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成被烧死的恶毒女配,可我是火系大魔导师
我是星塔的火系大魔导师,死在徒弟递来的一杯茶里。
再睁眼,我站在楼梯拐角。底下躺着个白裙子姑娘,捂着脚踝哭:“宋小姐,我只是想给你送杯水……”
满厅宾客全仰着脸看我。我的未婚夫冲上楼,扬手就扇:“宋鸢,你这个毒妇!”
我看见他心口缠着一根金线,线的另一头,捏在那姑娘手里。
我也看见了自己身上那根。黑的,打着死结,结上缠着一行行小字,最后一行是:婚礼那夜,宋鸢死在火里。
后来我才知道,这是一本书。我是书里的恶毒女配,那姑娘是女主。
写书的人想让我烧死。她大概忘了,我年轻时,烧死过三条龙。
距离那场婚礼,还有三十天。
1 鞋
巴掌离我的脸还剩一拃。毒妇两个字,还在满厅的吊灯底下打着转。
我抬起右手,食指朝他掌心一弹。啪的一声,一粒蓝白的火星跳过去,那只手像碰了烙铁,猛地缩了回去。
傅霆深甩着手,脸涨得通红。楼梯底下有人打圆场:“入冬了,静电大,傅总当心。”
这副身子在抖,膝盖发软,后背一层冷汗。我没想抖,它自己在抖,像是早就习惯了等这一巴掌落下来。
我年轻时烧死过三条龙。这会儿想给他一记火掌,出来的只有这么一粒火星。这副身子太空,经脉细得一碰就断,我把能提的力气全提上来,也就够点一根烟。脚上一双细跟鞋勒得脚背生疼,裙子掐着腰,喘口气都得省着。
身子还记得他。傅霆深,二十八岁,傅氏的当家人,这具身子的未婚夫。他衬衫领口里露出一截红绳,不知道拴着什么。今天是他俩的订婚宴,摆在傅家老宅的正厅。
他心口缠着一根金线,亮得扎眼,顺着楼梯垂下去,线头攥在底下那个白裙子姑娘手里。满厅宾客身上也拴着,粗的细的几十根,全收在她一只手心里。
星塔第七层往上的人,都看得见命线。我活了两百年,见过的命线有粗有细,各走各的路,就是没见过金的。一个人手里攥着几十根金线,更没见过。
我低头看自己。心口也拖出一根,黑的,打了个死结。结上缠着六行星语小字,银亮亮的,这世上除了星塔的人,没人认得。
第一行:订婚宴上,傅霆深当众退了宋鸢的婚。
最后一行:婚礼那夜,宋鸢死在火里。
楼下的姑娘还在哭。身子也认得她,白若溪,傅霆深的秘书,来海城一年。
“宋小姐,我只是想给你送杯水,”她仰着脸,眼泪一串一串往下掉,“你为什么推我……”
她光着脚,两只手捂着右脚踝,手指甲涂着裸色的甲油,裙摆在台阶上铺开一大片。盘起来的头发一根没散,珍珠发卡端端正正别在耳朵后头。
宾客们交头接耳。有人说宋家这个女儿早就不正常,有人说可怜了白秘书。
我回头。拐角平台上摆着一双白色高跟鞋,鞋尖朝外,并得整整齐齐,跟拿尺子量过一样。
我拎起那双鞋,往下走了两级台阶,举高了,让满厅的人都看得见:“白小姐,你的鞋。”
几十双眼睛跟着那双鞋走。我心口忽然一热,像有人往炉膛里添了把柴。
“你先把鞋脱了,摆正,再背对着我站到台阶边上,等我来推?”我把鞋往她身边一搁,“我推人之前,还得等你收拾利索?”
有人笑出了声。白若溪的脸又白了一层,眼泪挂在睫毛上,掉不下来了。
她吸了吸鼻子:“我、我脚疼,想脱了鞋歇一歇……”
“歇在台阶边上,鞋尖还冲外?”我蹲下来跟她平视,“摔这一跤,头发都没乱。”
我当了一百多年老师,批过的卷子摞起来比星塔还高。这一跤,我给丙下。
她手边那只白手包敞着口,飘出一股味儿。松烟混着铁锈,是星塔藏书室的墨。
我在那间藏书室里,喝了十年的茶。
我直起身,正对着东墙那排落地窗。窗外的院子黑漆漆的,尽头立着一栋尖顶的老洋楼,一盏灯都没亮。
傅霆深一步跨下来挡在她跟前,金线在他心口亮得发烫:“够了!宋鸢,今天当着大家的面,我……”
“婚,我退。”
我摘下无名指上的钻戒,往旁边的香槟塔里一丢。叮,戒指沉进顶上那只杯子,冒起一串细泡。
黑线上第一行字晃了晃,碎成一撮灰,散了。
傅霆深那半句话卡在嗓子眼,咽不下,也吐不出。宾客里有人没绷住,噗地笑出来,又赶紧拿手捂上。
他看看我,又扫一圈四周的宾客,一把抓起白若溪的手,举过头顶:“下个月十八号,我娶若溪。”
话音刚落,我心口那根黑线上,最后一行字烧了起来,红得像刚出炉的铁。
2 日记
回宋家的车上,宋振海一路不吭声,手里那串佛珠拨得飞快。
车窗外的灯一盏连着一盏,红的绿的,亮得晃眼,没有一盏是拿魔力点的。
车开进院子,他把佛珠往座椅上一摔:“宋家的脸,今天让你丢干净了。”
他心口也拴着一根金线,细,颜色发淡,线头往城东去。连着谁,不用猜。
我推开车门:“丢脸的是自己躺下的那个,不是我。”
身子认得路,二楼最里头那间。
屋里一股松节油的味道。墙上挂满了画,全是海,灰蒙蒙的海,一条船都没有。梳妆台底下嵌着一只小保险柜。梳妆台上摆着一支瓷簪,青得像雨刚停的天,簪尾刻了个小小的“宋”字。身子记得,那是她妈烧的。
床头柜上一只药瓶,标签上印着青山医院,手写一行:刘,一次两片,一日三次。
药瓶底下压着一本日记。我翻开,字写得软,越往后越歪。
三月那页:白若溪来了以后,爸爸就不怎么看我了。
七月:他们都说我推了她。我没有。可我记不清了。
九月:刘医生说药要按时吃。吃了就困,困了就不想了。
夹在中间有一页没写日期,只有一行:冰窟窿,红棉袄,手心的疤。他不记得了。
还有一页,字写得格外工整:妈妈说,天青的方子留给我,等我满二十二,唐叔叔会交给我。
上个月:小屿好久没叫我姐了。
最后一页只有两个字:好困。日期是昨天。
原来的宋鸢,是撑着去的订婚宴。她在楼梯拐角上走了,我睁眼的时候,站的就是她最后站的地方。
我摊开左手。手心横着一道白疤,一寸来长,边上的肉皱着。那个不记得的人是谁,日记里没写。
那六行字的写法,我认得。星塔地下藏书室最里头锁着一本命运之书,书上写什么,世上就发生什么,一个字都不差。可我临死前那把火,连书带藏书室,一块儿烧了。
它怎么会在这儿?
门被人一脚踹开。宋屿杵在门口,二十岁,染一头灰毛,耳机挂在脖子上。他心口也拴着金线,也往城东去;手腕上,另缠着一根灰的。
“发什么疯呢你?”他歪着头打量我,“爸说了,明天送你去看病。”
他走进来,伸手要抽我手里的日记。我一把捏住他手腕。
他腕子上戴着一块金表,表盘镶了一圈碎钻。我的指头搭在表带上,往里送了一缕力气。
读物术。东西都记事,表戴在谁手上,就记着谁的事。
眼前黑了一下,又亮起来:赌桌,一摞印着澳门字样的筹码,一张写着“叁佰万元整”的借条;一只涂着裸色指甲油的手,把一张银行卡推过来。那只手,我今天刚见过。
鼻子一热,我拿手背一擦,擦下来一道血。
“澳门那三百万,”我松开他,“是白若溪替你还的吧。”
宋屿那只手就那么悬着,忘了收。灰毛底下那张脸,一点一点白下去。
他往后缩了半步:“你……你翻我东西了?”
“你的表告诉我的。”我扯了张纸巾堵住鼻子,下巴朝门口一抬,“出去,把门带上。”
他倒退着出去,门关得很轻。
我躺到床上,借着窗外的路灯,把黑线上剩下的五行字又看了一遍。
第二天,宋鸢被送进青山医院,再也没有出来。
第三天,宋鸢身败名裂,被千夫所指。
第四天,宋家登报与宋鸢断绝关系,宋鸢一无所有。
慈善晚宴那夜,宋鸢雇人往白若溪脸上泼硫酸,事败入狱。
婚礼那夜,宋鸢死在火里。
星塔的典籍里记过一个国王,命运之书给他写了一句“死于水”。他一辈子不坐船,不过河,到头来让一碗汤呛死了。
书上写下的事,躲是躲不掉的。
只能破。
走廊里有脚步声过来,停在我门外。宋振海隔着门板开口:“明早八点,青山医院来车接你。”
3 青山
早上八点,青山医院的车准时停在门口。宋振海没下楼,我自己拉开车门坐了进去。车上一个护工,一路拿眼角瞄我的手,好像怕我扑上去咬人。
医院在城北山脚下,铁门刷着绿漆。走廊里一股消毒水味,不知哪间屋里有人在唱歌,翻来覆去就那么一句。公示栏上挂着一排医生的名牌,头一个是方敏,主任医师。
刘医生五十来岁,头发梳得油光水滑,白大褂口袋鼓着一块。他翻开量表,笔帽在桌上一下一下地敲。
“宋小姐,最近有没有觉得,身边有人要害你?”
这题我在星塔见过,审讯巫师用的。答有,是疑心病;答没有,是不肯认病。
“有。”
他的笔停了:“谁?”
“给我开药的人。”我把药瓶往他桌上一放,“一次两片,一日三次,你写的。刘医生,这个量,一个好好的人吃上一年,会变成什么样?”
刘医生的脸色变了变,伸手要拿药瓶。我先一步把瓶子收回掌心。
他清了清嗓子,换了一题:“那你有没有听见过,别人听不见的声音?”
“听见过。”我朝门外偏了偏头,“走廊那头有人在唱歌,唱了二十分钟,就一句。你听不见?”
他噎住了。
他身后的墙上贴着一张《精神卫生法》摘要,红头大字。我照着念:“精神障碍的住院治疗实行自愿原则。”底下还有一行小字,写着对诊断有异议的,可以要求换两位医生再次诊断。
我把药瓶揣回口袋:“我要求再次诊断。公示栏上头一个,方敏主任,就她。”
笔帽不敲了。刘医生起身去关窗,经过我身边,白大褂下摆扫过我的手背。
我顺势捏住那片衣角,把力气往里一送。
口袋里是个牛皮纸信封,里头三沓钞票,捆着银行的纸条,边角硌着布。一个左手戴金表的男人把信封塞进来,声音压得很低:“白小姐说了,让她住满三十天。”
我松开衣角,鼻子里又是一热,拿手背蹭了蹭。
“刘医生,”我等他转过身,“你口袋里那个信封,三万?”
他一只手按在窗框上,再没动过。
这一套问话,我给丁。
二十分钟后,方敏带着另一位医生进来。她四十出头,短头发,袖口别着两支笔,一进门先把刘医生请了出去。
量表做了一个钟头,她问一句,记一句,多余的话半句没有。中途我问她:“你信我?”
“我不信谁。”方敏头都没抬,笔尖在纸上沙沙地走,“我只看量表。”
做完,她朝我伸手要那只药瓶。我从口袋里掏出来递过去。她对着光看了看标签,眉头皱成一个疙瘩:“这药我得拿去化验。”
“谁开的,你心里有数。”
她把药瓶装进一只密封袋,封口一压:“有没有数,等化验单说。”
刘医生堵在办公室门口,手里捏着一张纸:“家属签了字的,人不能走。”
方敏把两份量表往他胸口一拍:“两个医生的意见,没有住院指征。自愿原则,家属签字也不管用。老刘,有异议,咱们找院长去。”
刘医生捏着那张纸,侧身让开了。
中午十二点,我走出青山医院的绿铁门。
黑线上第二行字化成了灰,风一吹,什么都没剩。
门外的台阶底下,十几台相机一齐转过来,闪光灯连成一片白。有人把话筒杵到我下巴底下:“宋小姐!网上说你精神有问题,推人致伤,是真的吗?”
4 热搜
第三天一早,热搜第一挂着我的名字:宋鸢疑似精神失常推人。
宋振海在餐桌那头刷手机,刷完把手机扣在桌上,眼皮都没往我这边抬。
视频二十秒,剪得干净。我站在拐角平台上,抬手;镜头一切,白若溪滚下台阶。底下的评论一条比一条脏,有人把我在青山医院门口的照片扒出来,配了五个字:疯女人出院。有一条写着:“我在场,不是这样的。”没两分钟,那条就没了。
视频右下角有个小小的水印:小满不吃香菜。
我还没点进那个号,保姆过来小声说:“小姐,门口有个姑娘找你,说她叫林小满。”
林小满二十三四岁,扎个丸子头,羽绒服底下露出一截相机带子,怀里抱着一块移动硬盘,冻得直跺脚。
“原片在我这儿。”她把硬盘往我手里一塞,“订婚宴是我们工作室接的,我跟拍。素材让一个姓陈的买走了,说是白若溪的助理,左手戴块金表,谈价钱的工夫看了八回表。剪成那样还挂我的水印,老板让我签字认下来,我不签,昨天被开了。”
她吸了吸鼻子:“我不是来帮你的。我就是恶心。”
我掂了掂那块硬盘:“他们拿你的水印当证据。那原片,就从你的号放出去。”
林小满把硬盘接了回去,打量了我好一会儿:“行,挨骂我也认。咱们说好,我这是给自己正名,不给你当枪使。”
“成交。”
上午十点,她在我屋里架好手机,开播。直播间名字是她起的:订婚宴原片,一帧一帧放。
画面里,白若溪一个人站在拐角平台上。她回头往楼下瞄了瞄,弯腰脱鞋,把两只鞋并齐,鞋尖朝外摆好。然后她扶着栏杆侧身躺下,顺着台阶往下滑了五级。
我站在她身后三步远的地方,一只手都没抬。
林小满往回倒一次,弹幕就刷一次。她念给我听,有人说这鞋摆得比他家拖鞋还齐,有人说躺下之前还瞄了一眼镜头。在线人数从两千跳到两万,又跳到二十万。
人越多,我心口越烫,指尖发痒,像有火苗在皮底下拱。他们看的是视频里的我。视频里的,也算。
我把手藏到桌子底下,冲桌角那根没点过的香薰蜡烛弹了一下。烛芯噗地着了。
星塔的魔力在风里,在月光里,在山泉里。这个世界的魔力,原来在人的眼睛里。
被人看着,就是添柴。
到中午,热搜第一换了:白若溪自己躺下。
黑线上第三行字剥落下来,一片一片,像烧过的纸灰。
楼下餐厅里,宋振海的手机响了一阵又一阵,一直没听见他接。后来铃声停了,换成他打出去的电话,声音隔着楼板传上来:“……明天上午十点,唐律师也来。断亲的声明我让人拟好了,当着面让她签。”
林小满下播的时候,手指头还在屏幕上乱点,后台私信一条接一条地往外跳,她的号一上午涨了六十万粉。她抬头看我:“你到底是什么人?”
“烧火的。”
5 断亲
第四天上午十点,宋家书房。
宋振海坐在大班台后头,宋屿缩在沙发角上,自打那晚以后,他没敢再拿正眼瞧我。唐律师坐在侧边,六十来岁,灰西装,膝盖上搁着个牛皮公文包,搭扣扣得严严实实。
桌上摊着两份东西。一份断绝关系声明,一份股权转让协议。声明底下的日期印的是今天,签完字,下午就见报。
“签了。”宋振海拿指节敲了敲协议,“你妈留给你那百分之十五,转到你弟名下。往后你在外头疯,别打宋家的旗号。”
我没坐,站在桌子跟前:“网上已经替我澄清了。”
“澄清?”他的声音一下拔高了,“傅家的婚是你当众退的,傅总的脸是你当众打的!宋氏下半年的单子,一半在傅氏手里,你让我怎么跟人交代?”
我没接这个茬,把协议拿起来,一条条往下看,看完翻过来扣在桌上。
宋振海一巴掌拍在桌面上:“宋鸢!”
“唐律师,”我转向侧边,“我妈的遗嘱,是你在管?”
唐律师正端着茶杯,杯子停在嘴边:“是。”
“我上个月满二十二。”
唐律师朝宋振海那边瞥过去。宋振海的声音沉下来:“老唐。”
“宋董,遗嘱是公证过的,到了日子,我就得念。”唐律师放下茶杯,打开膝盖上那个公文包,翻出一个蓝皮文件夹,声音平平的,像在报天气预报,“宋太太的遗嘱有两部分。第一部分,宋氏百分之十五的股权归女儿宋鸢,已于宋太太去世当年过户。第二部分,宋太太名下天青釉的配方,以及相关的发明专利,在宋鸢年满二十二周岁后,全部归宋鸢个人所有。”
书房里只剩暖气片咕噜咕噜地响。
沙发角上的宋屿抬起头,看看他爸,又看看我。
天青是宋氏卖得最好的一条线,宋振海每年的财报,全靠它撑着脸面。
“专利的使用许可,”唐律师补了一句,“宋氏需要跟宋鸢小姐另行签订。”
他又从公文包里摸出一个牛皮纸信封,封口压着火漆,上头叠着一本红皮的专利证书,一并推到我跟前:“方子的原件,专利证书。”
我把信封和证书收进怀里。
我把那份断绝关系声明拿起来,从头看到尾,又放回去,往宋振海跟前一推:“断亲可以。往后宋氏每烧一窑天青,按窑给我交钱。”
宋振海的脸从红变白,又从白变青。他瞪着那张声明,佛珠卡在指头缝里,一颗也拨不过去。
断了亲,往后每烧一窑都得给外人交钱。他舍不得。
最后,他把声明撕了。两半,四半,碎纸落了一桌。他胸口那根金线跟着抖了抖,没断。
黑线上第四行字跟着裂开,掉下来的渣子比那些纸屑还碎。
门铃响了。保姆小跑着去开,回来的时候身后跟着个人。
白若溪穿一件奶白色大衣,拎着一盒点心,站在书房门口,眉眼弯弯的。
宋振海一下站了起来,脸上的阴云一下子散了:“若溪来了?快坐。”
宋屿把脚往沙发底下缩了缩,脑袋埋得更低了。白若溪从他跟前过,脚步都没停,眼梢往他那儿一扫。
“宋小姐,前几天的事,都是误会。”她把点心盒放到茶几上,声音软软的,“三天后的慈善晚宴,你会来吧?”
她手里那一大把金线,比订婚宴那天细了一圈。宋屿一会儿看她,一会儿看我,喉咙里咕咚咽了一口。
我心口那根黑线上,第五行字烫了一下。慈善晚宴那夜,雇人,泼硫酸。
我捏起一块点心看了看,又搁回盒子里:“你请的,我哪能不去。”
晚宴上人多。看的人越多,我越烧得动。
6 晚宴
慈善晚宴在海城国际酒店顶层的宴会厅。
我一身黑裙子,外头罩件黑呢大衣进门,林小满挂着媒体证跟在后头,手机别在胸前,开着直播。她的号已经一百多万粉了,直播间一开就是五万人。
五万个人看着,后背上暖烘烘的,像晒着太阳。
门口签到的礼仪小姐看见我的名字,拿笔的手顿住,朝里头使了个眼色。
进门没走十步,傅霆深隔着人群看见了我。他胸前的金线绷得笔直,端着酒杯过来,在我跟前站住,凑近了一步:“今晚是若溪的场子,你别闹事。”
“我从来不闹事。”我从他身边过去,“我只收拾闹事的人。”
钱太太端着香槟挡在我跟前:“哟,宋小姐出院了?”
她脖子上一条项链,坠子是颗鸽子蛋大的钻,灯一照,晃得人眼睛疼。身边几个太太跟着笑。
“青山的饭好不好吃?”她把坠子拈起来转了转,“我家老钱上礼拜刚拍的,十克拉。宋小姐见过没有?”
我伸手托住那颗坠子:“借我看看。”
钻石散热最快,刚上手是凉的,凉得扎手。这一颗搁在我掌心,头一下就不凉,温吞吞的,是玻璃的手感。
“钱太太,”我把坠子放回她领口,“真钻摸上去是凉的。你这颗,一上手就是温的。”
她的笑僵在脸上:“你懂什么?青山去了一趟,还成鉴定师了?”
旁边做珠宝生意的韩老板,打从钱太太过来就瞄着那颗钻,这会儿咳了一声,从西装内袋里摸出一支测钻笔,笑呵呵地递过来:“钱太太,测一下,也好堵堵宋小姐的嘴。”
钱太太不接,韩老板也不收手。围过来的人越来越多,她只好把坠子托起来。笔尖一碰,笔身上那排小灯一格都没亮。
“仿的。”韩老板把笔收回去,叹气叹得很真诚,“老钱这回让人坑了。”
钱太太捂着脖子挤出了人群,高跟鞋踩得咚咚响,她丈夫在后头追,嘴里念叨着三百八十万。林小满憋着笑,低头去看她的手机屏幕。
我没工夫管她。宴会厅里拴着金线的人一大片,线头全往台上去。白若溪站在追光灯底下,正替傅氏念一张捐款单,一身白纱裙,笑得温温柔柔。
有一根线,颜色不对。
灰的,从一个服务生的手腕上出来,一路拉到柱子后头。柱子后头站着个穿西装的年轻男人,左手腕上一块金表。
身子认得这张脸。陈助理,白若溪跟前跑腿的。
灰线我认得,星塔管这个叫牵线,拿钱买来的,一头拴着人手,一头拴着钱袋子。
林小满凑到我耳边问:“你盯着那个服务生干嘛?”
“看他的瓶子。”
那个服务生戴着白手套,托盘上摆着六杯香槟,中间立着一瓶矿泉水。他往台边走,托盘端得很稳,瓶子里的水晃起来却不对。太慢,太稠,挂在瓶壁上好半天才淌下去,像没化开的糖浆。
星塔的炼金课上,这种东西都装在铅罐里,学徒碰一碰都要挨手板。这是能烧穿人脸的东西。
黑线上的第五行字,烫得我心口发疼。
服务生走到台阶底下,离白若溪不到两步。他放下托盘,拿起那瓶水,拇指抵住瓶盖,拧开了。
7 硫酸
我离他还有五步。
我等的就是这一下。早一步拦他,他一句我只是来送水,就脱了身;盖子拧开了,才是人赃俱在,还有五万个人看着。
可五步,冲过去来不及,喊一声,他手一抖,泼出去的就是一张脸。得先让他回头。
我抄起手边一杯香槟,连杯带酒砸在他脚后跟上。玻璃一炸,他吓得一缩,回头的工夫,我已经到了跟前,一把扣住他拿瓶子的那只手腕。
掌心里的火,我没省。
他嗷的一声叫出来,五根指头一松,瓶子掉下去,砸在地毯上,咕嘟咕嘟往外冒。
地毯滋啦一响,冒起一股白烟,烧焦的羊毛味冲上来。那块地方黑了,塌下去,黑圈一圈圈往外扩。人群只顾着躲那摊冒烟的东西,没人看我的手。
尖叫声四下里炸开。白若溪站在台阶上,裙摆离那摊东西不到一尺,两只手捂着脸,指头缝里露出来的眼睛瞪得溜圆。
服务生甩着手腕往后退,扯着嗓子喊出那句早排练好的话:“是宋小姐让我泼的!是她……”
四周的目光唰地全落到我身上。有人往后躲,有人举起了手机。
我捏住他的下巴,逼他看我的眼睛。他胸牌上写着:赵小军。
“赵小军。”
真言术,一天只能用一回。我把能挤出来的力气全压上去,他的眼珠子定住了,嘴自己张开。
“是白小姐的助理,陈哥。”他的声音直愣愣的,像小学生背课文,“给了我五千,说瓶子里装的是矿泉水,泼到白小姐身上,就喊宋小姐的名字……”
满厅的人都听见了。林小满的手机,一直对着他的脸。
他说完才回过神,脸唰地没了血色,两条腿一软,坐在了地上。
我松开手,太阳穴突突地跳,疼得眼前发花,鼻血顺着人中淌下来。我抽了张餐巾按住。
柱子后头,陈助理转身就往侧门走。
“陈助理!”林小满举着手机追过去,嗓门亮得半个厅都回了头,“五千块的矿泉水,你自己喝一口?”
侧门口两个保安一左一右,把他堵了回来。他梗着脖子说不认识什么赵小军,保安没松手。
傅霆深从人堆里挤到台阶底下,先看白若溪的脸,又低头看那个还在冒烟的坑,脸色一点点沉下去。
白若溪从台阶上下来,扶住傅霆深的胳膊,眼圈红红的:“霆深,我不知道小陈会做这种事……”
傅霆深没接话。那根金线在他胸前明一阵暗一阵,跟接触不良的灯泡似的。
二十分钟后,警察到了,赵小军和陈助理一前一后被带了出去。白若溪挽着傅霆深的那只手一直在抖,抖得他低头看了看,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给她披上。
我把餐巾从鼻子底下拿开,去看心口那根黑线。第五行字裂了几道缝,一截一截往下掉,掉光了。
陈助理大概真以为瓶子里是水。可书上写的是硫酸,那就只能是硫酸,不管端瓶子的人心里怎么想。
这本书,连自己人都不认。
白若溪还挽着傅霆深站在台阶底下,肩上披着他的外套。她手里那一大把金线,噼里啪啦断了一片。
地毯上那个焦洞还在冒烟,黑乎乎的,边上卷着焦毛,正好一张脸那么大。
8 茶
警察前脚刚走,记者后脚就围了上来。
傅霆深理了理袖口,冲着十几台相机开口:“今晚的事,傅氏会全力配合调查。”他侧身让出半步,“若溪,宋小姐救了你。”
白若溪披着他的外套,脸白得跟外套里子一个色。她往前挪了两步,冲我弯下腰:“谢谢宋小姐。”
闪光灯一阵连着一阵。
“不客气。”我拿餐巾擦掉手背上最后一点血,“下回雇人,挑个手稳的。”
有个年轻记者把脸别到一边,肩膀一耸一耸的。白若溪直起腰,眼泪又挂上了,这回没人给她递纸巾。
另一个记者把话筒伸过来:“宋小姐,您离那瓶子好几米,怎么看出来不是水的?”
我把餐巾团起来:“水不挂壁。那瓶东西晃一下,迟迟淌不下来。家里做饭的人都知道,油才这样。”
傅霆深在白若溪身后,眼睛越过她的肩膀落在我身上,没挪开。他那根金线,还在一明一暗地闪。
散场前,我把林小满拽到一边,交代了一句:去找赵小军家里人,他这么一进去,家里人比谁都急。
真言术的劲儿还没过去,我脑袋里嗡嗡响,推开宴会厅后头的玻璃门,上了露台。
十一月的海风从楼底下往上灌,咸,腥,一个劲往领口里钻。远处港口的灯一明一灭,吊车的影子蹲在夜里,像几只缩着脖子的鸟。
身后玻璃门响了。白若溪端着两杯茶出来,外套还披在肩上,手包挎在胳膊弯里。她把一杯搁在栏杆上,另一杯朝我递过来。
“宋小姐,喝口热的吧。”
是茶歇台上的红茶,冒着热气,甜得发腻。杯子里的茶在晃,一圈一圈的波纹,停不下来。她的手在抖。
我没接:“刚才谢过了,不用再谢一回。”
“我是真想问问你。”她举着茶杯,声音还是软的,“你今晚为什么要救我?”
“我救的是我自己。”我靠在栏杆上,“那瓶东西要是泼到你脸上,警察头一个来抓的就是我。”
她举着茶杯的手停在半空,好一阵才开口:“宋小姐,你最近,变了好多。”
“人死过一回,都会变。”
她低头看着杯子,又说:“你以前从来不喝茶的。刘医生说,你喝了茶睡不着。”
这话说得软,里头的意思一点都不软。原主吃什么,喝什么,几点睡,她全知道。
风把她手包的搭扣吹开了,里头露出一个黑皮本子的角,铜扣,书脊上烫着一颗小小的星。
那股墨味又飘了过来。松烟,铁锈。
命运之书。
它就在这个姑娘的包里。
能把它从那场火里带出来的人,我只想得出一个。可那天藏书室起火,门是我亲手封死的,她不该活着出来。
白若溪看着我。她脸上那副怯生生的样子,一层一层地褪了下去,像揭掉了一张糊在脸上的纸。
她把茶杯收回去,凑到嘴边吹了吹,自己喝了一口。
然后她往前凑了半步,踮了踮脚,像从前站在我门口,攒了一刻钟的劲儿,终于敲响了门。
她开口了。
她说的话,这个世界没人听得懂。
那是星语。软的,卷舌的,每个字的尾巴上都拖一点气声。整个星塔,只有一个人把星语说成这样。她小时候缺了颗门牙,说话漏风,后来牙长齐了,口音再没改过来。
每天早上,这个口音都会在我门外响一声:老师,茶泡好了。
“老师,”她说,“那杯茶,好喝吗?”
9 伊芙
伊芙。
我的第七个徒弟。
“你烧过我一回。”她用星语说,不紧不慢,“我还你一回,不过分吧?”
十二岁进的星塔,测不出一点元素天赋,火点不着,水凝不住。按规矩该送下山,她跪在藏书室门口抄了三天书,抄得比塔里哪个书记官都工整,我就把她留下了。
她管藏书室,管抄书,每天早上给我泡一杯茶。
我当了一百多年老师,从没给谁打过甲。她连乙都没拿过。我嫌她星语说得软,嫌她只会抄不会悟,嫌她在我门口站一刻钟都不敢敲门。
茶,我喝了十年。
后来我的头发一把一把地掉,手指头发麻,烧一个火球要喘好几口气。我在藏书室最底层翻到一本毒经,有一页的页角折过。灰烬草,无色,微甜,每天一点,十年攒成一条命。
页角是她折的。她抄书的时候,有折页角的毛病,我说过她八百回。
那天我拔下头上的簪子。我的法杖平时就缩成一根簪子,插在头发里,一插一百年。簪子在我手里长回原样,我把她锁在藏书室里,点了一把火。火起来的时候,毒也走到了我心口。
现在她就站在我跟前,换了一张脸,端着一杯茶。
我看着她手包里露出来的那颗烫金的星:“书是你带出来的。”
“书一直是我管的。”她拍了拍手包,“火烧到我身上的时候,我把它打开,一头扎了进去。书里有个叫白若溪的姑娘,穷,病,没人要,我就借了她的身子。”
她说得轻巧,跟说借了一把伞一样。
“这一年,我把这本书写成了我想要的样子。”她把手里那杯茶也搁在栏杆上,“女主叫白若溪,人人都喜欢她。恶毒女配叫宋鸢,人人都恨她,最后烧死在火里。”
“晚宴那瓶东西,也是你写的。”
“我写的是硫酸,让小陈装的是水。”她把自己的手翻过来,看着掌心,“书不认。老师你说,它是不是跟你一个脾气?”
我把手揣进大衣兜里,指尖凉得发木:“那六行字,也是你写的。”
“我特意让你看得见。”她弯起眼睛笑,“我想看你一行一行地等着它们应验。”
“它们一行一行碎了。”
她脸上的笑卡住了,只一下,又接上了:“还剩一行。书开着的时候水火不侵,你烧不掉它。婚礼那夜,你死在火里,书就合上,写下的事永远作数。我就永远是白若溪。”
水火不侵。难怪我那把火烧了书室,没烧掉它。
命运之书要合上,得拿一个大魂封底,书里写下的事才永远作数。星塔里最大的魂,是我的。她把我拖进这本书,图的就是这个。
书也有口子。名字加血,能找个替身去领命。只是替身没有魂,书吃不饱,就会回头去咬握笔的人。替身术那一卷,是她一笔一笔抄的,她比谁都清楚。
她没说另一半。书合上的那一刻,它就只是一沓纸。这一条不在典籍里,在历代师父口口相传的那几句话里,传到我这儿,星塔只剩我知道。
伊芙端起栏杆上那杯一口没动的茶,手一斜,倒进了楼下的夜色里。
“老师,好好过完这二十四天。”
玻璃门在她身后合上了。
第二天上午,陈助理从派出所出来了,说是问完话,证据不足,人先放了。他的律师发了份声明,说赵小军是我花钱找来演戏的,那段口供是被宋小姐当场恐吓出来的。
评论区又吵成一锅粥。
林小满在我屋里,一边啃包子一边剪视频:“他倒会挑词,恐吓。”
我凑过去:“你剪什么?”
“完整版。”她把屏幕转过来给我看,“昨晚我从头拍到尾。你就扣了他一下手腕,叫了他一声名字,三个字,哪来的恐吓?还有这个。”
她点开一张截图:“你让我去找的那个妹妹,凌晨发了条长文,替她哥喊冤,最后附了一张转账记录。”
转账记录上写着:陈某,五千元,备注:劳务。
十一点,完整版视频和那张截图一起挂了上去。下午三点,警方发了通报:陈某涉嫌故意伤害,已被依法刑事拘留。
陈助理的律师,再没发过一个字。
晚上十点,林小满还没走,抱着电脑剪下一条视频。我心口忽然一烫。
黑线上多了一行字,墨是湿的,往下淌,烫得皮肉发紧。伊芙写字有个毛病,最后一笔总是拖得老长。命运之书不白写,写书的人每写一行,就折一截寿。她写这一行,又折了一截。
今夜,宋鸢和林小满的账号,全部被封。
我还没开口,林小满的手机响了一声。她低头去看,握着鼠标的手松了,鼠标从桌沿上滑下去,吊在线上晃。
10 窑
一夜之间,两个号都没了。
林小满的号封了,原主那个三年没发过东西的号,也封了,理由写的是散布不实信息。
林小满在我屋里坐了一宿,手机屏幕亮了灭,灭了亮。这个号她做了四年,一百多万粉,一夜之间成了一行灰字。
“跟你沾上边,我四年白干了。”她把手机往床上一扔,眼圈红了,“我图什么?”
我没话回她。账号我赔不了,可我知道该往哪儿找补回来。
那行字的墨干了,沉进黑线里,留下一道疤。没人看着,我指尖凉得像握了一夜的铁栏杆。
我把她的羽绒服扔给她:“书不让我们说话,那就去烧点不用说话的东西。”
城郊的宋家老柴窑,是原主她妈当年一砖一砖垒起来的。窑冷了三年,窑口长了草。
钟师傅六十多,背有点驼,蹲在窑门口抽旱烟。他身后那间小屋的窗台上,摆着一排巴掌大的小瓷人,胖头胖脑,是他闲着没事捏的。
“宋太太走了以后,这窑就没点过。”他把烟锅在鞋底上磕了磕,“你爸嫌柴窑费钱,全换了电窑。”
我在他旁边蹲下:“方子在我手里,宋振海拦不住。柴窑你会烧,火我会看。”
钟师傅眯着眼把我从头打量到脚:“你会看火?”
十点多,一辆白色轿车开进院子,下来个四十来岁的胖子,夹着公文包,宋氏工厂的葛经理。他说董事长派他来看着点,又让人从车上搬下来一桶釉料:“库房里存的老釉,宋太太那会儿调的,我给您搬来了。”
钟师傅揭开桶盖闻了闻,没吭声。
我把手搭在桶沿上,往里送力气。
昨天夜里,这只桶跟着葛经理进了库房。他把手套摘了扔在一边,拎起一袋灰白的粉倒进去,拿手里的木棍搅了二十多圈。
我收回手,先没顾上擦鼻子,去看他的手。他左手虎口的褶子里,嵌着一道灰白的粉。
我抬眼去看钟师傅:“这封条,是你的手法?”
钟师傅蹲下去,翻起桶沿上那张封条,脸一下沉了:“这桶是我三年前封的。我封口,封条上画个圈。这上头,画的是个叉。”
葛经理的脸皮一抽:“老钟头,你眼花了吧?”
我朝他的左手抬了抬下巴:“你虎口上那道灰,和桶里的一个颜色。要不要一块儿拿去化验?”
葛经理把左手揣进了兜里。
钟师傅蘸了一点桶里的釉,在指头上捻了捻:“掺了白泥粉。烧出来,一窑全是麻子。”
他站起来,拿旱烟杆往葛经理胸口一戳:“滚。”
葛经理夹着公文包走了,车开出院子的时候,差点撞上门口的石墩子。
钟师傅进屋,从床底下拖出一只坛子。坛口拿黄泥封着,泥上按着一个手印,小小的,是女人的手。
“宋太太最后调的那坛釉。”他拿袖子擦了擦坛子,“我留了三年,谁都没给。”
他把坛子抱在怀里,下巴朝窑口一抬:“你五六岁的时候,就坐那个窑口上,拿泥巴捏小人,捏一个丢一个,你妈也不骂,说丢进去烧了,就是窑神的。”
我看着那个窑口。原主坐在那儿捏泥巴的那些年,我在星塔,给徒弟批卷子。
钟师傅拿小刀沿着泥封撬了一圈,那个女人的手印他没让它碎,整块揭下来,搁在窗台上。一坛釉,全上了屋角阴着的七件坯。
傍晚装窑,点火。窑口的火苗蹿起来,我的指尖还是凉的。没人看着,烧不旺。
我问钟师傅:“你手机上有没有号?没挂我名字的那种。”
钟师傅掏出手机,眯着眼念:“钟老窑,粉丝三十七。我孙女给我开的,说让我没事拍拍窑。”
书上写的是宋鸢和林小满的账号。钟老窑,不在字里。
林小满一把抢过手机:“我来。”直播间的标题是她起的,四个字:宋鸢的窑。
镜头对着窑口的火,钟师傅蹲在边上添柴,我站在他身后。宋鸢两个字这几天一直挂在热搜上,有人顺着标题搜进来,一传十,十传百。
在线人数从三十七开始往上爬,三百,三千,三万。
我的指尖一点一点热了回来。
“左边第三个火眼,低了。”
钟师傅凑过去看了半晌,回过头,旱烟杆都忘了往嘴里送:“低了五度。你隔着砖摸出来的?”
半夜,直播间挂着十二万人,看一个老头子烧窑。
窑火正旺的时候,我的手机响了,是宋振海。
他在那头好一阵没出声,再开口的时候,声音比平常低:“傅氏要收购宋氏。后天上午开股东会,那帮老家伙都想卖。”
又过了一会儿。
“……你来。”
11 股东会
第三天天没亮,开窑。
钟师傅一块砖一块砖地往下拆窑门,拆到最后一块,手停了。
热气扑出来,窑里码着一排匣钵。揭开头一个,里头卧着一只玉壶春瓶,青得发蓝,蓝里透着灰,像雨刚停、云还没散开的天。
钟师傅捧着那只瓶子蹲在地上,蹲了好久,起不来。
“是她的颜色。”他拿袖子抹了一把脸,“就是她的颜色。”
他把瓶子举到太阳底下转了转:“出了窑还没完。天青要响上好些天,自己开片,开成什么样,人说了不算,窑说了算。”
一窑七件,成了五件。裂了的那两件,钟师傅一片一片捡起来,拿报纸包好,塞进了床底下那只空坛子里。
“碎了也是天青。”他说,“留着。”
上午十点,宋氏总部顶楼会议室。
长桌两边坐满了人,白头发的居多。傅霆深坐在长桌那头,身边两个律师,身后站着个夹公文包的胖子,是葛经理。傅霆深面前摊着收购方案:溢价三成,收宋氏百分之五十一。
我从葛经理跟前过,脚步没停:“葛经理,换东家了?”
他把公文包往怀里搂了搂,眼睛去看天花板。
宋振海坐在主位上,脸色发灰,一看就是一宿没睡。
胡董第一个开口,他七十多了,宋氏的老股东:“三成的溢价,傅总很有诚意。宋氏这两年什么光景,大家心里都有数。”
有人点头,有人翻着方案不吭声。
宋振海拿佛珠在桌面上敲了两下,屋里静下来。他没看我,嗓音发涩:“我女儿有几句话。”
这是我醒过来以后,他头一回当着人这么叫。
我把那只玉壶春瓶放到长桌正中间。
满屋子的眼睛都转了过来。我心口一热,像有人往里头吹了口气。
“诸位要卖,卖的是什么?”我把那本红皮的专利证书压在瓶子底下,“天青的方子和专利,在我个人名下。宋氏要接着烧天青,得我点头。傅氏花五十一的价钱,买回去的是一个烧不了天青的宋氏。”
胡董的眼镜滑到鼻尖上:“专利?宋小姐,专利能当饭吃?”
宋振海的财报,这副身子在饭桌上看他翻过不知多少回。我把瓶子往胡董那边转了转:“能。宋氏去年的流水,天青占四成,利润占六成。没了天青,宋氏剩下的电窑货,跟城南那几十家小厂,一个价。”
胡董张着嘴,没接上话。
“胡董,”我把方案往他跟前推了推,“您手里那百分之三,去年的分红,有一大半是天青挣的吧?”
胡董不说话了,低下头去翻自己的本子。
傅霆深的律师凑到他耳边嘀咕了几句。傅霆深的脸沉下来,胸前那根金线一跳一跳的,被谁扯着似的。
“宋小姐,”他抬起头,“傅氏也在做天青。没照抄你的方子,我们自己的窑烧出来的。”
满屋子一下炸开了。
“五天后的瓷博会,两家的天青摆在一起,评委选谁,谁就说了算。”他十指交叉搁在桌上,“输的一方,宋氏归傅氏。”
“傅氏输了呢?”
“你说。”
“赔宋氏三千万,往后不碰宋氏一根手指头。”
他身边的律师先叫出了声:“三千万?”
我看着那个律师:“输不起,就别赌。”
傅霆深看着我,我看着他。宋振海手里的佛珠停了,一颗捏在指头中间,捏得发白。
过了半晌,傅霆深点了头。
就在他点头那一下,我心口一烫。黑线上又洇出一行湿字:
瓷博会上,宋鸢当众出丑,宋氏归了傅家。
散了会,我抱着瓶子下楼。大堂里乱哄哄的,围着一圈记者。傅氏的人在正当中摆了一张长桌,桌上蒙着红绸。
葛经理捏住红绸一角,往下一扯。
底下是一只瓶子,青得跟我怀里这只,一个颜色。
12 瓷博会
瓷博会开在海城会展中心,三个馆,人挤人。
宋氏和傅氏的展位挨着,中间就隔一道玻璃。两只天青瓶各占一个展台,玻璃罩子一罩,灯一打,隔远了看,真分不出哪只是哪只。
官方直播的镜头架在两个展台中间,屏幕上的在线人数一直往上走。
钟师傅穿了一身新中山装,在展台边上站得笔直,一会儿摸摸玻璃罩,一会儿摸摸兜里的烟袋,烟到底没敢掏。
评委组长骆大师八十了,满头白发,拄着根拐,挨个展位看过来,走到两只天青跟前,站住了。
傅氏的技术总监是个戴金丝眼镜的中年人,早上布展的时候,隔着玻璃冲钟师傅笑:“老师傅,柴窑烧了一辈子,烧出几只成品?”钟师傅没理他。
他跟手下说话没压嗓子,隔着玻璃我也听得见:评委组长八十了,眼睛早花了,看牌子不看瓶子。
这会儿他抢先一步,冲骆大师欠了欠身:“我们这只,柴窑古法,七天七夜……”
话没说完,我这边的玻璃罩里,咔的一声。
一道细纹从瓶口裂下来,一直裂到瓶肩。
人群里有人叫出来:“裂了!”
傅氏的技术总监嘴还张着,脸上的笑已经爬上来了。官方直播的镜头一下推到了我的瓶子上。
我心口一烫。黑线上那行字,亮得扎眼。
钟师傅的脸白了,伸手要去揭玻璃罩。我按住他的手。
书写的是出丑,没写碎。钟师傅说过,天青出了窑,还要响上好些天。
叮。
又一声,脆得像冰面上落了根针。
第二道纹,第三道,横的竖的,细得像头发丝,在青色的釉里一道一道开出来,结成一张网。叮,叮,叮,一声接一声。
骆大师把拐杖往旁边一递,弯下腰,耳朵贴近玻璃罩,听了好一会儿。
她直起身,声音不大,馆里的人却都听见了:“开片。活的,正在开。”
人群先是没了声,然后整个馆都炸了。有人往前挤着举手机,有人打电话喊朋友过来。直播间的在线人数,一下翻过了一百万。
一百万个人在看。心口烫得发胀,指尖都在跳。
“老太太我烧了六十年瓷,”骆大师摸着玻璃罩,“当场听见开片,这是第二回。”
钟师傅背过身去,拿袖子在眼睛上按了好几下。
我转身,走到傅氏的展台跟前。
“柴窑烧出来的瓶子,挨着火的那一面颜色浅,背着火的那一面颜色深,身上还落着窑灰。”我伸手一指,“你们这只,四面一个颜色,干干净净,一粒灰都没有。”
技术总监的笑挂不住了:“宋小姐,你别信口……”
“这个青太匀,匀得不像火烧出来的。”我收回手,“电窑烧的,釉里兑了色料。这一只,我给丁。”
骆大师拄着拐过来,绕着那只瓶子看了一圈,又让人拿来强光手电,贴着釉面照。
她把手电往桌上一搁:“柴窑古法这四个字,摘了吧。”
技术总监的额头上全是汗,还想争:“骆老,电窑也能烧出好东西……”
“能。”骆大师头都没回,“可你牌子上写的是柴窑。”
他扭头去找傅霆深。傅霆深站在人群后头,一句话都没说。
骆大师又转回我的展台,隔着玻璃端详半晌,问我:“这方子,谁教你的?”
“我妈。”
“宋家那个烧天青的媳妇?”老太太点了点头,“她当年送来评的一只盏,我留到现在。”
当天下午,骆大师在评审结果上签了字。金奖,宋氏天青。
宋振海站在人群最后头,手里那串佛珠停着,一颗都没拨。
黑线上那行字,从出丑两个字开始裂,一路裂到傅家,掉得干干净净。
散场的时候,傅霆深一个人走到我的展台前。他盯着那只开了片的瓶子,看了好一阵,抬手扯开衬衫领口,从里头拽出一根红绳。
红绳上拴着一枚平安扣,青得跟这只瓶子,一模一样。
13 平安扣
展馆的灯一排一排灭下去,人走得差不多了。
“十五年前,我十三岁。”傅霆深把平安扣解下来,握在手心里,“过年,傅家老宅请客,我一个人跑到后院荷花池上溜冰,冰裂了。”
他说得很慢,一句一句往外掏。
“我在冰窟窿里扑腾,有只手揪住我的领子,死不撒手。血一滴一滴落在我脸上,热的。我扒着冰沿爬上来就晕了,醒过来,脖子上多了这个。”
他摊开手。红绳磨得发白,打着一个歪歪扭扭的结,是小孩子的手法。
“一年前,若溪说,那个人是她。”
我接过平安扣,翻过来。背面有个小小的款,一个宋字,最后一笔往上挑。
跟原主梳妆台上那支瓷簪,是一个人刻的。
书改得了人心,改不了瓷器底下的字。
傅霆深看着那个字:“我一直当那是花纹。”
我把左手摊开,手心朝上,递到他眼前。
“我记过一句话。”我把手往他跟前又送了送,“冰窟窿,红棉袄,手心的疤。他不记得了。”
傅霆深的眼睛钉在那道疤上,嘴唇动了动:“那天……穿的什么颜色?”
“红棉袄。”
他的喉结滚了滚。
展馆门口传来高跟鞋的声音。白若溪拎着包走进来,看见我们俩,脚步慢了:“霆深,司机在外头等了快一个钟头了。”
傅霆深没动。他转过身看着她:“若溪,十五年前那个冬天,你穿的什么衣服?”
白若溪怔了怔,笑起来:“怎么突然问这个?白色的羽绒服呀,你忘啦?”
“把手伸出来。”
白若溪的笑停了。她先伸出右手,又换了左手。两只手心,白白净净,一道印子都没有。
她伸手去挽傅霆深的胳膊,傅霆深往旁边让了半步,她挽了个空。
她把手往回缩了缩:“做过激光,早去掉了。”
“去疤,也得先有疤。”我把平安扣还给傅霆深,“哪家医院做的?我陪你去调病历。”
傅霆深没接她的话。他心口那根金线上,从中间裂开一道细纹,跟那只瓶子上的开片一个样。
他把平安扣重新挂回脖子上,冲我欠了欠身,站直了,像在董事会上念检讨:“宋小姐,对不起。”
“对不起什么?”
“那一巴掌。”他停了停,“还有这一年。”
“那一巴掌你没打着。”我把手撑在展台的玻璃罩上,“这一年,你也不是冲我一个人瞎的。”
他的耳根先烧了起来,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这些年,你为什么不说?”
“说了你会信?”我把左手揣回兜里,“一年前,你连我这只手都没正眼看过。”
他从西装内袋里摸出一张名片,压在玻璃罩上:“有事,打这个。”
白若溪站在那儿,手还伸着,没人看她。
她把手收回去,转身往外走。走到展馆门口,宋屿正抱着一摞包装盒往里搬。她停下来,凑到他耳边说了句什么。
宋屿手里的盒子掉了一地。
他手腕上那根灰线,忽然绷紧了,线头往白若溪手里一收,扯得他往前踉跄了一步。
14 账
那天以后,宋屿躲了我五天。
吃饭端着碗回屋,走廊里碰见了,贴着墙根溜。夜里他屋里的灯亮到三四点,有时能听见他在里头打电话,声音压得极低。
傅氏输了瓷博会,赔了三千万,天青的方子就成了白若溪最想要的东西。她手里捏着三百万的借条,宋屿就是她最顺手的那把刀。
我知道她要什么,也知道她会让谁来拿。
身子记得,梳妆台底下那只保险柜,密码是她妈的生日。宋屿也知道。
保险柜里锁着唐律师给的那个火漆信封。我把原件取出来,换进去一张我自己写的。字照着原件一笔一笔描,配比一样不差,只把玛瑙末的份量写成了三倍。照这张烧,出窑就是一坨泥。
第五天夜里十二点,走廊里有了脚步声。
我坐在黑着灯的屋里,没动。
来的人三十六度七,手心的热一阵一阵往外冒,是慌的。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压下门把手,摸到梳妆台边,蹲下去按密码。
柜门开了,手机的闪光灯一闪。
我拉开台灯。
宋屿蹲在保险柜跟前,一只手捏着那张纸,一只手举着手机,回过头来,脸上的血一下抽干了。
我靠在椅背上:“那张是假的,照它烧,烧出来是一坨泥。”
他的手一松,纸飘到了地上。
“展馆门口那天,她跟我说,拿你姐的方子来换借条。”他跪坐在地板上,灰毛耷拉着,“她说我不帮她,就把借条给爸。澳门那回是有人做局,我欠了三百万,人家说不还就剁手。她替我还了,借条在她手里……”
我没打断他,等他哭完。
他说他是去澳门玩的,头一晚赢了二十万,第二晚有人请他进了一间包厢,第三晚,他出来的时候,身上背了三百万。
我在星塔见过这种局。骗学徒的,用的也是这一套,先给一口甜的。
我把纸巾盒推到他跟前:“还欠多少?”
“三百万,一分没还。”
我把他的手机拿过来,里头有白若溪的转账记录,账号就在上头。
瓷博会以后,那一窑剩下的天青拍出去两件,一件一百八十万。
我用自己的手机转了三百万过去,备注栏里打了一行字:宋屿借款,本息结清。
转账成功的页面,我举到他眼前。
他瞪着屏幕上那串零,嘴张着合不上:“你哪来这么多钱?”
“卖瓶子。”我截了屏,发到他手机上,再把他的手机塞回他手里,“借条,明天自己去拿回来。她不给,就把这张截图甩她脸上。”
他手腕上那根灰线,嘣地断了。
“这三百万,记你账上。”我说,“明天起,去柴窑给钟师傅当小工,烧一窑,还一窑。”
我又朝他的手机抬了抬下巴:“那张方子的照片,照发给她。她要烧,就让她烧。”
宋屿捏着手机,对着那行字一动不动,眼泪啪嗒啪嗒往屏幕上砸。
“你为什么……”他抬起袖子胡乱抹了一把,“我偷你东西……”
“我日记里写过一句。”我把地上那张假方子捡起来,团成一团,“小屿好久没叫我姐了。”
他整个人僵住了。
然后他爬起来,撞开门跑了。楼梯咚咚咚一路响到底,院子里,他那辆跑车的发动机轰地吼起来。
车灯扫过我的窗户,冲出了大门。
我站到窗前,心口忽然烫得像按上了一块烙铁。
黑线上,一行新字洇了出来,墨湿淋淋的,往下淌:
今夜,宋鸢眼睁睁看着宋屿死于车祸。
15 追
我冲下楼的时候,院子里只剩两道车辙。
宋振海去外地谈生意了,司机早下了班。车库里还停着两辆车,钥匙挂在门边的钩子上。
我摘下一把,钻进驾驶座,钥匙插进去一拧。车吼了一声,往后一窜,咣当撞翻了墙根一排花盆。
我把钥匙拔了出来。
星塔有飞马,有传送阵,就是没有这种铁盒子。这副身子倒是考过驾照,可那点记性浮在面上,一往深处想,手脚就不听使唤。烧过三条龙的人,让一个铁盒子难住了。
我掏出瓷博会那天他压在玻璃罩上的名片,照着上头的号码拨了过去。
电话一通,我就开口:“傅霆深,你欠我一条命,现在还。”
那头静了两秒:“在哪?”
我把手机换到另一只耳朵:“宋家门口。”
十二分钟后,一辆黑色越野车刹在院门外。傅霆深衬衫西裤外头套着大衣,领带还系着,大概刚从哪个饭局上下来。我拉开副驾驶的门坐了进去。
他把车掉了个头:“谁出事了?”
“宋屿。他今晚要出车祸。”
傅霆深的脚从油门上挪到了刹车上:“你怎么知道?”
“书上写的。”
他扭过脸看我。我没解释。他一脚油门踩了下去。
我闭上眼。
心口那根黑线边上,还拴着一根细的,暗红色,血亲之间才有,一头在我这儿,一头连着宋屿。平日里细得快看不见,这会儿绷得笔直,一个劲地往北扯。
我闭着眼往前一指:“往北,上山。”
我睁开眼的时候,车载屏幕正好亮了,来电显示:若溪。
傅霆深伸手按了接听。
“霆深,你在哪?”白若溪的声音从音响里出来,软得发腻,“这么晚了,宋家的事你别掺和……”
他心口那根金线绷了一下,往回拽。没拽动,那道裂纹还在。
我凑过去,对着屏幕说了一句星语:“伊芙,这一行,你写漏了。”
音响里没声了,连喘气声都没了。
过了好一阵,那边挂断了,嘟,嘟,嘟。
写漏是我诈她的。这会儿她该去翻那本书,逐字逐句地找漏在哪儿,没工夫再来扯傅霆深那根线。
傅霆深眼睛看着路,问我:“你刚才说的什么?”
“看路。”
车开上了北山,我把那行字在心里又过了一遍。
今夜,宋鸢眼睁睁看着宋屿死于车祸。
伊芙写东西,从来不多一个字。死于车祸前头,偏偏多了眼睁睁三个字。
书要我看着。
我要是不去,它也有的是法子让我看见:路口一个摄像头,哪个刷手机的路人随手一拍,热搜一推,就送到我眼前。
我要是去了,正好成全它。
除非,我去了,却看不见。
我转过脸:“傅霆深,你的领带,借我。”
他单手扯下领带,扔到我腿上。
海城北边的山不高,盘山路却绕得麻花一样。夜里起了雾,车灯照出去,只照得见十来米的白。
那根暗红的线越绷越紧,扯得我心口生疼。车拐过第十一道弯,傅霆深一脚踩死了刹车。
前头弯道上,横着一辆红色跑车。车头撞瘪在护栏上,引擎盖底下冒着白烟,车灯一闪一闪。护栏外头,是黑黢黢的山沟。
弯道那头,两盏大灯从山上照下来,越来越亮。一辆拉石料的大货车,正顺着下坡往这边冲,喇叭按得震天响。
16 蒙眼
我把领带蒙在眼睛上,在脑后打了个死结。
傅霆深一把拽住我的胳膊:“你疯了?我去!”
“车撞成那样,门是死的,你拉不开。”我把他的手掰开,“车灯开着,你喊我往左往右就行。别的别管。”
我推开车门,跳了下去。
山风一下灌满了袖子,带着一股汽油味。眼前是黑的,领带底下透进来一点红光,是车灯。
可我看得见热。
前头十来步,一团滚烫的铁,是跑车的发动机;铁里头裹着一小团温的,三十六度出头,弱,是人。弯道那头,还有一大团热在往下压,轰隆隆的,是那辆货车。
心口那根暗红的线,直直地往前拽。
我跟着它走。
“宋鸢!往左一点!”傅霆深在后头喊,声音都喊劈了。
我往左挪了半步,脚底下踩着碎玻璃,咯吱咯吱响。
又走了两步,小腿撞上一截冰凉的铁栏杆。栏杆外头往下灌着风,一点热都没有,底下是空的。
我贴着栏杆往回收了半步。
眼皮底下有东西在往上顶,捏着我的眼皮往上掀。领带勒在眼睛上,勒得生疼。
书急了。
我把领带又往下拽了拽,接着往前走。
摸到车门了。门把手烫手,拉不开,门框撞变了形,卡得死死的。
我把手掌贴在门锁上。
这儿能看着我的,只有一个傅霆深,一个开大货车的司机。这点目光,烧不热一根火柴。
我只能烧我自己。
掌心底下一点点烫起来,铁皮滋滋地响,一股焦糊味冲进鼻子,不知道是铁的,还是我的。
锁舌软了,我把门拽开。
我伸手进去摸。宋屿的脑袋歪在方向盘上,胸口压着一团软塌塌的气囊,额头上一股热的,顺着脸往下淌。
我拍他的脸:“宋屿。”
他哼了一声:“……你?你眼睛怎么了……”
他的手摸上来,要扯我脸上的领带。
我一把扣住他的手腕:“别碰。”
“车……”他一张嘴,就是一股血腥气,“有车过来了,你看一眼,你倒是看一眼啊……”
“不看。”
安全带卡死了。我把手指按在带子上烧,带子吱吱地缩,断了。
货车的喇叭又响起来,长长的一声,震得半座山都在嗡嗡响。
我把宋屿从座位里往外拖。他一百多斤,我这两条胳膊拖不动,拖一步,歇一步,掌心烧出来的泡磨在他的羽绒服上,疼得钻心。
他的一条腿卡在方向盘底下,我拽了两回没拽出来,只能蹲下去,摸着他的脚踝,一点一点往外掰。
大货车的轰隆声,已经压到了耳朵根上。
“往右!宋鸢,往右!”傅霆深的声音近了,他跑过来了。
一只手从另一边架住了宋屿。三个人滚成一团,往路边扑。
大灯的光透过领带,红得像一块烧透的炭。热浪扑在我后脖子上,眼皮上那股劲还在往上掀。
领带底下,我的眼睛闭得紧紧的。
我按住宋屿的脑袋,把他的脸也按进我怀里。
刹车声,一声,很长。
然后,是一声闷响。
怀里的人,一动不动。
17 姐
那声闷响过后,是铁皮刮着铁皮的尖叫,一路往外推,推到护栏那儿,哐的一声,没了。
喇叭停了,只剩大货车的发动机在不远处突突地响。我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撞着耳朵。
眼皮上那股劲,松开了。
怀里那个人动了动。
“……姐?”
宋屿的声音闷在我肩膀上,带着哭腔。
原主日记里那句话,从我心口底下翻了上来。小屿好久没叫我姐了。
我没摘领带,冲着傅霆深喘气的方向问:“车呢?”
“停了。”他喘得像拉风箱,“把他那辆跑车顶下护栏了。底下……着了。”
我这才把手伸到脑后,解开那个死结。
护栏豁了一个大口子。山沟底下一团火,那辆红色跑车四个轮子朝天,烧得哔剥响。大货车停在豁口跟前,保险杠瘪进去一大块。驾驶室的门开着,司机连滚带爬地下来,腿软得站不住:“我踩到底了,踩到底都刹不住,撞了一下,它……它自己停的……”
我低头看心口。
那行湿字的墨干透了,裂开,像火盆里最后一层纸灰,风一吹就碎。
车祸,撞了,烧了。人在我怀里。书要我眼睁睁看着,我没睁眼,这一行它就写不全。
傅霆深坐在地上,看看豁口底下那团火,又看看我:“你就不怕它冲着你们来?”
“我不知道它会不会撞。”我捏着手里那条领带,“我只知道,我不睁眼,它就要不走他的命。”
宋屿还揪着我的袖子不放。他身上那根金线,从白若溪手里扯过来的那根,嘣的一声断了。
他一点都没察觉,扑过来抱住我,只顾着哭:“姐,我错了,我再也不赌了,我……”
我活了两百年,没让人这么抱过。我那些徒弟见了我,都隔着三步远行礼,大气都不敢出。
我的手抬起来,不知道该往哪儿放,最后落到他那头灰毛上,拍了两下:“先别说。”
我想站起来,腿不听使唤。
两只手心的皮全烫烂了,红的,起着泡。鼻子里的血早流到了下巴上,我拿手背去擦,手背也是红的。
没几个人看着,硬烧了两回,这副身子的老本全赔了进去。
傅霆深蹲下来,看见我的手,把大衣脱下来,扔在宋屿身上。领带还在我手里,我捏着,没还他。
司机这才回过神,哆嗦着手打120,地址报错了两回,挂了电话还在念叨:“我真踩到底了……”
傅霆深没理他。他看的是我。
我知道他想问什么。一个蒙着眼的人,怎么从护栏边上摸到车门,怎么把卡死的门拉开,怎么烧断一根安全带。
他到底没问。
我靠在宋屿肩膀上,跟傅霆深交代:“送他去医院。”
“你也得去。”
“先送他。”
傅霆深裤兜里的手机一直在震。他掏出来,把屏幕翻过来给我:若溪,二十七个未接来电。
我看着那个数:“她慌了。”
宋屿又喊了一声姐。后面的,我就听不见了。
18 父亲
我醒过来,先闻见一股消毒水味。
市一院的单人病房,窗帘拉着一半,外头天是灰的。两只手缠着纱布,裹得跟两个馒头一样。
床边趴着个人。宋振海。后来宋屿跟我说,他半夜打的电话,他爸坐最早一班飞机赶回来的。
他一宿没合眼,头发乱着,下巴上一层青胡茬,那串佛珠缠在手腕上,一颗都没拨。
他心口那根金线,没了。不知道是哪一刻松的,大概是在走廊里,听宋屿把事情从头说到尾那会儿。
宋屿坐在墙角的椅子上,额头贴着纱布,看见我睁眼,噌地站起来:“爸!”
宋振海撑着床沿坐直了。他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
“小屿都跟我说了。”过了好一阵,他才开口,声音像砂纸磨过,“澳门,三百万,借条,方子,全说了。”
他把佛珠从手腕上撸下来,捏在手里,又松开。
“你妈走那年,拉着我的手,让我把你们俩看好。”他低着头,“爸这一年,眼睛让什么糊住了。你说的话,我一句都没听进去。小屿欠了一屁股债,我不知道。你吃了一年的药,我也不知道。”
我看着他。
他看不见那根线,不知道这一年让他偏了心的东西,捏在别人手里。可他认了,没往别人身上推。
星塔的老规矩,认错的人,先不罚。
“鸢鸢。”他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个红绒布包,搁到被子上,打开。里头是宋氏的公章,“明天开董事会,宋氏交给你。”
我拿缠着纱布的手,把绒布包又合上了:“公章先放你那儿,等我拿得动了再说。我要你办一件事。”
宋振海直起腰。
“我吃了一年的那瓶药,谁开的,谁让开的,宋家出面,告到底。”
宋振海眼圈红了,把那个绒布包捏在手里:“告。”
门口有人敲了两下。方敏拎着一兜橘子进来,白大褂外头套了件羽绒服。
“小满给我打的电话。”她把橘子搁在床头柜上,从包里抽出一张纸,“顺路给你带个东西。”
化验单。就是那瓶药,每一片的含量,都是标签上的三倍。
“前天我把单子交给了院里,院里报了警。”方敏说,“今天早上,老刘被带走了。走的时候还嘴硬,说加量是家属要求的。”
宋振海一把接过那张化验单,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放屁!”
我靠在枕头上看方敏:“你不是只看量表吗?”
“这也是量表。”方敏面无表情,“量的是他的良心,不及格。”
方敏走了以后,宋屿才从墙角挪到床边,声音放得很轻:“姐,有件事。”
这个字他叫得还很生,叫完自己先臊得耳根发烫。
“白若溪有个本子,黑皮的,铜扣,走哪带哪,谁碰跟谁急。有一回我帮她拎包,手刚碰着搭扣,她差点把我的手指掰断。”
他咽了口唾沫:“还有,她每个礼拜都让我开车送她去染头发。我在店里等过一回,看见了。二十几岁的人,发根全是白的。”
宋振海在旁边听着,手里那串佛珠捏得咯吱响。
我心里有了数。
她写一行,就白一截。
走廊里响起高跟鞋的声音,由远到近,停在门口。
有人敲门,三下,不轻不重。
白若溪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只保温壶,笑得温温柔柔:“宋小姐,我来看看你。”
19 白发
宋振海站起来挡在床前,宋屿也跟着往前跨了一步。
我在床上撑起半个身子:“你们先出去。”
宋振海没动:“鸢鸢……”
“出去吧。”我把声音放软了,“门别关严,有事我喊。”
门掩上了。伊芙从包里摸出一张纸,扔在被子上。是那张借条,叁佰万元整,宋屿的手印还红着。
“钱我收了,借条还你弟弟。我不缺这三百万。”她用星语说,把保温壶放在床头柜上,倒了两杯茶,把一杯推到我手边,“傅家后山的野茶,没下东西。这回没有。”
我没动,茶和借条都没碰。
她端起自己那杯喝了,又端起我那杯,也喝了。
“老师还是这样。”她把空杯子放下,“一口都不肯赏我。”
她今天没化妆,头发拢在耳后。离得近,我看清了,她发根那一截是白的,足有一指宽,再往下才是染的栗色,接得很齐。
我看着那截白:“你的头发,从根上白了一指。”
她的手条件反射地抬起来,摸到鬓角,摸到一半,又放下了。
“写一行,折几年?”
“够用到婚礼。”她把碎发别回耳后,“老师不用替我算。”
“你的手也抖。”我看着她搁在膝盖上那只手,“当年你抄书,一页纸从头到尾,一笔都不带抖的。”
伊芙把那只手翻过来,压在另一只手底下。她的指甲涂着裸色的甲油,涂得整整齐齐,跟我在宋屿那块表里看见的,是同一只手。
“老师还记得我抄书?”她弯了弯眼睛,“我还以为,老师只记得我的茶。”
她没等我答,自己往下说:“你知道我在星塔那十年,老师跟我说过最长的一句话是什么吗?茶淡了,明天多放两片。”
病房里只有暖气片在响。
“这一年,我走在街上,有人冲我笑。傅霆深给我剥虾。你爸见了我,叫我若溪。”她的声音轻下来,“老师,我活了二十多年,头一回有人叫我名字的时候,是笑着的。”
“那是书替你挣的。”
“那又怎样?”她看着我,眼睛亮得扎人,“星塔十年,没人这么叫过我。老师你也没有。”
我没接这句话。
她从包里取出那本黑皮书,解开铜扣,翻到最后几页。纸是黄的,边角翻得起了毛,是她翻了一年翻出来的。
“婚礼那天,傅氏全球直播。”她说得很稳,“几千万双眼睛,全看着我。”
她拔开一支钢笔,笔尖悬在纸上。
我想去夺。两只手缠着纱布,抬到一半,就疼得眼前发黑。真言术也别想,这副身子的老本还没长回来。
伊芙看着我的手:“老师别费劲。书开着,你抢过去也烧不掉。”
笔尖落了下去。
我心口一烫。
黑线上最后那行字底下,又洇出一行新的,把旧的盖住了:
婚礼那夜,宋鸢被锁进老洋楼,死在火里。
“老洋楼,你见过。”伊芙合上笔帽,“订婚宴那天,正厅东边那栋。”
她把书收回包里,抬起眼皮看我:“你跪下求我,我把这行改了,改成宋鸢活着离开海城。”
“改一行,你白一截。”我靠在枕头上,“你剩下的头发,够你改几回?”
伊芙的脸一下白了,搁在包上的那只手抖得按不住。
她站起来,拎起保温壶,走到门口,又回过头。
“老师,婚礼那天,全世界都在看我。没人看你。”
20 名字和血
那张借条,宋屿收拾病房的时候翻出来,蹲在垃圾桶跟前撕了个粉碎。
出院第二天夜里,心口又烫了。
明天,宋鸢从楼梯上摔下来,摔断了腿。
我坐在床上,把这行字看了三遍。
伊芙不傻。婚礼那夜,一个断了腿的人,爬不出老洋楼。
躲是躲不掉的。就算我今晚不出门,明天不下楼,书照样能让我摔在哪段台阶上,医院的,商场的,哪儿都行。
那就换个东西替我摔。
替身术,名字加血。这一卷是伊芙抄的,她比谁都清楚替身会咬谁。她还敢写这一行,要么是赌我想不到,要么是想看看,我手里还剩几样东西。
那就让她看。
半夜十一点,我打车去了柴窑。
钟师傅还没睡,披着棉袄蹲在窑口烤火。我没多说,指了指他窗台上那排小瓷人:“借一个。”
他起身进屋,挑了个最胖的出来,在棉袄上擦了擦才递给我:“这个结实,烧了两回。”
我把左手中指上的纱布拆开一圈,拿发夹的尖头扎破指肚,在瓷人后背上,用星语写下两个字:宋鸢。
血一沾上去,瓷人的后背烫了一下,字吃进釉里,没了。
我眼前一黑,扶着窑墙才站住。
钟师傅看着我:“又要画什么?”
“画个名字。”
他没再问,往窑口里添了根柴:“宋太太烧窑之前,也爱往窑门上画点东西。画完了,窑就听话。”
我把瓷人揣进兜里:“画的什么?”
“看不懂。”他咂了一口旱烟,“她说是给窑神写的信。”
第二天上午,我揣着那个瓷人,照常下楼吃早饭。
宋屿已经坐在餐桌边了,额头上还贴着纱布,见我下楼,冲我咧了咧嘴。
走到楼梯半截,拖鞋底一滑,我整个人往前栽了出去。
天旋地转。肩膀,后背,胳膊肘,一路磕下去。宋屿喊了一声,碗摔了。
我摔到最底下,躺着没动。正对着我的那面墙上,挂钟指着九点二十。
兜里咔吧一声。
宋屿扑过来:“姐!姐你别动,我叫救护车……”
宋振海从书房里冲出来,拖鞋都跑掉了一只。
我坐起来,把手伸进兜里,掏出那个胖瓷人。它的左腿,从膝盖那儿齐齐断了。
我活动了一下自己的左腿,弯得了,伸得直,连块青都没有。
宋屿看看瓷人,又看看我的腿,嘴张得老大。宋振海扶着楼梯扶手,喘着粗气,一句话说不出来,半晌才憋出一句:“上医院,拍个片子。”
“不用。”我把瓷人揣回兜里,“它替我拍过了。”
中午,林小满抱着手机冲进门:“你看这个!”
一张偷拍的照片:一家婚纱店,白若溪穿着婚纱,坐在试衣台的台阶底下,捂着右脚踝,疼得脸都变了形。配的字是:准新娘试婚纱意外摔伤,脚踝严重扭伤。
拍照的时间,是上午九点二十,跟我摔下楼是同一分钟。
心口那行字没碎,也没沉进线里,像一截被人掐灭的烛芯,黑了。
林小满把手机往桌上一拍:“你俩是一根绳上的蚂蚱?”
“她是攥绳子的那个。”我把断了腿的瓷人搁在桌上,“绳子这头没拽动,崩回去,抽在她自己身上。”
傍晚,一个闪送小哥敲开宋家大门,送来一个信封。
里头一张卡片,写的是星语,字比从前抖了许多。
老师,替身术那一卷,是我一笔一笔抄的。婚礼那天,你身上带的每一样东西,我都会收走。
我拿指尖在卡片角上一搓,火苗舔上来,卡片卷成了一撮灰。
她要收,就让她收。
21 结
婚礼前三天,傅霆深来了柴窑。
他没带助理,自己开的车,穿一件深灰大衣,站在窑口跟前看火,看够了才开口:“盘山路那天晚上,你蒙着眼,怎么找着车的?”
我拿火钩子拨了拨窑里的柴:“闻着热找的。”
他没笑。他把手按在心口上,按在那根金线拴着的地方,好像那儿疼。
“我这一年,现在想起来,像在看别人过日子。”他看着窑口里那团火,“我喜欢她,喜欢得没有道理。她说什么我都信。她说冰窟窿边上那个人是她,我连问都没问一句。”
他的手从心口上放下来:“她来傅氏面试那天,我在电梯里头一回见她。她冲我笑了一下,我心口像被人推了一把。第二天,我就让人事把她调成了我的秘书。”
“去年冬天,她说老宅后院那片荷花池看着瘆人,我让人填了。”
那片池子,就是十五年前他掉进去的地方。
他转过脸看着我:“宋小姐,我心里那点东西,到底是不是我自己的?”
“你心口拴着一根线,线头在她手里。”我把火钩子靠在墙上,“你对她那点好,一大半是顺着这根线淌过来的。”
他牙关一错:“剪了它。”
“别的线断了,她只当我在搅局。你这根是婚礼的线,一断,她就知道婚礼要黄,会提前动手。”
我伸出手,指尖碰到那根金线。它烫得像烧红的铁丝,一碰就往肉里钻。
我没剪。我把它捏在两根指头中间,绕了一圈,打了个结。
结一收紧,线还连着,可里头那股亮,淌不过来了。
指尖滋滋地响,起了一排水泡。那股烫顺着我的手指往上爬,爬到胳膊肘,我没撒手,直到那个结勒死。
傅霆深整个人往后一仰,扶住窑墙才站稳。他弯着腰大口大口地喘,像刚从冰窟窿里被人拖上来。
他喘匀了那口气,才直起身,眼睛是红的:“她拿我当提线木偶。前些天她还拿来一张方子,非让傅氏的窑试烧一窑,开出来,一窑全是泥。”
“那张方子,是我写的。”我把起泡的指头蜷进掌心,“婚礼那夜,她要我烧死在老洋楼里。全世界都盯着她的婚礼,没人看那栋楼。”
他转身就去摸手机:“那就别办了。”
“不办,书也会让我死在别的火里。”我看着窑口,“在老洋楼,至少我知道门朝哪边开。”
傅霆深好半天没出声,最后问:“你要我做什么?”
“婚礼的直播,归傅氏传媒管?”
他点头:“归我管。”
“那天,镜头听我的。”
他看着我,没说话。
“我的火,看的人越多越旺。”我说,“她要几千万人看着她,我就让几千万人看着我。”
他点了头,又问:“你为什么帮我?”
“我不帮你。”我拍掉手上的灰,“我缺一个会开车的,还缺一个管镜头的,你两样都占。”
他终于笑了一声,很短。
走的时候,他拉开车门,又站住了:“老洋楼是民国时候盖的,门是老柚木的,锁在外头,里头打不开。前几天,她让人往楼里搬了十几箱东西。”
我手上的水泡还在一跳一跳地疼:“什么东西?”
“蜡烛。”他看着我,“说是婚礼布置用的。”
我把起泡的指头又蜷了蜷。
蜡烛好。蜡烛烧起来,旺。
22 前夜
婚礼前一天上午,钱太太拎着两个礼盒,进了宋氏顶楼的办公室。
我手上的纱布拆了那天,宋振海把公章塞进了我的抽屉,这间屋就归了我。窗台上摆着那只开了片的玉壶春瓶,太阳一照,满瓶的冰裂纹都在发亮。
钱太太今天没戴项链,脖子上空荡荡的,身后跟着她丈夫老钱,搓着手,一脸的笑。
“宋董,”钱太太把礼盒搁到我桌角,一张嘴先笑,“我婆婆下个月八十大寿,在电视上看见您那只会响的瓶子,念叨了好几天。您看,能不能匀一只天青给我们?价钱好说。”
我翻开订单本,往后翻了好几页:“排号。你前头还有四百一十六位。”
钱太太的笑卡在脸上,又硬堆了回去:“宋董,咱们也算老相识了……”
“是老相识。”我合上本子,“要不,拿你那条十克拉的来换?”
老钱噗地一声,赶紧拿手捂住嘴。钱太太的脸从脖子红到了耳朵根,拎起礼盒就往外走,走到门口又折回来,拿礼盒角在我桌沿上一磕:“排就排!四百一十七号,你给我记上!”
门砰地关上。
秘书探进头来:“宋董,订单本上记吗?”
“记上。”我说,“原价,一分不少。”
傍晚,我去了柴窑。
人都到齐了。林小满抱着一架无人机,正跟钟师傅比划,她的号在瓷博会以后申诉回来了,粉丝比原先还多。方敏坐在小板凳上剥橘子,傅霆深靠在门框上打电话,宋屿蹲在窑口,一根一根往里递柴。
宋振海也来了,坐在钟师傅那张吱呀响的竹椅上,手里没拿佛珠。
“我再说一遍。”我把一张手画的地图铺在窑口的砖台上,“小满,无人机在东边侧门候着。老洋楼一冒烟,你就飞过去,画面连傅氏的导播台。”
林小满比了个手势:“电池我备了六块。”
“傅霆深,导播那边,见着火就切画面,全球的直播,全切到老洋楼。”
直播间里每多一双眼睛,我手里就多一把柴。
傅霆深挂了电话:“交代好了,导播是跟了我八年的老人。”
“方医生,救护车停在东边侧门,别熄火。”
方敏把一瓣橘子塞进嘴里:“我连担架都借好了。”
“宋屿,你在老洋楼后窗外头等着,带上撬棍。窗上有铁栏杆,听见我喊你再撬,没喊,不许动。”
宋屿抬起头:“姐,那你……”
“没喊,不许动。”
他把手里那根柴捏得咯吱响,到底点了头。
宋振海一直没出声,这会儿开口了:“我呢?”
“你坐东门那桌,离老洋楼最近。”我看着他,“她的人要是往楼那边去,你就拦。拦不住,就往他们身上泼酒。”
宋振海先是一怔,接着居然乐了:“这个我在行。”
人散了以后,我从包里取出那支天青瓷簪,簪尾一个宋字。
钟师傅凑过来瞅了瞅:“这是宋太太烧的头一窑天青。”
我扎破手指,在簪子内侧,用星语写下名字。血吃进釉里,簪子烫了一下,凉了。我把它插进头发里。
又从钟师傅窗台上,拿了第二个小瓷人,照样写了名字,搁进手包。断了腿的那个,我留在了家里的窗台上。
林小满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还是问了:“你说她要把你身上的东西全收走,你还带?”
“带。”我把手包扣上,“我手上得有样她收得走的东西,她才不会去翻别处。”
她把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没再问。
傅霆深开车送我回去。快到宋家的时候,我问他:“老洋楼那扇门,有多厚?”
“三寸,整块的老柚木。”他转着方向盘,“你想烧穿它?烧不透的。”
“那得看谁烧。”
夜里,我坐在原主的书桌前,把那本日记翻到最后一页。
好困。两个字,日期是一个月前。
我拿起笔,在底下添了一行:
明天,我替你去。
23 老洋楼
婚礼那天,海城下了入冬以来头一场雪。傍晚五点,天已经擦黑了。
傅家老宅张灯结彩,正厅门口铺着红毯,红毯上落了一层白。正厅里,喜台就搭在那段楼梯底下。傅氏传媒的直播车停了一排,机位从门口一直架到台上,屏幕上的在线人数,开场前就过了两千万。
我跟宋振海、宋屿一块儿下的车。
一个月前,我在这个正厅的楼梯上睁开眼,一屋子宾客看我,跟看一条疯狗一样。今天我一进门,离得近的几桌全站了起来,有人喊宋董,有人举着酒杯往这边挤。
钱太太坐在第三桌,看见我,赶紧把脖子往貂皮领子里缩了缩。
满厅的人,身上的金线断得七七八八。剩下几根,稀稀拉拉的,线头都往台上去。
白若溪守在台边,一身婚纱,裙摆铺开好几米。她右脚落地的时候,身子往左偏一偏,婚纱底下露出一截护踝。她手里那把金线,只剩三根了,最粗的那根拴着傅霆深,上头打着我系的结。
傅霆深站在台上,隔着半个厅,冲我点了一下头。
我还没走到座位,两个穿黑西装的保镖拦了上来。
“宋小姐,”打头那个一伸手,扣住了我的胳膊,“新娘吩咐,请您先去东边歇歇脚。”
我没挣,指尖在他手背上一弹。
啪,一粒火星。
他嗷的一声撒了手,甩着手背直跳。旁边一桌有人笑出声来:“入冬了,静电大,兄弟当心。”
满桌的人都笑了。宋振海端起酒杯,往那保镖跟前一挡,酒杯一歪,半杯红酒全泼在了他白衬衫上:“哎呀,手滑。”
保镖的脸成了猪肝色。
宋屿冲我竖了竖大拇指,猫着腰从侧门溜了出去。
我理了理袖子,自己往东边走。出正厅门的时候我回头一瞥,台边那一片婚纱,已经不见了。
不用人请,我本来就要去。书上写的是老洋楼,我躲到哪儿,它都有法子把我送进去。不如自己走进去。
老洋楼在正厅东边,隔着一片雪地。门是老柚木的,漆成深红,开着一半。
屋里没开灯,只有茶桌上亮着一盏烛台。一楼大厅里,到处摆着蜡烛,桌上,窗台上,楼梯扶手上,地上,白花花的一片,全是没点的。空气里一股蜡油味,混着旧木头的潮气。
大厅正中摆着一张小茶桌,桌上两只茶杯。
伊芙从楼梯后头走出来,婚纱外头罩了一件白色羊绒大衣,裙摆从大衣底下拖出来,手里拄着一根细细的手杖。身后跟着另外两个保镖。
“老师。”她用星语说,“最后一杯茶,喝不喝?”
“不喝。”
“我就知道。”
她冲保镖抬了抬下巴。一个保镖过来,扯下我的手包,翻过来往桌上一倒。口红,手机,钥匙,那个小瓷人,骨碌碌滚到茶杯边上。
伊芙拿起瓷人,翻过来看后背,手一松。瓷人摔在地板上,摔成了好几瓣。
“就这个?”她看着我,“老师从前教我们,要紧的东西,不放在明处。”
她拄着手杖走到我跟前,伸手,从我头发里抽出了那支瓷簪。
簪子一离开头发,我后脑勺一凉。
伊芙举着簪子,对着烛光照内侧。血写的字吃在釉里,看不见,她摸得出来。
“老师在星塔,法杖缩成一根簪子插在头上,一插就是一百年。”她笑了,“这个习惯,你改不掉。”
她手一松。
天青瓷簪掉在地上,断成了几截,青色的碴子溅了一地。
原主梳妆台上那支簪子,她妈二十五岁烧的头一窑天青。
这一笔,我给伊芙记着。
伊芙转身往门口走,手杖在地板上一下一下地点。走到门口,她回过头。
“老师,你烧过我一回。”她把大衣领子拢紧,“这回换你。”
门关上了。
外头咔嗒一声,锁上了。
我听着那根手杖笃笃地点出去,越走越远。
屋里静下来。
然后,我身边桌上的一根蜡烛,噗的一声,自己着了。
又一根。窗台上的。楼梯扶手上的。地上的。
噗,噗,噗,一根接一根,从门口一路点到楼梯顶上,像有人举着火柴,挨个点过去。
我抬手去按离我最近的那团火。指尖是凉的,连一粒火星都不肯给我。
直播的镜头全在正厅里,全世界等着看的,是台上的新娘。这栋楼里,一双眼睛都没有。
窗帘的下摆,烧起来了。
24 血
火是从四面八方一块儿起来的。
窗帘,桌布,楼梯扶手上的红绸,全着了。蜡油化开,顺着桌腿往下淌,淌到哪儿,火跟到哪儿。烟一下子就把天花板吞了,一层一层往下压,压得人喘不上气。
我去推门。老柚木门纹丝不动,门板已经开始烫手,外头那把锁咬着门框,连条缝都推不开。
窗户上都是铁栏杆,民国时候的花样,一根根有拇指粗。我拿手去掰,掌心那层刚长好的新皮,又撕开了。
我站在火中间,指尖还是凉的。
我烧过三条龙。第三条死的那天,半座山都烧成了琉璃。可这会儿,我连这一屋子蜡烛都压不住。
烟呛进喉咙里,我咳得弯下腰,眼泪一个劲往外涌。
伊芙算得很准。她拿走了瓷人,拿走了簪子,把我塞进一栋没人看的楼。
可她只算了我身上带的。
钟师傅说过,宋太太烧窑之前,爱往窑门上画点东西,画完了,窑就听话。
我直起身,把左手中指塞进嘴里,一口咬破。
血涌出来。我把手按在那扇门上,在门板正中间,用星语写下两个字。
宋鸢。
写得很大,从门板上头,一直写到门把手旁边。
血一沾上木头,那两个字亮了起来,红得发烫,像烙在门上。
替身术,规矩就两条:名字,加血。
这扇门,从现在起,叫宋鸢。
它被锁在老洋楼里。火,马上就要烧到它身上。
可门要烧穿,火得够大。我要从门洞里走出去,人还得活着。
烟越来越浓,我扶着门框,膝盖一软,跪在了地上。眼前一阵一阵发黑。
头顶上忽然传来一阵嗡嗡声,越来越近,停在屋顶上方。多半是林小满的无人机。
紧跟着,一股热从我后背灌了进来。
先是一点,像有人往我心口里塞了一块炭。然后是一盆,一缸,一座山。几千万双眼睛,一齐落到了这栋着火的楼上。
想必是傅霆深那边,切了画面。
我的指尖烫了。
我扶着门框站起来,抬起手,朝着满屋的火一压。
火苗齐刷刷地往两边倒,让出一条道来,像一群见了主人的狗,缩着脖子,趴在了墙根底下。
我手指一偏,把趴在墙根的火,全赶到了那扇门上。
烟往上走,热往我身上来。我站在火里,到这会儿才觉得,这副身子是我的了。
后窗那边,哐的一声,玻璃碎了。
“姐!”宋屿的声音从烟里头传过来,“姐!你在哪?”
我跟他说过,没喊不许动。他还是来了。
我顺着那团热找过去。后窗的一根铁栏杆被撬弯了,宋屿半个身子挤在窗洞里,脸上全是灰,手里还握着撬棍。他往里一钻,一口烟吸进去,咳了两声,软在了窗台底下,撬棍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我把他拖起来。他比在盘山路上那会儿还沉,可这回,我拖得动。
我把他身边的热全往自己身上拽,拽过来,收进手心里,烧成一团亮。他身边那一圈,凉得能落霜。
回到门前的时候,那扇门已经烧透了。
门板上那两个血字,烧得比哪儿都亮,亮到最后,整扇门忽然一软,从门框里塌下来,成了一地通红的炭。
门外是雪。
我抱着宋屿,从门洞里走了出去。
雪落在我头发上,落一片,化一片,滋滋地冒白气。
雪地里站满了人。方敏推着担架往这边跑,宋振海跑在她前头,跑丢了一只皮鞋。林小满蹲在雪地里,抱着无人机的遥控器,哭得一抽一抽的。
头顶上,那架无人机悬着,镜头对着我。
我把宋屿放到担架上。方敏扒开他的眼皮看了看,又贴着他胸口听了听:“吸了烟,没大事。”
宋振海一把抱住了我,勒得我肋骨生疼,张了几回嘴,一句话都没出来。
我拍了拍他的背,往正厅那边看。
正厅里,有人尖叫了一声。
那是伊芙的声音。
25 反噬
后来林小满跟我说,大屏幕切到无人机画面的时候,正厅里的仪式刚走到誓词那一步。主持人问新娘愿不愿意,伊芙举着话筒,说了一个我字,后面那两个字,变成了一声尖叫。
我走进正厅的时候,满厅的人都在往后退。
台上的大屏幕还连着无人机的画面:雪地,烧塌的老洋楼,冒着烟的门洞。所有人都看见了,一个人从那个门洞里走出来,怀里还抱着一个。
现在,我走进来了。
人群自己往两边分开,让出一条道,一直通到台上。有人手里的酒杯掉在地上,摔碎了,没人去捡。
伊芙跪在台上。
她的头发在变。从发根开始白,白得飞快,栗色一截一截往下退,退到发梢,整头都白透了。她脸上的皮肉往下塌,眼角,嘴边,纹路往外爬。她撑在台上的那只手,青筋暴起来,皮皱成了一张揉过的纸。
婚纱还穿在她身上,又大又空,像套在一副衣架上。
台下有人捂着嘴,有人掉头就往门口跑。主持人扔下话筒,躲到了花篮后头。傅霆深站在台边,一步都没往前迈。他把胸口那朵新郎胸花摘下来,捏在手里,看台上那个老太太,像看一个陌生人。
她手里那三根金线,一根接一根地断。最后断的是傅霆深那根,我打的那个结,啪地崩开,金线化成了一把灰。
那本黑皮书掉在她膝盖边上。铜扣咔嗒一声,自己扣上了。
书合上了。没等来大魂,它拿握笔那个人的几十年,草草封了底。
我走上台。脚底下这块地方,一个月前,就在那段楼梯底下,她光着脚躺在这儿,捂着脚踝哭。
伊芙仰起脸看我。她的眼睛还是那双眼睛,长在一张七十岁的脸上。
“你做了什么?”她用星语喊,喊到后半句就破了音,“你身上的替身,我全砸了!我全砸了!”
“名字,加血。”我在她跟前站定,“替身术那一卷,你抄了一百遍。哪一个字写了,替身非得是个瓷人?”
她怔住了。
“我写在门上了。”我说,“锁在楼里的是门,烧穿的是门。那扇门,叫宋鸢。”
她看着我:“门……门没有魂……”
“没有。”我低头看着她,“你那一行,要的是一个大魂封底。门给不了,书就只能回头,从握笔的人身上找补。”
它找补走的,是她剩下的几十年。
一行字一截头发,她拿命换字,写了一整年。最后这一行,书一口吞了个干净。
伊芙低头看着自己那双手,翻过来,又翻过去,像不认得这是谁的手。
她伸手去够那本书,够到了,又被我弯腰拿走了。
书在我手里,冰凉,轻飘飘的,一沓旧纸。
书开着的时候,水火不侵。合上那一刻,它就只是一本书。这条规矩,星塔只有我知道。
台下没人出声,闪光灯一下都没亮。傅霆深冲导播台那边比了个手势,大屏幕黑了。
宋振海扶着门框站在正厅门口,一只脚穿着皮鞋,一只脚光着袜子,身上全是雪。林小满挤到他身边,手机握在手里,屏幕是黑的。
伊芙跪在那里,仰着一张老得认不出的脸,看着我手里那本书。
“老师,”她用星语问,声音哑得不成样子,“你要烧我第二回吗?”
26 甲
我摊开手掌,把那本书托在掌心里。
满厅三百多双眼睛看着我。不多。烧一本书,够了。
火从书脊上起来,蓝白色的,没有烟。铜扣先化了,滴下来,在台上烫出几个小坑。黄纸一页一页卷起来,卷的时候,上头写过的字,一行一行亮一下,又灭了。
订婚宴上,傅霆深当众退了宋鸢的婚。
人人都喜欢白若溪。
婚礼那夜,宋鸢被锁进老洋楼,死在火里。
亮一行,灭一行。
有一页上,是她写的白若溪的生平:外乡人,父母早亡,二十三岁来海城,进傅氏,人人都喜欢她。字写得极工整,是星塔藏书室的笔法,每一笔都收得干干净净,最后一笔拖得老长。
那一页烧得最慢。
最后一页卷起来的时候,我看见正厅外头,雪地里,那些看不见的金线从一个个人身上松开,飘起来,在半空里化成金粉,被雪一压,就没了。
我看得见的地方,一根金线都没剩。
我把手掌一翻,一捧灰落在台上。
伊芙一直看着那捧灰,看完了,才抬头看我。
我把手上的灰拍掉,也用星语:“不烧。烧过一回,够了。”
她跪坐在那堆婚纱里,声音很轻:“老师,你从来没夸过我。”
台下没人动。外头的雪落在窗台上,沙沙的。
“我十二岁跪在藏书室门口抄了三天书,你说,留下吧。我等你说一句抄得好,等了十年。”她揪着膝盖上的婚纱,“我就想听你说一句好。一句就行。”
我在她跟前蹲下来。订婚宴那天,我也这么蹲着看过她。
星塔的规矩是我定的。我总觉得,夸一句,人就松了,松了,就飞不高。我教了那么多年徒弟,没一个飞得比我高。我也没对一个,说过一句好。
“我不原谅你。”
她点了点头,眼泪顺着脸上那些纹往下淌。
“我烧你那一回,也不后悔。”我看着她,“可是伊芙,十年的茶,你泡的,好喝。”
她仰着脸看我,像没听懂。
“我当了一百多年老师,没给过谁甲。”我站起来,“头一个甲,给你的茶。灰烬草那一份,另算,丁。”
伊芙哭出了声,还是十二岁那年的哭法。我说她可以留下的那天,她就是这么哭的。
那天我嫌她哭得难看,转身就走了。
这回我没走。
警察是方敏叫来的。老宅东墙的监控拍下了两个保镖从外头锁门的画面,傅霆深一早就让人拷了一份。两个女警上台,一左一右架起伊芙。她太轻了,架起来,脚都挨不着地。
她被带出正厅的时候,回过头,看了我最后一眼。
我没躲开。
人走了,台下乱成了一锅粥。宋振海挤过人群,一把抓住我的手腕,翻过来看我的掌心,看见没烧着,才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我低头看心口。
那根黑线还拴在那儿,线上的字,一行都不剩了。打了一个月的那个死结,这会儿自己松开了。
线从我心口滑下去,落在台上,像一根烧过的头发,一碰,就没了。
我伸手按了按心口,那里什么都没有了。
27 天青
一个月后,宋氏开董事会。
还是顶楼那间会议室,还是那张长桌。胡董头一个站起来,手里的提案纸抖得哗哗响:“我提议,宋鸢正式出任宋氏董事长。”
举手的时候,一个没落下。
我看着胡董:“胡董这回不卖了?”
胡董的脸一红,掏出手帕擦了擦脑门:“不卖了,不卖了,傻子才卖。”
满屋子的人都笑了。宋振海坐在长桌最末尾,笑得最响,那串佛珠早不知道扔哪儿去了。
那天的事,网上传了好几个版本。有人说老洋楼电线老化,有人说新娘受了刺激,一夜白头。直播拍到了雪地,拍到了火,拍到一个人抱着一个人从火里走出来;台上的事,傅氏传媒一个镜头都没放,对外一个字都没多说。
宋鸢两个字挂了三天热搜。有人翻出订婚宴那天的视频,一条一条地道歉。我一条都没点开。
陈助理和刘医生,都移送了检察院。方敏答应出庭作证。赵小军认罪态度好,从轻。葛经理让傅氏开了,宋氏的律师函追着他,告的是偷配方。
白若溪的案子还在走程序。唐律师去看守所办事,回来跟我说,那个老太太不吵不闹,就是每天早上问一句,有没有茶叶。
我让唐律师带了一包傅家后山的野茶过去,条子上写了一个字:浓。
林小满的号涨到了八百万粉,开了个新栏目,叫《宋董烧窑》。她每回来柴窑,都要跟钟师傅抢那张竹椅,抢不过,就坐在柴火垛上,一边嗑瓜子一边骂老头子不尊老爱幼。钟师傅说他六十七,她二十三,到底谁该让谁。
方敏升了副院长,还是只看量表。刘医生办公室墙上那张《精神卫生法》摘要,她让人揭下来,换了张新印的,贴到了大门口最显眼的地方。
傅氏赔的那三千万,宋氏拿去把柴窑翻修了一遍,又在旁边起了两座新窑。
腊月二十,傅霆深来了一趟宋氏,把一个小布包搁在我桌上:“老宅后院那片荷花池,我让人重新挖开了。池底的淤泥里挖出来的。”
布包里是一只小孩戴的银镯子,发了黑,内圈刻着一个鸢字。镯子的搭扣是开的,银面上有一道细细的划痕。
十五年前,一个七岁的小姑娘趴在冰窟窿边上,揪着一个男孩的领子不撒手,镯子大概是挂在冰碴子上扯断的,沉了下去。
傅霆深立在窗边,背对着我:“你那年才七岁,就敢趴到冰面上去。”
我捏着那只镯子,过了一会儿:“嗯。”
腊月二十六,海城美术馆开了一个画展,画展的名字,叫宋鸢。
四十二幅画,除了最后一幅,全是原主画的海。灰的海,阴天的海,没有船的海。来看的人不少,有人在画跟前站着站着,就抬手去抹眼睛,林小满端着手机,一幅一幅地拍,一句话都没说。
宋振海在开幕式上讲了两句话,讲到一半就讲不下去了,宋屿上去把他扶了下来。
最后一幅,挂在展厅尽头,是从原主床底下一个画夹里翻出来的。
那幅画没画海。
画的是冰面。白茫茫一片,冰面中间一个黑窟窿,窟窿边上趴着一个小小的人,穿着红棉袄,两只手揪着另一个人的领子。冰碴子上,落着几点红。
画的右下角,一行小字:他不记得了,可我记得。
我把那只银镯子,放进了这幅画底下的玻璃柜里。
我在那幅画跟前站了很久。
宋振海走过来,站在我旁边,也看着那幅画。
“鸢鸢。”他说。
我没回头。
“爸。”
28 名字
开春的时候,柴窑重新点了火。
宋屿跟着钟师傅学了三个月。头一个月钟师傅不让他碰泥,把床底下那坛碎瓷倒出来,让他一片一片地看。手上的茧磨出来又磨破,灰毛剃成了寸头。他戒了赌,手机里的游戏全删了,每天天不亮就到窑上劈柴。这一窑里,有一只是他自己拉的坯,自己上的釉。
开窑那天,宋振海也来了,揣着手站在窑口边上,跟钟师傅讨了一口旱烟,呛得直咳嗽。
宋屿捧着一只茶杯走过来,磕磕绊绊的,像捧着一颗心。
杯子不大,口沿有点歪,釉面上起了两个小泡。颜色是对的,雨刚停、云还没散开的那种青。
“姐,”他把杯子举得老高,“你给打个分。”
钟师傅蹲在一边抽旱烟,眼睛眯成一条缝:“我当学徒那会儿,头一窑全是废的。”
林小满举着手机凑过来,压着嗓门冲镜头说:“宋董打分,家人们屏住呼吸。”
我把杯子翻过来看底,底上歪歪扭扭刻着一个屿字。又翻回去,对着光看釉。
口沿是歪的,泡也该挑出来。按星塔的规矩,这只杯子,顶多给个乙。
我想起伊芙跪在藏书室门口的那三天。
“甲。”
宋屿站在那儿,眼泪先下来了。林小满在旁边尖叫了一声,说弹幕刷得看不见画面了。宋振海把那口旱烟还给钟师傅,背过身去,肩膀一耸一耸的。
这是我这辈子给出去的第二个甲。头一个,晚了十年。这一个,没晚。
当天下午,钟师傅领着宋屿又装了一窑新坯,傍晚点的火。
火刚点上,傅霆深来了。
他没开那辆越野车,自己从山脚下走上来的,手里拎着一个文件袋,站在窑口跟前,跟我隔着三步远。
“傅氏想跟宋氏签个长约。”他把文件袋递过来,“天青的渠道,你说了算。”
我接过来,没拆。
他站着没走,又开口:“宋鸢,我想重新认识你。”
我把文件袋夹在胳膊底下,看着窑口里的火:“傅总,你喜欢白若溪那一年,是书替你喜欢的。现在你看我顺眼,是因为欠我一条命。”
他没吭声。
“哪天你想明白欠我的是什么,带着合同来。”我往窑口里添了根柴,“我跟你谈生意,别的免谈。”
他看着我,看了好一阵,笑了。认识他以来,他就数这回笑得最松快。
“好。”
他走了,没回头。我站在窑口看他下山。半道上,他碰见扛着柴上来的宋屿,两个人站住说了几句什么,我听不见,只看见宋屿冲他摆了摆手。
夜里,我用宋屿那只歪口的杯子,给自己泡了一杯野茶。
这是我醒过来以后,喝的头一杯茶。不苦,也不甜,烫得刚好。
我坐在原主的书桌前,又一次翻开那本日记。
好困。
明天,我替你去。
我拿起笔,在底下又添了一行:
开春了。窑点上了,小屿烧出了他的第一只杯子。给你开药的那个刘医生,判了五年,这辈子穿不上白大褂了。爸今天去给妈上了坟,回来说,你的画有人出高价想买,他没卖。
写完,我在落款那里停了停,写下两个字:宋鸢。
从今往后,这两个字,我替她好好写。
我朝窗外城郊的方向看了看。隔着大半个海城,什么都看不见。可我知道,那儿有一窑火,烧得正旺。
那是我的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