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穿越成一个虐文女主,却死活走不完被男主折磨致死的情节。
因为未来那个杀伐果决的男人,
此刻正趴在地上哀求:“阿缘,别不要我。”
看着他通红的眼圈,我觉得这个情节简直是小脑萎缩作者的高光之作。
萎缩,哦不,猥琐极了。
1
风雪紧急,冀州与蒙州交接的官道上,一辆马车疾驰而过,卷起雪花回旋飘散。
我在车厢里被颠的生疼,屁股仿佛裂成了八瓣。
一男子在前面驾着马车,脸上满是肃杀的冷漠。
我呲牙咧嘴的开口:「勇士,侠士,咱就是说,能稍微慢一点吗?」
外面的人充耳不闻。
马车依旧在官道上狂奔,七拐八拐绕进了小路。
饶是我再迟钝,此刻也察觉到了不对劲。
今日我和萧因大婚,驾车的人是我雇来抢亲的,但当时我同他说带我到十里外的庄子安置,现下车马跑了三十里都不止。
十分有十一分的不对劲。
自己找的假劫匪,好像变成了真的?
我有点慌了。
这荒山野岭的,万一死在这都没人来收尸。
找人抢亲纯粹是为了给萧因找不痛快,结果变成了给自己找死,真是搬起石头结果砸了自己的脚!
就在我盘算着从马车上跳下去会摔断腿还是磕坏脑袋时,突然听到了一阵细碎的马蹄声,马蹄声由远及近,声音越来越大,逐渐盖过了马车轱辘滚在雪地上的声响。
不是吧,难道劫匪还有大部队?
但是很快,短兵相接的声音便混着风雪声传到了我的耳朵里。
来人不是劫匪同伙。
我刚稍稍放下心,下一刻,马车的帘子被人从外面掀开,男人墨发红唇,远山似的长眉斜飞入鬓,一席银色发带随风飞舞,触到了我的鼻尖。
冰凉的触感与他眼眸中的寒冷如出一辙。
在自己有限的记忆中,从未见过他这副样子,我有点发怵。
萧因一把扯住我的胳膊,把我拽出门外,长剑指着俯首在雪地上的马夫,怒喝道:「谁的马车都敢上,你当真是不要命了!」
下面的侍卫听到他这么说,仿佛是为了印证似的,伸手撸起马夫左臂的衣袖,漏出一块被烙铁烫过的疤痕,形状依稀可以辨认,是一条小鱼。
这印记,是潮州死士?
潮州依海而立,鱼是他们国家的吉祥之印。
今天下分蒙、冀、云、潮四州。我在的冀州实力最弱,但所占之地富饶,水利畅通。萧因管辖的蒙州为游牧民族,人人善骑马射箭,作战勇猛,实力最为强劲。
萧因与我成亲,将蒙州、冀州捆绑在一起,打破了四州分庭抗礼这份微妙的和谐。
既如此,云潮二州必定想破坏联姻。
从冀州出发这一路,身边护卫密不透风,他们找不到机会下手,没想到自己一念之差竟给了歹人机会。
「好好看看,你找的接应之人是他吗?」萧因将剑回鞘,语调中依旧带着难减的怒气:「若不是今日风雪大,我们顺着车辙印赶了上来,你当如何?!」
听他这么说,我忍不住抖了三抖,原来自己逃婚的小算盘已经被他知晓。
2
萧因这几日应该挺郁闷,他跟“我”青梅竹马,有感情基础,两州联姻还能壮大彼此势力,不管出于什么角度这都是好事一桩。
但我这个小青梅却在大婚当天逃跑,丢光了他一州州牧的脸面。
虽然他对外宣称是风雪载途,车马走错了路,但是亲近的人都知晓这是借口。
其实,我也挺替他郁闷的,不过没办法。
谁让我已经不是从前的林缘了呢。
「女公子,」我的陪嫁丫鬟小杏一边给我抹药,一边愤愤的抱怨:「主君下手委实重了些,您手腕的淤青都三日了还没减退。」
是那日,他拽着自己出马车时留下的。
想来当时是气急了,下手没注意轻重。
「罢了,终归是我有错在先。」
小杏反驳:「女公子做任何事都是有原因的。」
言下之意就是,不管我做什么都对。
我扶额叹息:「杏啊,你已经忠心到是非不辨了。」
逃婚一事虽令萧因生气,但远没达到对自己厌恶的程度。正在我思索着怎么加把劲的时候,一个巨大的喷嚏声从小院门口传来。
循声望去,我看见了萧因。
我有些心虚,果然不能在背后说人坏话。
他穿着一身玄底赤纹的宽袍,衬得身姿挺拔如孤松。萧因面容是极俊朗的,像蒙州终年不化的雪山,每一寸线条都透着清冷。
此男确实秀色可餐,而且在自己继承来的前十几年记忆中,他一直宽宥贴心,对“我”言听计从。
虽然自己的脑袋没办法忽然接受十几年的回忆,有的画面还在卡壳,想一半就想不起来剩下的了。
但不可否认,萧因确实是做夫君的最佳人选。
可是想一想五年后的情节,我便对他提不起一丝兴趣了。
趁林缘父亲,也就是冀州州牧薨亡之际,不动声色布军于冀州,彼时林缘十岁的胞弟刚刚继位,本就内忧不断,再加上萧因这个外患,冀州岌岌可危。
本以为几载夫妻,二人应该有些情分,但林缘低估了宏图霸业在他心中的位置。
真是狠心又凉薄的紧啊。
我问他:「夫君有何事?」
哦,是的,夫君。他抓我回来的第二天就补办了大婚仪式,快的让我措手不及,来不及安排第二次逃婚就已经被送入洞房。
萧因这才回过神,他举起手中的檀木盒子:「我给你带了花生糕,你尝尝?」
我掀开盖子,一股花生的醇香带着刚出炉不久的热气扑面而来,是城外三里处那家最热闹的铺子,每天都簇拥着不少食客,要大清早去才能买到。
你问我为什么知道?
我扭头看向旁边木几上那个一模一样的檀木盒子:「二公子送来的那份我刚吃过,待会吧。」
果然,如我所预料的那样,他的脸色唰的一下变了。
说起二公子萧熠,我的那位小叔子,他也是个有故事的。
萧因父亲偏爱萧熠母妃,便有意将州牧之位传给萧熠,但无奈他醉心文学,难堪大任,我的夫君萧因才得以继位。
继任大典前一晚,萧因的父亲对他说:「这个位置是萧熠让给你的,有你在位一日,就须保他一日安稳。」
我同萧因幼年相识,知晓这些往事,更深知他厌恶他弟弟。
如同逆鳞,无人可碰。
包括我。
3
萧因已有半月未来见我。
我也乐得清静,索性对外宣称我得了风寒,彻底闭门谢客。
但这些借口没能挡住我的小叔子。
听说我生病,他反而来的更勤了,每次来都带着些新奇的点心或外面淘换来的话本子,说要给我解闷儿。
「嫂嫂,你可好些了?」
萧熠的五官比起一般男子要柔和,尤其是一双桃花眼,笑起来眉眼弯弯,仿佛盛满了星光。他今日披着件月白鹤氅,白色的毛领贴在下颌处,衬得脸颊莹润如玉。
他们这两兄弟倒是有意思得很,一个喜穿深色,一个喜穿浅色。
深浅不可相容,如同他们二人的关系不可调和。
他老爹偏心偏宠,我知道萧因心里不平衡,但这却怪不到萧熠头上。
当的个好主君,却没当个好父亲。
那句话怎么说得来着?子女不和,多是老人无德。
他坐下后便示意小厮将一个食盒放在桌上:「五味斋新出的水晶梅花糕,清甜不腻,最宜养病时润口。」
「有劳二弟费心。」
我示意小杏收下,目光停留在了他右手拿着的那几本书上。
「这是给嫂嫂带的几个话本子,」他从其中抽出一本递给我,语气中带着丝骄矜:「这一本是我写的。」
我嘴角抽了抽,如果老州牧知道他醉心的文学是此等文学,怕是会气的掀翻棺材板。
但他眼神恳切,我只好接过来翻一翻。
情节一点没看进去,但里面的名字让我忍不住皱起眉头:「直接用我和你兄长的名字,改都不改一下,还能这么就地取材吗?」
「自家人,何须见外。」
喂,这句话不是这么用的吧。
送走萧熠后,小杏随手将他带来的东西放到了院子的棋桌上,而后扶我回屋。
我想了想,吩咐她把萧熠亲手写的话本子挑出来带回了房中。
「女公子,这是明日祭祀大典的衣裳。」小杏从一个木质托盘中取出一身深青色袆衣,领口处以金丝为线,看着极为低调奢华。
「祭祀大典?」
「后日就是冬至,明日晌午您和主君要前往南郊圜坛准备祭祀事宜。」
南郊?
南郊!
来了来了,情节中的第一个高光时刻,冬至前夕,林缘与萧因在南郊密林遇伏,当时林缘为了救他,只身挡箭,虽侥幸捡回了一条命,但箭矢刺入左侧锁骨下方时伤到大臂筋脉,落下了病根。
给他挡箭?狗都不干。
「杏儿啊,我能不能不去啊?」
听到此言,饶是再护短,她也忍不住表达了不赞同:「女公子,冬至日祭典是整个蒙州最为重要的日子,您不可不去。」
「可是我的病好像还没好...」
「您忘记啦?您根本没病。」
「...好吧,我去就是了。」
4
马车摇摇晃晃,熏香的烟气丝丝缕缕,袅袅入鼻。
萧因在一旁闭目养神,车厢内异常安静,能听到车轮碾压过石砾发出的声响。
我也学他闭着眼睛装深沉,但是没忍住偷偷看了他一眼。他今日打扮的正式,紫金色的发冠下压着墨黑色的发,虽然闭着眼,但是眉眼的姿态凌厉逼人,眼睑下是淡淡的乌青,像是很多天都没有休息好。
我心里突然生出了一丝愧疚,毕竟在他的视角里,他从未做错过什么事情,突然被这样对待,属实是有点无辜。
他怕是,还在因为萧熠的事情生气吧。
但很快,随着马车远离内城,离南郊越来越近,我不得不去思考另一件事,那就是刺客何时现身。
原来的情节中并没有详细描述这段过程,只提到了南郊密林,但祭祀的车队半柱香前就已进入密林官道,一切如常,并无刺客现身。
我也想过把消息告诉萧因,可我没办法解释我如何能预知未来。
一路无事。
直到一行车马浩浩荡荡到了行宫,一切都安顿好后,依旧无事发生。
?
遇刺情节呢?没了?
为什么情节发生了改变?
我有点懵,直到拂晓时分前往祭坛的时候,我还没从冲击中回过神来。
我所言所行皆是为了推进情节发展,可如今,情节成了不定数,那我又该怎么做?
啊?
何意味啊,天老爷?
「阿缘,」在我第三次做错动作时,萧因终于忍不住开口:「待会乐舞结束后,让丫鬟带你回寝殿歇息吧。」
冬至祭祀,是蒙国最重要的典礼之一,祈求一年五谷丰登、顺风顺水。没有一个宗室子弟可以提前离席,更遑论我如今的身份。
他竟准许我离开,只因为我看起来没歇息好。
我抬头看他,心里是说不出的复杂。
5
乐师上前鼓瑟时,惊变突生。
刺客断开弦柱,取出藏在里面的长剑,毫不犹豫地朝萧因刺来。
刀光剑影,兵刃交击。
还好萧因有些功夫,勉强能格挡一二。可刺客越来越多,悍不畏死,招式狠辣,近身的侍卫都被挡在了后面。他双拳难敌四手,再加上有我,渐渐落了下风。
混乱中,一个刺客虚晃一招,另一人从侧面偷袭,目标却是我!
长剑寒光逼近的刹那,有一道更快的匕首格开了剑刃。萧因拉我入怀,等我再回过神来时,另一把剑已经从后向前刺入他的胸膛。
接下来我只听到了朝臣们撕心裂肺的大喊:“主君——!”
而后是呼呼的风声,摩挲着脸颊刮过。
他抱着我掉下了祭坛后的山崖。
我想,这回怕是要死翘翘了。
我甚至都没来得及想,按照情节明明应该是我中箭受伤,怎么受伤的人反而变成了萧因。
「别怕。」
耳边传来低沉的声音,混合着铁器刺耳的撞击声,我扭头望去,萧因试图把匕首插到崖壁中,或许是我俩命不该绝,也或许是男主光环发力,那个匕首竟真的卡在了石块的缝隙间,下坠的动作渐缓。
但是手臂用力导致他后背的伤口流血更快,到崖底时,萧因终于撑不住晕了过去。
我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将萧因搬进了一个山洞,脱下自己的里衣,撕成布条堵住还在出血的伤口。
「冷...好冷...」
萧因不自觉呢喃出声。
「母妃...父君...」
他母妃早在五年前就去世了,想来是做梦做迷糊了。
如今时至隆冬,他又失血昏迷,我虽不是大夫,但也明白如果不找个地方给萧因止血,他怕是就交代在这了。我把大氅脱下来盖到他身上,往紧的掖了掖:「萧因,你别睡,我去找些木枝,马上就回来。」
我内心焦急,根本没注意到萧因听到我唤他名字后竟然悠悠转醒。
他趴在地上,平日里淡粉色的唇色白的渗人,看到我离开的背影,努力张嘴说道:「阿缘...别,别不要我...」
6
不一会儿,我捧着一堆木柴回到了山洞,说来也巧,刚才从萧因身上拿刀去劈柴的时候,我看到了他袖中的火折子。
真是不幸中的万幸。
火光跳动,他一睡就是半日。
醒来后第一句话是:「你没走?」
我有些莫名其妙:「走去哪?」
烧着的木柴噼里啪啦,萧因的神色在火光明暗间看不真切。
他沉默了片刻,神色有些诡异地脆弱:「我以为...你丢下我走了。」
!
他他他怎么知道我有这个念头!
我确实想过一走了之,做戏做全套,既然想推进情节发展,那此刻正是天载难逢的机会。
天选虐文女主,敬业如我。
但我看着他紧闭的双眼,微颤的睫毛...唉,我心软了,说到底,他是为了我才成了这副模样。
但我肯定不能说实话,所以我说:「你为了救我才受伤,我怎么可能丢下你不管。」
「如果不是呢?你会走吗?」
「什么?」
萧因轻笑一声,口是心非:「阿缘,我们是夫妻,生同衾死同穴,我拉你下来可不是为了救你,是想和你一起死呀。」
一瞬间,气氛凝滞得让人窒息。
这人...好变态,我真多余回来。
我眯起眼睛,眸光恨不得化作利刃,嗖嗖的往他身上扎小刀。
许是受不了我锐利的目光,萧因再次开口,这次他放软了态度,声音带着一丝讨好:「我知你远道而来,离开亲人不易。虽不能让你时常归家,但你同冀州的书信往来我从未拦过。」
他又说:「我们幼年相识,年少情意可贵,但毕竟有些日子没见过,我也不知该找些什么话题同你聊天,如果...如果你真的喜欢看话本,我也会学着跟你一起看,只是以后,不要跟萧熠走那么近了好不好?」
他还说:「我定尽我所能补偿你,爱你护你,让蒙州成为你的第二个家乡。」
我听着这些话,心中满受触动,女子出嫁从夫,以夫为天,可他却怜惜我离家不易。
正欲开口之际,洞口突然传来窸窣的脚步声。
他瞬间警惕,将我护在了身后。
下一瞬,一群穿着蒙州侍卫特制服饰的男人冲了进来。
是萧因的亲卫队。
短短半日,就能找到这个不起眼的山洞,萧因这群侍卫的行动可谓是神速,但哪怕是这样,他们也要齐刷刷跪成一排:「属下来迟,罪该万死。」
这或许是什么必不可少的仪式?
我想。
「都起来吧,回宫。」
又是往常那种淡漠的声音,我扭头看向萧因,他神色如常。
我低头扭着衣角,非常肯定刚才那些话不是我在做梦也不是错觉。
7
我没想到的是,回宫当天,萧熠竟然来了我的院子。
和往常不同,他特意嘱咐我屏退左右,神秘兮兮的问我:「嫂嫂,我给你的话本子你可给别人看过?」
就这?
我还以为有什么重要的事情。
我回房将话本拿出来:「不曾,怎么了?」
甭说别人了,连我都还没看过。
萧熠翻开话本,指出其中一个情节:「你看这里。」
我顺着他的手指看去,本来还不以为意,但是越往后看,我越心惊,仿佛周围一切都停止了,唯独黑墨写出的文字越来越大,颜色越来越重——
密林遇伏、父亲薨逝、胞弟继位、冀州被控,我记忆中的一切都和眼前的文字重合的分毫不差。
这些情节为何会出现在萧熠的话本子中?
我震惊抬头:「你能预知未来?」
萧熠一手扶额,脸上都是无奈:「我胡诌的啊,谁知道王兄真的出事了!」
难道说,我穿进了萧熠的话本子?
可是不对啊,他写的是南郊密林遇伏,但实际上我们并未遇伏。也就是说,我记忆中的情节与他的话本一致,但却与现实不一致。
「虽然不是一模一样,但在差不多的时间,发生了同样的遇袭,如果被皇兄身边的人知道,难免会怀疑到我头上,这个话本子我得收回去。」
「等下,你在意的是我俩遇伏的情节?」
「不然呢?」萧熠紧紧抱着话本,一副从死亡中逃出生天的模样:「这要是被褚先生看到,我小命不保。」
褚先生是萧因的军师,做谋士的人,花花肠子多的是,萧熠向来是最怕他的。
「那后面这些呢?」我抢过他手里的话本往后翻,指着上面的情节说道:「我父王薨逝,冀州覆灭,这些是怎么回事?」
「这都是我呕心沥血创造的情节啊。」
说罢,萧熠往回翻开第一页,里面赫然八个大字:荡气回肠、恨海情天。
我嘴角微抽:好一个恨、海、情、天。
萧熠补刀:「我没跟嫂嫂说过吗?我擅长写悲惨风。」
我恨不得把书拍在他脑袋上:擅长个鬼,你的悲惨风都惨在我身上了呗。
8
这几日,我一直闷在屋里。
宣纸写了几十张,但最终几十个假设都被我驳回。
最初的最初,我苏醒在建元十三年秋末,联姻的前一个月。那个清晨醒来,脑海里突然涌现出许多记忆,这些画面之中,有一幕是我正在翻阅话本,话本里有我和萧因二人的名字,还有好多逼真又陌生的情节。
我本不曾放在心上,但半月后,要和蒙州联姻的消息突然传来,就连出嫁的日子都和话本中别无二致。
那时,我猜测我可能是进入了话本之中,成了林缘。
直到如今冬至祭典,我才察觉不对——为何没有按照话本的情节发展?
莫非,我根本不是穿进了话本?
屋门突然被人推开,冷风顺着缝隙钻进来。
冷得我一个激灵,突然清醒。
风火烛明明灭灭,萧因的影子也随着在地上摇摇晃晃。
「你怎么来了?」我慌忙把纸墨拢到一处,怕他看清楚我在写些什么。
真让他知道的话,怕是会觉得我疯掉了。
萧因只瞥了一眼我的动作,便自觉地将目光转到了别处。
他一向是如此有分寸感。
萧因说:「要不要一起出去走走?」
好神奇,这个人是怎么做到经常只说一句话的?
9
他说走走,还真就走走。
一刻钟愣是一句话都没说,如果沉默真的是金,那萧因怕不是要富可敌国了。
我忍不住翻个白眼。
你不说,那我也不说。
时至腊月,不久便是新春,这种喜气也蔓延到了御花园,傍晚时分,长廊两侧亮起了红色的宫灯。
灯笼穗子来回摇摆,我盯着看得久了,突然生出了一种恍惚之感,这种情景我似乎在哪里见到过。
约莫是少时随父亲来蒙州时曾见过吧,我想。
说起年少时,我依稀记得第一次见到萧因时的场景,年纪相仿的其他孩子们都在追逐打闹,唯独萧因负手站在一旁,一脸严肃。
不过七八岁的年纪,却装的老成。
学堂里,他永远都是第一个来,最后一个走,夫子布置的策论,他小小年纪就能有独到见解,连对州牧长都吹胡子瞪眼的老夫子,见到他却总是眉开眼笑。
但即便如此,他身上也偶尔带伤,萧熠告诉我,是萧因母妃打的。
萧因母妃姓薛,是宰相嫡女,一生骄傲自矜,在她的培养下,萧因从小稳重自持,样样优秀,偏生她丈夫偏宠萧熠母妃,爱屋及乌,连带着萧熠也多受宠几分。
从小集万千宠爱于一身的贵女怎么能受得了这种无视和偏心,她哭过闹过,全然无用,只有萧因被夫子夸时,她丈夫才会多看她两眼,夸赞她生了个好儿子。
夸赞愈多,她愈偏执。
到最后,萧因犯一点错她就动辄打骂。
过段时间又后悔心疼。
然后周而复始。
那次也是一个傍晚,我闲的无事便从偏殿偷偷跑到御花园中抓青蛙,正蹲在池塘边观察时,小小的呜咽声钻进了我的耳朵。
我顶着个大大的荷叶,悄么声挪过去,便看到一张泫然欲泣的小脸。
月光灼灼,萧因白嫩的小脸上还挂着几颗欲落不落的金豆豆,和我白天在学堂看到的判若两个萧因。
他看到我,赶紧伸出袖子挡住脸,转身想跑。
却没成想逃跑时踩到了衣襟,啪唧摔了个狗吃屎。
「哈哈哈哈哈哈哈。」
「谁允许你笑话本殿下的?!」萧因故作威严,但是话刚说出口,他肚子就不争气的响了起来。
在寂静的黑夜里尤为响亮。
「……哈哈哈哈哈,抱歉啊殿下,我不是故意的,哈哈哈哈哈。」
萧因被我这么一打岔,羞的哭也不哭了,小脸皱做一团扭身就要逃。
我拽住他的衣袖,从自己怀中掏出一个梅花糕,粉的晶莹剔透,上面还点缀着一朵小梅花。
我听到了黑夜中吞咽口水的声音。
「给你吃。」
看他吃的香,我没敢告诉他,这本来是我打算当作饵料去喂青蛙的。
夜深了。
他说要带我回房,便走在前面领路,那双背在身后的手肉嘟嘟的,在月光下泛着莹润的白光。
我突然想知道,咬一口会是什么感觉?
想到这,我竟然忍不住变态的咽了咽口水。
「去用晚膳吧。」萧因的声音把我从回忆中唤醒。
我抬头看着他的脸,慢慢地,竟然和小萧因渐渐重合,之前一直卡壳的,那些年少的记忆越来越清晰。
我和萧因一起长大,小时候我掏鸟蛋他给我望风,我去马棚里揪马尾巴毛他给我牵马,到后来虽然见得次数少,但时常有书信往来,我们几乎是互相陪伴彼此长大的。
一幕幕都像是自己亲自经历过那般真实。
我知他来路不易,冷硬只是他保护自己的方式。但不管发生什么,他从未伤害过我,甚至一直迁就我。
我任性逃婚,他不曾追究;拿萧熠气他,他也只是几天没搭理我。
祭祀时,他允许我提前离席;掉下悬崖时,他紧紧护我在怀里;如今我只是咽了下口水,他都能敏锐的察觉到。
之前一直认为自己掉入了话本之中,所以按照情节指引行事。
但当我把这一切都抛开后,才发现这段时间我做了多少离谱的事情。
我竟一直把他的爱护和珍视踩在脚下践踏。
我眼睛一酸:「萧因,我们和好吧。」
萧因被我突然的一句话搞得有点懵,但他好像突然想到了什么,眼眸中都染上了一丝光亮:「当着?」
我重重点头。
此时,恰逢一阵风卷过,廊檐两旁梅树花瓣簌簌飘落,吹得我头上一支玉簪松动,直直往下坠去。
那玉簪是母亲遗物,是我为数不多的念想。我正欲惊呼,一道玄色衣袖拂过,玉簪稳稳落在萧因的掌心。
他抬起胳膊将发簪插入我鬓边的发髻,用拇指轻轻地、柔柔地拂过簪子上的流苏,而后顺着流苏拂过的我耳畔、脸颊,直至唇边。
夜色泠泠,冬月曜曜。
朝我欺近的双眸目光灼灼,滚烫的惊心动魄。
10
春日,院里的树慢慢长出嫩芽,长成绿荫,后来树叶焦黄,簌簌落尽。
叶子绿了又黄,黄了又绿,一晃就是三年。
建元十七年,我的肚子随着春日蝉鸣鼓起了小皮球,八月有余,我愈发懒得动弹。
春天困乏,我又无事可做,有时候睡到日上三竿才醒,用过午膳后又睡到日光西斜,晚上小杏给我梳头,调侃道:「您再睡下去,怕是要把小小姐养成小懒猪了。」
我瘪着嘴巴,委屈道:「可我乏得很,只想躺着。」
「您答应过主君,每天绕着小院子走三圈......说起来,主君好像有些日子没来过院中了。」
「褚先生呢?也没来过?」
褚先生是萧因的军师,萧因之前不回来歇息都会托褚先生来传信。
小杏摇摇头:「未曾。」
我略蹙眉:「冀州的书信最近可来过?」
「前两日来过,问您身子可有不适......您要去哪里?」
不知为何,有一股恐慌感突然漫上心头,我挺着大肚子跑到书房。里面二人谈话的声音断断续续,只听到褚先生说什么:「......这样怕是不妥。」
「什么不妥?」
我推门而入。
二人见我进来皆是一惊,萧因盯着我,脸色沉沉:「我和褚先生在商议政事,谁允许你冒冒失失闯进来的?」
我愣在原地,想要开口,但是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
成婚三年有余,萧因从未用这种语气对我说过话。
褚先生适时起身,朝我拱手:「夫人,老臣告退。」
他经过我身边时,我瞥见他袖中露出一角羊皮卷,上面画着山川河流的走势——那是冀州的舆图。
心口像是被人狠狠攥了一把。
萧因走过来,伸手扶住我的肩,宽慰道:「阿缘,朝中之事复杂,你不必过问。」
他掌心温热,话却凉得像冰。
「商议政事,需要用到冀州的舆图吗?」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抖。
萧因的手顿住了。
我抬头直视他的眼睛,「你说过你不会动冀州。」
他猛地睁大眼,满脸都是不可置信:「阿缘,我在你心中这么不堪吗?」
萧因似是气极,懒得再同我解释,抬手招了两名侍卫,将我带了下去。
11
不妙,大大的不妙。
冀州怕是出变故了。
我喊来小杏,让她收拾点金银,即刻回冀州探望父亲和胞弟。
小杏出发那天,褚先生来了我的院子。
「主君这几日非常不对劲,有时白天商议政事时会突然跑回来看您,但是又不露面,晚上宿在书房,日日梦魇,憔悴了许多。」
「冀州确实出了事,主君怕您动胎气才瞒了下来。」
「前几日,冀州传来消息,冀州牧...您父亲遇刺昏迷,云潮二州联军压境。」
「主君明日便要亲征,驰援冀州。」
「那日冀州的舆图,也只是为了确定行军路线而已。」
我一时没撑住,瘫坐在了椅子上。
原来是自己误会了他,自己竟然又误会了他......
到书房时,萧因正躺在榻上小憩,他眼圈下是淡淡的乌青,看起来像是好几天没有休息过。
我忍不住心底一酸,流下泪来。
自己究竟在干什么啊。
他这么久没有休息好,自己都不知道,不但不关心他的身体,还要伤他的心。
三年过去,虽然我努力让自己忘记冀州覆灭情节,但是一有风吹草动,那些场景就会不自觉的钻进自己的脑子里,我不知道自己到底是着了什么魔。
「阿缘,怎么哭了?」
萧因连忙从榻上爬起来,笨手笨脚的开始擦泪,他的手常年握剑,掌心有几处厚厚的老茧,摩挲在脸上,沙沙的疼。
「先生说你这几日夜夜梦魇,能不能告诉我,你梦到什么了?」
他闭眼,似是有些挣扎。
但还是开了口,声音轻得像是一缕烟:
「我看见了……你离开。」
12
萧因这些日子好像看到了自己的另一种人生——
当年落到山崖下,虽然侥幸保住一命,但自己的意识却在一点点抽离。
后背的伤口太深,血一直在流,寒冷又加速了失血。虽然拼尽全力把匕首卡进石缝,减缓了下坠的速度,可落地时的冲击还是让他眼前一黑,他知道自己撑不了多久了。
恍惚间,他看见林缘站在他面前。
她弯下腰,从他身上掏了些什么。然后站起身,朝洞口外走去。
他拼命想开口,想喊住她,可喉咙里只能发出含糊的气音。
她走了。
那个背影被洞口的光勾勒出一道纤细的轮廓,然后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最终消失在白雪皑皑的天地间。
他忽然想起大婚那日。
她雇了劫匪,坐上马车头也不回地离开。他收到消息赶来时,看见的也是这样一个背影——决绝的、不带一丝留恋的背影。
那个从小一起陪着自己的人突然不要他了。
他懂事起就知道,自己不是被偏爱的那一个。父亲偏爱萧熠,他夹在中间,像一件合用的工具,有用时被捧在手心,无用时被弃如敝屣。
他以为林缘是不一样的。
可她也一样。
她也不要自己了。
这个念头像一把钝刀,在他的心口来回锯。他想追上去,想抓住她,想问她为什么——可他连动一根手指的力气都没有。
意识越来越模糊,眼前的光越来越暗。
然后他再有意识时,已是建元十七年,而他脑海里没有任何中间四年的记忆。
只听到身体里有个声音,在说什么“虐文”、“KPI”、“系统”、“女主”。
再到后来,他慢慢无法控制萧因的身体。
建元十八年冬。
那个“萧因”率大军踏破了冀州的城门。
他穿着玄铁铠甲,面无表情地接过冀州的州牧印玺。城下跪了一地的人,有人在哭,有人在骂,可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自己想喊,想阻止,可没有人能看到一个虚无的影子。
他想控制自己的身体,但是一靠近那个男人,他就会被弹开。
然后他看见了林缘。
她站在冀州牧府的废墟里,一身素衣。抬起头看向城墙上那个男人,眼神空洞得像年久的枯井。
「萧因。」她喊他的名字,声音轻得像风,「你答应过我的。」
那个男人没有回答。
她笑了,而后从城门一跃而下。
「不——!」
萧因撕心裂肺地喊出声,然后猛地惊醒。
入目是温暖的黄,他侧目,梦里那个人正躺在自己身边,睡容恬静安心。萧因一时分不清此刻是不是另一场梦境。
他逃似的跑去了书房,连外衣都没记得拿。
那场经历太真实,他不知道该怎么面对林缘,更没办法原谅未来的自己竟然成了害死妻子的凶手。
13
我沉默了很久,不知该怎么开口
「其实我知道。」我说。
萧因愣了一下。
「我拥有建元十八年的记忆,或许不能称之为记忆,因为我也不知道那是不是我经历过的事情。」我直视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跟你看到的一样,你夺取了冀州,而我死在了那个冬天。」
「这段记忆,早在我从冀州来联姻时,就有了。」
萧因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
「不知为何,我总以为自己是穿进了书里,成了那个被虐的女主。」
「所以你逃婚,所以你拿萧熠气我……」他的声音涩得像砂纸磨过。
「我以为只要按照情节走完,就能解脱,后来,我察觉到不对,不再按照脑海里的想法推进,行事全凭本心。」
我叹口气,终于能平静的把真相说出来:「这么多年了,一直没有机会跟你说一声抱歉,抱歉当时伤害过你。」
“啪嗒”
有东西掉在我的手心,我抬头去看,发现萧因竟然哭了。他眼圈猩红,眼泪顺着眼尾落到脸颊,而后掉到床榻上。
他连说话都在颤抖:「我...竟不知,当年你承受着如此痛苦的秘密。」
我没料到他竟然反过来安慰我。
眼睛一酸,眼泪流的更加凶猛了。
他也在哭,我也在哭,两个眼泪汪汪的人看着彼此,忽然就笑了。
他把我揽进怀里,动作很轻,像是怕我消失,又像是怕我推开他。
我埋在他胸口,听见他的心跳一下一下,快得不像话。
「萧因,你说我们是不是很可笑?一个以为自己在走情节,一个以为对方不要自己了。我们俩明明都在害怕,却谁都没问过对方在怕什么。」
「不。」他低声说,「不可笑。」
「嗯?」
「是可怕。」他收紧了手臂,下巴抵在我的头顶,「我们差点白白浪费了三年。」
我闷在他怀里,忽然觉得三年来压在心口的那块石头,终于碎了。
「答应我,要平安回来。」
他低下头,把脸埋进我的掌心。
过了很久,我才听见他闷闷地应了一声:
「好。」
14
临盆那日,冀州传来急报。
萧因大捷。
产房里突然传来一声婴儿的啼哭。
响亮,清脆,像一道划破黑暗的晨光。
窗外,朝阳正从地平线上升起,金色的光芒洒满了整个房间。
15
一年后。
我和萧因带着小宝出门踏青。
当年,小杏看到出生的是个小男孩,气鼓鼓跑到太医署指控:「你跟我说,只要一直念叨是小公主,就会生小公主的!」
年轻大夫正在温习医书,头也不抬的敷衍道:「可能你心不诚,下次祈祷时试试断荤食素。」
「柳无病,你当我是傻子吗!还要诓我。」
......
马车行至南郊密林,哦不,现在应该叫南郊花园。萧因听说当年本该在这里遇刺,一气之下把树全砍了,种了一片芍药花。
小宝在草地上蹒跚学步,萧因跟在他身后,一步一趋,生怕他摔着。
我坐在一块大石头上,看着他们的背影,忽然想起了很多事。
想起那个风雪交加的夜晚,我和他多年后的相逢;想起崖底的火光,他跟我说会护我一世;想起他为了我的家族赴汤蹈火、领军南下;想起我们险些错过......
或许命运不是一条笔直的线。
它是交错的,是循环的,是可以被改写的。
「阿缘!」萧因回头喊我,「你看,他会走了!」
小宝摇摇晃晃地朝我走来,脸上挂着憨憨的笑,嘴里还咿咿呀呀地叫着什么。
我张开手臂,把他抱进怀里。
萧因走到我身边,把我们两个拥在怀里。。
他的手很暖。
「阿缘。」他叫我。
「嗯?」
「以后,想去哪里,都要告诉我。好不好?」
我看着他认真的样子,忍不住笑了。
「好。」
「那如果有一天,我惹你生气了,也不要一个人走。」
「好。」
「那如果……」
「萧因。」我打断他,「我不会走的。」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夕阳斜落在他的脸颊和鼻尖,投下淡淡的阴影。
我想,这该是我这辈子见过的,最温暖的日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