!"王秀兰吼,"看啥呢!"
那两个后勤师傅冲回去把她架走了。
整个过程不到二十秒。
等陈砚回过神来,他们已经冲进了十七号楼的铁门。门在身后关上,孙师傅用一个铁楔子把门锁死。
所有人都在喘。
陈砚靠在墙上,数人。
一、二、三、四、五、六、七、八。
八个。一个没少。
他正要松口气,李昊忽然说:
"那个……陈哥。"
"嗯。"
"我好像……"
李昊把左手抬起来。
他的小臂上有一道口子,三四公分,不深,正在往外渗血。
不是咬伤,是划伤。
"什么时候。"陈砚的声音很平。
"我不知道。"李昊的声音开始抖,"可能是那个台阶,那个台阶上有铁皮,我摔了一下——"
"别动。"
沈知微已经过来了。
她戴上手套,蹲下,把李昊的手臂抬到灯光下。
她的动作很稳。稳到有点冷。
"边缘整齐,深度浅,没有组织撕裂。"她说,"不像咬的。"
"那就是没感染。"李昊的声音亮了一点。
沈知微没有回答。
她把那道伤口冲洗干净,用碘伏消毒,然后用纱布包上,从头到尾一句话没说。
包完,她站起来,把沾了血的手套脱下来,扔进垃圾桶。
"七十二小时。"她说,"每六个小时测一次体温,看瞳孔。"
"七十二小时之后呢。"陈砚问。
沈知微看着他。
"七十二小时之后,如果没事,就没事。"
她说完就上楼了。
陈砚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
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她刚才说的那句话,是谎话。
因为没有任何数据支持"七十二小时"这个数字。
她只是需要给这个孩子一个数字。
那天晚上,陈砚在天台值第一班。
十七号楼的楼顶是一片水泥地,晾衣绳横七竖八,角落里堆着几个废弃的太阳能热水器。从这里能看见整个西校区。
九点之后,校园里几乎全黑了。
只有两处还有光。
一处是体育馆,远远能看到一豆昏黄。另一处是生物楼七楼,也亮着——应急灯,红色的,一闪一闪。
那两个穿深色衣服的人,昨天还在楼顶扔东西。
今天生物楼七楼还有光。
十点半,沈知微上来了。
她端着一个搪瓷缸,里面是热水,还有一小块东西——巧克力。掰了一半。
"吃。"她把半块递给他。
"你哪来的。"
"身上带着的。"她说,"低血糖。野外采样必备。"
陈砚接过来。
是黑巧克力,含量百分之七十以上,硬得像石头。他咬了一小口,含在嘴里慢慢化。
"你平时采样去哪。"
"云南,广西,有时候去海南。"沈知微说,"找真菌。"
陈砚转过头。
"真菌?"
"嗯。"沈知微说,"我的方向是虫生真菌。就是寄生在昆虫身上的那些。"
天台上安静了几秒。
"所以你早就知道这是什么。"陈砚说。
"我知道它像什么。"沈知微说,"我不知道它是不是。"
她把搪瓷缸放在地上,双手插进实验服的口袋里。
"十天前,我们组有一批小鼠出现了行为异常。昼夜节律消失,运动量增加三倍,然后突然静止,僵直,最后开始咬同类。"
陈砚没说话。
"我上报了。"沈知微说,"报告打到院里的安全委员会。三天后批下来一句话:'样本量不足,建议重复实验。'"
"重复实验。"
"对。"沈知微说,"我又做了一批。还是这样。我又上报。这次他们让我去找导师。"
她停了一下。
"我导师姓程。程慕之。国内做虫生真菌这一块,他排前三。"
"然后呢。"
"然后他说,'知微,这个项目上面很看重,你不要自己吓自己'。"
"后来呢。"
"第二天夜里,组里有人把 P3 里的东西搬走了。"沈知微说,"我拦过,没拦住。他们说,知微,这事你别管。"
"搬去哪。"
"不知道。"她说,"第二天早上,七楼的窗户全开着。"
风把晾衣绳吹得哗哗响。
"你师弟呢。"陈砚问,"本子里那个。"
沈知微沉默了很久。
久到陈砚以为她不会回答。
"林骁。"她说,"研一,我带的。很聪明,也很笨。聪明到能一个人跑完整个转录组,笨到明明发烧三十九度还坚持进P3。"
"他被咬之后,"陈砚说,"你观察了他四个小时。"
"是。"
"你本来可以杀了他。"
沈知微的手在口袋里握紧了。
"P3 的门是气压门,内侧有一个红色的手动消杀阀。"她说得很慢,"按下去,整个缓冲间会灌满汽化过氧化氢。三十秒,里面什么都活不了。"
"你没按。"
"我没按。"
"为什么。"
"因为他在变。"沈知微说,"陈砚,他在变。他的瞳孔在四十分钟里从三毫米扩到七毫米,然后收缩到两毫米。他的皮肤温度下降了四度二。他会用手指敲桌子,很规律,一下一下,像在打节拍。这些数据以前没有人有。"
她转过头,眼睛里有一点光,是远处体育馆的灯。
"我当时想的是:如果我不记下来,就没有人知道了。"
"然后他咬了你导师。"
"然后他咬了我导师。"沈知微说,"程老师左手三根手指没了。"
天台又安静下来。
陈砚把剩下那点巧克力咽下去。
"所以你后来一直跟着我们,"他说,"不是为了活。"
"我是为了活。"沈知微说,"我只是……想活得有点用。"
"你呢。"过了一会儿,她问。
"我什么。"
"你为什么非要回十七号楼。体育馆有电,有墙,有人守着。"
陈砚把手插进袖子里。
"我妈在青石镇。"他说。
"青石镇在哪。"
"北方。离这儿六百公里。"
"她一个人?"
"一个人。"陈砚说,"我爸在我高二那年走了。我妈在医院做保洁,做了十九年,类风湿,手指头全是弯的。"
他从口袋里摸出手机。
还有百分之十七的电。
他打开相册,翻到最上面,点开一条语音。
"昨天下午三点十九分。"他说,"我在体育馆充电的时候收到一条,就一条,两秒。"
他按下播放。
手机里传出一个女人的声音,有点沙,有点喘:
"砚啊,你那边下雨没?"
就这一句。
两秒。
陈砚把手机收起来。
"三天了。"他说,"我没敢再打。"
"为什么。"
"因为我怕打通了没人接。"陈砚说,"也怕打通了,她在哭。"
沈知微没有说话。
她把自己那半块巧克力,又掰了一半,递给他。
"我不——"
"吃。"她说。
陈砚接过来。
两个人在天台上坐着,谁也没再说话。
风很大,水泥地冰凉,远处操场上有几十个黑点在慢慢移动。
那是陈砚这辈子过得最像"约会"的一个晚上。
虽然他们中间隔着半米,脚边放着一个搪瓷缸,头顶是灰蒙蒙的天,楼下是一群吃人的东西。
凌晨一点四十,陈砚听见了声音。
他从水泥地上坐起来,扒着栏杆往东南方向看。
"沈知微。"
"我听见了。"她已经站起来了。
那是发动机的声音。
很远,但在夜里很清楚,突突突,一颠一颠的。
"是柴油机。"陈砚说,"单缸的。农用三轮,或者那种老式广播车。"
"广播车?"
"我们学校有一台。"陈砚说,"运动会的时候用来播成绩的。放在后勤仓库,我记得它坏了三年了。"
声音越来越近。
两束车灯从梧桐道尽头扫过来,晃了一下,又灭了。
然后是一个女声,从扩音喇叭里传出来,很平,带着电流的杂音:
"……鹤川大学幸存者注意。这里是市应急联合救援第三队。我们已建立城北安置点。请在三天内前往城北收费站,我们将于每日上午九点、下午三点放行……"
"重复,城北安置点……"
车灯又亮了一下。
陈砚盯着那两束光。
"有问题。"他说。
"嗯。"
"如果是搜救队,"陈砚说,"为什么不开大灯。"
"省电。"
"省电就不会开车。"陈砚说,"而且它一直在操场绕圈。"
沈知微转过头看他。
"绕圈?"
"第三圈了。"陈砚说,"它没有往校门开,它一直在操场和篮球场之间绕。"
他顿了顿。
"它在量。"
"量什么。"
"量密度。"陈砚说,"或者说,它在把东西往一个地方赶。"
远处,那台广播车拐了个弯,车灯照在篮球场上。
陈砚看见——篮球场上原本只有十几个黑点。
现在有四十多个。
它们全都在朝同一个方向移动。
朝着广播车。
6 缺口
第七天早上,十七号楼断粮了。
不是没吃的,是没"像样的"吃的。楼里剩下的东西是:十七包方便面、四袋挂面、半袋米、三罐腐乳、一箱过期的酸奶,和冰箱里冻着的二十七根冰棍。
王秀兰把这些东西全摊在传达室的桌子上,围着转了三圈,然后一屁股坐下。
"这不行。"她说,"这喂猫呢。"
"阿姨,够吃四天。"李昊说。
"四天以后呢。"
"四天以后……"
"四天以后你就瘦成竹竿了。"王秀兰说,"你这体型,一天不吃三顿要出事。"
李昊感动地看着她。
"阿姨。"
"别感动。"王秀兰说,"我就是嫌你瘦了以后不好看。"
目标定在北门外的"老周粮油"。
那是学校北门对面的一家小店,老板姓吴,不姓周——招牌是他接手前那家的。店里有大米、面粉、食用油、盐、压缩木耳、粉条,还有一整面墙的调料。
"为什么不去教育超市。"李昊问。
"前天被抢空了。"陈砚说,"而且教育超市在一楼,玻璃门,等于一个玻璃盒子。"
"老周粮油呢。"
"它有个后门,通小区。"陈砚说,"而且它门口有一段台阶,台阶下面是马路牙子,丧尸上台阶会绊。"
李昊盯着他:"你连这个都记得?"
"我在那儿买过两年挂面。"陈砚说,"老板每次都多给我一把葱。"
他们六个人去的。
陈砚、沈知微、李昊、王秀兰,加两个后勤师傅。
陈砚的方案分三步:
第一步,声源诱饵。他从材料楼带出来一台超声波清洗机,改了线路,让它每隔十五秒发出一段高频脉冲。放在一辆共享单车的车筐里,绑在超市西边两百米的电线杆上。
"这东西人耳听不见。"他说,"但它们能听见。"
"你怎么知道它们能听见。"李昊问。
"因为它们能听见。"沈知微说,"超声波频段,它们的反应阈值比人低三十个分贝。"
"你怎么知道。"
"我测过。"
李昊闭嘴了。
第二步,干冰。超市生鲜区有两个干冰保温箱,陈砚打算把它们全倒进空塑料瓶,拧紧,扔在路口。干冰升华,瓶内压力上升,两分钟左右炸开,声音像放炮。
"炸不死东西。"陈砚说,"但能把它们全引到路口。"
"那第三步呢。"王秀兰问。
"第三步,我们跑。"
前两步都很顺。
顺得让陈砚心里发毛。
诱饵一开,街区上零散的那些东西,果然一个接一个地朝电线杆走过去。它们走得很慢,脑袋微微偏着,像是在听什么很好听的东西。
干冰瓶炸了六响。
整个北门商业街的丧尸,像被一根线串起来,全往路口聚。
他们从后巷绕进去的时候,路上几乎是空的。
"太顺了。"沈知微在他耳边说。
"我知道。"
"那还去。"
"因为不顺的时候,我们就饿死了。"
老周粮油的卷帘门是拉下来的。
但二楼有人。
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从二楼窗户探出头,脸上有横肉,脖子上挂着一串佛珠。
"买东西?"
"买东西。"陈砚说。
"拿什么换。"
"你要什么。"
男人上下打量他们。
"发电机。"他说,"汽油的。三千瓦以上。"
"我们没有发电机。"
"那就有啥拿啥。"男人说,"手表、金子、烟、药。药最值钱。"
陈砚回过头看了一眼沈知微。
沈知微从包里摸出两盒东西,举起来。
"头孢克肟,两盒。布洛芬,一盒。碘伏,三瓶。"
男人的眼睛亮了。
"再加一瓶。"他说,"我这儿有个人发烧。"
"加不了。"沈知微说,"我们有人受伤。"
男人盯着她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行。"他说,"两盒头孢,换二十斤米,五斤面,一桶油。"
"三十斤米。"陈砚说。
"二十五。"
"三十。我再给你一卷生料带和两个PVC三通。"
男人愣了一下。
"你会修水管?"
"会。"
"……成交。"
东西是从二楼吊下来的,用绳子。
陈砚在下面接,接到第八袋的时候,王秀兰忽然拽了他一把。
"小陈。"
"嗯。"
"你听。"
陈砚停住了。
风里有一种声音——很密,很轻,像是大雨落在塑料布上。
他抬起头。
街道尽头,那个路口,黑压压的一片。
不是十几个。
是上百个。
它们从三条街的交汇处涌过来,速度不快,但很稳,像水。
"干冰用完了。"沈知微说。
"我知道。"
"它们没东西可听了。"
"我知道。"
"那它们现在在听什么。"
陈砚转过头,看向二楼。
二楼窗户边,一台老式收音机正在放戏。
音量不大,但在一条死街上,那就是灯塔。
"关掉。"陈砚冲着上面喊,"把收音机关掉!"
男人低头看了他一眼。
然后他做了一件事。
他把窗户关上了。
不但关了,还从里面拉上了窗帘。
"操。"李昊说。
"走。"陈砚说,"后门。"
后门是锁着的。
不是被丧尸锁的,是从外面用一根钢筋插住的。
插钢筋的人已经跑了。
陈砚站在那扇铁皮门前,听见身后的声音越来越近。
"撞。"他说。
三个人一起撞。
铁皮门凹进去一块,没开。
"再撞!"
第二下,门轴响了一声。
第三下,门开了半尺。
"进!"
李昊先钻进去,然后是双胞胎里那个跟来的孙师傅,然后是沈知微。
陈砚回头。
王秀兰站在最后面。
她没有往门口走。
她把那口不锈钢大锅——她背了一路的那口锅——举了起来。
"阿姨!"陈砚喊。
"你进去。"王秀兰说。
"阿姨你——"
"我说你进去!"
她转过身,面朝街口。
那些东西离她还有十五米。
王秀兰把锅举过头顶,用两只手,像举一个盾。
然后她开始敲。
"哐!哐!哐!"
整条街都在响。
所有那些黑色的影子,全部朝她转了头。
"娃。"她背对着门口喊,"灶上还有半锅面,我给你留的,别忘了关火。"
陈砚的喉咙里像是塞了一团棉花。
"阿姨——"
"快滚!"
沈知微在后面一把抓住他的后领,把他拖进了门。
门关上的时候,陈砚从门缝里看见最后一眼。
王秀兰站在原地,敲着锅,嘴里在骂人。
骂得很大声,很难听,是那种菜市场里吵了三十年架的人才会骂的话。
她一直骂到门彻底合上。
他们在后巷里跑了四百米,跑进一个小区的地下车库入口。
陈砚背靠着水泥柱滑坐在地上,两只手抖得停不下来。
没有人说话。
李昊在哭,哭得没有声音,只是肩膀一抽一抽的。
沈知微站着,一只手扶着墙,另一只手死死攥着那个装药的袋子。
过了很久,陈砚开口了。
"她儿子在南边。"他说。
"什么。"
"她儿子在南边沿海的一个电子厂。"陈砚说,"她跟我说过三次。她说等过年,儿子回来,她要给他做一锅红烧肉,她说她儿子能吃两碗。"
他把脸埋进手里。
"她一直在说那锅肉。"
他们带着四十七斤粮食回到了十七号楼。
那口锅没有带回来。
那天晚上,陈砚用王秀兰留下的半锅面,煮了一锅面疙瘩。
他煮得很认真。葱花切得很细,猪油放了两勺,盐放得刚好。
十三个人,一人一碗。
没有人说话。
吃完之后,陈砚把碗洗了,把灶台擦了,把火关了。
然后他坐在灶台边上,坐了很久。
第九天凌晨三点,沈知微敲开了他的门。
她脸上没有表情。
"李昊发烧了。"她说。
陈砚站起来。
"多少度。"
"三十九度一。"
"……"
"还有,"沈知微说,"他的左眼瞳孔边缘,出现了一圈灰色的环。"
陈砚闭了一下眼睛。
"七十二小时。"他说。
"七十一小时四十分钟。"沈知微说,"我算着。"
"你那天在骗他。"
"我在骗他。"沈知微说,"我也在骗我自己。"
她靠在门框上,声音很轻。
"陈砚,我做过一件事。"
"什么。"
"我在他的伤口上,做了一次活体取样。"她说,"用无菌棉签,压了三十秒。"
陈砚看着她。
"然后。"
沈知微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玻璃瓶。
瓶子里是半瓶液体,里面漂着一小团灰白色的东西,像棉絮。
"然后它在培养液里长起来了。"她说,"三十七度,六个小时,长了这么多。"
她把瓶子举到灯下。
"陈砚,"她说,"它长得比我见过的任何一株都快。"
"这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着,"沈知微说,"它已经适应人体了。"
"所以。"
"所以我们没有七十二小时。"她说,"我们可能连二十四小时都没有。"
楼下传来一声闷响。
然后是第二声。
陈砚走到窗边,往下看。
铁门外面,站着一个人。
是李昊。
他站在路灯下面,仰着头,一动不动。
他的两只眼睛在黑暗里反着一点光。
灰白色的。
7 谁在说谎
楼下站着的那个人确实是李昊。
陈砚冲下去的时候,孙师傅已经用铁链把门锁死了,正隔着门缝看。
"别开门。"孙师傅说,"他眼睛不对。"
"让开。"
"小陈——"
"我说让开。"
陈砚把铁链卸了,拉开门缝,一把抓住李昊的领子,把人拽了进来。
李昊整个人是软的。
他身上很烫,烫得像一块刚出锅的馒头。眼睛半睁着,眼白上布满血丝,瞳孔是散的。
"陈哥……"他含含糊糊地说,"我做梦……梦见我在打排位……"
"你他妈在梦游。"
"我掉线了……"
"你掉线掉到楼下了。"
陈砚把他拖上二楼,扔到床上。
沈知微已经拿着手电过来了。
她掰开李昊的眼皮,照。照了很久。
然后她做了一件陈砚没想到的事——她把手电关了,蹲在床边,双手捂住脸。
"怎么了。"
"那不是灰环。"她说。
"什么?"
"瞳孔边缘那一圈。"沈知微的声音闷在手掌里,"是虹膜色素沉积。他从小就有,只是我们昨天用的是手机闪光灯,光太硬,看起来像灰的。"
陈砚看着她。
"那培养液里的东西。"
"我刚才重新做了一遍。"沈知微放下手,眼睛很红,"加了阴性对照。空白的培养皿也长了。"
"……"
"是曲霉。"她说,"空气里到处都是。我取样的棉签没在酒精灯上过火,手套也不是无菌的。"
她抬起头。
"陈砚,我犯了本科生的错误。"
陈砚在她旁边蹲下来。
"你太想它是了。"他说。
"对。"
"因为你师弟。"
"因为我师弟。"沈知微说,"因为我一直在想,如果他当时早一点被发现,程老师的手是不是还在。"
楼下有风从走廊灌进来,把门吹得吱呀响。
"沈知微。"陈砚说,"你现在是这个楼里唯一一个知道那东西叫什么的人。你可以自责,但你不能在这个位置上自责。"
"这是安慰?"
"这是排班。"陈砚说,"你要是塌了,我就得替你塌。我塌了,这楼里十三个人今天晚上就得死。"
沈知微看着他。
过了很久,她站起来,抹了一把脸。
"李昊是普通感染。"她说,"伤口进了脏水。给他吃头孢,物理降温,明天再看。"
"好。"
"还有。"
"嗯。"
"谢谢你没让我一个人待着。"
第九天下午,事情爆了。
起因是饿。
十七号楼只剩九斤米,王秀兰走了以后,没人能把九斤米做得好吃。双胞胎里的哥哥——叫周牧——饿得受不了,去翻公共储物间。
储物间里堆着所有人的包。
他翻了陈砚的。
翻出来十二包压缩饼干,三支强光手电,两盒火柴,一卷伞绳,一个指南针,还有一把多功能折刀。
周牧拿着那些东西下楼的时候,手在抖。
不是因为生气。
是因为他发现,这些东西够一个人吃十二天。
传达室里挤了十三个人。
压缩饼干摊在桌子上,摆得很整齐。
陈砚站在桌子对面。
"是我的。"他说。
"你什么时候弄的。"孙师傅问。
"第五天。"
"哪来的。"
"地下。"
"什么地下。"
陈砚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了一眼沈知微。
沈知微站在门边,抱着手臂,没有表情。
"学校底下有人防工程。"陈砚说,"七八十年代挖的,一共六条主道,二十多个出入口。北门西侧有一道二号门,通青屏路。"
"你怎么知道。"
"我大二暑假打过一份工。"陈砚说,"给一个测绘队做管线辅助,一天一百二,管饭。我们测过整个西校区的地下管网。"
"所以你早就知道有路。"
"我早就知道有路。"
"你早就知道有路,"周牧的声音一下子拔高,"你他妈还让我们在这儿等死?!"
"因为那条路不是给人走的。"陈砚说。
"什么意思。"
"主道一米二宽,最窄的地方只有八十公分,只能一个人侧着过。"陈砚说,"里面全是积水,最深的地方到胸口。没有光,没有通风,有一半的支道塌了。我大二下去的时候,是跟着专业队,穿着防水服,带着头灯和气体检测仪。"
他停了一下。
"我一个人下去探过一次。第六天晚上,我带了一根绳子,两个手电。"
"你下去干什么。"
"我下去拿东西。"陈砚说,"通道里有一个应急物资点,是区人防办八年前放的。有饼干、有水、有手电、有防毒面具。"
"你拿了。"
"我拿了。"
"你没告诉我们。"
"我没有。"
传达室里安静了很久。
然后周牧冲上来,一拳打在陈砚脸上。
陈砚没有躲。
他往后退了一步,撞在桌子上,饼干撒了一地。
周牧还要打,被孙师傅抱住了。
"你他妈是不是人!"周牧吼,声音都劈了,"我妹妹三天没吃饱!你把饼干藏起来——"
"因为我要走。"
陈砚说的这句话很轻。
轻到整个屋子都安静了。
"我要走。"他重复了一遍,"我妈在青石镇。六百公里。我要一个人走那条通道,走到青屏路,找一辆车,往北开。"
他抬起头,左脸已经肿了。
"十二包饼干,够我吃十二天。三支手电,够我用一个月。这些东西如果分给十三个人,两天就没了。两天之后,我们还是在这儿。"
"所以你就把我们当死人算。"周牧说。
"我把你们当变量算。"陈砚说,"我算过。十三个人走那条通道,能活着出去的,不超过四个。"
"那你算过我们是人吗。"
陈砚没有回答。
打破沉默的是沈知微。
她走过来,蹲下,把撒在地上的压缩饼干一包一包捡起来,拍干净。
然后她把饼干分成十三份。
不是平均分。是按人头分,受伤的多一份,双胞胎里的妹妹多一份。
分完,她站起来,把属于陈砚的那一份,放在他脚边。
"陈砚。"
"嗯。"
"你算得对。"她说。
所有人都愣了。
"十三个人走那条通道,活不下来四个。"沈知微说,"这个判断没错。我如果算,我也这么算。"
她看着他的眼睛。
"但你错了一件别的事。"
"什么。"
"你不是想一个人走。"沈知微说,"你是怕我们拖累你。这两件事的区别,只有你自己在乎。"
陈砚的喉结动了一下。
"我从第五天开始就知道你有事瞒着。"沈知微说,"你知道为什么吗?"
"为什么。"
"因为你每次说'我们'的时候,眼睛都往北边看。"
她把最后一包饼干塞进他手里。
"通道我们一起走。"
"沈知微——"
"你带路。"她说,"你是唯一一个下去过的。你走在最前面。如果里面有东西,第一个死的是你。"
她转过身,对着所有人。
"明天早上六点出发。今天晚上把水装满,把能带的都带上。走不动的人,我们抬。"
"抬不动的人呢。"孙师傅问。
沈知微停了一下。
"抬不动的人,"她说,"自己决定。"
那天傍晚,顾承宇来了。
一个人,背着一个大登山包,白衬衫上有血,但不多。
他站在铁门外,举起双手。
"别动手。"他说,"我没有恶意。"
孙师傅把他放进来的时候,全楼的人都围过来了。
顾承宇的包里有:六盒压缩饼干、两盒退烧药、一箱矿泉水、一台对讲机、四节电池,还有一把钥匙——体育馆东侧器材室的钥匙。
"我从体育馆出来的。"他说,"昨天夜里出的事。"
"什么事。"
"停电。"顾承宇说,"凌晨两点,整个体育馆的备用电源断了。灯全灭了。门禁失效。"
陈砚站在楼梯上,看着他。
"为什么停电。"
顾承宇抬起头,看着他。
"因为有人把柴油抽走了。"
"谁。"
顾承宇沉默了三秒。
"不知道。"他说。
陈砚从楼梯上走下来,一步一步。
"顾承宇。"
"嗯。"
"你手上为什么有柴油味。"
顾承宇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他的手指缝里,有一圈洗不掉的、暗黄色的东西。
那天夜里十一点四十,体育馆方向传来了几声爆响。
三长,两短。
停了两分钟。
又是三长,两短。
陈砚站在天台上,握着对讲机。
对讲机"滋啦"响了一下,赵铁民的声音传出来,很哑,但很稳:
"陈砚。你在听吗。"
"在。"
"你那个洗车机改的喷雾器,还在不在。"
"在。"
"好。"赵铁民说,"听着。接下来我说的话,你一个字都别漏。"
8 赵铁民的最后一次广播
"先说清楚一件事。"赵铁民在对讲机里说,"这不是命令。你们听完了,想走就走,不想走就当我没说。"
"你说。"陈砚说。
"我在这儿守了九天,死了三十一个人。前六天我以为我是在救人,后三天我知道我是在筛人。"
对讲机里有风。
"体育馆现在还剩两百六十多个。东侧破了,破了两次。第一次是昨天晚上两点,备用电源断了,灯灭,门禁失效。第二次是半小时前,它们从通风管道下来的。"
陈砚的手握紧了对讲机。
"赵队。"
"听我说完。"赵铁民说,"我时间不多。"
"我在听。"
"这九天我干了两件事。第一件,我让医务组给每个进C区的人做记录。体温、瞳孔、皮肤、反应速度。一共记了七十三个。"
"第二件,"他停了一下,"我把其中十一个,送进了游泳馆。"
天台上很安静。
"他们那时候还没变。"赵铁民说,"有六个只是发烧。有三个是伤口感染。有两个,我到现在都不知道他们为什么会在C区。"
"你为什么这么做。"陈砚问。
"因为我不敢赌。"赵铁民说,"两百六十个人,赌一个,就可能全死。我每天早上站在那个池子边上,看着下面铺的塑料布,我告诉自己:赵铁民,你是在替他们做决定。"
他吸了一口气。
"我做了。我每天记名字。十一个名字,我全记着。"
"现在说第二件事。"他的语气变了,变得很快,很硬,"陈砚,你拿笔记。"
陈砚从口袋里摸出那个笔记本——沈知微的本子,她前天塞给他的。
"我在记。"
"第一,它们的听觉有一个特点:不是对所有声音都敏感。是对规律的声音敏感。人对它们喊,它们不一定来。人敲桌子,一下一下,它们全过来。"
"为什么。"
"因为规律的声音像活物。"赵铁民说,"心跳、呼吸、脚步,都是规律的。它们找的是这个。"
陈砚飞快地写。
"第二,它们会互相影响。我做过实验。一个地方超过三十个,它们就开始同步——走路的节奏、转头的方向、甚至呼吸的间隔,全都一样。超过五十个,它们会朝同一个方向走,那个方向一般是声音最大的一边。"
"群体感应。"陈砚说。
"随便你叫啥。"赵铁民说,"第三,也是最重要的:这个方向可以被人改。"
陈砚停笔了。
"你说什么。"
"前天晚上,我把游泳馆的水泵开了。"赵铁民说,"那玩意儿一开,整个馆里都是低频震动。你猜怎么着?篮球场上那四十多个,全朝游泳馆去了。它们在那个门口站了两个小时,一直站到水泵停了。"
"所以声音可以把它们引走。"
"可以。"赵铁民说,"但得够响,得够规律,得够久。"
对讲机里传来一声很远的东西倒塌的声音。
"现在说正事。"赵铁民说,"十七号楼到北门二号人防门,中间要过篮球场。篮球场现在有多少,你知道吗。"
"不知道。"
"我告诉你。三百一十一个。"赵铁民说,"我数了三天。"
陈砚的手指僵了一下。
"你们十四个人,过不去。"
"那怎么办。"
"我给你开一条路。"赵铁民说,"校园广播系统,全校十二个喇叭。主控在行政楼三楼,线路是老式的,断电了也能用备用电池撑四十分钟。我现在就在这儿。"
陈砚抬起头。
行政楼在校园正中间。
从体育馆到行政楼,要穿过整个中心广场。
"赵铁民。"
"嗯。"
"你怎么过去的。"
"我开了个车。"赵铁民说,"喇叭按到底,一路按过来的。现在有大概两百个围在行政楼下面。"
"那你——"
"我出不去。"赵铁民说得很平,"我也不打算出去。"
天台上,所有人都上来了。
孙师傅、周牧和他妹妹、两个后勤师傅、那个崴脚的女生、顾承宇。
陈砚把对讲机的声音开到最大。
"你要怎么做。"他问。
"十二个喇叭,我全打开。"赵铁民说,"我有一段录音,是我昨天录的。内容是一段鼓点,一分钟循环。这东西比人声管用。"
"然后呢。"
"然后它们会全部朝喇叭走。"赵铁民说,"十二个喇叭分布在全校,最近的离篮球场两百米,最远的在东门。它们会跑。"
"跑多久。"
"我不知道。"赵铁民说,"我只知道,只要广播不停,它们就不会停。广播一停,它们就散了,散开之后会重新聚。所以广播不能停。"
"要停多久。"
"三十分钟。"赵铁民说,"三十分钟,够你们从十七号楼走到北门,进洞,把门关上。"
天台上没有人说话。
"赵队。"陈砚说,"广播是手动的。"
"是。"
"每三分钟要按一次。"
"对。"
"三十分钟,你要按十次。"
"十一次。"赵铁民说,"最后一次按完,我还能撑两分钟。"
陈砚闭了一下眼睛。
"我去接你。"
"你接不了。"
"我开那台洗车机——"
"陈砚。"赵铁民打断他,"你现在有两个选择。第一个,来救我,路上死一半人,救不到,我白死。第二个,走,十四个人活。"
"这不是两个选择。"陈砚说,"这是一个选择加一句废话。"
对讲机里传出一声笑。
很短,很干,像是从很旧的录音机里放出来的。
"你小子。"赵铁民说。
"还有件事。"过了一会儿,他说。
"你说。"
"柴油。"赵铁民说,"我查过了。发电机组的油箱,被人从底下的排油阀放干的。放油阀要蹲下来拧,得用扳手。我们器材室的扳手,少了一把。"
天台上的空气一下子凝固了。
顾承宇站在最后面。
所有人都慢慢转过头。
"我不怪他。"赵铁民说,"我一个人在这儿坐了半个小时,我想通了。他不是想害死谁,他是想活。他觉得灯灭了,人乱了,他就能混出去。"
"他出去了。"陈砚说,"他现在站在我旁边。"
对讲机里沉默了两秒。
"那你替我跟他说句话。"赵铁民说。
"说什么。"
"跟他说,"赵铁民的声音很慢,"体育馆西侧,第三排看台底下,有一个女孩,七岁。她爸妈前天进了C区。她一个人在那儿坐了三天,谁给她饭她都摇头。"
"她昨天问我,'叔叔,我妈妈是不是不要我了'。"
"我不知道怎么回答她。"
"我现在知道怎么回答了。"赵铁民说,"我跟她说,'你妈妈去找人了。她找到人,就回来接你'。"
"我骗了她。"
"顾承宇。"他说,"你听好了。我死了之后,那孩子如果还活着,你就是她唯一的答案。"
顾承宇的脸在月光下白得像纸。
他张了张嘴,什么声音都没有发出来。
"时间到了。"赵铁民说。
"赵队。"
"嗯。"
"我今天那句真话,还没说。"
对讲机里顿了一下。
"说。"
陈砚站在天台的边上,看着行政楼方向。
那边黑得像一块铁。
"真话是,"他说,"你比我们所有人都该活。"
对讲机里安静了很久。
久到陈砚以为信号断了。
然后赵铁民说:
"错。"
"真话是,"他说,"我早就该死了。我拖了九天,就是为了等一个能替我把这十一个名字带出去的人。"
"陈砚,你记性好吗。"
"好。"
"那记住。张德海,四十六,食堂。李雪,二十一,外院。王建国,五十二,后勤。刘洋,十九,机械。陈静,三十三,图书馆。孙鹏,二十四,体育。赵小满,八岁……"
他一个一个念。
念到第十一个的时候,声音停了。
"赵队?"
"……她叫周芷。"赵铁民说,"二十二。她不是我们学校的。她是来送外卖的。"
对讲机里传来一阵嘈杂。
然后,"咔"的一声。
三秒后,全校的喇叭一起响了。
那是一段鼓点。
咚,咚,咚,咚。
不快,很稳,像一颗巨大的心脏在校园正中间跳动。
陈砚站在天台上,看着下面。
篮球场上,那三百多个黑点,全部停住了。
它们慢慢地、整齐地,转过了头。
然后它们开始走。
不是朝十七号楼。
是朝行政楼。
"走。"
陈砚转过身。
"所有人,现在,走。"
十四个人从十七号楼上下来,穿过铁门,贴着墙根往北跑。
身后,校园里响着那个鼓点。
咚,咚,咚,咚。
跑到篮球场边上的时候,陈砚回头看了一眼。
行政楼三楼,有一扇窗亮着。
一个人站在窗前,手里握着什么东西。
隔着两百多米,隔着满地的黑影,陈砚看不清他的脸。
但他看见那个人抬起了右手。
一个军礼。
标准得像教科书。
然后窗户灭了。
鼓点继续。
咚,咚,咚,咚。
第十五分钟的时候,鼓点停了一下。
就一下。
大约两秒钟。
然后它又响了起来。
陈砚在北门的铁栅栏前面停住,回过头。
"他按了一次。"沈知微说。
"嗯。"
"还有六次。"
"嗯。"
第二十一分钟,鼓点又停了两秒。
第二十四分钟,停了两秒。
第二十七分钟,停了四秒。
陈砚站在人防门的铁梯上,一只手扶着冰冷的扶手,一动不动。
第三十分钟,鼓点停了。
这一次,它没有响起来。
校园里安静了整整十秒。
然后,从行政楼的方向,传来了一声很长的、不像是人发出来的嘶鸣。
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几百声。
那声音像潮水。
沈知微伸手,把陈砚从梯子上拽了下来。
"走。"
陈砚没有动。
"陈砚。"
"我在记。"他说,"我把他说的话,全记下来了。"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本子。
最后一页上写着十一个名字,和一段潦草的字:
规律的声音会吸引它们。密度超过阈值,它们会同步。同步的方向,可以被更响的声音改写。
—— 赵铁民,第九天,23:58
陈砚合上本子。
"他教了我们怎么用声音。"他说。
然后他转过身,第一个走进了黑暗里。
9 灰潮
人防门锈死了。
那是一块一米见方的铸铁板,嵌在门卫室后面的水泥地上,上面有两个把手,把手上缠着不知道谁留下的红布条,已经烂成灰了。
陈砚和陈师傅两个人,用一根撬棍,撬了四分钟。
铁板纹丝不动。
"再来。"
"小陈,这玩意儿怕是焊住了。"
"没焊。"陈砚喘着气,"我下去过。是锈。锈在边上,得先把边上的锈敲开。"
孙师傅拿来一把锤子。
陈砚跪在地上,一寸一寸地敲。
第一下,铁锈像红色的雪一样落下来。
第二下,第三下。
远处,校园里那声长嘶还没停。
广播停了之后,尸群没有立刻散。
它们先是站住,然后开始原地转圈,像一群突然失去信号的无人机。
大约四十秒后,第一批开始移动。
方向是北门。
因为北门刚才有十三个人在跑。
"陈砚!"沈知微在铁栅栏那边喊,"还有两百米!"
"多少。"
"看不清。一百以上。"
陈砚没有抬头。
他继续敲。
"孙师傅,把那台洗车机抬过来。"
"抬哪儿?"
"门卫室门口。喷头对着铁栅栏。"
"碱液配多少。"
"饱和。"陈砚说,"能溶多少溶多少。别心疼。"
碱液是他们这三天做的东西。
原理很简单:次氯酸钠是碱,但不够。陈砚把体育馆拿出来的工业氢氧化钠片碱,按一比三溶进水里,再加一点洗衣粉当表面活性剂——这样液体能挂在菌丝上,不流走。
一共配了三十升,装在洗车机的桶里。
第一次试是在第七天,用一只被沈知微从生物楼带出来的培养皿。她把菌丝刮下来,滴了一滴上去。
三十秒后,菌丝开始收缩。
九十秒后,全部变成褐色的糊状物。
沈知微当时只说了一句话:"pH 到十二点五。"
陈砚把那个数字写在本子上,圈了三道。
铁栅栏在第七分钟被推倒的。
不是被撞倒的,是被压塌的。
一百多个东西挤在栅栏外面,后面的往前推,前面的贴在铁条上,铁条中间那根柱子"咔"一声弯了。
孙师傅打开洗车机的开关。
一道白色的水柱喷出去,打在最近的那一片脸上。
那一片脸开始冒烟。
不是夸张的说法,是真的冒烟——碱液和菌丝反应,放出热量,白色的水汽混着褐色的液体往下淌。
最前面那十几个东西开始后退,用两只手去抓自己的脸。
后面的一拥而上,把它们挤倒,踩过去。
"有用!"周牧喊。
"有用个屁。"陈砚说,"退了十公分。继续喷。"
第十一分钟,人防门的边缘终于松了。
陈砚把撬棍插进去,整个人压上去。
"孙师傅!"
"来了!"
两个人一起压。
铁板"咯"的一声,抬起一条缝。
缝里有风。
一股很凉、很闷、带着霉味的黑风。
"开了!"陈砚吼,"所有人,下!"
第十二分钟,沈知微带着双胞胎的妹妹先下去了。
第十三分半,后勤两个师傅下去了,抬着那个崴脚的女生。
第十四分钟,铁栅栏彻底塌了。
那个声音像是一整面墙塌下来。
然后是一百多只脚踩在铁皮上的声音,哗啦,哗啦,像下雨。
"快!快!"陈砚站在井口,一个一个往下推。
孙师傅是倒数第二个。
他下去之前,回头看了一眼。
"小陈,那个姓顾的呢。"
陈砚转过头。
顾承宇不在。
他在三十米外。
背着那个登山包,正在往西跑。
西边是学校的围墙,有一处缺口,是去年施工留下的。陈砚第一天就跟所有人说过那个缺口。
顾承宇记得。他一直记得。
他跑得很快,包在背上颠着,白衬衫在月光里像一块布。
他跑到一半,前面的花坛后面站起来七八个。
他停住了。
然后他转过身,往回跑。
"陈砚!"他的声音很尖,"陈砚!救我!"
陈砚站在井口边。
他手里握着撬棍。
他看着三十米外那个白色的影子,被七八个黑色的影子围住。
"陈砚!!"
陈砚没有动。
他只是很轻地说了一句话。
声音不大,三十米外听不见。
"你手上有柴油味。"
顾承宇的身影矮了下去。
陈砚后来想起那一幕,记得最清楚的不是血。
是那个包。
顾承宇倒下的时候,包带断了,包掉在地上,摔开了。
里面的东西撒了一地。
六盒压缩饼干,两盒退烧药,一箱水。
还有一张纸。
那张纸被风吹着,翻了两个跟头,落在离井口十米的地方。
陈砚下去之前,把它捡了起来。
是一张体育馆人员分类表。
A区,B区,C区。姓名,院系,年龄,技能,备注。
字打得很工整,有加粗,有底纹。
"沈知微"三个字在A区第一行,被红笔圈了一个圈。
圈旁边有两个字,手写的:
"可换"。
"陈砚!走!"
李昊的声音。
陈砚抬起头。
李昊站在井口西侧,手里抱着那桶二十升的酒精。
他这几天一直在发烧,今天退了一点,脸还是红的。他喘得很厉害,圆框眼镜歪在鼻梁上。
"你干什么。"
"我算过了。"李昊说,"这个门,一次只能过一个人。下去六秒,关门四秒。它们到这儿还有四十秒。"
"剩下的时间不够你下去。"
"够。"李昊说。
"屁。"
"不够。"李昊承认得很快,"因为门关不上。这块铁板一百多斤,从下面顶不住,得有人在上头压着,等最后一个人下去,再把门扣上。"
他把桶抱得更紧了一点。
"陈哥,那个人得是我。"
"为什么是你。"
"因为我最没用。"李昊说,"我不会配碱液,不会看地图,不会算步子。我这十天干得最好的事,是修好了那台洗车机。"
他吸了一下鼻子。
"我算过三遍。我数学不好,但这个我算过。"
他把酒精桶的盖子拧开。
"陈哥,我跟你讲个事。"
"什么。"
"我那局排位,其实赢了。"李昊说,"我死的时候是 MVP。十一杠二。"
他笑了一下,牙齿上有一点血。
"我这辈子就这一次 MVP。"
他把桶抱起来,退了两步。
"门你自己关。"他说,"我给你挣四十秒。"
然后他冲出了人防门的护栏。
后来陈砚一直在想,那四十秒里,李昊到底在想什么。
他跑出去十七步。
第十七步的时候,他把桶举起来,泼了出去。
二十升酒精,在空气里划出一道弧。
那些东西的脸、肩膀、胸口,全被浇湿了。
李昊从口袋里掏出打火机。
那是他从王秀兰的厨房里拿的,红色的,塑料的,上面印着"某某调味"四个字。
他打了两下才打着。
火是从最前面那一片开始烧的。
蓝色的,然后变成黄色,然后整片整片地卷起来。
一百多个东西在火里,发出的声音不像叫声,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拉一把坏掉的小提琴。
李昊站在火墙的这一边。
他身上也着了。
他没有往回跑。
他转过身,对着井口,用尽全身的力气喊了一句:
"我血条空了!你快跑!"
陈砚把人防门关上的时候,火已经烧到门边了。
铁板落下去,"咣"的一声。
最后一道缝合上的瞬间,他听见上面传来一声很轻的响动。
像是什么东西倒在了铁板上。
然后就没有声音了。
黑暗里,十一个人。
手电打开,光柱在潮湿的水泥墙上晃。
陈砚靠着墙,慢慢地坐了下去。
他脸上没有表情。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个本子,翻开,用铅笔在最后一页写:
第九天。李昊。二十岁。计算机学院。会修路由器。
写完,他把本子合上。
"走。"他说。
没有人动。
"我说走。"
孙师傅把他扶起来。
"小陈,"孙师傅说,"喘口气。"
"不能喘。"陈砚说,"火撑不了太久。它们会从别的口下来。"
他打开手电,往前走。
通道很窄,一米二,两侧是粗糙的水泥,头顶很低,陈砚一米七八,要微微低头。
地上有十公分的水,冰凉。
走了大概五十米,前面出现了一个岔口。
陈砚停下来,从口袋里掏出赵铁民给他的那把铜钥匙。
"右。"
他们走了两个小时。
中途休息了两次。
第二次休息的时候,陈砚坐在水里,背靠着墙,把手电关了省电。
黑暗里,有人在小声地哭。
是双胞胎的妹妹,周屿。
她哥哥周牧在旁边拍她的背,一句话不说。
陈砚听见沈知微的声音,很近。
"陈砚。"
"嗯。"
"你刚才在井口,"她说,"你有三秒钟可以喊他。"
"我知道。"
"你没喊。"
"我没喊。"
黑暗里安静了一会儿。
"我不想评价你。"沈知微说,"我没有资格。我只是想让你知道,我看见了。"
"我知道你看见了。"
"你后悔吗。"
陈砚想了很久。
"我现在不后悔。"他说,"我三天以后可能会。"
"那三天以后再说。"
她说完,从口袋里摸出那个小本子,翻开,用手电照了一下。
那是个很小的动作,但陈砚注意到了。
她翻的是最后几页。
她翻得很快,像是不想被人看见。
"你在看什么。"他问。
沈知微合上本子。
"没什么。"
"沈知微。"
她沉默了三秒。
然后她做了一个动作——把左手从袖子里抽出来,摊开,伸到陈砚面前。
手电的光照在她的掌心。
虎口下面,靠近手腕的地方,有三道平行的抓痕。
很浅,已经结痂了。
痂的周围,有一圈很淡很淡的、像是霜一样的白色。
"什么时候。"陈砚听见自己的声音很干。
"第三分钟。"沈知微说,"铁栅栏塌的时候。"
"你为什么不早说。"
"因为说了你会停下来。"她说,"你停下来,那七个就下不来。"
陈砚看着她的手掌,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手,把她的手握住,合上。
"疼吗。"
"不疼。"
"什么时候开始不疼的。"
沈知微没有回答。
她只是把手抽回去,重新塞进袖子里。
"走吧。"她说,"还有四百米。"
10 地下
塌方在第六百米。
手电照过去的时候,陈砚先看见的是一整面倾斜的水泥墙——通道在这里断了,上面塌下来一大片,把路堵得只剩右上角一个洞。
洞不大。六十公分宽,四十公分高。
洞口下面全是水。
陈砚用手电照水面。
水很黑,看不见底。
"多深。"孙师傅问。
陈砚蹲下去,把整条手臂伸进去。
伸到肩膀,还没到底。
他把手抽出来。
"不知道。"他说,"至少一米二。"
"那洞有多长。"
"我大二来的时候,这一段是通的。"陈砚说,"塌方是后来塌的。按位置算,塌的那一段大概六到八米。"
"六到八米的水下。"沈知微说。
"对。"
"没有光。"
"对。"
"没有气。"
"对。"
通道里安静了。
陈砚听见身后有人在发抖。不是冷,是那种身体自己控制不住的抖。
"我一个人先过。"他说,"我带绳子。过去了拉三下,你们再过来一个。"
"你怎么呼吸。"
"憋。"陈砚说,"八米,我憋得住。"
"如果憋不住呢。"
"那就憋不住。"
沈知微没有说话。
她只是把手里那个本子塞进怀里,然后把外套脱了。
"你干什么。"
"我先过。"她说。
"沈知微——"
"我自由潜过。"她说,"海南采样的时候,我跟渔民下过水。我能憋两分四十秒。"
"那是海水,有浮力。这是死水。"
"所以我比你有经验。"
陈砚看着她。
她的脸色很差。嘴唇有点发白,眼睛里有一点陈砚说不清的东西。
"你的手。"他说。
"我手没事。"
"沈知微。"
"我手没事。"她重复了一遍,声音很硬,"陈砚,你听着。如果我先过,我出事了,你还有十一个人。如果你先过,你出事了,我带着十个人,我不知道北门那段塌了没有,我不知道哪个岔口往右,我什么都不知道。"
她说完,把头发重新扎了一遍。
"绳子。"
沈知微下水的时候,是凌晨两点四十。
陈砚把绳子的一头系在她腰上,另一头缠在自己手腕上。
"三下。"他说,"到了拉三下。"
"嗯。"
"如果拉一下,我就往回拽。"
"嗯。"
"如果拉两下——"
"没有两下。"沈知微说。
她吸了三口气。
第三口气吸得很深,肩膀抬起来,然后整个人沉了下去。
水面合上。
手电的光在水下晃了一下,往前,然后被那片黑洞吞掉。
陈砚盯着水面。
十秒。
二十秒。
三十秒。
绳子在他手腕上轻轻地动,是水流的拉扯。
四十秒。
五十秒。
一分钟。
通道里有人在数数,很小声。是周屿。
"……五十七,五十八,五十九……"
一分二十秒。
一分四十秒。
绳子忽然绷紧了一下。
陈砚的手一下子握成了拳。
然后,三下。
很轻的三下。
陈砚整个人垮在墙上,闭着眼睛,笑了一下。
"过了。"他说,"下一个。"
八个人过了七分钟。
苏念是第九个。
她脚崴了,一直是被抬着的。到了水边,她突然抓住陈砚的胳膊。
"我不敢。"
"不用你游。"陈砚说,"我带你。"
"我一下水就会乱。"
"你乱我就打你。"
苏念愣了一下。
"打哪儿。"
"打脸。"陈砚说,"打醒了就不乱了。"
苏念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笑了一下,眼泪跟着就下来了。
"行。"她说。
陈砚带着苏念下水的时候,出事了。
不是苏念。是水下。
他们游到第四米的时候,陈砚的手碰到了东西。
他一开始以为是水泥块。
然后那个东西动了。
一只手抓住了他的脚踝。
那只手很凉,很硬,指头像是铁做的。
陈砚猛地一蹬,没蹬开。
他低头看。
手电的光在水里散成一团黄雾。在那团雾里,他看见一张脸。
一张贴着水泥墙的脸,半个身子嵌在塌方的缝里,眼睛睁着,嘴里全是黑色的水草。
它没有动很久了。它的脖子以下都泡烂了,只有那只手还在动。
那是神经反射。菌丝在驱动残存的肌肉。
陈砚知道这个。他读过沈知微的记录。
但知道和不怕,是两件事。
他在水里,憋着气,被一只死人的手抓着脚踝,看着那张脸。
他的肺开始烧。
然后他做了一件事——他把手电关了。
黑暗里,他弯下腰,用两只手去掰那几根手指。
一根,两根,三根。
第四根掰开的时候,他的肺已经到极限了。
他拖着苏念,往前游。
三米。
两米。
一米。
他看见前面有一团很淡的、发绿的光。
那是沈知微的手电。
他出水的时候,整个人是软的。
趴在水泥地上,咳,咳得五脏六腑都要吐出来。
沈知微把他翻过来,拍他的背。
"呼吸。"
"我……"
"呼吸。"
他吸了一大口气,然后又咳。
苏念在旁边哭,一边哭一边说"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陈砚摆了摆手。
他想说"没事",但说不出来。
他躺在那儿,看着头顶的水泥,忽然笑了。
"笑什么。"沈知微说。
"我在想,"陈砚喘着说,"王秀兰要是知道我们这么吃饭,肯定要骂人。"
沈知微的手停了一下。
然后她低下头,把额头抵在他的肩膀上。
就那么抵着,一动不动。
陈砚听见她在很小声地呼吸。
最后一个人过来的时候,是三点五十二分。
十个人。
陈砚数人的时候,手电的光扫过每一张脸。
孙师傅,老魏,张师傅,周牧,周屿,苏念,三个学生,沈知微。
十个。
"少一个。"他说。
"谁。"
"那个穿蓝外套的男生。"
没人说话。
老魏低下头。
"他没过来。"老魏说,"他说他先抽根烟。"
"抽烟?"
"他说他憋不住那么久。他说他在这儿等,等我们上去了再想办法。"
陈砚站起来。
"我去接他。"
"陈砚。"沈知微拉住他,"你已经在水里待了四十分钟。你下去会抽筋。"
"我下去过两次了。"
"你下去过两次,所以第三次会更慢。"沈知微说,"你听我说。他的选择,不是你的责任。"
"我知道。"
"你不知道。"沈知微说,"你只是想让自己好受一点。"
陈砚停住了。
他站了很久。
然后他坐下了。
重新出发之前,沈知微坐在离大家十几米远的地方。
陈砚走过去。
"怎么了。"
"没什么。"
"你从刚才开始就不对。"陈砚蹲下,"你一直在抓自己的手腕。"
沈知微的手立刻松开了。
"陈砚。"
"嗯。"
"我现在能听见你的心跳。"她说。
陈砚没有听懂。
"什么?"
"你坐在这儿,离我一米二。"沈知微说,"我能听见你的心跳。大概每分钟九十二下。我还能听见周屿在后面吸鼻子,能听见老魏的膝盖响,能听见这面墙后面大概三十米的地方在滴水。"
她抬起头。
"半小时前,我只能听见五米。"
通道里的空气像是被抽走了。
"沈知微。"
"别碰我。"
"我——"
"别碰我。"她说,声音很稳,但眼睛是红的,"陈砚,你听我说完,说完你再决定要不要碰我。"
她把手伸出来。
那三道抓痕,结的痂已经掉了。
下面露出来的皮肤,是灰白色的。
不是溃烂,是那种很干净的、像霜一样的灰白,沿着血管的走向,一条一条,爬到了手腕。
"我记录过林骁。"她说,"他感染之后,是三小时二十分出现这个。我是第三分钟被抓的,现在是第六小时四十分。"
"你为什么不说。"
"我说了你会怎么办。"沈知微说,"你会在井口把我留下。你会说,'沈知微,对不起,但是'。"
陈砚没有回答。
"你看。"沈知微笑了一下,"你连否认都不敢。"
"我否认不了。"陈砚说,"我确实会。"
"所以我不能说。"她说,"我需要这六个小时。如果我不说,我还能走。如果我说了,我就变成了一个要被人看着的东西。"
陈砚闭上眼睛。
"沈知微。"
"嗯。"
"从现在开始,"他说,"你每半小时告诉我一次。"
"不。"
"这是命令。"
"你没有资格命令我。"
"那这是请求。"
沈知微沉默了。
"好。"她说,"我答应你。"
他们又走了三个小时。
第二个小时的时候,沈知微开始耳鸣。
第三个小时的时候,她的手指开始发麻,然后是左手,然后是小臂。
她走得很稳。一步都没有乱。
陈砚在她旁边,两个人的肩膀时不时会碰到。
"陈砚。"
"嗯。"
"我想问你一件事。"
"问。"
"你为什么要回青石镇。"她说,"我知道你妈在那儿。我是问,你为什么觉得她还在。"
陈砚走了十几步才回答。
"因为我不觉得,我就走不动。"
"这不是理由。"
"这就是理由。"陈砚说,"沈知微,你做实验的时候,会先假设结果是对的吗?"
"不会。"
"我会。"陈砚说,"我做每一组实验之前,都先想一遍它成了会是什么样。想清楚了,我才有力气去跑那四十三个小时。"
沈知微沉默了。
"这不科学。"她说。
"我知道。"陈砚说,"但科学救不了我妈。"
第二百七十米,通道开始往上走。
陈砚的手电照到了铁梯。
那是一段很旧的铁梯,焊在墙上,往上,通向一块方形的光斑。
光斑是灰白色的。
是天空。
"到了。"陈砚说。
没有人欢呼。
十个人站在铁梯下面,仰着头,看着那块光。
站了很久。
"上去之后,"陈砚说,"不知道是什么。你们记住三件事。第一,不管看见什么,先蹲下。第二,不许喊。第三,跟着沈知微。"
"跟着我?"沈知微说。
"你是唯一一个能提前听见的人。"陈砚说。
沈知微看着他。
然后她点了点头。
陈砚第一个爬上去。
铁盖很重,但没锈死。他推了三下,推开了。
光涌进来,刺得他眼睛疼。
他爬出去,蹲在井口边,眯着眼睛看。
这里是青屏路,一条四车道的主干道。
路面很干净。
不是那种末世的干净——是有环卫工扫过的干净。
远处一百米,横着三辆卡车,车头朝外,围成一个半圆,卡车之间拉着铁丝网。
铁丝网后面有灯。
很亮的白灯,一排,照得整条路像白天。
灯下面站着人。
穿着白色的防护服,头上戴着面罩,手里拿着记录板和额温枪。
一共十几个。
他们站得很整齐,一动不动,像在等什么。
陈砚蹲在井口,一动不动。
过了大概二十秒,站在最中间那个人抬起手,往前走了两步。
他摘下了面罩。
是个三十来岁的男人,脸很瘦,眼镜片上有一道裂纹。
他冲着陈砚喊了一声。
"陈砚?"
陈砚的呼吸停了一下。
"方铭?"
那个男人笑了一下。
"你小子。"他说,"你真活着。"
11 城北安置区
城北安置点在原来的一个物流园。
四面是两米八的彩钢围墙,墙头拉着刀片刺网,四个角有望塔和探照灯。里面分了六排板房,每排两百米,编号从A到F。
方铭领着他们往里走的时候,天刚亮。
"先洗澡。"他说,"脱光了进,衣服全烧掉。然后体检,然后分房。"
"分房按什么分。"陈砚问。
"按检测结果。"方铭说,"丙类、乙类、甲类。"
"甲类呢。"
方铭没有立刻回答。
他带着他们走过一排板房,走到一个岔路口,才停下来。
"陈砚。"
"嗯。"
"我可以帮你很多事。"方铭说,"我在这儿是检测组的副组长。我能给你多两瓶水,能给你换个靠里的床位,能让你妈的名字排进第一批寻亲名单。"
"但是。"
"但是甲类这件事,我帮不了。"方铭说,"谁帮谁死。"
体检在B排的一间板房里。
一张桌子,一台老式的红外测温仪,一支笔,一沓表格。
给沈知微做检测的是个二十多岁的姑娘,戴两层手套。
"手心朝上。"
沈知微把手伸出来。
那姑娘看了一眼,笔停了。
她没有叫,也没有退。
她只是很轻地说了一句:"请到隔壁等一下。"
周继先是下午三点来的。
五十多岁,很瘦,头发全白,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夹克,没有任何职务标志。
他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
"陈砚。"他说,"材料学院研二。方铭的师弟。"
"是。"
"你带了九个人进来。其中一个,甲类。"
"她是博三,生科院,生物安全重点实验室。"陈砚说,"她手上有全国唯一一份四小时的活体临床记录。"
"我知道。"周继先说,"我看过了。"
"那你应该知道她有多重要。"
"我看过了。"周继先重复了一遍,把文件夹打开,"沈知微,二十七岁。感染时间,第十天零点十二分。抓伤,左手掌侧。目前症状:听觉阈值下降,末梢感觉异常,皮肤出现菌丝纹。按我们的分级标准,甲类,二十四小时内转二区。"
"二区是什么。"
周继先合上文件夹。
"二区是城西一个旧厂房。"他说,"原来是个纺织厂。三百张床位,四个医生,两台呼吸机。"
"那不是治疗。"
"那不是治疗。"周继先承认得很快,"那是等。"
"等什么。"
"等转运,等新药,等运气。"周继先说,"我每天往那儿送一百二十个人。接回来的,平均九个。"
陈砚没有说话。
"上个月不是这样。"周继先忽然说,"上个月我一天送二十个。人有地方去,车有油,医生够用。现在都没了。"
他把文件夹合上,手在上面按了一下。
"我不是在决定谁死。我是在决定谁先死。这两件事听起来不一样,其实一样。但我至少让它有序。"
陈砚看着他。
"所以你把它变成了一张表。"
"我把它变成了一张表。"
"那你跟赵铁民有什么区别。"
周继先抬起头。
"赵铁民是谁。"
"体育馆那个。"
"哦。"周继先想了一下,"那个保安队长。他死了?"
"死了。"
"怎么死的。"
"他把全校的喇叭打开,把三百个东西引到自己身上。他一个人按了十一次按钮。"
周继先沉默了几秒。
"那他比我强。"他说。
"我给你两个选择。"周继先说,"第一个,你留下来。你在材料这一块有底子,方铭说你能配碱液、能改设备、能看懂检测数据。我们缺这种人。"
"第二个。"
"第二个,你带着你的人走。今晚就走。我给你开门,给你两天的口粮,给你一张地图。"他顿了顿,"沈知微留下。"
"这不是两个选择。"
"这是两个选择。"周继先说,"第一个,你能救很多人。第二个,你能救你自己。"
陈砚站起来。
"周主任。"
"嗯。"
"你有没有想过,"陈砚说,"她可能不会变成那样。"
"想过。"
"那为什么不留下来观察。"
"因为观察要资源。"周继先说,"一个人观察七天,要一间单人房,要两个看守,要三套防护服,要每天两次检测。七天之后,如果她变了,我们损失了这些,还要处理她。如果她没变,我们得到什么?一个博士。"
他看着陈砚。
"你算算这个账。"
"我算过。"陈砚说,"我算出来的答案跟你不一样。"
"为什么。"
"因为我算的时候,把'她是一个博三,手上有一份全国唯一的临床记录'放进去了。"陈砚说,"你没放。"
"我放了。"
"你没放。"陈砚说,"你把她放进了'甲类'那一栏,然后这一栏就变成了一个数字。"
周继先的眼睛动了一下。
"陈砚。"
"嗯。"
"你说的这些话,我九年前说过。"周继先说,"我九年前在一个县里的卫生防疫站,我当着县领导的面,说'你们这么做是在杀人'。"
"然后呢。"
"然后我被调走了。"周继先说,"调到一个没有人的办公室,坐了四年。九年前那个县,后来死了八百多人。因为那个县领导做了和我现在一样的决定。"
他把文件夹合上。
"我不是在决定谁死。我是在决定谁先死。这两件事听起来不一样,其实一样。但我至少让它有序。"
"有序的放弃。"陈砚说。
"对。"周继先说,"有序的放弃,比混乱的放弃,多活三倍的人。"
陈砚那天晚上做了一件事。
他去找了方铭。
方铭住在C排的尽头,一间很小的板房,里面有一张床、一张桌子,桌子上摆着一台显微镜和一堆试剂瓶。
他正在灯下看片子。
"师兄。"
"嗯。"
"你左手为什么一直戴着手套。"
方铭的手停了一下。
然后他把手套摘了。
手背上有一道很长的划痕,从虎口一直到手腕。
周围的皮肤是灰白色的。
"第十二天。"方铭说,"我被咬了十二天。"
陈砚站在门口,没有说话。
"别紧张。"方铭说,"我现在还能跟你说话,是因为我在给自己打针。"
他从桌子的抽屉里拿出一个玻璃瓶。
瓶子里是淡黄色的液体,很浑。
"这是什么。"
"群体感应拮抗剂。"方铭说,"呋喃酮类的衍生物。我本科论文做的是海洋细菌的群体感应,没想到这辈子能用上。"
"你怎么做的。"
"用这儿能找到的东西硬凑的。"方铭说,"产率低得感人,一批只够打两天。而且它不是解药,它只是让菌丝'以为'自己还是单个的,不去同步。"
"所以它压不住。"
"它压得住。"方铭说,"但压不住很久。"
他把瓶子举到灯下。
"陈砚,你听着。这个东西有一个规律:**越早打,越管用。**我是第三天开始打的,我现在还能自己走路。如果一个人是感染后六小时打的,他能撑多久,我不知道。可能一个月,可能一年。"
陈砚的呼吸变快了。
"你有配方。"
"我有。"
"给我。"
方铭看着他。
"你要救她。"
"我要救她。"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方铭说,"你得留在这儿,用我的实验室,做至少六批。一批要十二个小时。周继先不是傻子,他三天之内就会发现试剂少了。"
"我知道。"
"你知道你留下来,就再也走不了了?"
"我知道。"
方铭把瓶子放下。
"陈砚。"
"嗯。"
"你大一的时候,我给你补过一门课。"方铭说,"《材料性能学》。你考了九十一,全班第一。你交卷的时候跟我说了一句话,我一直记着。"
"什么话。"
"你说,'师兄,我觉得这门课最有意思的地方是,它告诉你什么东西会坏,什么时候坏'。"
方铭笑了一下。
"你现在知道了。"
陈砚在方铭的实验室里待了三十一个小时。
他没合眼。
第一批失败了,产率太低。第二批污染了。第三批他换了萃取溶剂,成功了。第四批,第五批,第六批。
第三十一小时,他把六小瓶淡黄色的液体装进一个保温盒。
方铭在旁边看着,脸色很差。
"你这个比我的纯。"他说,"你他娘的真是个做材料的。"
陈砚拿起保温盒就往外走。
"陈砚。"
他停下。
"你走之前,去一趟东边的板房。"方铭说,"F排,十七号。"
"那是什么。"
"你妈的名字,在第一批寻亲名单上。"方铭说,"名单是全省联网的。青石镇那边……有一个安置点,报上来了三十七个名字。"
陈砚的手抖了一下。
"三十七个。"
"对。"
"有她吗。"
方铭没有回答。
"师兄。"
"你自己去看。"方铭说。
F排十七号是一间档案室。
陈砚在里面待了四十分钟。
出来的时候,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把那张名单折好,放进内袋,然后去了沈知微的观察房。
沈知微靠在墙上,正在本子上写字。
她写得很慢,字有点歪。
"陈砚。"
"嗯。"
"我听见你的脚步了。"她说,"从走廊那头开始。你走路的时候左脚比右脚重百分之十五,因为你左鞋底磨得厉害。"
陈砚在她面前蹲下。
"沈知微。"
"嗯。"
"我给你打一针。"
"什么针。"
"方铭的东西。"陈砚说,"群体感应拮抗剂。能压住,压不住很久。"
沈知微看着他。
"代价是什么。"
"没有代价。"
"陈砚。"
"……代价是我得留在这儿做药。"陈砚说,"三天一次。"
沈知微把本子合上。
"你妈呢。"
陈砚沉默了三秒。
"名单上有三十七个名字。"他说,"没有她。"
沈知微的眼睛慢慢红了。
"陈砚。"
"我还没找到她。"陈砚说,"没找到,就是还活着。"
他打开保温盒。
"手伸出来。"
那天夜里两点,他们从安置区的西墙出去。
方铭开的门。
他站在门口,穿着防护服,手里拿着一支手电。
"往北。"他说,"沿国道走,四十公里有一个收费站,那儿有联合救援队的检查站。别去南边,南边现在是重灾区。"
"师兄。"
"嗯。"
"你怎么办。"
"我留下。"方铭说,"我在这儿还有用。而且我这个样子,走四十公里,走到一半就得躺下。"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塞给陈砚。
"配方。"
"我已经背下来了。"
"背下来是一回事,抄下来是另一回事。"方铭说,"纸上还有三样东西:一个是我做的产率优化,一个是替代原料表,一个是……"
他停了一下。
"是一个假设。"
"什么假设。"
"我一直在想,为什么有的人感染之后三小时就变,有的人能撑十二天。"方铭说,"我怀疑跟一个东西有关——体温。"
"体温?"
"菌丝在三十九度以上长得慢。"方铭说,"我这十二天,每天下午都发烧,烧到三十九度五。我怀疑是我的免疫系统在跟它打拉锯战。"
他把手电关了。
"陈砚,如果这个假设是对的,那解药可能不在实验室里。"
"在哪。"
"在人身上。"方铭说,"在一个能烧到三十九度五,还能站着的人身上。"
陈砚走了三步,回过头。
"师兄。"
"走。"
"你还能撑多久。"
黑暗里,方铭的声音很轻。
"我这瓶药,还有四天的量。"他说,"四天之后,我再做一批。如果做不出来——"
"如果做不出来。"
"那我就把自己写进记录里。"方铭说,"总得有人被记下来。"
他们走出两百米的时候,安置区的探照灯忽然转了过来。
光柱扫过路面,扫过他们的背。
陈砚的心跳到了嗓子眼。
然后光柱移开了。
移到西墙上。
西墙上,一个人举着手电,正在往反方向照。
他在替他们引开注意。
陈砚没有回头。
他只是把沈知微的手抓得更紧了一点。
12 六百公里
国道 G12138,凌晨三点。
路灯全灭,路面泛着一点很淡的青灰色。两侧的杨树在风里响,声音整齐得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鼓掌。
陈砚走在前面,沈知微跟在半步之后。
两个人中间隔着一根绳子。
绳子一头系在他腰上,一头系在她手腕上。不是为了拉,是为了万一。
他们已经走了十一个小时。
"休息。"陈砚说。
"再走两公里。"
"沈知微。"
"我说再走两公里。"
陈砚停下来,转过身。
沈知微的脸在月光下白得不像人。她的眼睛很亮,亮得有点过头。
"你发烧了。"他说。
"三十八度七。"
"什么时候开始的。"
"昨天下午。"
陈砚伸手去摸她的额头。
烫。
不是普通发烧的那种烫,是那种从骨头里往外渗的热。
"你为什么不早说。"
"因为你在赶路。"
"沈知微,我们能不能不要再玩这一套了。"陈砚的声音有点抖,"你每一次不说,我都要在后来的某一天突然知道。你知不知道这有多难受。"
沈知微看着他。
"知道。"她说,"但你还是会走。"
"我当然会走。"
"那你知道了又能怎样。"
陈砚张了张嘴。
他发现自己答不上来。
他们在路边的一个水泥墩上坐下。
陈砚从包里摸出那个保温杯。
杯身上有四个牙印,凹进去很深,边缘已经氧化成了暗褐色。
他拧开盖子,倒了一点水出来,递给沈知微。
"喝。"
"你先。"
"我喝过了。"
沈知微接过来,喝了一小口。
"这杯子挺贵的吧。"她说。
"三十九块八。"陈砚说,"一盒五十包咖啡,送杯子。"
"那咖啡呢。"
"在宿舍。"
沈知微笑了一下。
"你回不去了。"
"回不去就回不去。"陈砚说,"我那宿舍也没什么。四双袜子,一个电磁炉,还有一台跑不动的笔记本。"
他顿了顿。
"还有一篇没写完的论文。"
"什么题目。"
"《湿热环境下碳纤维复合材料的界面失效机制》。"
沈知微笑出了声。
"这么无聊的题目,你也能写得下去。"
"我写了两年。"陈砚说,"我导师说,这个题目没人做,做出来就是国内第一个。"
"那你现在做不成了。"
"做不成了。"
他们坐在水泥墩上,看着那条空荡荡的国道。
"陈砚。"
"嗯。"
"你妈是什么样的人。"
陈砚想了很久。
"她走路很快。"他说,"她在医院做保洁,一层楼几十个病房,她一天要走两万步。她的鞋三个月就磨穿一双。"
"她的手指是弯的。"他伸出手,做了个动作,"类风湿。早上起来要泡十分钟热水才能弯。她泡手的时候不让我看,说难看。"
"她攒了六万块钱。"陈砚说,"存在一个农村信用社的存折里。她说等我结婚的时候用。"
"六万?"
"六万。"陈砚说,"她一个月工资两千八。她做了十九年。"
沈知微没有说话。
"她不会用智能手机。"陈砚说,"我给她买过一个,她学不会。她那条语音,是隔壁刘婶帮她录的。她对着手机说了十几遍,最后只发出来两秒。"
他把杯子拧上。
"两秒。"
"她说了什么。"
"她问,'砚啊,你那边下雨没'。"
风把杨树吹得哗哗响。
"我们那儿种地,靠天。"陈砚说,"她一辈子最关心的就是下不下雨。"
"你呢。"过了一会儿,他问。
"我什么。"
"你爸妈。"
"我爸是中学老师。"沈知微说,"教物理。我妈在我十二岁那年走了。"
"走了?"
"白血病。"沈知微说,"从发现到走,四个月。"
她把杯子还给他。
"我爸从那以后就不太说话了。他每天六点起床,做早饭,去学校,晚上回来做饭,看电视,睡觉。我上大学之后,他一个人在家,吃了十年食堂。"
"他现在在哪儿。"
"在老家。"沈知微说,"南塘市,一个县城。他今年五十八。"
"你想他吗。"
"想。"沈知微说,"我每个月给他打一次电话,每次七分钟。我们两个都不知道说什么,就听着。"
她抬起头,看着黑的天。
"陈砚,我做过很多实验。我做过最复杂的一个,是试图跟我爸聊超过十分钟。"
"成功了吗。"
"没有。"
"你为什么会做科研。"陈砚问。
沈知微想了很久。
"因为实验不会骗人。"她说。
"什么?"
"你给我一个菌株,给它一个条件,它就长成那个样子。不多不少。"她说,"人不这样。人会伪装、会妥协、会突然改变、会在最后一秒做出你完全想不到的事。"
她把双手插进袖子里。
"我十六岁那年,我妈病危。医生说要输血,要家属签字。我爸签了。签完他就蹲在走廊里哭。我当时站在他旁边,我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我在想什么你知道吗。"
"什么。"
"我在想,他的字写得很抖。"沈知微说,"那个'沈'字,最后那一笔拉得很长。"
她低下头。
"我到现在都记得那一笔。但我记不得我妈最后一次跟我说话是什么时候。"
陈砚没有说话。
他只是伸出手,把她那只冰凉的、还在发麻的左手,握住了。
天亮前两个小时,他们听见了敲击声。
三下,停,三下,停。
是从路边一辆侧翻的面包车里传出来的。
陈砚趴在地上看。
车头扎在排水沟里,后门变形了。后排的窗户用一块毛毯堵着。
毛毯后面有一张脸。
是个孩子,十二三岁,男孩,脸很脏。
陈砚回头看沈知微。
"是人。"
"我知道。"沈知微说,"三下一组。有规律。它在学人。"
"它们不会学。"
"对。"沈知微说,"所以是人。"
陈砚站起来。
他看着那辆车。
他脑子里有一个声音在说:你不知道里面有什么。你打开门,可能是孩子,也可能是一个已经被咬了六小时、看起来还很正常的孩子。
他在那儿站了三十秒。
然后他走过去,用撬棍把后门撬开了。
男孩叫许一诺,十二岁,六年级。
他说他爸妈三天前下车去找水,让他在车里等。
"他们说最多一个小时。"他说。
"他们往哪边走的。"
"那边。"男孩指了指国道的东边。
陈砚没有往那边看。
他知道那边有什么。他刚才走过。
"你叫什么。"沈知微问。
"许一诺。"
"饿吗。"
男孩点了点头。
沈知微从包里拿出半块压缩饼干,掰了一小块给他。
男孩接过去,没有立刻吃。
"我爸妈是不是不会回来了。"他说。
沈知微的手停了一下。
"我不知道。"她说。
"你说实话。"男孩说,"我妈说,大人说话不能骗小孩。"
沈知微看了他很久。
"我不知道。"她重复了一遍,"但我可以带你走。"
男孩知道一件事。
"前面二十里有个加油站。"他说,"我爸在那儿加过油。那个加油站有柴油,我看见了,蓝色的桶,一排。"
"你怎么知道是柴油。"
"因为上面画着叉车。"许一诺说,"我爸说,叉车用的都是柴油。"
陈砚看着他。
"你爸是干什么的。"
"开叉车的。"
他们走了一夜,又走了半天。
第二天下午,他们在国道的应急车道上,看见了一个加油站的轮廓。
灰白色的罩棚,四台加油机,一排蓝色的塑料桶。
桶上画着一台叉车。
陈砚站在两百米外,看着那个加油站,忽然笑了一下。
"笑什么。"沈知微问。
"我在想,"陈砚说,"我这两年做的所有事,都是为了一个'三等奖'。"
"然后呢。"
"然后我发现,真正有用的东西是——"他抬起手,比划了一下,"会算步子。会配碱液。知道叉车烧柴油。"
沈知微看着他。
"陈砚。"
"嗯。"
"你现在可以哭了。"
"我不哭。"
"那你什么时候哭。"
"等我妈骂我的时候。"陈砚说,"她骂人的时候我特别容易哭。她骂得特别难听。"
他们在加油站找到了柴油,还有一台还能打火的皮卡。
天快黑了。
陈砚把皮卡开到国道上,熄了火,把车头对着北边。
"睡四个小时。"他说,"天亮走。"
沈知微坐在副驾上,把座椅放倒。
许一诺在后排,裹着一条从加油站超市里翻出来的毯子,已经睡着了。
陈砚坐在驾驶座上,没有睡。
他在看后视镜。
镜子里是南边,是他走过来的那条路。
"陈砚。"
"嗯。"
"你在想什么。"
"我在想赵铁民。"陈砚说,"他在对讲机里跟我说过一句话。他说,'我一个人说,说久了就不准了'。"
"什么意思。"
"意思是一个人待久了,会开始骗自己。"陈砚说,"他说他需要有人听他说真话。"
沈知微沉默了一会儿。
"那你呢。"她问,"你的真话是什么。"
陈砚想了很久。
"我的真话是——"他说,"我在井口看着顾承宇被围住的时候,我心里想的是'活该'。"
"就这个?"
"就这个。"陈砚说,"我没有想那个七岁的女孩。我没有想他爸妈。我只想了他手上那圈柴油。"
他把手放在方向盘上。
"沈知微,我这一路上做过很多'对'的决定。我算过每一步。我救过人也丢过人。但我现在回想起来,我唯一记得清清楚楚的,不是那些算对的时候。"
"是什么。"
"是王秀兰敲锅的时候。"陈砚说,"她敲得特别响,特别难听。她骂人的时候,我一句都没听清。"
凌晨四点,沈知微醒了。
她坐起来,没有出声。
过了大概二十秒,她说:
"陈砚。"
"我在。"
"前面有声音。"
陈砚立刻坐直了。
"多少。"
沈知微闭着眼睛,听。
"很多。"她说,"数不清。"
"多远。"
"大概三公里。"她说,"在往东走。"
"往东?"
"往东。"沈知微睁开眼睛,"它们在横穿国道。国道东边有一条铁路,铁路下面有一个涵洞。它们大概是顺着涵洞过去的。"
陈砚看着她。
"你能听出这个?"
"我能听出方向、距离、大概的数量。"沈知微说,"陈砚,这是我这辈子第一次觉得,这个东西不完全是件坏事。"
她转过头,看着他。
"如果我没有感染,我们现在会直接开上国道,然后一头撞进那三公里里面。"
陈砚发动了车。
"走哪条路。"
"前面有个匝道。"沈知微说,"绕西边,多走十一公里。"
"你怎么知道有个匝道。"
"我听见的。"沈知微说,"匝道口的护栏有一段是空的,风从那儿过。"
陈砚把车挂上挡。
他转过头,看了她一眼。
"沈知微。"
"嗯。"
"三天之后,我再给你打一针。"
"好。"
"如果药不够,我就再做。"
"好。"
"如果做不出来——"
"如果做不出来,"沈知微说,"你就在我还认得你的时候,把我放下。"
车里安静了几秒。
"我不放。"陈砚说。
"陈砚——"
"我说我不放。"他把车开出加油站,"你要跟我吵,等到了青石镇再吵。"
皮卡开上匝道的时候,天边开始泛白。
陈砚把车灯关了。
黑暗里,路很直,一直往北。
他伸手,摸到了副驾上那只冰凉的手。
那只手在发抖。它一直在发抖。
但它握得很紧。
"六百公里。"沈知微说。
"六百公里。"
"我们走多久。"
"不知道。"陈砚说,"可能二十天。"
"二十天之后呢。"
"二十天之后,"陈砚说,"我妈会骂我。她会说,你怎么瘦成这样。她会说,你怎么带了个姑娘回来,也不提前说一声。"
沈知微没有笑。
她只是很轻地说了一句:
"好。"
然后她把头靠在车窗上,闭上了眼睛。
天亮了。
皮卡在空无一人的国道上往北开,后面跟着一条很长的、被晨光拉得很平的影子。
远处,那阵低鸣还在响。
很远,很密,像潮水退下去之前的那一下。
它听着像是要来了。
但也许只是路过。
后来有人在国道 G12138 桩号 118 的一个加油站里,捡到过一页纸。
纸是从一个笔记本上撕下来的,边角有油渍。
上面写着:
第十四天。样本 01。 体温三十九度二。听觉阈值持续下降。意识清醒。 结论:尚未转化。
备注:她说她能听见六百公里外的雨。
我不信。
但我愿意陪她走到听见为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