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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0-30 16:42:01

第一章 重生避君,他眼底似识我

永安十三年,暮春。

宫宴桃李开得正好,暖风穿廊,丝竹绕耳。

苏清晏猛地睁眼,心口残存的毒发剧痛骤然消散。

鼻尖是馥郁花香,不是天牢阴冷腐气。

身上是清雅素裙,不是临死前的囚衣破败。

她僵在席上,指尖微微发颤。

她回来了。

回到十年前,太子仍盛,诸王未争,萧玦还只是众多不起眼皇子里最隐忍、最不起眼的那一个。

也回到——她尚未倾心辅佐太子,尚未与萧玦结下死仇,一切悲剧都未开篇的时候。

前世结局太痛,痛得刻骨。

她殚精竭虑,十年谋算,助太子制衡朝野,挡尽刀光,最后却落得朝堂倾覆、太子败亡。

而踩着他们所有人尸骨登临九五的,是萧玦。

那个素来沉默寡言、眼底藏寒的七皇子。

他登基那日,赐她一杯鸠酒。

居高临下,冷漠无温:“苏清晏,你忠于太子,便是逆朕。赐死,不枉你一身智谋。”

一杯毒酒,焚尽十年君臣义,焚尽她一生赤诚。

临死那一刻,她看着他龙袍加身、冷眼漠然,只觉得世间最狠帝王心,莫过于此。

今生重活一次,她不求扬名,不求权势,不求辅佐明君。

她只求——远离萧玦,永世不遇。

宫宴人潮往来,苏清晏压下心口翻涌的寒意,刻意垂眸,敛去所有视线。

她记得,今日宫宴,萧玦会来。

她要避开他的一切目光、一切交集、一切纠缠。

这辈子,她会换一位皇子辅佐,安稳度世,绝不与那未来暴君,有半分牵扯。

可偏偏,天不遂人愿。

宴过半巡,苏清晏借故离席,想从回廊侧路折返偏殿。

桃李纷飞的长廊尽头,一道玄色身影静静立着。

少年皇子立在落花之间,身形挺拔,眉眼尚带青涩,却已藏着生人勿近的冷沉。

是萧玦。

苏清晏心口骤然一缩,本能般侧身,想快步绕开。

哪怕只是对视一眼,她都生理性恐惧。

那是临死前,毒穿五脏六腑的恐惧,是尸骨铺路、满盘皆输的阴影。

可她刚侧身,腕间忽然一紧。

微凉的指尖扣住她的手腕,力道不重,却牢牢锁住退路。

萧玦微微垂眸,漆黑眸子沉沉落定在她脸上。

他看得极认真,像是在打量一件离奇、又极感兴趣的东西。

少年声音低缓,带着一丝微凉的惑意:

“苏姑娘。”

“方才殿中众人皆看热闹、赏歌舞。”

“唯独你,数次避我。”

他微微倾身,气息轻拂她耳畔,字字清晰:

“你看我的眼神……像在看一个恶鬼。”

苏清晏脊背瞬间僵冷。

她重生归来,刻意掩饰,刻意避让。

竟被他一眼看穿。

她强压心底慌乱,抬眸,故作疏离平静:“殿下多虑,臣女只是无意。”

“无意?”

萧玦眸光更深一寸。

他不知为何。

今日初见这位苏家嫡女。

明明是第一次相见,可她眼底的惧意、厌弃、躲闪……

太过熟悉,太过刻骨。

仿佛在前世百次千次,她就这样,怕他、避他、厌他入骨。

少年唇角微勾,带着一丝偏执又清冷的笑意。

“可本殿,很不喜欢。”

“苏清晏,别躲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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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步步为阱,他偏入局

桃李花瓣顺着风,轻飘飘落在二人相触的腕间。

苏清晏浑身的汗毛几乎都竖起来了。

腕骨被他扣着,那触感冰凉,和记忆里天牢之上,他捏着她下颌逼她饮下毒酒时的温度,一点点重合。

恐慌顺着血脉往上涌,几乎要冲破她强装出来的平静。

她用力往回抽手,语气维持着大家闺秀该有的恭谨,分寸挑得分毫不差:“殿下,请自重。”

她的力道不大,像是不敢真的冒犯皇子,可那躲闪的意图再清楚不过。

萧玦没有用力攥紧,却也没有松开。他就那样松松圈着她的手腕,目光一瞬不瞬锁在她脸上,不肯放过她一丝一毫的情绪。

“自重?”他低声重复这两个字,尾音漫开一点浅淡的笑意,听不出喜怒,“苏姑娘,我倒是好奇。”

“你我今日才是初见。”

“我不曾得罪你,不曾与苏家有过节。为何你见我,如同见洪水猛兽?”

苏清晏垂着眼,长睫掩住眼底翻涌的恨意与惧意。

她不能说。

不能告诉他,十年之后,是他登上九五,一杯鸠酒送她归西;不能告诉他,她看过他最冷血无情的模样,看过太子一党尽数覆灭,血流成河。

说了,只会被当成疯癫。甚至,提前引来他的猜忌,把自己推入更早的死局。

这一世她的计划很清晰:远离萧玦,投靠三皇子。

三皇子性情宽厚,无争霸天下的狠戾,只要她暗中辅佐,帮他稳住势力,不卷入萧玦与太子最后的死斗,她便能平安走完这一生。

她要避开所有和萧玦相关的漩涡。

“臣女不敢。”苏清晏压稳声音,抬眼时眼底只剩一片客气的疏离,“方才殿内人多,臣女只是不喜喧闹,并非刻意回避殿下。还请殿下放手,若是被旁人看见,于你我二人名声都有碍。”

回廊时不时有宫人内侍经过,目光若有若无扫过来。

萧玦瞥了一眼远处路过的宫婢,终于缓缓松开了手指。

微凉的触感离开的刹那,苏清晏不动声色往后退了半步,拉开距离,像是在躲开什么会灼伤她的东西。

这个小动作,直直落进萧玦眼底。

他眸色沉了沉。

旁人待他,或是奉承巴结,或是轻视忽略。唯独苏清晏不一样。

别人趋之若鹜,她避之唯恐不及。

世间女子,听闻皇子搭话,多半含羞羞怯,或是借机攀附。只有她,满心满眼都是拒绝。

有趣。太有趣了。

萧玦垂眸,看着自己方才碰过她手腕的指尖,淡淡开口:“听闻苏姑娘饱读诗书,胸有丘壑,苏家有意送姑娘入三皇子府做幕客?”

苏清晏心头猛地一跳。

她还没有正式递上拜帖,这件事只有父亲和她私下商议过,消息还压得极紧。萧玦怎么会知道?

她飞快敛去那一丝错愕,面上依旧平静:“殿下从何处听来的闲话?臣女一介女子,只懂些闲书杂记,哪里配做皇子幕客。”

她不肯承认。

萧玦望着她强作镇定的模样,唇角笑意更深了几分,带着势在必得的执拗:“是不是闲话,很快便知。”

“苏清晏。”他向前微微一步,逼得她后背几乎贴上廊下的桃枝,花瓣簌簌落在她发间,“三皇子性子温吞,优柔寡断,不是良主。”

“你眼光这样好,何必往一条死路里走?”

苏清晏指尖攥紧,袖中的指甲掐进掌心。

来了。

前世萧玦最擅长识人,也最擅长挖走别人麾下的谋士。

他这是想招揽她。

可她怎么可能入他麾下?

辅佐他,无异于亲手再一次打造出那个踏着尸骨登顶的帝王,最后重蹈赐毒而亡的覆辙。

她抬眸,语气柔和,立场却分毫不让:“人各有志。三皇子仁厚,善待臣下,于臣女而言,已是好去处。”

“仁厚?”萧玦轻轻嗤了一声,眼底掠过一丝冷光,“乱世权争之中,仁厚,便是取死之道。”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只够两人听见:“你若是一定要选他,往后,怕是要失望。”

苏清晏不想再和他纠缠下去,多说多错。她微微屈膝福了一礼,标准的告退礼:“时辰不早,臣女先行告退。”

不等他再开口,她侧身,快步从他身侧绕开,头也不回地沿着回廊离开。

脚步很快,几乎称得上逃。

萧玦站在原地,望着她仓促离去的背影。

风吹落满枝桃花,落在他玄色锦袍上。

他看着她的身影转过拐角,彻底消失,方才脸上浅淡的笑意一点点褪去,眼底只剩下浓得化不开的探究与执念。

身侧暗卫悄无声息从柱子后方走出,低声请示:“殿下,要去查苏姑娘吗?查她为何惧您,查她和三皇子之间的谋划。”

萧玦缓缓抬手,捻起一片落在肩头的桃花瓣。

花瓣柔软,转瞬便在指腹碾碎。

“查。”他声音轻,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决断,“把苏家所有事,苏清晏从小到大读过的书、见过的人、心里想什么,全部查清楚。”

“另外。”他抬眼,望向苏清晏离开的方向,眸底翻涌着偏执,“盯着她,不许她顺利投去三皇子那边。”

暗卫一愣:“殿下,您想要招揽苏姑娘?”

萧玦低声笑了一下,那笑意里藏着沉沉的占有欲:

“不是招揽。”

“她越是想躲开我,越是想扶别人和我作对。”

“我就越要把她拉到我身边来。”

“这辈子,她别想逃。”

另一边,苏清晏一路快步走出回廊,直到确认脱离了萧玦的视线范围,才扶着廊柱,狠狠喘了一口气。

后背已经沁出一层薄汗。

方才短短片刻交锋,险象环生。

萧玦敏锐得可怕。

她原以为重生,掌握先机,就能轻易避开他这颗煞星。

可现在她才惊觉——

哪怕一切尚早,他依旧是那个洞察力惊人的萧玦。

她想要躲开他的这条路,恐怕,远比她想象的更难。

苏清晏攥紧袖中指尖,眼神慢慢冷下来。

没关系。

她有前世十年的记忆,知道所有人的命运走向,知道每一场朝堂风波。

萧玦想要拦她,想要把她纳入麾下。

那她便只能提前布局,给他设下一局又一局的陷阱。

她要扶持三皇子,一步步削弱萧玦的势力。

只要萧玦夺嫡失败,沦为弃子。

她就再也不用害怕那杯鸠酒,不用再落到前世那般结局。

苏清晏抬眼望向远处大殿的方向,眼底褪去方才面对萧玦时的慌乱,只剩下谋士的冷静算计。

这场重生之局,她先出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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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一计初设,暗棋遭截

回到苏家别院时,暮色已经漫过檐角。

苏清晏屏退了伺候的丫鬟,独自坐在案前,烛火一跳一跳,映得纸上浅浅落下她的影子。

袖中掌心还留着方才被萧玦扣住手腕的触感,凉得刺骨。

她甩了甩指尖,强迫自己压下那股挥之不去的惧意,将心神落回筹谋之上。

想要稳稳投靠三皇子,第一件事,便是递上一份拿得出手的计策,入他的眼。

前世这个时节,黄河支流决堤,下游数县遭涝,地方官瞒报灾情,只往上面送了一份轻描淡写的文书。等到消息捂不住,流民四起,朝堂仓促拨粮,早已酿成祸乱。

彼时太子借机笼络民心,风光一时;萧玦借着督查赈灾一事,安插了不少自己的人手,悄悄积蓄力量。

这是眼下最好的一局。

苏清晏执起狼毫,笔尖蘸了浓墨,思路清晰:三皇子素来以仁厚闻名,若是能抢先一步,上奏揭发地方瞒报,主动请命前去赈灾。一来收拢流民人心,二来落一个体恤百姓的美名,在父皇心中加分,还能顺势截走太子和萧玦原本要拿到的筹码。

这一计稳妥、不冒进,极贴合三皇子的人设。

她写得极快,条理分明,从灾情佐证、上书措辞、赈灾途中需要提防的陷阱,一一列明。

待到一纸策书写完,她吹干墨迹,小心折好,装进素色锦笺之中。

明日一早,她便托父亲寻机会,将这份策论送到三皇子手中。

只要三皇子抓住这次机会,声望上涨,羽翼渐丰,她的第一步棋,就算落稳了。

烛火摇曳,苏清晏望着那封策论,轻轻呼出一口气。

只要步步稳妥,她便能慢慢拉开和萧玦之间的距离。

她万万没有想到,有人比她更快。

同一时刻,七皇子府。

萧玦坐在灯下,暗卫躬身立在下方,低声回禀查到的消息。

“殿下,苏姑娘回府之后,遣开下人,独自在书房书写许久。属下看不清纸上内容,只看到她写完,将东西封进了锦笺,看样子,是打算送往三皇子府。”

萧玦指尖漫不经心地摩挲着杯沿,杯中清茶腾起淡淡的白雾。

“是赈灾的事吧。”

暗卫一怔:“殿下如何知晓?消息还未传到内廷。”

“几日前我便收到地方密报,那边水势不妙,州县一直在压消息。”萧玦垂眸,眼底含着一点玩味,“苏清晏眼光倒是准,一眼就盯上这块肥肉。”

她想拿这件事送给三皇子当投名状。

想用这一步,离他更远一分。

萧玦缓缓勾起唇角,笑意浅淡,寒意却慢慢漫上来。

“她想送,那就别让她送成。”

暗卫颔首:“属下明白,直接截下锦笺?”

“不必。”萧玦轻轻摇头,声音从容,“截下来太低级,反倒容易让她疑心,也容易查到我们头上。”

“你连夜另写一份奏疏,内容与她策论大意相仿,措辞更恳切,直接以我的名义递入宫中,主动请命前往赈灾。”

暗卫骤然抬眼:“殿下?您要抢先?那苏姑娘这份谋划……”

“她的想法很好,可惜,是为旁人做嫁衣。”萧玦抬眼,望向苏家方向,眸光沉沉,“等明日三皇子收到消息,想要上书的时候,父皇已经准了我前去赈灾。木已成舟,他再争,反倒落个争抢差事、功利心重的印象。”

苏清晏想借灾情抬举三皇子。

那他便亲手拿走这盘棋。

她精心布下的第一步,他要当着她的面,轻轻碾碎。

“另外。”萧玦顿了顿,补充一句,“派人传话给三皇子身边的幕僚,不必刻意挑拨,只稍稍提点一句:此事凶险,流民难控,稍有不慎便会引火烧身,劝三皇子三思。”

软话钝刀,最是磨人。

“属下遵令。”暗卫不再多言,躬身退下,消失在夜色里。

屋内重归安静。

萧玦独坐在烛下,拿起方才暗卫呈上来、关于苏清晏的卷宗,一页页翻看。

苏家嫡女,自幼聪慧,通读经史,旁人都说她性子安静,不喜朝堂纷争。

可今日一见,哪里是安静避世之人。

她胸中藏着谋算,眼底藏着秘密,唯独对他,藏着深入骨髓的恐惧。

他指尖点在卷宗上“苏清晏”三字上,低声自语:

“苏清晏,你费尽心思想扶别人起来。”

“可你看,你选的这条路,从一开始,我就不会让它顺遂。”

“你想躲我?”

“那我就把你所有退路,一一堵死。”

次日清晨。

苏清晏一早起来,便将锦笺交给父亲苏侍郎,郑重托付:“父亲,寻个合适时机,把这份东西交给三皇子,切记,务必赶在早朝之前。”

苏侍郎见女儿神色认真,应声收好,匆匆往宫门去了。

苏清晏留在府中等消息,心中还算安定。

一切都按计划走。

可临近正午,父亲回来的时候,面色沉郁。

“晏晏,坏事了。”

苏清晏心头一跳,不祥的预感瞬间升起:“怎么了?策论没能送到?”

“送到了。”苏侍郎叹气,“可晚了一步。今日早朝,七皇子萧玦率先上奏,禀报下游水患,自请前往灾区赈灾。陛下感念他体恤民情,已经准了。”

轰隆一声。

像是惊雷在苏清晏耳边炸开。

她僵在原地,指尖猛地攥紧。

怎么会?

这件事,按原本的轨迹,还要再等几日才会有人上奏。

是她提前拿出来,打算送给三皇子的筹码!

萧玦怎么会知道?

苏清晏一瞬就想起回廊之下,他那双洞悉一切的眼。

昨夜她闭门写策,难道……从她落笔那一刻,就已经落在他的监视之中?

苏清晏后背一阵发凉。

她精心筹划的第一步棋,还没有落地,就被萧玦不动声色地截胡了。

苏侍郎还在一旁惋惜:“三皇子看过你写的信之后,也有心去争,但是他身边幕僚劝他,说赈灾风险太大,容易惹祸,他犹豫片刻,最后放弃上奏了。”

全部对上了。

不止抢了差事,连三皇子这边的心思,都被他提前拦了下来。

苏清晏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寒意。

萧玦。

他不仅仅是想招揽她。

他是在拆她的局。

她想往哪里落子,他便在哪里落子封死。

她低声笑了一下,笑声里带着一点涩,一点冷:

“好,真好。”

“看来,我想要避开他,没有那么容易。”

烛火下的筹谋,一夜之间,尽数作废。

而这场博弈,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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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暗布绊子,他早有预判

苏清晏在书房静坐了半个时辰,方才翻涌的心绪渐渐沉落下来。

慌乱解决不了任何事。

她手握前世数十年的棋局走向,本就不该因为萧玦截走一桩差事,便乱了阵脚。

赈灾一事,萧玦抢去了台前风光,可这盘棋,远不止台前这一步。

苏清晏记得清楚,前世这场赈灾,看似是萧玦收拢民心的良机,内里藏着两处死穴。

其一,押运粮饷的官吏是萧玦母族远亲,此人贪鄙,暗中打算克扣粮米,拿糠麸掺进赈灾粮里糊弄流民;其二,下游有几处堤坝根基虚浮,看似加固妥当,实则经不起第二轮大雨冲刷,若是暴雨骤至,极易二次溃堤。

前世萧玦提前察觉了粮官贪墨,快刀斩乱麻,杀了那人稳住局面,反倒落一个铁面无私的美名;只是堤坝隐患藏得极深,他当时没能查出,最后靠着运气,大雨姗姗来迟,才没有酿成大祸。

苏清晏指尖轻轻叩着案面,眼底掠过一丝冷光。

她不去拦萧玦赈灾,拦不住,也容易引火烧身。

但她可以不动声色,把这两处隐患送到三皇子的手里。

只要三皇子抓住机会,悄悄安排人取证,等到萧玦身在灾区,粮米掺假之事一旦爆发,流民哗变,所有罪责都会扣在他这个主赈皇子头上。

就算萧玦能把贪吏治罪,监管不力的罪名也跑不掉;若是堤坝再出事,便是惊天大祸。

这不是明目张胆的攻讦,是借萧玦身边藏着的毒,反噬他自己。

苏清晏铺开素纸,落笔极轻。

她不写直白的弹劾,只写两条隐晦的提醒,附上辨认掺假粮米的法子,还有那几处危堤的方位,再写清楚:此事可遣心腹,暗中寻访求证,不可声张。

她没有署名,只打算借父亲的门路,悄悄递到三皇子的幕僚手中。

做完这一切,她将信纸折好,封进不起眼的素笺,吩咐心腹小厮:“悄悄送去三皇子府的周先生手上,切记,不要让人看见,更不要提起我的名字。”

小厮领命,躬身退下。

苏清晏立在窗前,望着院外沉沉天色。

萧玦想堵死她扶持三皇子的路,那她便换一种法子。

她不亲自站到台前,只在暗处递上刀刃。

只要萧玦栽在赈灾这件事上,声望大跌,夺嫡之路受阻,她的目的就达到了。

只要他登不上那个至高之位,前世那杯鸠酒,便永远不会落到她面前。

她以为这一步做得隐秘,无人知晓。

却不知,七皇子府的密信,已经快马送往奔赴灾区的萧玦手中。

官道之上,车马辚辚。

萧玦一身简素的玄色劲装,坐在马车里,指尖展开暗卫快马递来的密报。

纸上清清楚楚写着苏玦方才的动作:遣小厮送信入三皇子府,信中内容虽未能截下,可送信的路线、托付之人,都查明白了。

暗卫附言:“看样子,苏姑娘是打算借赈灾之事,在后方给殿下使绊子。要不要派人拦下那封信?”

马车外风声呼啸。

萧玦垂眸,目光落在纸上“苏清晏”三字,许久,低低笑出声。

那笑声不重,裹着一点无奈,又裹着浓厚的偏执。

“拦下来做什么。”

他将密报揉在掌心,慢慢捻成团,“她既然想下棋,我便陪她下。”

“粮官贪墨,危堤隐患,这些我一早便知道。”

出发之前,他便已经安排人手盯着那名母族远亲,也派了水工,逐段查验堤坝。

他本打算等到粮官动手,当场拿下,以此立威。

苏清晏倒是好,竟想把这两张底牌挖出来送给三皇子,用来刺他一刀。

“她想借旁人的手,叫我身败名裂。”萧玦靠着车壁,阖了阖眼,再睁开时眼底幽深,“很好。”

“你送出去的线索,我不拦。”

“只是不知道,三皇子拿到这封信,有没有胆子接下这盘烫手的棋。”

他顿了顿,抬眼吩咐身侧随侍的暗卫:“传信回京。”

“不必动苏清晏,也不必截信。只需要悄悄给三皇子身边那位周幕僚透一句话——灾区流民暴戾,证据若是拿不稳,贸然掀出事端,激起民变,最先获罪的,是私自窥探赈灾事务之人。”

一句话,便是一盆冷水。

三皇子本就优柔寡断,胆子不大。

周幕僚得了这句提点,再拿到苏清晏送来的信,只会反复掂量其中凶险。

取证要冒险,揭发更要担天大的罪责。稍有差池,便是构陷皇子的重罪。

他大概率,不敢动手。

萧玦望着车窗外飞速倒退的草木,声音轻而笃定:

“苏清晏,你费尽心思布下的绊子,最后只会困了你寄予厚望的人。”

“你想推别人来伤我,到头来,还是伤不到我分毫。”

“什么时候你才能明白,避开我,算计我,全都没有用。”

“你的棋局,我的对手,从来都只能是我。”

另一边,三皇子府。

周幕僚顺利收到了苏景泓送来的素笺,拆开读完,神色几经变幻,连忙拿着信去找三皇子。

三皇子看完,指尖微微发颤,又惊又喜:“若是此事属实,那便是天赐良机!萧玦此番赈灾,便要栽一个大跟头!”

周幕僚还未回话,府外悄悄递进来一句没有落款的口信。

原话一字不差传到耳中。

三皇子脸上的喜色一点点褪去,脸色发白。

“窥探赈灾、激起民变……”他喃喃重复,后背冒起冷汗,“风险这么大?若是拿不到铁证,便是我主动构陷七弟,父皇定然会恼我。”

周幕僚蹙眉思索良久,缓缓开口:“殿下,稳妥起见,不可轻举妄动。这封信来历不明,万一本就是圈套呢?咱们赌不起。”

三皇子沉默许久,终于颓然摆手:“罢了,先压下。不要派人去查,也不要声张。此事,不碰。”

消息很快传回苏家。

心腹小厮悄悄回来,把三皇子放弃行动的结果,禀报给苏清晏。

哐当一声,苏清晏手中茶盏落在案上,茶水溅出,打湿了纸面。

她怔怔站在原地,心口一点点沉下去。

又是这样。

她精心备好的利刃,还没能刺向萧玦,就这么无声无息,折在了半路。

她甚至不用细想,就知道是谁动的手脚。

除了萧玦,不会有第二个人。

他人已经奔赴灾区,人在千里之外,依旧能轻飘飘一句话,废掉她的谋划。

苏清晏缓缓抬手,擦掉案上茶水,眼底那层冷静的外壳下,终于漫开一层无力。

她以为自己手握前世先机,占尽优势。

可直到此刻她才看清。

萧玦的洞察力、布局速度,远超出她的预估。

她每一步算计,好像都落在他的预料之中。

她想躲,想反击,想扶持旁人,条条去路,都被他不动声色地封住。

苏清晏垂在身侧的手紧紧攥起,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萧玦……”她低声念着这个名字,语气里掺着不甘,“你非要这样吗?”

可不甘归不甘,她不会就此认输。

一次失败,两次失败,她还有无数后手。

只要她还活着,她就绝不会乖乖落入他的掌心。

这场博弈,她还要继续和他耗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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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赈灾归京,登门叩局

半月之后,水患平息。

萧玦赈灾一事,尘埃落定。

消息一路传回京城,人人称颂七皇子贤明果敢。

他到灾区之后,迅速稳住流民,揪出贪墨粮米的官吏当众严惩,又亲自坐镇督导加固堤坝,躲过了一波接踵而至的大雨。没有民乱,没有溃堤,一桩旁人眼里凶险万分的差事,被他办得漂漂亮亮。

朝野之间,对萧玦的赞誉一日高过一日。连陛下都当众褒奖,赏了他不少珍宝。

苏清晏坐在窗下听丫鬟转述外面的传闻,指尖捏着书卷,半天没有翻过一页。

她预想过萧玦会化解危机,却没有想到,他能做得这般圆满。

她递出去的线索,本是他身上的疮疤,最后反倒成了他立威扬名的踏脚石。

三皇子那边自上次之事后,愈发谨慎,遇事畏缩,短期内很难再争出风头。

她这一步棋,不止没能伤到萧玦,反倒间接成全了他。

心口堵着一股闷意,挥之不去。

“姑娘,门外有人来传,七皇子殿下到访,已经到府门了,老爷请您去前厅。”丫鬟匆匆进来回话,声音带着几分忐忑。

苏清晏心头猛地一沉。

他回来了,第一件事,竟是来苏家。

她下意识就想推脱,称病不见。

可转念一想,避得了一时,避不了长久。她越是躲,越显得心虚,反倒落了痕迹。

苏清晏缓缓起身,理了理身上素色衣裙,压下翻涌的情绪:“知道了,我这就过去。”

前厅之中,萧玦一身常服,褪去了赈灾途中的风尘,清隽挺拔。他正和苏侍郎闲谈,语气从容温和,瞧着就是一副谦逊有礼的皇子模样。

可苏清晏一踏入厅内,他的目光立刻就转了过来,精准落在她身上,沉沉的,像是早就等着她出现。

“臣女苏清晏,见过七皇子殿下。”她依礼屈膝行礼,垂着眼,不肯和他对视,分寸拿捏得滴水不漏。

“苏姑娘免礼。”萧玦声音平缓,目光没有从她脸上挪开半分,“此番我在灾区,常想起宫宴那日回廊下与姑娘一席话。今日归京,顺路过来拜访,也算兑现当日的好奇。”

苏侍郎在一旁陪着,只当是皇子欣赏女儿才学,笑着打圆场:“小女粗通文字,怎敢劳殿下挂怀。”

萧玦淡淡一笑,视线依旧锁着苏清晏,没有分给苏侍郎多少:“苏姑娘眼光独到,见解过人,可不是粗通文字这么简单。”

他顿了顿,话锋轻轻一转,似随意闲谈:“听闻前些日子,姑娘曾给三皇子府递过一封信?”

轰的一下,苏清晏心弦骤然绷紧。

他果然什么都知道。

送信、信里写了什么、三皇子最后放弃发难,他全部清楚。

苏侍郎一愣,茫然看向苏清晏:“晏晏,有这事?”

苏清晏定了定神,抬眸时面上一片平静,看不出破绽:“不过是随手写了几句闲谈杂记,送给周先生品鉴,算不上什么要紧信笺。”

“闲谈杂记?”萧玦唇角勾起浅淡的弧度,笑意不达眼底,“里面写的,是灾区粮米、堤坝安危,也算闲谈?”

厅内气氛一瞬静下来。

苏侍郎脸上的笑容僵住,这才品出不对劲。

苏清晏握着袖中的手慢慢收紧,面上依旧维持着恭谨:“殿下赈灾劳苦,心系万民,这些本就是朝野都关心的事。臣女不过是读了些地方札记,随口一说罢了。”

“随口一说,却句句戳在我赈灾最要紧的两处要害上。”萧玦向前微倾身子,隔开她和苏侍郎,刻意压低声音,只让她一人听清,“苏清晏,你是提前知道那里会出事,还是……早早盼着我在灾区栽跟头?”

他问得直白,毫不绕弯。

苏清晏睫毛颤了颤,抬眼,终于迎上他漆黑的眼眸。那双眸子太通透,仿佛能看穿她所有藏在心底的算计和恐惧。

她不能认。一旦承认,就是构陷皇子,祸及苏家。

“殿下多想了。”她语气平稳,不卑不亢,“天下水患,隐患本就藏在暗处。臣女只是纸上谈兵,胡乱揣测而已。幸好殿下处置得当,灾民得以安稳,是百姓之幸。”

这话听着是恭维,实则划开界限——我只是揣测,没有算计你。

萧玦看着她滴水不漏的模样,眼底的执念愈发浓重。

她明明处处针对他,想方设法扶持旁人,给他设绊子,可每一次对峙,都能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一副和他毫无嫌隙的样子。

他见过她惧他的模样,见过她算计他的模样,唯独没见过她愿意站在他这边的样子。

“是吗。”他轻声,“若是纸上谈兵,姑娘怎么偏偏选中和我有关的事?怎么偏偏,一心想往三皇子那边去?”

苏清晏垂眸,缓缓道:“人各有志,臣女想要追随谁,是臣女自己的选择。”

“你的选择,就是站在我的对立面?”萧玦的声音轻了几分,带着一丝压着的哑,“苏清晏,我再说一次。三皇子担不起夺嫡这条路,他护不住你。你押在他身上,最后只会赔上自己。”

前世的结局,他看得明白。

三皇子优柔寡断,本就不是能走到最后的人。苏清晏把所有希望寄托在他身上,到头来只会再一次坠入死局。

可这话,他没法明说。

就像苏清晏不能说出重生的秘密一样,他心底藏着的那份跨越生死的隐情,同样不能宣之于口。

苏清晏只当他又是想招揽自己,心底的戒备更深。

“不劳殿下费心,臣女的路,臣女自己承担。”

萧玦静静看了她片刻,久到空气都仿佛凝滞。

末了,他缓缓直起身,不再逼迫,像是暂时收起了锋芒。

“好。”他缓缓点头,“既然姑娘执意如此,我不逼你今日给答复。”

“但我把话放在这里。”

他目光沉沉,一字一句落在她心上,“往后不管你布下什么局,想扶谁,想怎么拦我。我都会接着。”

“你想和我对弈,我奉陪到底。只是苏清晏,”

他看着她,带着势在必得的执拗,“别输得太惨。”

说完,他转头看向一旁神色不安的苏侍郎,恢复了方才温和的模样,几句客套话告辞。

萧玦转身踏出前厅,经过苏清晏身侧的时候,脚步微顿。

只有两人能听见的音量,轻轻擦过她耳畔:

“下一次,你的绊子,未必还会落空。”

话音落,他抬步离去。

直到萧玦的身影彻底走出府门,马蹄声渐渐远了,苏清晏紧绷的脊背才猛地一松,后背已经浸满冷汗。

苏侍郎转头看向她,神色凝重:“晏晏,你老实和我说,你是不是暗中掺和进皇子间的争斗了?七皇子方才话里有话,绝非偶然。”

苏清晏闭了闭眼,压下纷乱心绪,轻声道:“父亲,女儿自有分寸。”

分寸。

可她心里清楚,她和萧玦之间这盘棋,已经从暗处拉扯,摆到明面上了。

他已经看清她的心思,往后,她再想要动手,只会更难。

她抬眼望向大门方向,眼底不甘未熄。

难,也要走。

只要萧玦一日登临不了那帝位,前世那杯鸠酒,就不会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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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另择良木,旧影惊惶

送走萧玦,苏清晏在庭院里立了许久。风卷着落叶擦过青石地面,沙沙作响,像极了天牢里永不停歇的风声。

三皇子这条路,算是暂时堵死了。

性子太软,胆子太小,一点风险便畏缩不前,撑不起她想要的棋局。萧玦只凭一句轻飘飘的提点,便能叫他放弃送到眼前的机会,就算往后勉强扶持,也迟早会在夺嫡旋涡里碎得一干二净。

苏清晏不得不重新考量。

她的目标从来不是辅佐谁登上帝位,只是要选出一个能和萧玦抗衡的人,折断他通往龙椅的路。

既然三皇子不可托付,那便只能把目光放回东宫。

太子。

前世,她便是太子幕下第一谋士,倾尽十年心血,陪他走到绝境。最后一同困在天牢,等来萧玦那一杯鸠酒。

一想起太子兵败那日火光冲天的东宫,苏清晏指尖便控制不住地发颤。

那是刻在骨血里的噩梦。

可她也清楚,太子是眼下势力最盛的储君,手握东宫旧部,朝中不少老臣心向于他。只要太子不倒,萧玦便永远只能是蛰伏的皇子,没有机会踏上九五之尊。

风险极大,却是眼下唯一能和萧玦硬碰的棋子。

苏清晏咬了咬下唇,压下心底翻涌的恐惧。

这一世不一样。前世她是全心全意效忠太子,为他谋划所有退路;这一世,她只做借力,不做死忠。她会提前看清太子身上所有致命的弱点,悄悄补全,避开前世导致东宫倾覆的那些陷阱。

只要太子稳住储君之位,萧玦夺嫡无望,她就能全身而退。

打定主意,苏清晏转身回房,重新铺开纸笺。

她没有打算直接登门求见太子。东宫耳目众多,萧玦的眼线必然也埋在其中,贸然递上拜帖,等于主动把自己送到萧玦眼皮底下。

她要寻一个迂回的法子。

太子酷爱弈棋,三日后京中有一场名士棋会,太子会亲临。这是最好的机会。她可以借着苏家女眷赴会的由头前去,不用刻意攀附,只在合适的时候,借着棋局,不动声色展露一二见解,入太子的眼。

谋划已定,苏清晏稍稍安下心。

至少这一次,她换了一条新路,暂时跳出萧玦盯着三皇子的视线。

只是她万万没有料到,萧玦的目光,从来没有从她身上移开过。

七皇子府。

暗卫单膝跪地,低声回禀方才探查到的消息。

“姑娘回房之后屏退旁人,独自静坐许久,方才遣人去打听三日后城西棋会的事。属下打探清楚,东宫太子那日会到场。”

萧玦正坐在案前擦拭一枚白玉棋子,指尖摩挲着棋子温润的纹路,动作缓缓停下。

他抬眼,眸色沉沉,笑意冷了几分:“三皇子那边走不通,转头想去投奔太子?”

暗卫垂首:“看情形,是这样。苏姑娘打算借着棋会,寻机会接近太子。”

萧玦将白玉棋子轻轻搁回棋盒,一声轻响,在安静的屋中格外清晰。

他早该想到。

除了三皇子,能和他分庭抗礼的,便只有东宫那位储君。

苏清晏为了躲开他,阻拦他,竟然愿意再踏入那个埋葬了她前世性命的旋涡。

一想到苏清晏会站到太子身侧,为太子出谋划策,来日拿着利刃对准自己,萧玦心口便漫开一阵闷涩的戾气。

他比谁都清楚太子的结局。东宫根基看着庞大,内里早已蛀空,太子性情骄矜,听不进逆耳忠言,迟早会一步步走进死局。

前世苏清晏陪着太子一起葬身;这一世,她竟还要重蹈覆辙。

“她怎么就不明白。”萧玦低声开口,声音轻,裹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烦躁,“太子这条路,比三皇子还要凶险百倍。”

暗卫迟疑:“殿下,要不要派人去棋会动手,阻拦苏姑娘和太子相见?”

萧玦沉默片刻,缓缓摇头。

“不必硬拦。”

硬拦,只会逼得苏清晏防备更甚,也容易惊动太子,惹来不必要的怀疑。

他太了解苏清晏的性子,越是有人拦着她想要走的路,她越是执意往前。

“棋会,让她去。”萧玦眼底掠过一丝幽深的算计,“不过,替我备一份帖子。三日后,我也去那场棋会。”

暗卫一怔:“殿下也要去?”

“嗯。”萧玦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的弧度,带着执拗的势在必得,“她想借着棋局,接近太子布新局。那我便亲自过去,坐在一旁看着。”

“她想落子东宫。”

“那我就坐在她对面,和她同下这一盘棋。”

“我倒要看看,当着太子的面,她还能不能像从前那样,不动声色避开我。”

时光一晃,转眼到了棋会那日。

城西雅园,松柏环绕,名士云集。石案错落,茶香袅袅,不少文人雅士围坐对弈,侍女捧着茶盏安静穿行。

苏清晏一身素雅浅碧襦裙,跟着苏家几位女眷一同入内,目光不动声色扫过全场。

太子一身明黄常服,坐在主位,正含笑看两位名士对弈,身边簇拥着不少幕僚宾客。

苏清晏压下心跳,慢慢寻了一处靠后的位置坐下,静静等候时机。她已经想好,等这一局结束,太子点评棋局之时,她寻一个合适的间隙,借棋理暗合治国之道,轻轻点一句,点到即止,不张扬,不冒进。

一切都安排妥当。

可就在她凝神等着机会的时候,雅园入口处忽然一阵小小的骚动。

众人纷纷转头望去。

玄色锦袍的青年缓步走入园中,身姿挺拔,眉眼清冷。

是萧玦。

苏清晏浑身血液几乎一瞬凝滞。

怎么会?

他竟然也来了。

萧玦的目光穿过人群,几乎是第一时间,精准捕捉到角落里脸色微变的苏清晏。

四目遥遥相撞。

他唇角微扬,对着她的方向,极轻地弯了一下眼。

那一眼,带着了然,带着掌控,像一张慢慢收拢的网。

苏清晏猛地收回视线,指尖死死攥住袖帕,心头刚刚燃起的那一点希望,瞬间沉了下去。

她好不容易找到的新路,她费尽心思挑选的时机。

他又来了。

萧玦没有去太子那边凑上前寒暄,反倒径直穿过人群,走到她身侧不远处空着的石案旁坐下。

他吩咐侍者备上棋具,抬眼,再度看向僵坐在原地的苏清晏,声音不大,刚好能传到她耳中:

“苏姑娘,好巧。”

“既然都是来观棋的,可否赏脸,与我对一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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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枰上交锋,一语藏锋

石案之上,黑白棋子分列两边,玉质棋子冰凉,在日光下泛着淡淡的柔光。

周遭本是名士闲谈观棋的雅境,萧玦这一句邀约落下来,附近不少人的目光都悄悄往这边落。

太子尚在主位,不少人都认得七皇子,也认得苏家这位素来聪慧的嫡女。一男一女,独处一枰,旁人看着,只当是雅集之中寻常的棋艺切磋。

可只有苏清晏心里清楚,这哪里是下棋。

这是萧玦当众递过来的一局博弈。

她若是推辞,理由便不好找。雅集以棋会友,当众拒绝皇子的邀约,难免显得恃才傲物,惹人闲话;更会叫人看出她刻意回避萧玦,徒增疑心。

苏清晏缓缓吸了一口气,压下心底翻涌的慌乱,起身微微屈膝一礼,神色平静无波:“殿下相邀,臣女不敢推辞。”

她在萧玦对面坐下,指尖悬在棋盒上方,迟迟没有落子。

萧玦抬手,示意她先行:“姑娘先请。”

苏清晏没有犹豫,捏起一枚白子,轻轻落在棋盘星位。

落子稳正,是最中正平和的开局。

萧玦玦指尖捻起黑子,紧跟着落下一子,不偏不倚,恰好封住白子向外舒展的去路。

他落子不快,每一下都从容笃定,目光自始至终落在她脸上,而非棋盘。

“我听说,姑娘素来爱以棋喻政。”萧玦一边落子,一边轻声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只隔着一张石案传入她耳中,“方才姑娘目光频频望向主位,莫不是想借着棋局,向太子进言?”

苏清晏捏着白子的指尖微紧,面上不动声色,落下第二子:“殿下多想了,臣女只是随家人一同前来观棋,专心看局罢了。”

“是吗?”萧玦轻笑一声,黑子再落,又一次截断白子向外延伸的出路,“可我看姑娘方才的眼神,不像是单单观棋。太子这盘棋,看着声势浩大,四面都有呼应,实则内部虚空,处处都是断点。姑娘若是执意要往这盘死局里面扎,最后只会连同自己一起困在里面。”

他说的是棋,也是夺嫡大势。

苏清晏心里一清二楚。太子外表风光,性情骄矜,听不进逆耳之言,身边的人良莠不齐,这正是前世东宫覆灭的根源。

可她不能承认。她不能告诉萧玦,她比谁都清楚太子的结局,她只是想借太子这棵大树,挡住他登顶的路。

苏清晏落下白子,轻巧一转,避开他的封堵,向着另一侧舒展:“棋局变幻,不到最后一刻,谁又能断定是死局?说不定尚有转机。”

“转机?”萧玦黑子跟上,步步紧逼,“若是执棋之人刚愎自用,看不清自己的弊病,旁人再怎么替他补断点,也是徒劳。”

他抬眼望她,眼底沉沉:“苏清晏,你很擅长布局。前世你替人补过太多的漏洞,到最后,却没能护住自己。”

苏清晏心头猛地一颤。

这句话像一根细针,猝不及防扎进她最恐惧的地方。

他怎么会说出这样的话?

是随口试探,还是他隐约知道了什么?

她长睫飞快颤动两下,强稳住心神,垂下眼看向棋盘,掩去眸中惊涛:“殿下说笑了,臣女听不懂。臣女不过一介闺阁女子,哪里懂什么补局救局。”

萧玦看着她骤然绷紧的侧脸,没有继续追问,只是低低一笑,再度落子。

棋盘之上,白子数次想要向外突围,都被黑子不急不缓地拦下。苏清晏棋路灵动,善于迂回周旋,可萧玦的棋风绵密狠厉,算得极远,早早封住她所有向外拓展的要道。

她每一次想要开辟新的空地,转头就看见黑子早已等候在那里。

像极了她这些日子的谋划。

她想投靠三皇子,被他截胡;她想暗中递出计策,被他轻轻化解;如今她想来寻太子,他又提前一步,坐在她对面,拦住她。

苏清晏握着白子,指尖微微发凉。

“姑娘这一盘棋,处处想要向外求活路。”萧玦看着棋盘,缓缓开口,声音淡而清晰,“总想着依附别处的势力,借旁人的地盘立足。可若是依靠的那片根基本身就不稳,等到根基崩塌,姑娘又该往何处逃?”

苏清晏抬眸迎上他的视线,语气淡淡的,带着几分韧性:“良禽择木而栖,本就是常理。若是一棵树足够繁茂,自然值得托付。”

“那也要看清,这棵树内里是不是已经空了。”萧玦黑子重重落下,直接切断白子一处最重要的退路,“太子这棵树,看着枝繁叶茂,虫蛀早已深入主干。风一吹,最先倒下的,就是依附在树上的人。”

“殿下何必说得这般危言耸听。”苏清晏迅速落子,奋力在边角争夺一小块地盘,“胜负未定,殿下不必提前盖棺定论。”

“我不是定论胜负。”萧玦的目光牢牢锁着她,声音轻了几分,裹着一丝执拗,“我只是不想看见你再一次跟着一棵将倾的树,一同摔下去。”

他这句话,说得格外认真,不似寻常的试探算计。

苏清晏一怔,心底莫名窜起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纷乱。

她飞快压下那点异样,只当这又是他的攻心之计,想扰乱她的心神,逼她放弃投奔太子的念头。

她不再接话,专心落子,默默收缩防线,守住边角一小块狭小的地盘,不再强行向外突围。

既然冲不出去,那便自保。

片刻之后,这一局渐近尾声。

清点目数,萧玦胜。

苏清晏收回手,平静起身行礼:“殿下棋艺高超,臣女输了。”

她面上看不出失落,只有淡淡的疏离,仿佛方才枰上你来我往的交锋,不过一场普通的对弈。

萧玦也跟着起身,目光依旧落在她身上,低声道:“姑娘输的不是棋艺,是思路。你一心向外寻找依靠,却从来不肯看一看,眼前,便有另一局棋。”

苏清晏垂眸:“臣女愚钝,看不懂殿下所说的另一局。”

“没关系。”萧玦唇角微扬,“日子还长,总有一日,你会看懂。”

两人对弈的动静,终究引来了太子的目光。太子远远望着这边,目光在苏清晏和萧玦之间一转,带着几分探究,抬手示意身侧幕僚上前问问苏家这位姑娘是谁。

苏清晏心头一紧。

她原本的计划,是借棋局引起太子注意。可现在,这份主意,是和萧玦绑在一起送到太子眼前的。

太子本就猜忌心重,看见她先和萧玦对弈交谈,只会心生芥蒂,怎么还会愿意接纳她?

她苦心筹划的机会,又一次变了味道。

萧玦瞥见太子那边的动作,眼底掠过一丝浅淡的笑意,凑近半步,声音压得只有二人听见:

“你看。”

“你好不容易寻到靠近太子的机会,如今,也蒙上一层疑影了。”

“苏清晏,只要你想往别人那边走,我便会一直站在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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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东宫侧畔,言语如锋

太子身边的幕僚得了示意,缓步穿过人群走过来。

此人姓周,是东宫心腹,目光先在萧玦身上一揖行礼,而后转向苏清晏,语气温和有礼:“苏姑娘,太子殿下有请,移步到主亭一叙。”

苏清晏的心往下一沉。

怕什么,便来什么。

她原本设想,是凭着自己的才学,不动声色入太子眼,干干净净,不沾旁人。可如今,是在和萧玦对弈结束之后,才被太子召见。

太子本就多疑,这一幕落在他眼里,难免多想。

萧玦侧过身,让出通路,姿态闲散,像是无意阻拦,可低声一句,刚好飘进苏清晏耳里:“去吧。好好回话。”

语气听着善意,苏清晏却听出了暗藏的戏谑。他分明等着看她周旋。

苏清晏压下纷乱心绪,敛衽应下:“有劳先生引路。”

她跟着周幕僚走向主亭,一路上,周遭名士的目光若有若无落在她身上。

太子斜倚在软榻上,手里捏着一枚棋子,眉眼带着储君自带的矜傲,目光直直落在走近的苏清晏身上。

“你便是苏家那位擅棋的姑娘?方才与老七对弈,我远远看见了。”太子开口,声音不高,带着审视,“老七棋路向来凌厉,你能和他相持许久,已是难得。”

苏清晏屈膝行礼,垂首应答:“殿下谬赞,臣女不过略懂皮毛,侥幸陪七皇子殿下消遣一局罢了。”

“消遣?”太子轻笑一声,指尖摩挲棋子,“我看你们二人落子之时,交谈不少,不单单是论棋吧。”

问话直截了当,试探之意十分明显。

苏清晏心头一凛,面上依旧平静:“只是借着棋理闲谈几句,说说布局攻守的道理。”

“哦?棋理亦可通政事。”太子坐直些许,似乎来了兴致,“那姑娘不妨说说,方才那一局,你输在何处?”

机会摆在眼前。

这正是她原本想要的契机。她大可以借着棋局,论治国安邦,娓娓道出自己的见解,展露才干。

可苏清晏余光瞥见,萧玦不知何时也缓步跟了过来,就站在亭外廊下,不远不近,安静听着,没有插话,却存在感极强。

只要她话说得稍有偏向,萧玦随口补一句,便能曲解她的意思。

苏清晏斟酌片刻,选了稳妥的说辞:“臣女输在一心向外开拓,急于抢占大场,忽略了自身根基不稳,后路早早被封。若是先守住自身,再徐徐图之,或许不至于落败。”

这话一语双关。既是说方才棋盘上自己的败因,也是委婉提点太子——莫要一味向外扩张势力,也要先肃清东宫内部的隐患。

她话说得含蓄,不点破,不刺耳,适合对骄矜的太子进言。

太子闻言,果然若有所思,微微颔首:“这话倒是有点意思。先固根基,再图进取……”

就在此时,廊下的萧玦淡淡开口,声音清浅,刚好送入亭中:“太子皇兄,苏姑娘这话,看着是自省,实则也是在说旁人。方才对局之时,姑娘还同我说,有些大树看着枝繁叶茂,内里已经朽坏,依附上去,容易一同倾覆。”

轰!

苏清晏浑身一僵。

萧玦竟然截取了她和他私下对弈时的话,断章取义,送到太子面前!

太子脸上的笑意瞬间淡了,眉峰拧起,看向苏清晏的眼神多了几分冷意:“哦?姑娘说过这话?”

苏清晏指尖攥紧,后背一阵发凉。

萧玦没有捏造,可抽离了语境,意思全然变了。这话落到太子耳中,便是苏清晏在暗指东宫这棵大树内里朽坏。

太子本就最忌讳旁人质疑他储君之位、非议东宫弊病。

她飞快定住心神,不慌不忙抬头,从容辩驳:“殿下,臣女原话并非如此。方才和七皇子论棋,是说棋局之中,一味求大而不自查断点,终是危局。是论棋,不是指任何人和势力。七皇子大约是听岔了。”

她不直接指责萧玦构陷,只委婉说是听岔,留有余地,不至于当场撕破脸。

萧玦站在廊下,看着她从容辩解的模样,眼底掠过一丝微光,却顺着她的话,温和一笑:“原来如此,倒是我领会错了姑娘的意思。是我唐突。”

他认错认得干脆,反倒显得大度。可这一句搅局,疑心的种子已经埋在了太子心里。

太子目光在苏清晏、萧玦之间来回扫过,一时看不出喜怒。

他心思深沉,一边欣赏苏清晏这份临危不乱的机敏,一边又因为萧玦方才的话,生出芥蒂。

一个和七皇子言语暧昧、说不清立场的女子,他不敢轻易纳入自己麾下。

“原来是论棋,那倒是我多想了。”太子缓缓开口,语气疏离了几分,“苏家姑娘聪慧,今日有缘一见。只是内廷之事,不是闺阁女子该费心琢磨的。好好赏玩雅会便可。”

这话,已经是委婉地拒绝了她靠近的机会。

苏清晏心里一片冰凉。

她费尽心思等来的机会,就这么被萧玦轻描淡写一句话毁掉。

太子不会接纳她了。在太子眼里,她是一个和七皇子牵扯不清、言语暗藏锋芒,说不定是七皇子派来试探东宫的人。

“臣女谨记殿下教诲。”苏清晏依礼躬身,掩去眼底翻涌的失落。

太子淡淡挥手:“去吧。”

苏清晏告退,转身走出亭子,路过萧玦身侧的时候,脚步没有停顿,也没有看他一眼,径直往雅园僻静处走。

萧玦跟上几步,和她并肩走在松柏之下,周围没有旁人。

“生气了?”萧玦低声问。

苏清晏终于侧过头看他,眼底压着一层寒意,声音压得很低:“殿下何必如此。我只是想寻一处容身之地,不想卷入殿下与旁人纷争。”

“容身之地?”萧玦望着她,眸光沉沉,“可你选的容身之地,全都对准我。苏清晏,你一次次去找我的对手,想要借他们的手拦住我,就该想到,我不会坐视不理。”

“我只是想避开你。”苏清晏的声音微微发紧,“难道避开,也不行吗?”

“不行。”萧玦答得干脆,“你避不开。”

他停下脚步,目光牢牢锁住她:“只要你还想着站到我的对立面,我就会拦。拦到你愿意看清,那些人都护不住你为止。”

苏清晏望着他固执的眉眼,心底生出一股无力。

三皇子不行,太子这边,也被他一句话堵死。

京城之中,能和萧玦抗衡的势力,也就这两股。两条路,全都断了。

她深吸一口气,不再和他争辩,别开视线:“臣女乏了,先行告辞。”

说完,她不再停留,转身快步去找苏家女眷,只想要尽快离开这个地方。

萧玦站在原地,看着她仓促离去的背影,独自立在树影里。风穿过松枝,落在他肩头。

他本意,从来不是单纯毁掉她的谋划。

他只是怕。怕她押错筹码,再一次走进死局,重蹈前世的结局。

可看着她眼底对自己越来越深的抵触与防备,心口也漫开一点闷涩。

他低声自语:“苏清晏,什么时候你才能明白……我从来不想伤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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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一纸来信,字里藏肠

雅会散场之后,苏清晏回到苏府,便将自己关在了书房。

窗户紧闭,隔绝外面的喧嚣。她坐在案前,望着空荡荡的棋盘,久久没有出声。

三皇子畏缩,太子生疑。她精心挑选的两条路,接二连三被萧玦不动声色截断。

她手握前世所有的记忆,本该是占尽先机的那个人,可几番交手下来,她处处被动,步步受制。

无力感像潮水,一圈圈漫上来。

苏清晏抬手按住眉心,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急不得。

接连出手,接连暴露痕迹,已经太过惹眼。萧玦的眼线时刻盯着她的一举一动,只要她再有动作,他总能第一时间察觉,提前布下应对之策。

与其继续急着寻找新的靠山,一次次撞进他的网里,倒不如暂时收敛起锋芒,蛰伏下来。

不再主动谋划针对他的计策,不再急于投奔任何一位皇子。先装作安分守己,做一个不问朝堂纷争的寻常闺阁女子,松懈萧玦的警惕。

等他慢慢放下戒备,她再寻新的契机。

主意已定,苏清晏松了口气,像是卸下肩头沉甸甸的担子。

往后一段时日,她闭门读书、习字,陪着母亲打理家事,很少外出赴宴,对外绝口不提皇子之间的争斗。

京中关于苏家这位聪慧姑娘的议论,也渐渐淡了下去。

一连数日,风平浪静。

苏清晏几乎以为,萧玦会因为她安分下来,不再紧盯她。

直到这日黄昏,暮色漫过院墙,小厮捧着一封没有落款的素笺,轻手轻脚走进书房。

“姑娘,方才府门外有人送来这个,说是给您的,放下东西就走了,不留姓名。”

苏清晏的心猛地一跳。

她看着那封素笺,纸面干净,只用一根浅青色的丝线松松系着。不用多想,她已经猜到是谁送来的。

屏退小厮,书房里只剩下她一人。

苏清晏迟疑片刻,还是伸手拆开丝线,展开信纸。

字迹清隽挺拔,是萧玦的手笔。

纸上话不多,没有咄咄逼人的试探,也没有要挟逼迫,只寥寥数行:

“我知你近日收敛心思,闭门不出,想来是想暂且歇手。

你想蛰伏,我不逼你即刻做出选择。

只是苏清晏,你不必逼着自己四处寻找旁人依靠。太子优柔骄矜,三皇子胆识不足,他们都护不住你。

我并非要逼你归顺于我,只是不愿眼睁睁看着你,再一次选错路,落得无法挽回的结局。

三日后城郊渭水畔有晚渡,落日极好。若你愿意来,我有些话想单独同你说;若是不愿,便作罢,我不会再派人来扰你。”

苏清晏一字一句读完,指尖无意识攥紧信纸,纸边被捏出褶皱。

他看出来了。

看出来她是刻意蛰伏,看出来她所有退让只是权宜之计。

他什么都清楚。

信里的语气平静温和,甚至给了她选择的余地,不来也不会为难。可苏清晏心里清楚,这邀约本身就是一场试探。

若是不去,或许能暂时躲开这次见面,可萧玦未必会就此真的放手;若是赴约,孤身前往城郊渭水,等于主动走到他面前。

她不知道他要同她说什么,会不会说出那些她最恐惧的话,会不会触及前世那个不能言说的秘密。

苏清晏将信纸放在烛火旁,火光摇曳,映亮纸上的字迹。

她反复思量。

一味躲避不是长久之计。他们之间的拉扯,避不开。她一直猜不透萧玦。他明明处处拆她的局,阻拦她,可很多时候,他言语之间的担忧,又不似伪装。

他为什么这么执着拦着她依附太子、三皇子?仅仅是不想多一个对手吗?

心底的疑团越积越重。前世天牢里那杯鸠酒,萧玦递过来的时候,眼神她到现在都记得,冷得像冰。可今生的萧玦,太多举动,和记忆里那个冷酷帝王对不上。

一个疯狂的念头,悄悄在心底升起。

要不要去?

另一边,七皇子府。

萧玦立在窗前,望着沉沉暮色。暗卫躬身回禀:“信已经送到苏姑娘手上了。”

“她可有回话?”萧玦轻声问。

“尚未。”

萧玦微微颔首,目光落向远方渭水的方向。

他没有打算逼迫她。写这封信,不是为了逼她站队。

这些日子看着她闭门不出,安安静静收起所有锋芒,他心里清楚,她只是暂时认输,不是真心放下对抗。

他想和她单独好好说一次话,没有旁人窥伺,没有太子、朝臣在场,不用隔着棋局互相算计。

他想试着告诉她,当年的事情,不是她想的那样。只是那句深埋心底的真相,太重,他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随她吧。”萧玦缓缓开口,声音轻得像晚风,“来或是不来,都由她。”

时间一晃,便是三日。

渭水渡口,落日熔金,漫天霞光铺在河面,流水泛着碎金一样的光。岸边芦苇随风轻轻摇晃。

萧玦一身素色长衫,早早等候在渡口青石上。他没有带大批随从,只留暗卫远远隐在芦苇丛里,不靠近打扰。

他静静望着来时的路,耐心等候。

夕阳一点点下沉,霞光慢慢褪去暖意。

就在萧玦以为,苏清晏终究是选择不来的时候,远处的小径上,一道浅碧色身影,慢慢走了过来。

苏清晏终究还是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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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渭水残阳,一语疑生

晚风卷着渭水的潮气,拂动岸边成片芦苇,沙沙不绝。落日沉在远处的水天交界,把整条长河染成熔金之色。

苏清晏缓步走上青石渡头,裙摆扫过沾着露水的青草。她出门时只和母亲说去城郊上香,未曾提过见萧玦,身上依旧是那一身浅碧衣裙,未戴繁复钗环。远远就看见独立石上的萧玦。

他换了一身素白长衫,褪去了皇子常穿的锦袍,少了几分朝堂上的凌厉压迫。身边没有侍从相随,只有芦苇深处隐约有气息蛰伏,该是他藏起来的暗卫。

听见脚步声,萧玦转过身来。目光落在她身上时,方才等候里的淡淡落寞,一点点化开。

“你来了。”他声音很轻,混着流水风声。

苏清晏在离他两步远的地方停下,刻意留出分寸,抬眼看向他:“殿下相邀,臣女想来听听,殿下究竟有什么话,非要约在此处单独说。”

她语气平静,可眼底藏着层层叠叠的疑虑。连日来反复盘旋在心头的疑问,终于到了要问出口的时候。

萧玦望向滔滔渭水,沉默片刻。霞光落在他侧脸上,柔和了他素来清冷的轮廓。

“先不问别的。”他缓缓开口,“你是不是一直觉得,我处处拦你,只是怕你辅佐太子或是三皇子,多一个劲敌?”

苏清晏没有回避,坦然迎上他的视线:“难道不是吗?我站在殿下对手那边,为他们谋划,自然就是殿下的阻碍。”

这是她一直以来笃定的想法。前世,他们本就是不死不休的两方。天牢一别,血海深仇,怎么可能还有别的缘由。

萧玦轻轻摇头,眸光沉沉看向她:“若是仅仅视你为对手,当初宫宴回廊,我大可直接除去隐患;棋会之上,我也不必只言语搅局,有千百种法子让你再也靠近不了太子。”

苏清晏心头一跳。

这话不假。以萧玦如今的势力,想要悄无声息断掉她,毁掉苏家,并非难事。可他自始至终,都只是拆她的谋划,拦她的去路,从来没有动过伤她、牵连苏家的念头。

这点,她其实早就隐约察觉到了,只是一直不敢深想。

“那殿下到底为何?”苏清晏的声音微微发紧,“一次次拦下我选的路,告诉我他们都护不住我。殿下好像……提前知道所有人最后的结局。”

这句话问出口,空气骤然静下来。

只有河水奔涌,芦苇摇晃的声响在耳边回荡。

萧玦的目光紧紧锁着她,良久,才低声道:“我知道。我知道太子骄矜,迟早触怒君父,东宫倾覆;我知道三皇子软弱,扛不住夺嫡风波,最后只能沦为牺牲品。我知道,你押在他们身上,最后只会把自己一同拖入深渊。”

苏清晏睫毛剧烈一颤。

他怎么会知道得这样清楚?这些都是还没有发生的未来,是她靠着前世记忆才知晓的命运。

一个惊悚的猜想猛地窜上心头,几乎要冲破她的理智。

难道……他也带着前世的记忆?

这个念头太过骇人,她几乎不敢往下想。

如果萧玦也记得前世,记得天牢,记得那一杯鸠酒……那他如今所有反常的举动,就全都有了解释。

苏清晏攥紧手心,指尖泛白,强压下声音里的颤抖,试探着轻声开口:“殿下何以知晓这些尚未发生之事?莫非……”

话到嘴边,她又顿住了。这句话太重,一旦说破,不知道会掀起怎样的风浪。

萧玦看着她瞬间失色的脸,看懂了她话里未尽之意。他喉结轻轻滚动一下,没有直接承认,也没有立刻否认,只是转开视线,望向流淌不息的渭水。

“有些事,我不能明说。”他的声音染上一层沉涩,“我只能告诉你,我不想看见你重蹈覆辙。前世……”

“前世”两个字轻飘飘落进苏清晏耳中,像惊雷炸响。

果然。

他记得。他全都记得。

苏清晏踉跄后退半步,后背抵上粗糙的老柳树树干,浑身发冷。记忆里天牢阴冷潮湿的气息瞬间席卷而来,漆黑的囚室,摇曳烛火,还有他亲手端来那杯毒酒时,漠然冰冷的眉眼,一幕幕翻涌上来。

“原来殿下都记得。”她轻轻笑了一声,笑意却半点没有抵达眼底,声音发颤,“既然记得天牢,记得那杯酒,殿下如今又何必装出一副担心我的模样?前世,是你亲手送我上路的。”

积压许久的恐惧、怨怼、茫然,在此刻一并涌了上来。她一直以为,只有她一个人困在那场死亡的噩梦里,独自挣扎逃生。原来他也一同带着那段记忆回到这一世。

萧玦身子一僵,猛地看向她,眼底翻涌着痛楚,是苏清晏从未见过的情绪。

“苏清晏,不是你想的那样。”他上前一步,想要靠近她,又在她惊惧后退时停下脚步,不敢再逼,“那日的毒酒,从来不是我想要给你的。你以为,我愿意看着你死?”

苏清晏咬着下唇,眼眶微微发热:“可事实就是如此。东宫兵败,我被押到你面前,最后等来的就是那一杯鸠酒。所有的一切,都是殿下赢了,是殿下亲手了结了我。”

“那场败局里,藏着旁人的算计。”萧玦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无力,“很多真相,当年的你不知道。我登基之后,花了很久才一点点查清楚所有暗流。等我想回头,一切都晚了。”

他闭上眼,残阳落在他脸上,掩去眼底翻涌的悔意:“我带着所有悔恨重来,唯一的念头,就是想把你从那条死路上拉回来。我不想再看见你为太子倾尽心血,最后落得那样结局。”

苏清晏怔怔望着他,一时竟不知道该信还是不该信。

前世的画面太过清晰,死亡的恐惧刻在骨血里,不是他几句解释,就能轻易抹去。可眼前这个人眼底的痛苦,又不像是伪装出来的。

晚风更凉,落日大半沉入河面,霞光一点点褪去,天地间慢慢蒙上一层灰蓝暮色。

“所以,殿下拦我,不是为了除去对手。”苏清晏缓缓开口,声音轻而哑,“只是不想我再跟着太子赴死。”

“是。”萧玦答得干脆,顿了顿,又补上一句,“但也不全是。”

他重新看向她,目光认真而执拗:“我不止想让你避开死局。我想要一个机会,这一世,换一种结局。”

渭水滔滔,残阳将尽。

隔着缓缓漫上来的暮色,两人遥遥对视。前世的恩怨、生死隔阂,横在他们中间,厚重如山。

苏清晏心口纷乱如麻,千头万绪,不知道该如何回应。

她该恨他,防备他,继续想尽办法远离他;可心底,又忍不住生出一丝动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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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疑窦丛生,旧梦重勘

暮色渐浓,渭水上的金光尽数褪去,只剩沉沉的灰蓝,河水泛着冷光。芦苇被晚风揉得簌簌作响,像是谁在低声絮语。

苏清晏定定看着萧玦,方才那番话在她脑海里反复冲撞,搅得她心神大乱。

她记得的前世,简单又清晰:东宫谋逆兵败,太子被擒,她作为东宫第一谋士,一同押入天牢。萧玦一身玄色龙袍,居高临下,命人端来鸠酒。她问他可有半句悔意,他只淡淡一句,各为其主,成王败寇。

就是这八个字,支撑着她重生之后所有的戒备与恨意。

可现在他告诉她,事情另有隐情?鸠酒并非他所愿?

怎么信?

天牢里刺骨的寒意,毒酒入喉灼烧般的剧痛,濒死时眼前渐渐发黑的光景,那样真切,绝非虚妄。

可若是全是他的托词,他又何必冒着泄露重生秘密的风险,在这无人渡口,说出“前世”二字。以他如今的城府,想要哄骗她,本该有更稳妥、更不留破绽的说辞。

无数矛盾缠成一团乱麻,堵在她心口。她现在没有办法分辨,哪一句是真,哪一句是刻意编织用来瓦解她防备的谎言。

苏清晏往后又退了半步,拉开距离,声音依旧发哑,却强撑着稳住心神:“殿下的话,太过惊世骇俗。一时之间,臣女难以消化。”

萧玦看着她眼里的挣扎、戒备,还有一丝茫然,没有再上前逼迫。他知道,积压了一世的怨恨恐惧,不可能凭短短一席话烟消云散。换作是他,也不会轻易放下。

“我不逼你立刻相信。”他声音放得很轻,“我说出这些,不是要你马上站到我这边。只是希望,往后你再回想前世,心里多存一分疑虑,不要认定所有事情,都是你看见的那样。”

苏清晏垂落眼帘,长长的睫毛掩住眼底翻涌的情绪:“天色已晚,臣女该回府了。出来太久,家中母亲会担心。”

她这是要告辞。

萧玦颔首,目光落在她脸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怅然:“路上小心。若是之后你想打听什么,或是想求证什么,不必冒险四处奔走。可以托人递一句暗语给我,我会见你。”

苏清晏没有应声,只是微微屈膝一礼,转身沿着来时的小径快步离开。

她不敢再多停留,怕再听下去,自己坚守了这么久的心意,会一点点崩塌。

她的背影很快消失在树林尽头。

萧玦独自立在渡头,望着空荡荡的小路,许久不动。河水拍打着青石,冷意漫上衣衫。

芦苇丛里,暗卫悄然现身,低声请示:“殿下,要不要派人远远跟着,护苏姑娘安全回府?”

“不必。”萧玦轻轻摇头,“别让她察觉。她此刻心里乱着,若是知道有人尾随,只会更加提防我。”

“是。”暗卫重新隐入芦苇深处。

萧玦抬手,掌心攥紧,眼底漫开浓重的苦涩。

他知道这条路很难走。

苏清晏认定了他是亲手赐死她的人,这份执念根深蒂固。他只能一点点剖开过往的迷雾,等她自己慢慢看见藏在表象之下的阴谋。

另一边,苏清晏一路疾行,直到坐进苏家马车,车帘落下,隔绝外面的光景,紧绷的身子才猛地松下来。

车厢里安静,她靠着车壁,闭着眼,一遍遍回放方才渭水边萧玦说过的每一句话。

【那场败局里,藏着旁人的算计。】

【我登基之后,花了很久才一点点查清楚所有暗流。】

旁人?

会是谁?

前世她一心辅佐太子,所有注意力都放在萧玦身上,认定萧玦是最大、也是唯一的敌人。东宫的人,她逐一信过;朝中大臣,她只分太子一派与七皇子一派。难道还有第三方势力,藏在暗处,坐看东宫与七皇子厮杀,最后渔翁得利?

苏清晏缓缓睁开眼,眸色沉沉。

她开始顺着这个猜想,回溯前世一桩桩旧事。

东宫溃败那日,来得太快了。

明明前一日,他们还拿到边关密报,以为可以抓住萧玦私蓄兵力的把柄,一举将他扳倒。可第二日,密信凭空变成了伪造的谋反证据,东宫私调禁军的消息一夜传遍皇城。

当时所有人都以为,是萧玦提前截获消息,反手设下圈套。苏清晏也是这么认定的。

现在细想,却有几处说不通。

其一,那份密信经手之人很少,除了她与太子,只有东宫一位长史看过。事发之后,那位长史当夜就自尽于府中,对外说是畏罪,尸首草草收敛,来不及细细查验。

其二,兵变事发,萧玦入宫勤王,行动快得异乎寻常,仿佛早就做好万全准备。可那时候他手里能调动的兵力有限,单凭一己之力,很难一夜之间控制宫城。

其三,她入天牢之后,不过半日,鸠酒便送来了。萧玦素来谨慎,那时候大局初定,流言四起,他为何急于赐死她这个谋士?留着她,或许还能拷问出东宫其余党羽的下落。

从前这些疑点,都被她巨大的悲痛和恨意掩盖。她只想归咎于萧玦冷酷无情,不想深究别的可能。

可如今经萧玦一提,那些被她刻意忽略的缝隙,一个个冒了出来。

难道……赐死她,未必是萧玦本意?是有人借着新帝的名义,送来那杯酒?

这个念头升起的瞬间,苏清晏浑身一颤。

如果真是这样,那她重生之后所有的对抗,从根源上就偏了。她拼尽全力想要阻拦萧玦登上帝位,到头来,或许是在帮真正藏在暗处的那个人。

不行。

她不能单凭萧玦几句话,就全然相信他。他同样有动机编造说辞,离间她和太子,瓦解她的斗志。

两种猜想在她心里来回拉扯,谁也压不下谁。

马车缓缓驶入苏府大门。苏清晏下车,强作如常,去向母亲请安,言语之间不露半点异样。回到自己院落,屏退所有丫鬟,独坐灯前。

烛火摇曳,将她影子投在墙壁上,孤零零的。

她铺开一张素纸,提笔,没有写谋划,没有写计策,只慢慢写下前世那些存疑的节点,一条一条罗列清楚。

一边写,一边提醒自己:萧玦的话是一条线索,却不是真相。真相,要靠她自己慢慢查证。

蛰伏的打算,依旧不变。

只是这一回,她蛰伏不再仅仅是为了避开萧玦的耳目、等待时机扶持旁人。她还要暗中查探,挖出当年东宫倾覆背后,那层被掩埋的暗流。

她将写满字迹的纸折好,藏进妆匣最底层的暗格。

抬眼望向窗外沉沉夜色,眼底的恨意淡了些许,取而代之的是更深沉的审慎。

敌友,尚且难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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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暗寻旧迹,蛛丝泄影

几日光阴悄然而过。

苏清晏依旧维持着安分蛰伏的模样,白日读书刺绣,陪着母亲打理内宅琐事,对外不提朝堂,不赴热闹雅集,任旁人渐渐淡去她与皇子纷争相关的传闻。

可只有她自己清楚,心底那根弦,一刻未曾松过。

她记下的疑点之中,最扎眼的便是东宫那位张长史。

前世东宫出事当夜,张长史在家中自缢,结案文书写得简单潦草,只一句畏罪自尽,便草草了结。当年她身陷囹圄,自顾不暇,根本没有机会去查他的死因。若真有第三方暗中搅动风云,那张长史,极有可能就是突破口。

只是张长史身死之后,家眷很快迁出京城,如今早已不知落脚何处。直接派人去打听,太过惹眼,极易被萧玦的眼线捕捉。

苏清晏思索许久,想到一人——林老夫子。

林老夫子曾在东宫授课,与张长史相交多年,风波之后,他称病辞官,隐居在城南城郊的一处小院,极少与人往来。此人素来性情耿直,不掺和夺嫡站队,是最合适的问话人选。

寻了个晴好的上午,苏清晏禀明母亲,说要去城南的庵堂上香祈福,顺路探望旧师。只带了一个心腹丫鬟青禾,轻车简从,出了府。

到了庵堂,她依礼上香,又留下香油钱,做出诚心礼佛的样子。等到午后,才绕小路去往林老夫子的居所。

小院围着竹篱,院内种满菊丛,清静寂寥。林老夫子听说苏清晏来访,略有些意外,还是将她请进了草堂。

草堂内书香萦绕,案上摊着半卷古籍。林老夫子白发苍苍,目光温和,打量着眼前的姑娘:“苏丫头,许久不见,今日怎么想到来我这荒院?”

苏清晏屈膝行礼,落座之后,先闲话几句诗文,慢慢把话头往旧事上引,语气轻淡,像是随口忆起:“许久不曾听夫子讲东宫旧事了。学生偶然想起当年张长史,不知夫子还记得吗?”

林老夫子捏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眼底掠过一丝晦暗,沉默片刻,才缓缓开口:“怎么突然问起他?东宫旧事,如今少有人愿意提起。”

“只是前些日子翻旧书,看见当年张长史批注的册子,一时感念。”苏清晏垂下眼,装作怅然,“当年事发仓促,听闻长史当夜自尽,想来也是不堪承受大祸临头。只是学生一直觉得蹊跷,长史心思沉稳,跟着太子多年,怎么会这般干脆地自行了断?”

林老夫子抬眼看向她,目光沉沉,斟酌许久,才压低声音:“这件事,我心里也一直存疑。那日傍晚,我还派人给他送过一封书信,下人回来却说,张府已经闭门,说是长史自缢了。可送信的小厮悄悄和我说,他在院墙外听见,里面不止哭声,还有争执响动,不像是仓促自尽的模样。”

苏清晏心头一紧,指尖悄悄攥紧帕子:“后来呢?官府查验的时候,就没有人提出异议?”

“来不及。”林老夫子轻轻叹气,“当晚就有人传了东宫谋反的消息,全城震动。第二日一早,就有人主持收敛尸首,定了畏罪的罪名。张府家眷紧接着就被人催促离京,匆匆忙忙,连细软都没有收拾齐全。”

是谁催促张家眷离开?又是谁,急着把这件事盖过去?

苏清晏正要再追问几句,院外忽然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林老夫子神色一变,立刻收住话头,抬手示意她噤声。

来人只是路过的乡邻,片刻脚步声远去,草堂里又恢复安静。

林老夫子摇了摇头:“此地不宜多说。丫头,这些旧事,埋在心里就好,不要再四处打听,惹祸上身。”

苏清晏明白他的顾虑,不再追问,又小坐片刻,便起身告辞。

得到这些信息,已经足够印证她的猜想——张长史之死,绝非简单的畏罪自尽。

辞别林老夫子,苏清晏带着青禾沿着小路往马车方向走,心里反复琢磨方才听到的话。她没有留意,远处一棵老槐树上,一道灰衣身影静静伏着,将方才草堂里交谈的大致情形尽数收入眼底。

七皇子府。

暗卫单膝跪在萧玦面前,将打探到的事一字一句回禀。

“姑娘今日借上香之名,去城南见了林老夫子,二人在草堂密谈许久,话里问的,全是昔日东宫张长史自尽一案。”

萧玦正执笔批阅文书,笔尖一顿,墨滴落在纸页上晕开一小团黑痕。

他抬眸,眸色幽深:“张长史……她倒是会找突破口。”

他早料到苏清晏不会真的安心蛰伏。只是没想到,她没有急着再去投靠那位皇子,而是转头去挖前世旧案里的疑点。

暗卫低声请示:“殿下,要不要阻拦?或是派人去警告林老夫子,不许再和苏姑娘说起旧事?”

萧玦放下笔,指尖轻轻敲击案沿,沉思片刻,缓缓摇头。

“不必拦。”

她愿意去查,愿意主动看见当年的局中局,远比一味抱着恨意和他死磕要好。

只是他担心,单凭苏清晏一人去查,对手藏在暗处,手段阴狠,她很容易落入陷阱,招来杀身之祸。

“继续跟着,保护好她,不要暴露。”萧玦吩咐,顿了顿,又补充一句,“另外,去查当年护送张长史家眷离京那一批人的来历,把卷宗悄悄取来给我。”

“属下领命。”

暗卫退下之后,屋中只剩萧玦一人。他望向窗外,眼底情绪复杂。

苏清晏现在走的这条路,凶险不亚于扶持皇子夺嫡。那个藏在幕后的人,隐忍多年,心思歹毒,前世骗过了所有人。

他重生归来之后,首要目标除了护住苏清晏,便是揪出这只藏在阴影里的黑手。如今苏清晏主动撞上这条线索,等于和他殊途同归。

只是她还不知道,他们二人,不知不觉,已经在查同一件事。

另一边,苏清晏回到马车上,吩咐青禾:“今日之事,不可对外吐露半个字,包括府里其他人。”

青禾连忙应下。

马车缓缓行在长街上,苏清晏靠着车壁,闭着眼梳理线索。

张长史死得蹊跷,张家眷被人强行遣送离京,种种痕迹都指向有人急于抹除证据。

可这个人到底是谁?是朝中老臣,还是另一位皇子?

她暂时没有头绪。

但她清楚,自己这一步打探,很难瞒得住萧玦的眼线。他既然一直盯着她,恐怕很快就会知晓她在查张长史。

苏清晏缓缓睁开眼,眸中带着警惕。

若是萧玦知道她在追查这件旧案,他会怎么做?是帮她,还是继续隐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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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卷宗暗递,各怀提防

苏清晏猜得没错。

她从林老夫子小院回来不过一日,黄昏时分,苏家后院的老槐树下,忽然落下一枚裹着绢布的石子。守在院中的青禾心下一惊,快步捡起来,避开旁人,悄悄送入苏清晏房中。

拆开绢布,里面没有信笺,只有一卷封皮陈旧的卷宗,纸页泛黄,边角多处磨损,上面没有任何落款。

苏清晏指尖刚触到卷宗,心头便了然是谁送来的。

除了萧玦,不会有第二个人,能这般不动声色把东西送进她戒备森严的院落。

她屏退青禾,独自坐在灯前,缓缓展开卷宗。

这是当年护送张长史家眷离京的差役名录与沿路备案。寻常人根本拿不到这类封存多年的旧档,即便是苏家侍郎,若无正当理由,也无法调阅。

卷宗上清晰记载:当日带队护送张家老小出城的,是禁军副统领魏承。

苏清晏对这个名字印象很浅。前世东宫倾覆之时,魏承算不上萧玦的心腹,也不是太子一党,平日里沉默寡言,仿佛游离在所有纷争之外。可偏偏是他,奉命连夜押送张长史家眷离开京城。

卷宗末尾,还有一行用小字批注的话,字迹不是官方公文字体,是萧玦的笔迹:

“魏承至今仍在禁军任职,行事低调,极少站队。当年张家一行人出京之后,行至半途曾遇劫,对外说是山匪袭扰,实则随行护卫出手,只伤了仆从,张家主母与幼子被悄悄转走,下落不明。此事,当年的卷宗刻意抹去。”

苏清晏捏着纸页的手指微微收紧。

原来张家眷根本没有安稳去往流放之地,半路就被人截走、转移。所谓举家迁出京城,不过是做给外人看的幌子。

张长史一死,全家被暗中控制,就是为了杜绝后患,不让任何证据流出来。

萧玦查到的,比她从林老夫子那里听来的只言片语要详尽得多。

她心里五味杂陈。

他把这份线索送到她手上,是什么用意?

是示好?是邀她联手?还是布下另一个圈套,拿假线索引她走入歧途?

苏清晏不敢全然信任。她将卷宗反复翻看,仔细核对文书印鉴,公文部分的痕迹看着并无伪造的破绽。可即便文书是真的,批注的那几句,依旧真假难辨。

她吹熄烛火,将卷宗小心收进妆匣暗格,和之前记下疑点的那张素纸放在一处。

她不能装作没有收到,也不能就这样顺着他给的线索贸然去查魏承。

若是她贸然去接触魏承,很可能打草惊蛇,反而暴露自己。

一夜辗转。

第二日午后,苏清晏正在庭院里修剪花枝,一个不起眼的卖花老汉从院墙外经过,低声丢下一句:“酉时,城西土地庙,若姑娘想问问卷宗里的人,可来。”话音落下,人已经慢慢走远,混在街巷人流里,转瞬不见。

又是萧玦传的话。

苏清晏握着花剪,指尖微微用力,花枝被掐断,清甜的花香漫开。

去,还是不去?若是不去,这条线索到这里就断了;若是赴约,便是主动再一次和萧玦碰面,等于告诉他,她收下了卷宗,愿意和他探讨这件旧案。

思索良久,她吩咐青禾留在府中,自己换一身朴素的灰布衣裙,戴上帷帽,寻了个由头出门。

城西土地庙地处僻静,香火冷清,周遭少有人来。庙内只有一尊落满薄尘的土地神像,阳光穿过破损的窗棂斜斜照进来。

萧玦已经在里面等候,依旧只带了一名暗卫守在庙外路口。听见脚步声,他转过身。看见她一身帷帽,将大半容颜遮住,只露出一截光洁的下颌。

“你来了。”他语气平静。

苏清晏摘下帷帽,握在手里,目光直直看向他:“殿下送来卷宗,是想告诉我什么?”

“我想告诉你,你查的方向没错。”萧玦缓步走到她面前,目光坦然,“张长史不是自尽,张家眷被人劫持隐匿,背后主使,一直在刻意抹去所有痕迹。魏承,只是摆在明面上的一枚棋子。”

“棋子背后是谁,殿下查到了?”苏清晏追问。

“还没有确凿证据。”萧玦淡淡道,“魏承嘴极严,这么多年滴水不漏。他身后之人藏得极深,前世我也是在登基数年之后,才一点点摸到这条线,可那时已经太晚,相关人证大多死绝。”

苏清晏静静看着他,半晌,轻声开口:“殿下为何要把这份卷宗给我?你大可以自己接着查,不必分我线索。”

这是她心里最大的疑问。他们之间,从前是对立的两方。他明明可以独自追查幕后黑手,却主动把线索送到她手上。

萧玦望着她,眼底情绪清晰:“因为这件事,本就和你脱不开干系。当年东宫覆灭,你是被卷进来的人,有知道真相的资格。再者,单凭我一人,很多地方不方便探查。你是苏家姑娘,以闺阁女子的身份走动,不容易引起暗处那人的戒备。”

他顿了顿,声音放轻:“当然,我也知道你依旧不信我。所以线索我给你,如何查证,由你自己决定。我不会逼你和我联手。”

苏清晏抿了抿唇:“可若是我顺着这条线索去查,一旦被魏承背后之人察觉,我会陷入险境。”

“我会让人暗中护着你。”萧玦立刻接话,“不会让你孤身涉险。只是庇护不会露痕迹,不会打扰你的判断。”

苏清晏沉默片刻,心里权衡利弊。

不得不承认,萧玦送来的卷宗,给她打开了一条新的路。她之前独自摸索,举步维艰。有了这条线索,她至少有了明确的追查目标。

可信任依旧是奢望。前世那杯鸠酒留下的隔阂横在二人中间,消不掉。

“我可以去查证魏承的事。”苏清晏缓缓开口,语气带着明确的界限,“但只是我自己去查。我不会和殿下定下什么盟约,也不会因为这些线索,就放下心里的疑虑。查到的消息,我也未必会和殿下共享。”

她把话说得清清楚楚,划开边界。她要线索,但不结盟。

萧玦闻言,轻轻一笑,没有不悦:“我明白。我不强求你信任我,更不强求你与我同盟。只要你愿意看清真相,就够了。”

“只是我提醒你一句。”他神色重新郑重起来,“魏承此人警惕性极高,千万不要直接上门试探。此人常年在禁军之中,耳目众多,一旦被他察觉你在查当年张家之事,出手绝不会留情。”

“我自有分寸。”苏清晏颔首,重新戴上帷帽,“时辰不早,我该回府了。今日见过殿下之事,还望殿下保密。”

“自然。”

苏清晏转身,快步走出土地庙,很快消失在巷口。

萧玦独自留在庙中,望着她离去的方向,良久不语。

暗卫从外面走进来,低声问道:“殿下,苏姑娘这般防备,线索给她,会不会反而被她用来对付您?”

萧玦摇了摇头:“她如今想要的是真相。只要她顺着这条路往下走,迟早会看见藏在最深的地方那个人。比起她一心想着扶持别人拦我,这已经是最好的局面。”

只是他心底清楚,暗处的那双眼睛,或许很快就会察觉到,有人重新拾起了张长史这件尘封旧案。风暴,已经在悄悄酝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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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父言如刃,暗影窥伺

晚间苏家设家宴,烛火满堂。

苏侍郎今日回府神色沉郁,席间少言。苏清晏看时机合适,装作无意闲谈,给父亲添了一杯酒:“父亲,近日听闻禁军之中,有一位魏副统领名唤魏承?女儿偶然听人提起此人,素来低调,不知是个什么样的人?”

话音落下,苏侍郎捏酒杯的手猛地一顿。

他抬眼,目光锐利地扫向苏清晏,屏退旁边伺候的仆妇,压低声音:“你从哪里听到这个名字?”

苏清晏心头微紧,面上依旧淡然:“只是前些日子去庵堂,听见香客闲谈一句。女儿只是好奇问问。”

“好奇?”苏侍郎放下酒杯,眉头紧锁,“魏承这个人,少提。他在禁军蛰伏多年,不依附太子,也不亲近七皇子,看似中立,可手里握着皇城一部分卫戍兵力,水深得很。”

苏清晏缓缓追问:“难道此人有什么不妥?”

“不是不妥,是碰不得。”苏侍郎声音压得更低,“当年东宫出事之后,所有和旧东宫牵扯的人,死的死、散的散,唯独魏承安然无恙,位置稳如泰山。陛下数次试探,都没能抓到他半点把柄。朝中不少老臣私下都在提防他,谁也摸不透他到底是谁的人。”

他盯着苏清晏,语气带上严厉的警告:“晏晏,我知道你心思聪慧,可有些人和旧事,是埋在烂泥里的钩子,碰一下,就要被拖下去。东宫旧案是禁忌,魏承更是禁忌里的人。你万万不可私下打探,更不要掺和进去,一旦沾上边,便是灭顶之灾,会连累整个苏家。”

父亲的话像一盆冷水,浇在苏清晏心上。

她原本只知道魏承是棋子,却没想到此人在朝中威慑这么重,连身为侍郎的父亲都忌惮到这个地步。

“女儿记下了,只是随口一问,不会再打听。”苏清晏敛了神色,乖乖应下。

家宴散去,苏清晏回到院落,坐在灯下沉思。

连父亲都告诫她不要触碰魏承。想要光明正大查此人,根本行不通。

直接接触风险太高,萧玦的暗中保护也未必能护住她,幕后之人出手,向来狠辣不留余地。

她正思索对策,窗外忽然掠过一丝极淡的冷风。

青禾守在门外,没有察觉异样,苏清晏却猛地抬头,看向窗纸。

有人来过。

对方没有闯进来,只在窗沿放下一片干枯的柏叶——这是一个无声的警告。

张长史当年最喜欢在案头放柏叶。

苏清晏指尖冰凉。

她还没有真正动手去查魏承,仅仅是向父亲随口问了一句名字,暗处的人,就已经收到风声,给她示警了。

对方的眼线,竟然已经渗透到苏家附近。

她第一反应,是萧玦提前安排的提醒?可转念一想,不对。萧玦若是要提醒她,会直接传信,不会用张长史的遗物来威慑。

是魏承背后的那个人!

对方已经察觉到,有人重新拾起了东宫旧案。

几乎同一时刻,七皇子府。

暗卫匆匆入内禀报:“殿下,方才苏姑娘院内,出现了一片柏叶,是幕后那人惯用的警示记号。他们已经察觉到苏姑娘在查魏承。”

萧玦猛地起身,眸色骤沉:“动作这么快。”

他最怕的事情还是来了。苏清晏只是试探一句,就已经暴露在敌人视线之下。

“传令下去,加倍布防在苏府四周,不留死角。另外,递消息给苏清晏,告诉她,近期不要再有任何动作,对方已经盯上她了。”

“是!”

萧玦攥紧拳头,心底翻涌不安。

他好不容易让苏清晏摸到线索,可眼下,杀机已经悄然缠上了她。

这一局,不再只是查旧案,是生与死的博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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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一纸停嘱,暗棋已动

夜半,苏清晏捻着那片干枯柏叶坐在灯下。

叶片发硬,带着山野里清苦的草木气,是无声的警告。指尖抚过叶脉,她耳边反复回响苏侍郎那句告诫——碰不得,一碰便是灭顶之灾。

她不是不知凶险。可线索刚摸到魏承这里,就要就此收手,她不甘心。

张长史的死因、被掳走的张家幼子、当年东宫一夜倾覆背后的暗流,全都卡在这一环。若是停下,所有疑点又会重新埋回尘埃里,前世的真相,便再也无从查证。

窗棂轻响,一枚纸团顺着窗缝滚落在地。

苏清晏瞬间攥紧袖中短匕,待看清外头没有异动,才俯身拾起。纸上是萧玦的字迹,笔墨仓促,不复往日清隽从容:

【对方已经盯上你。即刻停手,不可再查魏承,不可再向外打探半句。眼下你一动,便是授人以柄,苏家全族都会被拖下水。等我消息。】

短短一行,字字紧迫。

苏清晏捏着纸笺,心头翻涌。

又是这样。萧玦永远是先一步拦在她前面。

渭水渡口拦她的选择,棋会之上拦她投靠太子,如今查到关键之处,又勒令她停下。理智告诉她,他说的没错,方才那片柏叶就是明证,暗处之人的眼线已经铺到苏家院墙之内。可心底那股执拗,却猛地往上窜。

她凭什么只能等着他来施舍线索、替她安排进退?

她也是从那场地狱里活回来的人,背负着两世的疑惑与痛苦,不该只能被动躲在他的庇护之下。

青禾在外间低声问:“姑娘,夜深了,要不要熄灯?”

“你先去歇着,我再看会儿书。”苏清晏压下心绪,将纸笺和柏叶一同收进暗格,面上不动声色。

这一夜,她没有听萧玦的话乖乖蛰伏。

既然明着打探魏承是死路,那她便绕一条旁人想不到的弯路。魏承掌管禁军轮值,每月十五,禁军要去城外校场操练,随行会带炊厨杂役。她打算托人买通校场里一个老厨娘,那人早年曾在张府帮佣,或许听过张家旧事。

此事不沾朝堂官员,只走底层下人,不容易被魏承的人第一时间察觉。

第二日天光刚亮,七皇子府。

暗卫躬身回禀,神色凝重:“殿下,苏姑娘没有听劝。一早悄悄遣心腹出去,托人联系城外校场的厨娘,打算借着操练那日去问话。”

萧玦正执杯的手猛地收紧,瓷杯在掌心微微发响,冷白的指节泛出青色。

他早料到她不会轻易顺从。苏清晏骨子里的韧劲,两世如一。越是有人拦着,她越是要往前闯。可她根本不知道魏承的手段有多阴毒。

前世魏承为了封口,连襁褓孩童都不曾手软。

“盯紧那个厨娘。”萧玦沉声道,“不要拦苏清晏,但是魏承那边一旦有异动,第一时间护住她。另外,去查,魏承近日可有私下见什么人。”

“属下领命。”

暗卫退下之后,屋内只剩萧玦一人。他走到墙边,望着苏府的方向,眼底翻着复杂的情绪。他不想禁锢她,可他真的赌不起。上一世,他已经失去她一次。这一世,只要一想到她会落入魏承手里,心口便像被一只手死死攥住,疼得发紧。

与此同时,禁军营房。

魏承听完属下的回禀,脸上没有半分波澜,粗糙的手指慢慢摩挲腰间佩刀的刀柄。

“苏家那个姑娘,还不死心。”他声音低沉,听不出喜怒,“原本只是留意,既然她非要往这条死路上走,那就不必客气了。”

属下低声请示:“统领,要不要直接……”

“不急。”魏承抬眼,眼底掠过一丝阴鸷,“直接动手太扎眼,容易引来七皇子的注意。安排下去,校场那日,给她设一个局。就说厨娘意外落水,顺带把她一并引到芦苇塘边。对外,只说是失足遇险,谁也挑不出错处。”

“是!”

一张无形的网,已经在校场悄悄铺开。

苏清晏还以为自己寻到了一条稳妥迂回的路子,浑然不知,她想要问话的厨娘,早就被魏承的人拿捏住了。校场那日的会面,从一开始,就是引她入陷阱的圈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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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 校场危局,以身相护

十五这日,天朗风清。城郊校场旌旗林立,甲胄铿锵,数千禁军列阵操练,呼喝声震得地面微颤。

苏清晏依旧换上一身素色衣裙,只带青禾,借着上香返程顺路的名头,绕到校场侧边的伙房附近。按照约定,她要在伙房后方的芦苇塘边和老厨娘碰面。

芦苇长得极高,密密麻麻,风一吹便沙沙作响,恰好能挡住旁人视线。

苏清晏让青禾守在路口望风,独自沿着塘边窄路往里走。远远就看见一个佝偻的老妇人蹲在塘边洗衣裳,正是她要找的厨娘。

“王嬷嬷。”苏清晏放轻脚步走上前。

老厨娘闻声回头,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着,眼神不停往苏清晏身后瞟,一句话都说不完整:“姑娘……快走,别过来……他们……”

话音未落,芦苇丛两侧猛地窜出两名灰衣壮汉,沉默着朝苏清晏扑来!

苏清晏心头一沉,下意识转身想退,后路已经被封死。

魏承根本不是打算拿厨娘问话,他要的,是直接在这里了结她。

“抓住她!”有人低声喝令。

苏清晏往后急退,脚下一滑,半个身子往冰凉的塘水里栽去。泥水瞬间浸透裙摆,刺骨的寒意顺着衣料往上钻。她扶着岸边的芦苇想要站稳,手腕已经被一只铁钳似的手攥住。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道玄色身影如同疾风一般破开芦苇丛。

萧玦不知何时已经赶到,抬手一掌重重击在那壮汉肩颈。那人闷哼一声,脱手向后摔出去。

萧玦一把将苏清晏拽到自己身后护住,脊背绷得笔直,周身寒气四溢。他没有带大批随从,只四名暗卫迅速现身,和魏承派来的人缠斗在一起。

刀掌相撞的闷响在芦苇塘里炸开。

苏清晏靠在他后背,能清晰感受到他紧绷的肩背,还有急促的呼吸。她怔怔看着他的背影,一时忘了挣扎。他明明叫她停手,却还是在最危险的时刻,赶来了这里。

魏承从芦苇深处缓步走出,按刀而立,面上带着假意诧异:“哟,七皇子殿下怎么会在此处?这里是禁军操练重地,殿下私闯,不合规矩。”

萧玦侧过身,将苏清晏牢牢护在身侧,目光冷得像冰:“魏统领派人在此伏击一位闺阁女子,这就合乎规矩?”

“殿下说笑了。”魏承淡淡勾唇,矢口否认,“这几人是巡防兵卒,想来是误会,错把苏姑娘当成了刺探校场的细作。”

他说话滴水不漏,没有留下半分把柄。

校场之内人多眼杂,他不想和萧玦当众撕破脸。真闹起来,惊动陛下,对他没有好处。

萧玦也清楚这一点。今日没有足够证据指证魏承蓄意行凶,硬要对峙,反而会把苏清晏私自探查旧事的事情摆到明面上,连累苏家。

他压下眼底翻涌的戾气,低声对魏承开口:“今日此事,我记下了。魏统领最好安分些。”

魏承笑了笑,抬手示意手下停手,躬身做了个请的姿态:“既然是误会,那便散了。苏姑娘受惊了,请回吧。”

暗卫迅速肃清现场,清理打斗痕迹。

萧玦不再多言,扶着浑身湿透、脸色发白的苏清晏,转身离开芦苇塘。一路走出校场范围,直到上了停在远处的马车,车厢门关上,隔绝外面所有视线。

马车里安静下来,只有车轮碾过土路的轱辘声。

苏清晏裙摆淌着水,在地板晕开一小片湿痕。她垂着眼,还没从方才的惊魂里缓过来。

萧玦拿出干净的外袍,递到她面前,声音带着压抑的火气:“我说过,让你停手。你为何不听?方才只差片刻,你就会沉进这塘里,悄无声息死在这里,最后只落一个失足落水的名头。”

他很少这样动怒。眼底的后怕盖过怒意,指尖都还在微微发颤。

苏清晏抬起头看他,嘴唇发白,却依旧不肯示弱:“我不能就这么放弃。魏承越是急着灭口,越说明张长史一案藏着天大的秘密。我若退了,真相就永远埋下去了。”

“真相重要,还是你的性命重要?”萧玦盯着她,声音发紧,“苏清晏,你能不能想一想,一旦你出事,苏家满门会是什么下场?你以为魏承只针对你一个人?”

这句话戳中苏清晏的心。她沉默下来,指尖攥紧湿冷的衣料。

她只一心想要追查真相,却的确忽略了身后整个苏家。

萧玦看着她哑然的模样,怒火慢慢褪去,只剩下疲惫。他伸手,想去擦一擦她脸颊沾到的泥点,手抬到半空,又顿住,缓缓收了回去。

他记得她的防备,不愿再逼她。

“我不是拦着你查真相。”他放软语气,“只是不能再用这样莽撞的法子。魏承已经彻底警觉,接下来,他会盯着你的一举一动。你再单独行动,就是送上门。”

苏清晏抬眸看向他:“那殿下打算怎么办?”

“联手。”萧玦一字一顿,目光认真,“不是我单方面给你线索,你独自冒险。我们互通消息,互相配合。你依旧可以保留你的怀疑,不必信我,但是查案这件事,不能再各自为战。”

车厢里的光线昏昏沉沉。

苏清晏望着他深邃的眼眸,心里反复权衡。方才芦苇塘那一瞬间,她离死亡那么近。她不得不承认,单凭她自己,根本扛不住魏承的反扑。

良久,她轻轻点了点头:“好。暂时联手。但有言在先,查到的证据,我有权自己判断真假。若是你欺瞒我,这份合作立刻作罢。”

萧玦紧绷的肩线,终于松了一丝。

“可以。”

马车缓缓驶向苏府。谁都没有看见,校场高台上,魏承立在旌旗之下,望着马车远去的方向,眼底阴云密布。

苏清晏和萧玦走到一处,是他最不愿看见的局面。这盘棋,要难下得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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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 互通暗证,旧人有信

回到苏府,苏清晏先换了干爽衣衫,又找借口搪塞过母亲的询问,只说是河边不慎落水。青禾吓得脸色发白,被苏清晏叮嘱再三,不许对外吐露校场遇险一事。

入夜,按照和萧玦约定的方式,她遣青禾去后巷老茶铺取信。

不多时,青禾带回一封密信,附带一张小小的炭画。画上是一个年幼孩童的模样,眉眼和张长史有七分相似。信是萧玦所写:

【当年被转移走的张家幼子,名唤张念安。魏承没有杀他,将他养在城外一处农庄,用来拿捏张家残存的把柄。这是他如今的模样。这是我手里最重要的人证。】

苏清晏捏着那张炭画,指尖微微发抖。

原来张长史还有后人活着。只要找到这个孩子,就能撬开所有秘密。

她铺开纸,提笔写下自己这边的猜想回传:【魏承只是棋子,他背后之人身份极高,能调动禁军,还能绕过陛下私下矫诏。当年东宫出事,能做到这一步的人,范围极小。我怀疑,是某位手握实权的亲王。】

写完之后,她用约定好的暗记封好,交给青禾送去。

等消息的间隙,苏清晏独自坐在灯下,翻看着之前记下疑点的素纸。

前世她所有目光都锁在萧玦身上,和太子一同对抗他,反倒忽略了朝堂上那位素来温和仁厚、从不掺和储君之争的靖王。靖王是先帝幼子,当今皇帝的胞弟,手握京畿一部分防卫权,看起来与世无争,可细细回想,东宫兵败那日,最先带兵入宫“维稳”的,正是靖王。

从前她只当靖王是奉旨入宫,现在想来,处处透着蹊跷。

魏承隶属于京畿卫戍体系,而京畿卫戍,恰好归靖王节制。

这个猜想一出,苏清晏心口猛地一跳。

幕后之人,难道是靖王?

另一边七皇子府,萧玦拆开苏清晏回信,看见靖王二字的时候,眸色沉了下去。

他前世查到最后,锁定的幕后黑手,正是靖王。

靖王野心极大,他不想自己夺储,而是想挑动太子与萧玦两败俱伤,等二人尽数覆灭之后,他再出来收拾残局,扶持年幼皇子,把持朝政。前世他登基之后,花了数年时间,才慢慢抓到靖王的把柄,可那时人证张念安已经被靖王提前转移,死无对证。

这一世,他们提前锁定目标。

萧玦提笔回信,告诉苏清晏:你的猜测没错,靖王才是藏在魏承身后的主谋。靖王素来擅长伪装,在陛下心中贤良温厚,想要扳倒他,必须拿到实打实的证据,只凭人证还不够,最好拿到他和魏承往来的密信。

一来一回之间,两人第一次真正意义上交换核心情报。

合作的口子一旦打开,横在他们之间的壁垒,悄然裂开一道缝隙。可苏清晏心底那层来自前世的隔阂,依旧牢固。她可以和他一同查靖王,却没有办法放下天牢那杯毒酒留下的阴影。

三日后,苏清晏收到一条意外消息。

林老夫子派人悄悄送来一封短信:他辗转托旧日乡邻打听,找到了当年护送张家家眷的一名老差役,此人告老还乡,就住在离城四十里的青石镇,愿意和知情人见一面。

苏清晏拿到消息,第一时间传信告知萧玦。

萧玦很快回信:青石镇是靖王封地边缘,风险极大,我同你一道去。不可单独动身。

苏清晏看着那行字,迟疑片刻,终究没有拒绝。

单独去青石镇,等于自投罗网。有萧玦同行,至少多一层保障。

只是她没有想到,靖王的眼线无处不在。

林老夫子那边一动,消息已经飞快送到靖王府中。

靖王捏着密报,温和的眉眼微微垂落,语气淡淡吩咐身侧的魏承:“看来,他们已经查到青石镇了。既然他们想要去找那个老差役,那就好好准备一番,送他们一场有去无回的路程。”

杀机,已经布在了去往青石镇的山道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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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 山道截杀,情难自抑

去往青石镇的路大半是蜿蜒山道,两侧山壁陡峭,密林遮天蔽日,最适合设伏。

为了不引人注意,二人没有带大批随从,只各带两名精锐暗卫,分乘两辆普通马车,前后相随,装作互不相识的样子。约定好在镇子入口汇合。

行至半山腰一处狭道,两侧林木忽然簌簌响动。

密密麻麻的黑衣杀手从林中窜出,封住前后去路,手里短刀泛着冷光。

不是普通山匪,出手狠辣有序,是靖王豢养的死士。

“保护姑娘!”苏清晏身边暗卫立刻抽刀挡在车前。

厮杀声瞬间炸开。刀剑相撞的脆响、喝杀声混在一起,在山谷里回荡。对方人数占优,暗卫拼死抵挡,很快就挂了彩。

萧玦的马车从后方迅速赶上来,他纵身跃下,几步冲到苏清晏马车旁,掀开车帘:“下车,跟我走!”

苏清晏掀帘出来,脚下刚落地,一名杀手绕过暗卫,直扑她心口而来。萧玦眼疾手快,侧身将她一把拽进怀里,后背硬生生挨了一刀。

锋利的刀刃划破锦袍,刺进皮肉,鲜血瞬间浸透衣料。

“殿下!”苏清晏瞳孔骤缩,伸手想去扶他,声音都变了调。

这一瞬,所有防备、猜忌、隔阂好像都被这一刀打散。她脑子里只剩下,他为了护她受了伤。

“无妨。”萧玦闷哼一声,反手抽出腰间长剑,剑光凌厉,一剑逼退杀手,手臂紧紧揽着她的腰,把她护在身侧,“跟着我,不要离开半步。”

他后背伤口不断渗血,每动一下,都牵扯剧痛,可握剑的手依旧稳得很。暗卫拼死撕开一道缺口,护着他们往密林深处退去,暂时甩开杀手的追击。

躲进一处幽深山洞,外面还能隐约听见杀手搜山的呼喊声。

山洞里阴暗潮湿,只有萧玦燃起火折子,一点昏黄火光摇曳。

苏清晏蹲下身,看着他后背不断渗血的伤口,指尖发颤:“快把外袍脱下来,我帮你包扎。”

萧玦沉默片刻,依言褪去外层长衫。后背一道深长的刀口,血肉翻涌,看着触目惊心。

苏清晏咬着唇,拿出随身带的金疮药,撕了自己里衣干净布条,小心给他清理伤口、缠上绷带。指尖触到他温热的皮肤时,她的手微微发颤。

“你何苦这样。”她低声开口,声音轻得像叹息,“我们只是临时联手查案,你不必拿性命护我。”

萧玦侧过头看她,火光落在他脸上,冲淡了平日里的冷硬。他目光沉沉锁着她:“苏清晏,你到现在还不明白吗?联手查案只是其次。从重生回来那一刻开始,护着你,就是我唯一想做的事。”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两世积攒的隐忍和痛楚:“前世我没能护住你,眼睁睁看着你死在我面前。这一世,无论多少次替你挡刀,我都心甘情愿。”

苏清晏猛地抬眼对上他的视线。

山洞里静悄悄的,只有火折子噼啪轻响。

他眼底的悔意、偏执、藏不住的爱意扑面而来,重重撞在她心上。她下意识想要移开目光,心口却乱糟糟的,有什么东西,正在悄悄松动。

可前世天牢那杯毒酒的画面,又飞快浮上来,硬生生拽住她快要动摇的心。

她别开脸,收回手,声音有些干涩:“伤口包扎好了。先养伤,等外面杀手退去,我们再想办法下山。”

她刻意避开他那句剖白,不敢接。

萧玦看着她躲闪的模样,眼底掠过一丝黯然,却没有逼她。他知道,解开她心里那道枷锁,急不得。

就在这时,洞外传来脚步声,有人循着火光搜过来了。

杀手没有走远,正在逐处搜查山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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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 深洞密径,旧谋半吐

火折子的光摇摇晃晃,将两人的影子投在潮湿斑驳的岩壁上,忽明忽暗。

洞外的脚步声越来越近,伴随着死士压低的交谈声,一点点往洞口逼近。

“方才看见火光,应当就在这附近。靖王殿下有令,不留活口。”

苏清晏心头一紧,下意识攥紧袖中那柄小小的银柄短刃。她抬眼看向萧玦,火光下,他唇色泛白,后背伤口因为方才动作又渗出血迹,染红了绷带。

暗卫在外低声急报:“殿下,他们一共五人,已经到洞口!属下二人出去截住,尽量拖住,你们往洞里面走!这条山洞深处我先前扫过,似有岔路!”

萧玦沉声应下:“自保为先,不必死战。”

两名暗卫提刀悄无声息摸向洞口,转瞬便和来人缠斗在一起,兵刃碰撞的脆响、闷哼声炸开在洞口。

萧玦伸手扣住苏清晏手腕,力道稳而不容挣脱,转身就往山洞深处走:“走。”

洞内越往里越是阴冷,空气里弥漫着湿土与腐叶的味道,头顶不断滴落水珠,砸在肩头冰凉。原本狭窄的主洞向前延伸数十步,果真分出一道极窄的裂隙通道,勉强容一人侧身通过。

苏清晏跟在他身后,借着他手里快要燃尽的火折子微光,艰难往里挪。通道低矮,要时时低头避开凸起的石棱。

身后打斗声渐渐远了,却依旧能隐约听见杀手搜寻的呼喊。

两人暂时寻到一处稍微开阔的石凹停下。萧玦将快要熄灭的火折子吹亮一点,微光勉强照亮彼此的脸。

他松开她的手腕,靠在石壁上,微微喘息,后背一动,又是一阵撕裂般的疼。

苏清晏望着他苍白的侧脸,沉默片刻,先开口:“你方才说,前世没能护住我。靖王当年到底是怎么布局的?东宫倾覆,从头到尾,都是他一手挑起来的?”

她一直想不通,靖王看着闲散不问政事,怎么能搅动太子与萧玦两虎相争。

萧玦垂眸看着跳动的火苗,缓缓开口,声音压得很低:

“靖王从来不想自己坐那个储君之位。他的算盘很精。他暗中扶持太子,给太子输送兵力、谋划计策,怂恿太子视我为眼中钉,逼太子起兵;转头又悄悄把太子谋反的证据送到我手上,借我之手去平叛。”

苏清晏心头一震。

原来如此。

太子以为靖王是自己坚实的后盾,萧玦当初拿到证据,只当太子蓄意谋反,所有人,全都掉进靖王布下的局。

“等到我和太子斗得两败俱伤,东宫覆灭,我手上沾染谋逆血污,朝野非议四起之时,他再出面,以王叔身份稳定朝局,扶持年幼皇子,把持权柄。”萧玦指尖慢慢收紧,眼底漫开寒意,“前世,他差一点就成了最后的赢家。”

苏清晏想起前世自己的结局,喉间发紧:“那我呢?我卷进来,也是他计划里的一环?”

“是。”萧玦没有瞒她,“苏家站在太子一边,你是太子信任之人。靖王刻意放出消息,坐实你参与东宫谋逆。他原本打算,借我的手除掉你,一来斩断太子残存的助力,二来,让我背上诛杀忠良、无情嗜杀的骂名,折损我的声望。”

苏清晏闭了闭眼。

原来从很早之前,她就只是靖王棋盘上一枚用来离间、用来抹黑萧玦的棋子。天牢、囚车、那一杯鸠酒,根源都在靖王身上。

“可他没想到,前世我拼死想保你。”萧玦的声音轻了几分,带着浓重的涩意,“诏书是靖王仿陛下笔迹矫诏送出,传旨之人是他的心腹魏承。我拿到赐死旨意的时候,一切都来不及了。我来不及入宫面圣求证,来不及把你送出天牢。”

这些话,他从前半个字都没有和她说过。

苏清晏怔怔看着他,心里翻江倒海。一直横亘在她心底最深的恨意,她所有的执念,根基正在一点点松动。可那鸠酒入喉的刺骨痛感太过真实,她依旧没办法全然放下。

“所以……你一直都在查靖王。”她低声道。

“是。重生回来,我的目标从来不止夺嫡。”萧玦抬眸看向她,“一是护住你,二是撕开靖王伪善面具,不让他的阴谋重演。夺嫡,只是自保和扳倒他必经的路。”

就在这时,通道更深处,忽然吹来一阵流动的风。

有风,说明前方有路通向山外。

萧玦眼中闪过一丝亮色,抬手举着火折子往裂隙尽头照去:“有风,前面应当是一处出口。”

他刚要迈步,通道外忽然传来脚步声,比刚才更近!

“他们跑进来了,往里面搜!靖王说了,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杀手没有被暗卫长久拖住,已经顺着山洞追进来了!

萧玦立刻将苏清晏往自己身后一护,长剑出鞘,寒光在昏暗的石洞里一闪而过。

“出口不远,你先走。我来拦住他们。”

苏清晏立刻摇头,伸手一把拉住他的衣袖:“不行,你身上有伤!要走一起走。”

“来不及。”萧玦语速极快,“顺着风的方向往前跑,出口应该在山的另一侧,出去之后往南边小镇走,去找我的人接应。不要回头。”

追兵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已经能看见通道拐弯处晃动的火光。

萧玦不再多言,抬手轻轻推了她一把。

“走!”

苏清晏咬着牙,知道自己留下来只会拖累他。她攥紧短刃,最后看了他一眼,转身顺着狭窄的密道,迎着穿堂的冷风,拼命往前跑去。

身后,兵刃相撞的刺耳声响,再次在幽深山洞里轰然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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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 孤身求援,阶下囚笼

山风撞在脸上,带着草木的腥气。

苏清晏顺着密道一路跌撞冲出洞口,脚下是杂乱的乱石坡。身后山洞里刀剑交击的声响还在一阵阵往耳朵里钻,一声比一声沉。她不敢回头,可跑出去十几步,脚步猛地钉死在原地。

走。

萧玦让她走。

可只要一闭眼,就是方才他后背淌血,伸手推她走的模样。他本就带着伤,仅凭一柄长剑,怎么挡得住数名死士?她若是就这么逃了,和抛下他等死没有两样。

苏清晏死死攥紧掌心的短刃,指节泛白。

不能就这么走。

她抬眼望向远处,青石镇的轮廓隐在山雾里。萧玦先前安排在外围接应的暗卫,就驻扎在镇子西头的破庙。那是他们约定好的退路。

没有半分犹豫,苏清晏调转方向,提着裙摆,拼尽全力往青石镇狂奔。山道碎石硌破了鞋袜,脚踝撞在石块上,一阵钻心的疼,她浑然不觉。风刮得脸颊生疼,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找到人,回去救萧玦。

半个时辰之后,她踉跄撞开破庙柴门。

守在这里的三名暗卫看见浑身狼狈、鬓发散乱的苏清晏,皆是一惊。

“苏姑娘?殿下呢?”

“殿下被困在半山山洞,被靖王的死士围堵!快,随我回去!”苏清晏喘着粗气,声音发颤,“他们人多,殿下有伤,再晚来不及了!”

暗卫头领脸色骤变,不敢耽搁,立刻提刀集结,跟着苏清晏原路往山洞方向赶。

可等他们赶回那处山洞口的时候,里面早已静悄悄的。地上只余下几滩暗红的血迹,断裂的兵刃散落一地,人,不见了。

苏清晏的心,直直沉到谷底。

来晚了。

“地上的血新鲜不久,应该刚被带走。”暗卫蹲下身摸了摸血迹,沉声道,“靖王的人得手了,他们不会就地动手,大概率是押去靖王的别院。离这里最近的,是靖王在山后的静心别院。”

苏清晏垂在身侧的手微微发抖。

抓活的。靖王要抓活的萧玦。他不是要当场灭口,是留着萧玦,另有算计。

静心别院。

依山而建,庭院清雅,一点都不像是囚押要犯的地方。萧玦被绳索缚住双手,后背伤口被粗暴拉扯,鲜血浸透绷带,疼得他一阵阵发闷。他被押进一间临湖的暖阁,抬眼,就看见窗边坐着一个身着锦袍、面容温雅的男人。

靖王。

他手里捏着一盏茶,慢悠悠吹开浮沫,脸上是一副和善长辈的模样,看见萧玦,还轻轻一笑:“七侄儿,别来无恙。没想到你会追到青石镇来,倒是出乎本王意料。”

萧玦抬眸,眼底没有半分慌乱,只有冷意:“靖王皇叔费这么大功夫布下死局,抓我,想做什么?”

靖王放下茶盏,缓步走到他面前,目光落在他渗血的后背,语气轻飘飘的:“本王一直很疼你。本不想走到这一步。原本只打算除掉苏清晏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姑娘,断了追查旧案的线。是你非要掺和进来。”

他微微俯身,声音压得低了些:“你和太子斗得你死我活,本王坐收渔利,这本是天定的局。前世是这样,这一世,本王本以为依旧会顺着这条路走。可你们两个,偏偏都重生回来了,打乱了我的棋。”

萧玦瞳孔微缩。

靖王竟然知道他们重生?

像是看见他眼里的震惊,靖王低低笑出声:“你不必诧异。当年我在寻方士炼制秘药,意外窥见轮回残影。两世的走向,我都看在眼里。上一世,我赢了大半,只差最后一步;这一世,我自然不会任由你们破局。”

他直起身,负手望着窗外湖面,语气从容:“现在,有两条路摆在你面前。第一条,你向我低头,假意放弃储位之争,对外宣称身染重病,回府闭门不出。我留你性命。苏清晏,我也可以放她一条生路,只把她送回苏家,严加看管,不许再查旧事。”

萧玦唇角勾起一抹冷峭的弧度:“第二条呢?”

“第二条。”靖王笑意淡去,眼底浮起阴鸷,“我对外宣称你遇刺重伤,不治而亡。随后再慢慢收拾苏清晏,收拾苏家。到时候,再也没有人能拦我。”

他是拿捏住了萧玦的软肋。

苏清晏,就是萧玦最大的软肋。

萧玦沉默片刻,缓缓开口:“皇叔凭什么觉得,我会信你的承诺?”

靖王轻笑:“你没得选。要么,赌我守诺,保苏清晏平安;要么,赌苏清晏能躲过我布下的天罗地网。”

他这一招,是精准的攻心之计。拿苏清晏的性命,逼萧玦妥协。

而此刻,苏清晏已经带着暗卫摸到静心别院外围。

院墙高筑,巡逻护卫层层叠叠,防守密不透风。硬闯就是送死。苏清晏藏在树丛之后,望着那片飞檐,指尖攥紧了短刃。她不能冲动。

她必须想别的法子,把萧玦救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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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章 密信传险,以身为饵

静心别院看守森严,苏清晏带着几名暗卫在外围蹲守整整一个时辰,找不到半分潜入的空隙。

靖王既然抓了萧玦,必然早有防备。

硬闯不行,拖延更不行。谁也不知道靖王什么时候会改变主意,痛下杀手。

暗卫头领低声劝她:“苏姑娘,我们人手太少。不如先回城,把消息递出去,调动殿下留在京中的心腹人马过来驰援。只是一来一回,至少要一日功夫。”

一日。

苏清晏心里清楚,一日变数太大。靖王心思难测,谁也不知道这一日之内,他会做出什么事。

可眼下,这似乎是唯一稳妥的路子。

她咬了咬下唇,快速定计:“你们分出两人,立刻快马回城传信,召集人手。剩下的人,留在别院四周继续盯梢,记下护卫换班的时辰,寻找薄弱之处。切记,万万不可贸然动手打草惊蛇。”

“属下遵命。”

暗卫分头行动。苏清晏没有离开,她换了一身粗布村妇的衣裳,拿上竹篮,装作进山采买山货的妇人,绕到别院后门附近。后门有两名禁军把守,正是魏承手下的人。

她远远看着,脑子里飞快盘算。

靖王手里握着萧玦,筹码在他那边。他想要挟萧玦,说到底,根源还是忌惮他们查到张念安、查到往来密信。

她手里,也不是没有筹码。张念安的画像,还有他们之前推测出来靖王暗中调动京畿卫戍的疑点。只是这些,都不足以直接扳倒靖王。

忽然,一个大胆的念头,在她心底升起。

她可以主动递信给靖王。

以她自己为饵,求见靖王。用她手里掌握的线索做筹码,换取和萧玦见一面的机会。只要能见到萧玦,他们就能互通消息,寻找破局的机会。风险极大,可这是眼下唯一能最快靠近萧玦的办法。

苏清晏寻了一处僻静石头坐下,拿出随身带着的炭笔,在素笺上写字。

信写得简短干脆:【靖王殿下,苏清晏知您擒住七皇子。我手里握着张念安的下落,还有魏承替您传递密令的证据。我愿单独入别院见您,以证据换七皇子片刻安稳。只请求,让我与他说几句话。我孤身一人前来,不带任何随从。】

她把信折好,寻了一个常在别院后门卖鲜果的小贩,多给了碎银,托他把信送到靖王手上。

等待的每一刻都无比煎熬。

半个时辰之后,后门的护卫出来传话,语气冷淡:“王爷应允了。你独自进去,身上所有兵刃全部留下。若是敢耍花样,不用王爷动手,你踏出这扇门的机会都没有。”

苏清晏深吸一口气,将袖中的银柄短刃掏出来放在石台上。

没有武器,孤身入虎穴。

她抬步,跨进了静心别院的朱漆后门。

庭院幽静,一路穿过回廊,被人引到方才关押萧玦的那座临湖暖阁。

推开门,一眼就看见了被缚在柱边的萧玦。他脸色苍白,后背绷带又渗出暗色血痕,听见脚步声抬眼,看见走进来的人是苏清晏,瞳孔骤然一缩。

“谁让你来的?!”他声音压得极低,藏着压抑的怒火与恐慌。

他万万没有想到,苏清晏会主动送上门。靖王本来就想除掉她,这下倒好,两个人一起落入网中。

苏清晏没有看他,先对着窗边端坐的靖王微微屈膝行礼:“民女苏清晏,见过靖王殿下。”

靖王目光在她身上慢悠悠扫过,笑着拍了拍手:“好胆量。本王倒是小瞧你这个苏家姑娘了。明知道这里是龙潭虎穴,还敢独自过来。”

“我来兑现信里说的话。”苏清晏抬眼迎上他的视线,“殿下想要的,是永远封住张长史一案的口子。我手里有张念安的藏身地点,只要殿下答应,不伤害七皇子,我可以把地点告知殿下。”

靖王笑意温和,眼底没有半分温度:“姑娘倒是会谈条件。只是,你凭什么觉得,拿到证据之后,本王还要留你们两个活口?”

“殿下可以杀我们。”苏清晏声音平稳,“可若是我提前把备份的线索交给城外信任之人,约定好若是我三日没有平安离开,证据就会直接送入皇宫,递到陛下案前。殿下想要安稳,就不能赌。”

这是她临时编出来的后手,用来制衡靖王。她赌靖王不敢轻易冒险。

靖王盯着她看了许久,忽然低笑出声:“有意思。罢了,本王允你,和七侄儿说几句话。给你们半刻钟。护卫守在门外,不许耍花招。”

说完,靖王起身,带着魏承缓步走出暖阁,将门合上。

屋子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萧玦望着她,声音发紧:“你太莽撞了。你不该来。”

苏清晏快步走到他面前,抬手查看他后背的伤口,眼眶微微发涩:“我不能丢下你。现在我们两个都被困在这里,必须想办法。回城求援的暗卫已经在路上,只是赶过来还要时间。”

萧玦看向门外,确认脚步声走远,飞快压低声音:“靖王不会信你这套说辞。他留我们说话,只是想看看我们会不会露破绽。他真正的底牌,是张念安。他早就派人去抓那个孩子了。只要抓到张念安,人证一死,所有的隐患全部消除。”

苏清晏心头一沉。

靖王竟然已经动身去抓张念安了!

“张念安藏在城郊农庄,那地方只有你我两个人知道。”苏清晏急道,“消息是怎么泄露出去的?”

萧玦眸色沉沉:“不是我们泄露。是魏承一早就在农庄附近布下眼线,只是一直没有动手,留着孩子当后手。现在靖王觉得局势失控,打算斩草除根。”

门外传来脚步声。

半刻钟很快就要到了。

萧玦飞快叮嘱:“等会儿他进来,你假意把假的藏身地点给他。拖延时间。记住,无论发生什么,保全自己优先。不要为了我赌上性命。”

话音刚落,房门被推开。靖王重新走了进来,笑意温和:“话说完了?苏姑娘,现在,可以把张念安的下落告诉本王了吧。”

苏清晏定了定神,抬眸看向靖王,缓缓开口,报出一个完全相反方向的农庄地址。

靖王静静听着,面上笑意不变,眼底却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冷光。

他看出来了,苏清晏在骗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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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二章 假局戳破,危局共生

靖王听完苏清晏报出的地址,没有立刻发作,只是淡淡看向身侧的魏承:“记下这个地方,带人去搜一搜。”

魏承躬身领命,转身退出去安排人手。

苏清晏的心悬起来,她寄希望于这处假地址可以拖住靖王一部分人手,给城郊真正农庄里的张念安争取逃亡时间。

可等魏承离开,靖王才缓缓转头看向苏清晏,轻轻叹了一口气:“苏清晏,你何必还要骗本王?”

苏清晏心口一跳。

“殿下这话是什么意思?”

“你报的那个农庄,半年前就已经荒废,里面早就没有人了。”靖王笑意收起,语气凉薄,“你以为这点小伎俩,能瞒得住本王?从你踏入这扇门开始,我就知道你在撒谎。”

骗局,当场被戳穿。

苏清晏指尖一凉。

萧玦上前半步,挡在她身前,哪怕双手还被绳索捆着,依旧想将她护在身后:“靖王,你想怎么样?”

“不急。”靖王慢悠悠走到湖边,看着湖面浮动的荷叶,“本王本想慢慢陪你们玩。既然你们不肯乖乖交出张念安,那我就换个法子。”

他侧过头看向二人:“城郊真正的农庄,我的人此刻已经快到了。等他们把张念安带回来,人证到手,你们两个,也就没有用处了。到时候,一杯毒酒,了结你们。对外,就说你们私通逆党,畏罪自尽。这个说法,陛下也挑不出错处。”

死亡的阴影,瞬间笼罩下来。

苏清晏下意识看向萧玦。这一次,他们再没有退路。

萧玦飞快扫视整间暖阁。临湖一面是雕花长窗,窗外就是湖水。湖水连通山下溪流,能直通外面。只是窗户外面,还有两名护卫守在廊下。

他低声对苏清晏用气音说:“等下我引开他们注意力,你翻窗下水。顺着湖水往下游,往南边跑,去找回城赶来的暗卫。”

苏清晏轻轻摇头:“我不走,要走一起走。”

“我被捆着,跑不快。”萧玦声音极轻,“你出去才能带人回来救我,这是唯一的机会。”

靖王还在背对着他们,欣赏湖景,不紧不慢地说着他的宏图:“等扫清你们这些障碍,太子余党肃清,朝中再无人制衡我。待到时机成熟,我扶持幼主,手握大权,这天下,实则由我说了算。两世,都该是这个结局。”

就在这时,外面忽然一阵喧哗。一名黑衣侍卫跌跌撞撞冲进来,脸色大变:“王爷!不好了!农庄那边出事了!我们去晚一步,有人提前把张念安带走了!”

靖王猛地回身,脸色瞬间沉下来:“什么?谁带走的?”

“不知道是什么人,身手极高,留下暗号,说是七皇子预先安排的死士。”

萧玦一怔,随即心头微动。

不是他安排的人。是谁提前救走了张念安?

苏清晏也是满心诧异。

谁会在这个节骨眼上,悄悄救下唯一的人证?

趁着靖王心神大乱,注意力全放在来报信的侍卫身上。萧玦猛地抬脚,狠狠踹向身侧木桌。木桌轰然砸向窗边护卫,屋内瞬间大乱。

“走!”他低喝一声。

苏清晏不再犹豫,转身扑到窗边,抬手推开木窗,纵身一跃,坠入冰凉的湖水里。

“抓住她!”靖王震怒出声。

护卫立刻扑到窗边,抽箭搭弓,箭矢追着苏清晏的身影射向湖面。

萧玦趁乱撞向离他最近的护卫,借着冲撞的力道,磨断捆绑手腕的绳索。他反手夺下护卫腰间短刀,砍翻一人,目光死死盯着湖面游动的那道身影。

可更多的护卫蜂拥涌入暖阁,将他重新团团围死。

他被困住了,只能眼睁睁看着苏清晏借着湖水掩护,潜入芦苇荡,顺着水流漂向远处。

“派人追!活要见人,死要见尸!”靖王气得脸色铁青。今日接连失算,原本稳操胜券的局,彻底乱了。

苏清晏埋在水里,借着芦苇遮挡,拼命往水流下游游。耳边还能听见岸上此起彼伏的呼喊搜捕声。她不知道是谁救走了张念安,但她抓住了这一线生机。她必须尽快和赶来的暗卫汇合,回头,再救萧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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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三章 故人现身,证据初成

湖水刺骨,苏清晏拼尽全力顺着水流漂出数里,才寻到一处隐蔽浅滩爬上岸。浑身湿透,衣裙沉重地贴在身上,冷得她不住发抖。

她不敢在岸边久留,钻进密林,辨认方向,朝着回城暗卫约定汇合的地点赶去。

半个时辰之后,密林深处的山神庙。

苏清晏推开门,看见里面站着一个陌生的青衣男子,身边正是那个瘦小的少年。眉眼和炭画上一模一样,是张念安。

少年看见苏清晏,怯生生往后缩了缩。

青衣男子转过身,对着苏清晏微微拱手:“苏姑娘,久仰。在下是张长史当年的门生。当年张大人察觉靖王要对自己下手,提前托孤于我。这些年,我一直暗中照看念安。”

苏清晏恍然。

原来是张长史的门生。难怪他会提前去农庄把张念安带走。

“是你救下他。多谢。”苏清晏压下心头震动,“你可知晓靖王和魏承往来的证据在哪里?我们光有人证,还不够扳倒靖王。靖王深得陛下信任,空口无凭,很难定他的罪。”

青衣男子颔首:“老师早料到会有这一日。靖王写给魏承的密信,老师当年悄悄抄录了一份副本,藏在他从前书房暗格的夹层之中。东宫覆灭之后,那间老宅被查封,想要进去取,难度极大。”

密信副本!

苏清晏心头一喜。这就是他们最需要的铁证。只要拿到这份东西,再加上张念安这个人证,就能把靖王的阴谋摆在皇帝面前。

就在这时,庙外传来马蹄声。

是回城求援的暗卫带着人马赶来了。

“苏姑娘!”暗卫头领快步走进来,“我们调集了殿下留在京郊的人手,一共四十人,只是人数依旧不多,正面强攻静心别院,伤亡会很重。”

苏清晏迅速理清思路:“现在分两路。第一路,一部分人手跟着张长史门生,趁夜色潜入张长史旧宅,取出密信副本;第二路,剩下所有人,随我折返回静心别院外围,牵制靖王的人手,伺机营救萧玦。拿到密信之后,立刻分出快马,直接送往皇宫面呈陛下。”

计划定下,众人立刻分头行动。

夜色慢慢笼罩山林。

静心别院内,靖王几番派人搜捕苏清晏,都一无所获,脸色阴沉得快要滴出水。他把萧玦重新押回暖阁,坐在他对面,语气阴寒:“苏清晏跑了,张念安也被人救走。七侄儿,你倒是好帮手。”

萧玦唇角淡淡一扬:“皇叔棋差一招,怨不得旁人。”

“你以为拿到密信,就能扳倒我?”靖王冷笑,“皇宫之内,也有我的人。就算证据送到陛下手里,我也有办法扭转局面。”

他话音刚落,外面一名侍卫匆匆进来禀报:“王爷,有人看见一批人影,往张长史旧宅方向去了!”

靖王猛地起身:“不好!他们要去拿密信!魏承,立刻带人赶过去,务必截下,所有文书,全部焚毁!”

魏承领命,快步退出去调派人手。

一场争夺铁证的厮杀,在夜色里悄然拉开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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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四章 夜夺密笺,险中突围

夜色如墨,张长史旧宅荒草丛生,院墙破败,常年封门,处处透着荒凉。

青衣男子带着几名暗卫借着夜色翻进院墙,熟门熟路摸到书房。墙面上一块松动的青砖,就是暗格的机关。指尖扣开青砖,里面放着一个用油布层层裹好的木匣。

打开油布,里面整齐叠着数张泛黄信纸,正是靖王写给魏承的亲笔密信,上面清楚写着如何挑动太子与萧玦相争、如何安排截杀张家老小、如何伪造东宫谋逆证据。

字字句句,都是杀身祸端。

“找到了!”青衣男子低声轻呼。

可话音未落,院外忽然响起密集的脚步声。魏承带着大批禁军,已经把整座宅子团团围住。

“里面的人听着,放下密信出来投降!否则格杀勿论!”

暗卫迅速拔剑护在青衣男子身侧。

“我们从后院的狗洞走,那里连通小巷!”青衣男子抱紧木匣,压低声音。

一行人转身往后院退,魏承已经带人破门而入,火把照亮庭院,密密麻麻的甲士围堵过来。刀剑相撞的声响在寂静老宅炸开。暗卫拼死断后,以性命拦住追兵,给青衣男子争取脱身的机会。

两名暗卫留下死守,其余人护着青衣男子冲出后院小巷。魏承不肯放弃,亲自带人紧追不舍。

另一边,苏清晏带着剩下人手,在静心别院外制造动静,四处点火佯攻。靖王果然中计,分出大半护卫去应付各处火情,院内守备一下子空虚不少。

苏清晏盯着别院大门,心里焦急。佯攻只能拖延片刻,时间一长,靖王就会识破。她必须趁着这个空档,找到机会救出萧玦。

“分出十人,跟着我从西侧角门潜入,其余人继续在外呐喊造势,吸引注意力。”苏清晏压低声音吩咐。

一行人借着树木阴影,摸到西侧角门。守门护卫不多,几人迅速上前悄无声息解决掉岗哨,顺利潜入院内。

苏清晏熟记住方才被带进暖阁的路线,沿着回廊快步往临湖暖阁摸去。

暖阁门口,只剩下两名护卫看守。

苏清晏示意同伴分头包抄,瞬息之间解决护卫。她一把推开门。

暖阁之内,空荡荡的。

萧玦不见了。

苏清晏心里一沉。

“不好,靖王察觉到我们佯攻,提前把殿下转移了!”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号角声。

一匹快马冲破夜色,直奔皇宫方向疾驰而去。是青衣男子分出的人,已经带着密信副本,赶去皇宫告御状。

靖王站在高处,看见了那道奔向皇城的火光,脸色煞白。

“拦不住了。”他低声喃喃。

密信一旦送入陛下手中,他所有伪装,都会被撕碎。

魏承也带着人狼狈赶回,单膝跪地请罪:“王爷,属下没能截住密信,有人已经送去皇宫了。”

靖王闭了闭眼,再睁开眼时,眼底最后一丝温和尽数褪去:“事到如今,别无选择。传令下去,集结所有心腹,即刻入城,控制宫门。逼宫。”

他打算铤而走险,直接起兵。

苏清晏躲在廊柱阴影之后,听见这句话,浑身发冷。靖王竟然打算起兵逼宫!

她立刻示意身边人悄悄退走,先撤出别院,再想对策。现在他们人手太少,根本拦不住靖王。

可转身的一瞬,她余光瞥见不远处一间石屋门口,有侍卫把守。萧玦,应当就被关在里面。

苏清晏咬咬牙:“我们先救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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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五章 王城惊变,御前对峙

靖王调兵的命令飞快传下去,静心别院内一片混乱,不少护卫被抽调集结,石屋这边看守只剩下四人。

苏清晏带着暗卫悄无声息摸上去,利落解决守卫。踹开石门,萧玦正坐在石凳上,听见动静抬眼看见苏清晏,眼底闪过一丝惊色。

“你怎么还在这里?”

“先出去再说,靖王要起兵逼宫!”苏清晏上前,抽出暗卫腰间短刀,砍断捆着他的绳索。

萧玦活动了一下酸痛的手腕,后背伤口一动,又是一阵剧痛。他强压下不适,迅速起身:“靖王狗急跳墙了。我们不能留在这里,立刻回城,进宫护驾。”

一行人不敢耽搁,寻到靖王留在别院的快马,翻身上马,连夜往京城方向疾驰。

天边渐渐泛起鱼肚白的时候,他们踏入京城城门。

城内已经乱了。靖王调动京畿卫戍兵马,封锁皇城宫门,旗号是“清君侧”。街道上到处是持戈的士兵,百姓闭门不敢外出。

萧玦一路收拢自己散在城中的心腹,短短半个时辰,集结起数百府兵,直奔皇宫正门。

皇宫大殿之内,皇帝端坐龙椅之上,脸色沉郁。靖王一身甲胄,立于殿中,言辞恳切,一口咬定七皇子勾结逆党,意图谋反,请求陛下下旨捉拿萧玦与苏清晏。

他话音刚落,殿外传来通报:“七皇子萧玦,携证人、证物,求见陛下!”

靖王脸色一变。

萧玦和苏清晏并肩踏入大殿。苏清晏身侧,牵着瘦小的张念安,青衣男子捧着油布包裹的密信副本,紧随其后。

“儿臣参见父皇。”萧玦躬身行礼。

苏清晏带着张念安一同屈膝行礼。

皇帝目光扫过殿内众人:“萧玦,靖王说你谋逆,你可有话说?”

萧玦抬眸,声音清亮,响彻大殿:“父皇,儿臣没有谋逆。真正意图祸乱朝纲、挑拨储相残杀的人,是靖王!”

青衣男子上前一步,双手将木匣奉上:“陛下,这是靖王写给魏承的亲笔密信,是当年张长史暗中抄录留存。信中内容,足以证明靖王的全部谋划。”

内侍上前接过木匣,取出信纸,呈送到皇帝面前。

皇帝一页一页慢慢翻看,脸色一点点沉下去,指尖微微发颤。

靖王在一旁急声辩解:“陛下!这是伪造的!是他们刻意捏造,构陷臣弟!”

这时,张念安上前一步,小小的身子微微发抖,却还是清晰开口:“陛下,我是张长史之子张念安。当年我亲眼看见魏承带人闯入家中带走母亲,他们说,是奉靖王的命令。这些年,我一直被他们藏起来,不许对外说话。”

人证物证俱全。

魏承站在靖王身后,看见密信的时候,已经面如死灰。他知道,一切都完了。

皇帝放下信纸,看向靖王,声音冷得像冰:“朕待你不薄,你就是这么回报朕的?两世布局,一心想要把持朝政,你好大的胆子。”

靖王浑身一震。陛下竟然也知道两世轮回之事?

他怔怔看向龙椅上的皇帝,骤然明白过来。皇帝早就隐隐察觉到他心思不正,一直不动声色,只是等着他自己露出马脚。

“拿下!”皇帝一声令下。

殿外侍卫一拥而上,将靖王死死按在地上。魏承知道大势已去,没有反抗,束手就擒。

喧嚣落定。

大殿之内终于安静下来。

萧玦微微松了一口气,侧过头看向身侧的苏清晏。晨光从殿门照进来,落在她脸上。

纠缠两世的阴谋,终于在这一刻,被彻底撕碎。

可苏清晏看着被押下去的靖王,心里并不轻松。

靖王伏法,只是了结了幕后黑手。横在她和萧玦之间,那一杯前世鸠酒的疑问,还没有全部揭开。

她抬眼看向萧玦,眼底藏着未散的迷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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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六章 毒酒隐情,真相剖白

风波暂歇,靖王和魏承被打入天牢,等候陛下宣判。

苏清晏没有立刻回苏家,她约萧玦在皇宫后方的御花园湖畔相见。

四下无人,只有风吹柳叶沙沙作响。

苏清晏望着湖面,沉默许久,终于开口:“靖王已经伏法。现在,你可以把前世天牢毒酒全部的真相,完完整整告诉我了吗?不要有所保留。”

这是她心底最后的执念。

支撑她重生之后一路躲避、算计、憎恨他的根源,就是天牢那一杯鸠酒。

萧玦背对着她站了片刻,缓缓转过身。眼底是积压了两世的疲惫与痛楚。

“好。我全部告诉你。”

他慢慢说起前世那一日。

靖王伪造赐死的圣旨,由魏承带人送到天牢的时候,萧玦已经得到消息,疯了一样往天牢赶。他知道那是假诏,可传旨的人手持仿造好的印信,天牢守卫不敢抗旨。

他赶到的时候,传旨人已经逼你接过毒酒。

“我那时没有办法当众揭穿圣旨是假的。靖王安排了许多人守在天牢之外,一旦我当场抗旨,他就可以立刻向外宣称我包庇谋逆重犯,起兵讨伐我。到那时,不仅我会身败名裂,连你,依旧活不成。”

苏清晏攥紧指尖,屏息听着。

“我唯一能想到的法子,是假意顺从。”萧玦声音发哑,“我和天牢里我安插的狱卒提前说好,那杯酒里面,我让人偷偷调换过,一半是剧毒,一半是假死药。喝下之后,你会气息全无,如同身死。等靖王的人确认你‘死了’,把你的尸首运出天牢,我再安排人半路把你救走,送到隐秘地方疗伤。”

苏清晏猛地抬头,瞳孔震颤。

“调换毒酒?”

“是。”萧玦闭了闭眼,像是又重新经历一遍那撕心裂肺的绝望,“可靖王比我预想的更狠。他早就料到我会动手调换,提前叮嘱传旨的魏承盯紧。魏承看穿狱卒调换酒液的小动作,假意没有发现,在递酒给你的时候,不动声色换成了纯鸩毒。”

“我冲进牢房的时候,你已经把酒喝下去了。”他声音轻轻发抖,“我抱着你,眼睁睁看着你在我怀里失去气息。我谋划好所有退路,拼尽一切想保你一命,最后还是失败了。”

“我后来登基,第一件事就是彻查此事,查到魏承头上,顺着线索,一点点揪出靖王。只是那时人证都被靖王清理干净,我没有足够证据治他死罪,只能慢慢布局。没过多久,我心力交瘁,重病离世,再次睁眼,就回到一切还没有发生的时候。”

他抬眼看向苏清晏,眼底泛红:“重生回来,我只有一个念头。这一世,我一定要护住你,不让前世的悲剧重演。我一开始不告诉你这些,是因为我怕。我怕你知道之后,依旧不肯信我,怕你想起毒酒的痛苦,更恨我。”

全部真相,摊开在苏清晏面前。

原来不是他下令赐死她。

原来那杯毒酒,从一开始就是靖王的杀招。萧玦非但没有想杀她,还拼尽一切想要以假死之计保她活下去。

她恨了整整两世的人,从头到尾,都在拼命想护着她。

巨大的悔恨和酸涩瞬间淹没苏清晏。

这么久以来,她处处提防他、算计他、挖坑害他,一次次把他推远。她所有尖锐的敌意,所有的逃避,全部建立在一个误会之上。

她以为自己是受害者,以为他是仇人,到头来才知道,他和她一样,都是靖王棋局里的牺牲品。前世他承受失去她的痛苦,独自熬到身死。

眼泪毫无预兆砸落下来。

苏清晏捂住嘴,肩膀微微发抖,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萧玦看见她落泪,心头一慌,下意识上前一步:“苏清晏,别哭。是我不好,我该早点和你说清楚,不该一直瞒着你。若是你依旧无法原谅……”

“不是的。”苏清晏抬起泪眼看向他,声音哽咽,“是我错了。是我一直误会你,一直……一直把你当成仇人,处处伤你。”

两世的恨意,一朝崩塌。剩下的,只有铺天盖地的愧疚与悔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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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七章 悔恨蚀骨,双向拉扯

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

苏清晏从前总觉得,自己是天底下最委屈的那个人,带着毒酒入喉的刻骨恨意重生,步步为营,一心要躲开萧玦,不让自己重蹈覆辙。

可现在真相摊开,她才明白,她所有的防备、敌意、算计,都扎错了对象。

萧玦承受的痛苦,一点不比她少。上一世,他眼睁睁看着她死在怀里,之后孤身一人和靖王周旋多年,直到油尽灯枯;这一世重生,看着她一次次躲他、坑他、扶持太子对付他,他什么都不能解释,只能默默跟在她身后,在暗处护着她,承受她所有的敌意。

“我太蠢了。”苏清晏吸了吸鼻子,声音沙哑,“从一开始,我就认定是你赐死我,从来不肯静下心听你解释。渭水渡口,校场,山洞里……我一次次怀疑你,甚至联手太子去对付你。”

萧玦看着她通红的眼眶,心口又酸又涩。他慢慢伸出手,犹豫许久,轻轻擦去她脸颊的泪水。指尖触碰到她皮肤的时候,动作放得极轻,生怕吓到她。

“不怪你。换作是我,我也会恨。”他低声道,“那天在天牢,你看见的,就是我下令赐酒的场面。靖王设计得太完美,任谁看了,都会认定是我要杀你。”

“可你明明是想救我。”苏清晏抬眸望进他眼底,“你明明拼尽全力想要保住我。”

“只是我失败了。”萧玦的声音里藏着挥之不去的自责,“前世我还是没能护住你,这是我两世最大的心结。”

湖边风卷着柳叶落在两人脚边。

横亘在他们之间那堵厚厚的高墙,随着真相揭开,轰然倒塌。可倒塌之后,并不是立刻就能够毫无芥蒂地靠近。

误会解开了,可那些真实发生过的拉扯、伤害、猜忌,都不是假的。苏清晏心里清楚,她之前做了很多伤害他的事。

愧疚沉甸甸压在她心上,让她一时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

她往后轻轻退了半步,避开他的指尖。

萧玦的手僵在半空,眼底掠过一丝黯然,却没有逼她。

“我知道,你一时很难释怀。不用勉强自己。”

苏清晏摇摇头:“不是不想靠近。只是我心里很乱。我恨了你那么久,突然告诉我,所有的恨都是一场错。我不知道该怎么调整。”

她习惯了和他对立、防备,一下子放下所有敌意,她无所适从。悔恨像潮水一样反复冲刷她的心。

这就是拉扯。恨意消散,可新的煎熬涌上来。

“我们不急。”萧玦放软声音,“靖王已经伏法,危机散去。你可以慢慢想。不管最后你想要什么结果,我都尊重你。只要你平安,就够了。”

他不再执着于要一个答案,不再偏执地想要把她留在身边。

从前他步步纠缠,是怕她落入危险,怕她重蹈前世覆辙。如今最大的祸根已经铲除,他愿意给她足够的空间,慢慢消化这一切。

苏清晏看着他隐忍克制的模样,心口更疼。

她转过身,望着湖面,沉默许久:“我先回苏家。给我一点时间。”

“好。我送你回去。”

一路马车安静无言。

到了苏府门前,苏清晏下车之前,回头看了他一眼:“萧玦。谢谢你,两世,都在护着我。”

一句道谢,轻得像风,却重重落在萧玦心上。

马车驶离苏府门口。苏清晏独自回到院内,把自己关在房间里。

灯烛摇曳,她坐在案前,翻看着当初自己写下的疑点纸条,一页一页。从前每一句都是对萧玦的提防,现在再看,字字都在戳她的心。

她想起渭水渡口他眼底的痛楚,想起校场芦苇塘他替她挡下杀手,想起山洞里他后背淌血,想起静心别院里,哪怕被靖王挟持,依旧第一时间想办法让她逃生。

一桩桩,一件件在脑海里回放。

原来从重生之初,他所有反常的举动,所有偏执的纠缠,全部都源于两世的执念与爱意。

而她,一直用尖刺对着他。

青禾在门外轻声唤她吃饭,她也没有应声。

这一夜,苏清晏彻夜未眠。悔恨、心疼、茫然,交织在一起,折磨着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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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八章 心结渐松,双向靠近

苏清晏闭门在苏府静养三日。

这三日里,萧玦没有上门打扰她。只每日差人送来一封信,信上没有长篇大论的情话,只是简单告知靖王一案的后续:靖王认罪,党羽在逐一清查,魏承供出所有同谋,朝堂慢慢恢复安稳。每一封信末尾,都只写一句:不必急着回信,照顾好自己。

他很有耐心,给足她空间。

苏清晏每天都会拆开信仔细读完,小心收好。

第三天傍晚,苏侍郎来找她。

靖王谋逆大案尘埃落定,苏家没有被牵连,皇帝念苏侍郎素来正直,没有降罪。苏侍郎看着女儿眼底挥之不去的郁色,轻轻叹了口气:“晚晚,为父听说了七皇子和你的事。”

苏清晏抬眸看向父亲:“父亲。”

“靖王是祸首,这件事,委屈你们两个了。”苏侍郎缓缓道,“七皇子此人,重情。两世,他都没有负你。先前你一心提防他,也是被假象蒙蔽。现在真相大白,你心里是怎么打算的?”

苏清晏垂眸,指尖捻着信纸边角:“我不知道。我心里有愧。我伤他太多次,我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

“感情之事,从来没有那么多对错。”苏侍郎温和开口,“你不必困在愧疚里面过日子。若是心里有他,就放下过往的隔阂;若是终究过不去这个坎,也没有人会逼你。遵从本心就好。”

父亲的话,点醒了苏清晏。

是啊,她不该一直被悔恨困住。愧疚不是感情,不能因为亏欠,勉强和他在一起。她要分清,自己心里到底是愧疚居多,还是早已在一次次拉扯之中,生出了连自己都不曾察觉的心意。

她静下心回想。

回想芦苇塘遇险时,看见他冲过来护着自己那一刻的心悸;山洞里他后背流血,她手忙脚乱包扎时的慌乱;静心别院里,明知是陷阱,她还是义无反顾进去见他。

早在恨意慢慢松动的时候,她的心,早就已经偏向他了。

只是被巨大的误会掩盖,连她自己都没有发现。

误会解开之后,那些藏在敌意之下的心动,慢慢浮上来。

她起身,提笔写回信。

短短一行字:【明日巳时,城外渭水渡口,我想见你。】

这是他们当初第一次捅破双双重生秘密的地方,也是所有拉扯开始的地方。

送信的暗卫把信送到七皇子府的时候,萧玦正在看卷宗。看见信上的邀约,他捏着信纸的手指微微收紧,眼底漫开浅浅的光。

第二日,渭水渡口。

还是熟悉的河滩,河水缓缓流淌。

萧玦早早到了,一身素色常服,后背伤口还没有完全长好,动作依旧有些受限。

苏清晏踏着晨光走来。

这一次,她眼底没有戒备,没有敌意,只有坦然。

“你来了。”萧玦起身迎上去。

“嗯。”苏清晏站在他面前,抬眼认真看着他,“萧玦,我想清楚了。愧疚是真的,可在一次次和你纠缠、并肩的时候,动心也是真的。我不想再被过去困住。”

萧玦呼吸微顿,目光紧紧锁住她。

“我没办法一下子抹平所有两世的伤痕。”苏清晏轻轻说,“前世毒酒的恐惧,那些猜忌带来的伤口,不会一瞬间消失。但我愿意试着和你一起往前走。慢慢弥补,慢慢和解。”

不是毫无芥蒂的圆满,是带着伤痕,选择双向奔赴。

双向救赎,本就不是一瞬间的释怀,是两个人一起,慢慢抚平两世留下的伤口。

萧玦望着她,眼底翻涌着狂喜,又带着小心翼翼的珍视。他慢慢伸出手,这一次,苏清晏没有躲开。她轻轻把手放进他掌心。

他的手掌温热,微微发颤。

“好。”他声音很轻,却无比坚定,“我们慢慢来。多久我都等。”

风掠过渭水河面,卷起细碎浪花。

纠缠两世的恩怨,仇恨散去,余下的,是劫后余生的相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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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九章 尘埃落定,朝堂归序

靖王谋逆一案持续清查半月,余党尽数捉拿归案。

皇帝下旨,靖王削去王爵,终身圈禁天牢;魏承助纣为虐,判斩立决。曾经依附靖王的官员一一清算,朝堂风气一扫阴霾。

太子经此一事,看清人心险恶,又知晓前世靖王利用自己,心性大受打击,主动向皇帝请旨,自请削减东宫势力,不再执着于储位之争。

储君的人选,渐渐落到萧玦身上。朝野上下,不少大臣纷纷上奏,请立七皇子为太子。

萧玦没有急着应下。

他和苏清晏的日子,慢慢归于平静。

不再有追杀、陷阱、阴谋算计。他们会一起去城郊农庄看望张念安,张长史的门生留在农庄照看他,给他启蒙读书;偶尔一起去街市闲逛,如同寻常世间男女。

只是伤疤还在。

夜里苏清晏偶尔会做噩梦,梦见天牢里那杯毒酒,浑身冷汗惊醒。每一次,萧玦都会守在她身侧,轻轻拍着她的背安抚,不说多余的话,安静陪着她,等她慢慢平复。

他从不强迫她忘掉恐惧。

苏清晏也会留意他后背的旧伤,按时给他换药,看见疤痕的时候,心里依旧酸涩。

他们会坦诚聊起前世那些痛苦的回忆,不再回避。

伤痛不会消失,但是他们学会了带着伤疤,互相温暖。

这一日,皇帝单独召见萧玦。

御书房内,皇帝看着面前的儿子,缓缓开口:“朝臣都在举荐你做太子。你是怎么想的?”

萧玦躬身:“父皇,儿臣无意强求储位。但若立我为储,儿臣会竭尽所能,守好江山,护好百姓。”

皇帝点点头,目光温和:“你心性坚韧,重情,又有谋略。你是合适的人选。只是你和苏清晏的事情,朕也知晓。你若将来登基,她便是你的妻。苏家姑娘历经两世风波,是个难得的好姑娘。”

萧玦心口一暖:“儿臣明白。此生,我不会负她。”

出宫之后,萧玦去找苏清晏,把皇帝的话告诉她。

苏清晏坐在庭院花下,听完之后,抬眸笑了笑:“若是你将来坐上那个位置,前路依旧不容易。”

“再难,我也会拉着你一起。”萧玦在她身边坐下,伸手揽住她肩头,“江山很重,可若是没有你,江山于我而言,没有半分意思。”

苏清晏靠在他肩头,望着天上缓缓浮动的云。

两世浮沉,从仇人,到拉扯纠缠,再到并肩破局,最后走到这里。这条路,太苦,太险。好在,他们没有错过彼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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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章(大结局)

萧玦被册立为太子,储位已定。

可苏清晏始终跨不过心底那道坎。

哪怕知道一切都是误会,毒酒不是他的本意,可天牢濒死的恐惧,两世在刀尖周旋的疲惫,早已刻进骨血。她可以原谅他,可以感激他两世护持,却没有办法和他一起困在皇家深宫,日复一日面对储位带来的风波。

她找到萧玦,平静地和他告别。

“萧玦,我很感激你为我做的一切。我放下仇恨了,可我没有办法留在东宫,做你的太子妃。两世我都困在储争阴谋里,我太累了。我想要自由,想要远离王城朝堂,寻一处安静地方,过完余生。”

萧玦静静看着她,眼底一片死寂,却没有拦她。

他懂她。

他不能用两世的情分,捆绑她,逼她留在让她恐惧的牢笼里。

“我不拦你。”他声音沙哑,“我给你准备好盘缠,安排人暗中护着你,保你一生平安。只是你要记得,无论什么时候,只要你想回来,我这里永远给你留位置。”

第二日清晨,苏清晏独自离开京城。

没有告别仪式,只留下一封短笺。

萧玦站在东宫最高的城楼上,目送她的马车一点点消失在官道尽头。

后来,他顺利登基,励精图治,成为一代明君。朝堂清明,万民安乐。他一辈子没有立后,东宫的位置,永远空着。

他坐拥万里江山,权势滔天,却永远失去了他拼尽两世想要护住的那个人。

偶尔渭水渡口,他会独自去站一站。河水依旧东流,河滩上再也没有那个和他拉扯对峙、爱恨交织的姑娘。

山河万里,盛世太平,只是余生,再无苏清晏。

爱恨燃尽,只剩烬散。

全书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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