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我奶给我留了块破牌子
我奶奶去世那天,村口老槐树底下蹲了七只黄鼠狼,整整齐齐冲着灵堂磕头。
我妈吓得差点把孝布缠自己脖子上,我爹当场掏出手机要打119,被我一把按住了。
“别慌,它们随礼了。”
我指着供桌底下——
七颗野山参码得跟金字塔似的,根须上还带着泥,一看就是刚刨出来的。
村里老人说,我奶姜秀兰年轻时候在镇上开了间铺子,不卖油盐酱醋,不卖香烛纸钱,专给人“立规矩”。
谁家婆媳吵架、邻里争地、买卖扯皮,到她铺子里画个押、立个字据,事儿就成了。
邪门的是,违约那方甭管多横,不出三天准倒霉,轻则摔断腿,重则家宅不宁。
最狠的一回,隔壁镇刘屠户赖了人家三吊钱,回家发现猪圈里十八头肥猪全跪着,怎么抽都不起来,跪足三天三夜,刘屠户把钱还了,猪才站起来吃食。
我奶立了五十年规矩,没收过一分钱——规矩铺不收钱,收的是“自愿”。
她常说一句话:“钱能买着理,理就不值钱了。”
老太太走之前给我留了封信,就八个字:
铺子别关,规矩别坏。
我,姜穗,二十五岁,在城里干房产中介,嘴皮子利索到能把死胡同说成“绝版私密巷弄”,把漏水房说成“自然水景入户”。
接到信的时候正带客户看房,当场把客户撂在样板间里,打车回了村。
——我奶那铺子,临街两间门面,后头带个小院,搁镇上起码值个三四十万。
我奶没儿子,就我爸一个,我爸不争气,年轻时候赌钱差点把铺子输了,被我奶拿着擀面杖追了三条街,从此再不敢提“卖铺子”三个字。
我奶走了以后我爸连灵堂都没敢多待,说怕老太太半夜找他算账,丧事办完就躲去我姑家了。
铺子归我。
我连夜收拾行李,第二天一早就站在了铺子门口。
木头招牌褪得只剩个影儿,“立规矩”仨字勉强能认。
我掏出钥匙捅开门,一股陈年樟木味儿扑面而来。
铺子里就一张八仙桌、两把太师椅、一个供着关公像的神龛、一面靠墙的大立柜。
立柜里码着上百个牛皮纸卷,每个卷上都贴着红签,写着年月日和事由:“一九八三年三月初七,李张氏与王刘氏争宅基地”“一九九一年腊月二十,赵家兄弟分家”。
八仙桌正上方挂着一块小木牌,我奶的笔迹:“画押即自愿,不看条款后果自负。”
另一面墙上贴着一张发黄的纸,写着四条旧规矩,跟房梁上刻的一模一样。
我把行李往柜台后头一扔,掸了掸太师椅上的灰,一屁股坐下去。
“行吧,姜老板上岗了。”
当天下午就来了个客人。
准确地说,是个黄鼠狼。
那玩意儿蹲在门槛外头,人立着,前爪揣在怀里,后爪踩着一双不知道从哪儿顺来的小孩棉鞋,灰扑扑的皮毛炸着,嘴边两撮白毛翘得跟八字胡似的。
它探头探脑往铺子里瞄,跟我对上眼了,浑身一哆嗦,转身就要跑。
“站住。”
我翘着二郎腿,嗑着瓜子。
“你在我奶门口转悠三天了,当我看不见?”
黄鼠狼僵住了。
它扭过头,两只绿豆眼滴溜溜转,突然张嘴吐出人话:“姜……姜家闺女?”
“姜穗。”我把瓜子壳往垃圾桶一弹,“你哪位?”
它磨磨蹭蹭挪进来,没敢坐椅子,蹲在八仙桌底下,仰着头看我:“我姓黄,排行老七,你奶在世时候管我叫黄七。这铺子……往后你当家?”
“不然呢?”
黄七搓了搓前爪,脸上居然挤出个为难的表情:“那……那我能立规矩不?”
“你先说什么事儿。”
它叹了口气,开始倒苦水。
事情不复杂。
黄七在镇外青崖山有个洞府,住了十几年了,冬暖夏凉,门口有棵野柿子树,底下通着山泉。
前阵子来了个山魈,膀大腰圆,胳膊上能跑马,二话不说占了它半拉洞府,还把柿子树给摇秃了,山泉拿石头堵了,让黄七给它当碎催。
黄七打不过人家,找山神告状,山神说“你们妖类纠纷自行调解”,找土地爷,土地爷装睡。
实在没辙了,想起我奶当年给它祖宗立过规矩——
那时候黄七它爷偷了邻村刘寡妇家三只鸡,我奶让它在刘寡妇门口跪着学鸡叫三天三夜,叫完还得给刘寡妇家白干半个月农活——
虽然丢人,但事儿平了。
“你奶在的时候,给立规矩,画了押,那山魈要是不认呢?”我问。
黄七眼睛一亮:“那反噬之力,甭管多横的妖都扛不住!我爷说,你奶立完规矩,邻村那只老貔貅赖账,回家就开始拉稀,拉足七天,把去年吞的铁矿砂都拉出来了,差点没把痔疮拉脱肛——”
“行了行了。”我摆摆手,胃里有点翻腾,“我奶立规矩什么价?”
“不收钱!”黄七挺直腰板,“你奶说了,规矩铺不收钱——”
“不收钱我喝西北风啊?”我指了指自己,“我奶是我奶,我是我。我奶退休金够花,我下岗待业,房租水电哪样不要钱?你立规矩可以,拿东西换。新规矩第二条——收诚意。诚意可以是物、可以是力,但不能白嫖。”
黄七傻眼了:“拿……拿啥?”
我上下打量它一圈:“你家洞府门口那棵柿子树,今年还能结吧?”
“能!就是被山魈摇秃了——”
“摇秃了还会长。我立完规矩,那柿子树今年结的果子归我,你画押。”
黄七算了算账:一树柿子换半个洞府,划算。
当场点头如捣蒜。
我抽出张牛皮纸,拿毛笔——我奶留下的老物件,笔杆上刻着“理直气和”——刷刷刷开始写:
“立规矩人:黄七,青崖山黄氏第七代孙。对方:山魈,无名氏,青崖山外来户。”
黄七凑过来看:“山魈没名没姓的……”
“没名没姓才好,我奶立规矩从来不问对方来历,只认‘自愿’俩字。它要是不肯画押,咱这规矩立不成;它要画了押,那就是自愿的。铺子里规矩写明白了——画押即视为自愿,不看条款后果自负。”
我继续写:
“第一条,青崖山洞府归黄七所有,山魈不得占半寸。
第二条,山魈三日内搬离,搬离前不得损坏洞府内一草一木。
第三条,山魈去年冬天堵的山泉,三日内疏通,恢复原状。
第四条,山魈摇秃的柿子树,由山魈负责养护至明年挂果——松土、施肥、浇水,一样不许少。
第五条,以上四条,山魈若违约,反噬由规矩自动执行,反噬程度与违约情节相当。”
黄七小眼睛亮得跟灯泡似的:“就这?那山魈肯画押?”
“它不画咋办?”
我放下笔,“你把它骗来,就说——规矩铺新开张,掌柜的是个啥都不懂的黄毛丫头,你去吓唬吓唬她,她就得乖乖帮你把黄七赶走。”
黄七眨巴眼:“这能行?”
“山魈那种货,吃软不吃硬。你越求它它越来劲,你跟它说有个软柿子好捏,它来得比兔子还快。这叫营销。旧规矩不让我主动招客,但老客带新客不算主动招客——你把它弄来,它自愿进门、自愿画押,规矩才生效。你去不去?不去我换客户了,隔壁村老槐树底下那窝刺猬最近被野猪拱了窝,正找不着人说理呢。”
黄七撒丫子就跑。
三天后,山魈来了。
好家伙,那玩意儿两米多高,满脸黑毛,眼珠子跟铜铃似的,往门槛上一站,铺子里光线都暗了三分。
它拿指头戳了戳黄七的后脑勺:“就你个黄皮子,说这儿有个软柿子好捏?”
我坐在太师椅上嗑瓜子,头都没抬:“山魈大哥,软柿子在这儿坐着呢。您先坐——椅子够结实,我奶那辈儿传下来的,坐过貔貅坐过熊精,您这个吨位——应该塌不了。”
山魈瞪了我一眼,一屁股坐下,太师椅嘎吱一声惨叫。
“你就是姜家那丫头?”
“姜穗。您贵姓?”
“少套近乎。”山魈把大巴掌往桌上一拍,“黄七说你怕我?见了我就得乖乖帮它把洞府要回来?”
我差点笑出声,扭头看了黄七一眼。
黄七缩在墙角,头都快埋进裤裆里了。
“我怕不怕您,您说了不算,得规矩说了算。”我把牛皮纸推过去,“立规矩,您占黄七洞府、堵山泉、摇秃柿子树,这些事儿咱一条一条捋清楚。您画个押,规矩生效,该谁的责任谁担。”
山魈把牛皮纸拿起来翻来覆去看了半天——
它认字儿有限——啪一下把爪子按在印泥里,又啪一下拍在纸上。
“行了!”它站起来,蒲扇大手一挥,“黄七,滚回你洞里去,老子今晚要泡山泉!”
黄七拿眼睛瞅我。
我把牛皮纸卷起来收进立柜,冲山魈背影喊了一嗓子:“山魈大哥,规矩上写了,您得给柿子树松土施肥浇水啊——”
“去你娘的规矩!”
山魈头也不回。
第二天一早,黄七咣咣砸门。
我叼着牙刷开门,黄七在门口翻跟头:“山魈拉稀了!拉得满山都是!它昨晚偷喝山泉,那泉水我按照你交代的——没疏通之前先别喝——它不听,咕咚咕咚灌了一肚子。今早我去看,它蹲在柿子树底下,一边拉一边骂街,拉出来的全是去年吃的铁矿石渣子,那叫一个壮观——”
我漱了漱口:“柿子树呢?”
“它拉完一波就得去给树浇水,不浇就肚子疼。现在正拎着桶满山找水呢,一边找一边骂你是小妖精。”
“随它骂。”我擦了擦嘴,“你回去盯着,它浇完水你检查,少浇一勺你告诉我,我让它多拉一天。”
第三天,山魈拎着两筐野核桃来铺子里赔罪。
它蔫了,两米多高的身子缩成一米八,满脸毛耷拉着:“姜老板,我服了。那柿子树我伺候还不行吗?果子全归你,我就求你别让我再拉了——我他妈把前年吃的铁钉子都拉出来了,屁股疼得坐不住。”
我把牛皮纸拿出来,在第五条底下添了一行小字:“山魈自愿承担柿子树养护义务,至明年挂果为止。若尽心养护,期满后黄七愿让出洞府东南角三尺,供山魈冬眠使用。”
山魈一看,眼睛亮了:“还……还给我留地方?”
“你当规矩铺只会坑人?”我往太师椅上一靠,“我奶说了,规矩是让双方都能活,不是往死里逼。你占人家洞府不对,但你也是没地儿去,大冬天睡野地里冻死个妖,我心里过不去。东南角三尺够你盘着睡了,黄七那边我去说。”
黄七在边上直点头:“行行行,三尺就三尺,总比被它抢了半拉强。”
山魈当场又画了个押,这回看清楚了才按的爪印。
黄七也跟着补了个押——同意让出东南角三尺。
双方画押,补充协议生效。
送走俩妖,我关上门,把今儿收的野核桃往柜台上一倒,剥了一个嚼着,从抽屉里翻出我奶的老账本,在最新一页写:
“九月十二,黄七与山魈争洞府案。规矩铺收服务费:柿子树一季果子、野核桃两筐。立规矩人姜穗,执行完毕。”
写完把笔一搁,我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
我奶这活儿,比卖房子有意思。
2 连环案:刺猬、老太太和周经理
黄七那事儿传得飞快。
妖界消息比人间快多了——
黄七逢人就吹:“姜家那闺女,比她奶还邪乎!那山魈两米多高,被治得蹲在地上哭,一边哭一边给柿子树施肥,嘴里还念叨‘姜老板我错了’——”
三天之内,我门口排了四拨人。
不对,四拨妖。
第一拨是镇东头老槐树底下那窝刺猬。
领头的刺猬精自称“白老大”——
我瞅了它半天,灰不溜秋一团刺,哪白了?
它说它太爷爷那辈儿跟白蛇娘娘沾过亲,传下来一撮白毛,长在屁股上,不轻易给人看。
我让它把裤子脱了验明正身,它骂我女流氓。
白老大的委屈是:老槐树底下那块地盘,它们刺猬家住了三代,最近被一窝野猪拱了。
野猪倒不是故意的,就是爱蹭树,蹭来蹭去把刺猬洞口的土全拱松了,下雨一冲,刺猬窝塌了俩。
白老大找野猪说理,野猪哼哼唧唧:“俺们又不是故意的,树是公家的,俺们蹭树碍着谁了?”
搁以前,刺猬只能自认倒霉——野猪比它们大,打不过。
但现在有规矩铺了。
我把野猪头领叫来。
那家伙一身黑毛硬得跟钢针似的,獠牙上还挂着草叶子,进铺子门得低头哈腰——门框太矮,它不低头进不来。
“野猪大哥,”我嗑着瓜子,“老槐树是公家的没错,可刺猬窝也是人家三代祖产。您蹭树可以,蹭塌了人家房子得赔吧?”
野猪哼哼:“俺们赔啥?俺们就会拱地。”
“不用您拱地。”我拿起毛笔,“您会拱地,刺猬会打洞。我给您立个规矩——您把刺猬窝塌掉那片的土重新拱结实了,拱成斜坡,雨水往南流,不往刺猬洞口灌。作为交换,刺猬帮您家修三个越冬的暖窝,用干草和树叶铺,保证您家小猪崽冬天不冻死。服务费——白老大,你每年给铺子送三斤野枣,干不干?”
白老大点头如捣蒜:“干干干!三斤野枣换仨窝,值!”
野猪眨巴眨巴眼:“还……还给俺们修窝?”
“公平不?”我把牛皮纸往桌上一拍,“野猪拱塌刺猬的窝,野猪出力修;刺猬打洞手艺好,帮野猪修过冬的窝。谁也没吃亏,谁也没占便宜。画押?双方画押才生效——白老大你先按,野猪大哥再按。”
俩妖互相瞅了瞅,同时伸爪按印。
野猪走到门口又回头:“姜老板,俺们家小猪崽才三个月,能修暖和点不?”
“你跟白老大商量去,条款第五条写了——‘具体保暖标准由双方按实际需要协商,以幼崽不冻伤为准’。这得你们自己谈。”
俩妖蹲门口商量去了,叽叽咕咕半天,白老大说“给你多铺三斤干草”,野猪说“那我给你把窝门口再拱宽点”。
谈妥了,回头又给我画了个补充协议。
第二拨是个老太太。
活人,镇上开早餐铺的孙婆婆,炸油条的手艺一绝,但最近被对门新开的“好运来包子铺”挤兑得不行。
好运来老板姓钱,外号钱串子,最会搞低价促销——
油条卖一块,他包子卖五毛;豆浆两块,他米汤免费。
孙婆婆的客人被抢了大半,气得天天站门口骂街。
“姜家闺女,”孙婆婆拎着两根油条上门,“你奶在的时候给我立过规矩,那会儿我跟隔壁老赵争摊位,你奶让我俩轮流摆,单日我摆东头,双日老赵摆西头,谁也不许越界。现在老赵死了,摊位归他儿子,人家守规矩守了二十年,没二话。可这个钱串子——”她气得油条都撅折了,“他往我豆浆锅里吐唾沫!我亲眼看见的!”
我把油条接过来咬了一口,外酥里嫩,确实比钱串子那五毛一个的包子强。
“孙婆婆,您想怎么着?”
“让他别吐唾沫!”
“那简单,但治标不治本。他低价抢客,您跟着降价就亏本了。咱得用规矩治他,让他自个儿把价涨回去。这回得正式立约——您出诚意,我给您写条款。”
孙婆婆问:“啥诚意?”
“您那腌萝卜的方子给我抄一份,我留着配粥喝。另外——以后我铺子来客人,您每周送两斤油条当早饭,算长期诚意。”
孙婆婆拍大腿:“成交!”
我溜达到好运来包子铺门口转了一圈,回来写契约:
“立规矩人:孙桂芳(孙婆婆)。对方:钱串子(好运来包子铺老板)。事由:钱串子低价竞争、污损对手食品。”
“第一条:钱串子所售包子定价不得低于成本价——成本价按面粉、肉馅、人工、房租折算,由双方共同核算。
第二条:钱串子不得以任何形式污损孙婆婆的食品、摊位、器具。
第三条:钱串子不得恶意举报孙婆婆。
第四条:以上三条,钱串子若违反任何一条,反噬自动执行——违约当日好运来包子铺全部流水归孙婆婆所有。
第五条:孙婆婆不得往钱串子铺子门口泼脏水、不得恶意举报、不得以低于成本价倾销——对等约束。”
孙婆婆看完第五条:“最后这条是给我也套上了?”
“对。规矩是双向的,您也得守。您成本价多少您心里有数——您自己铺面没房租,八毛一根油条还有赚头;钱串子租的铺面,五毛一个包子铁定亏本。您降到八毛不算倾销,他降到四毛就是恶意竞价——反噬劈他,不劈您。公平不?”
“公平!”
孙婆婆按了手印。
我让人把钱串子叫来。
钱串子瘦猴儿似的,进门先瞄契约,瞄到第四条脸就白了:“流水全归她?那我一天白干?”
“您不违约不就完了?”我把笔递过去,“您要是不画,孙婆婆明天往您门口一站,挨个跟客人说‘钱串子往我豆浆里吐唾沫’——您那包子铺还开不开?”
钱串子画了押,骂骂咧咧走了。
第三天,孙婆婆来报信:
钱串子不信邪,往孙婆婆油条锅里弹烟灰,手刚伸出去,自己包子铺的冰柜咣当一声全灭了,一冰柜包子臭了一街。
钱串子捏着鼻子把包子全扔了,当天流水八百块,一分不少进了孙婆婆口袋。
“他现在见着我就绕道走!”孙婆婆乐得满脸褶子,“姜闺女,你这规矩比擀面杖好使!”
我把这事儿记在账本上:“九月十五,孙婆婆与钱串子案。服务费:腌萝卜方子一份、油条每周两斤,长期有效。”
第三拨客人来得蹊跷。
是个穿西装的中年男人,拎着公文包,进门先递名片——某房地产公司项目经理,姓周。
他说他在镇上开发了个楼盘,最近工地老出怪事:
半夜打桩机自己启动,钢筋第二天早上码得整整齐齐但全拧成麻花,看门老头说看见个白胡子老头在工地转悠,嘴里念叨“这块地是我的”。
“姜老板,”周经理擦了擦汗,“我打听了,镇上人说你奶以前管这种事儿。
你能不能给立个规矩,把那老头……不是,把那东西赶走?”
我把名片翻来覆去看了看:“周经理,你开发的那块地,以前是啥?”
“就……就一片荒地啊,长着些老树。”
“哪片?”
“镇北,河湾那块。”
我乐了。
河湾那块地,我奶账本上有记录——
一九九八年,镇上要推河湾的柳树林修路,柳树成精,半夜拦推土机,我奶去立了规矩:路改道,柳树林保留,但柳树精每年春天给镇上供三筐柳芽,镇上拿柳芽做柳芽茶卖,钱归修路队。
原话是“柳树林不得砍伐,路改道绕行”。
“周经理,”我敲了敲桌子,“那块地批下来的时候,你知不知道地上有东西?”
“知道知道,几棵老柳树嘛,我让人砍了……”
“砍了?”
“砍了!砍了十来棵呢,都是老树,锯末子飞了一地——”
我深吸一口气。
“周经理,你砍的那片柳树林,底下住着柳树精。那是我奶立过规矩的,柳树精跟镇上签了合同,柳树林永久保留,每年交三筐柳芽换居住权。你把人家房子拆了,人家能不跟你急?”
周经理脸白了:“那……那怎么办?”
“两个选择。
第一,你恢复原状——把砍了的树重新种回去,树苗钱你出,养护三年,等新树长起来,柳树精自然就不闹了。
第二——”我顿了顿,“你给柳树精在工地边上另划一块地,面积不能小于原来那片,土质不能差,还得帮人家把老树根挪过去。
二选一,你挑。
服务费——你售楼处开业以后给我铺子免费做三块广告牌,我奶说这叫‘异业合作’。”
周经理掰着手指头算账:恢复原状,十来棵老柳树种回去加三年养护,少说二十万;另划一块地,工地边上还有片空地,本来打算盖售楼处的……
“我划地!”他拍桌子,“售楼处我挪到南边去,那块地给柳树精!”
我立了规矩:周经理三日内划地、移树根、签补充协议;柳树精不得再拦工地施工,但有权派代表监督移栽质量;周经理给规矩铺做三块广告牌。
双方画押,周经理签完字手还在抖,柳树精那边派了根柳条来按了个印——
柳条是柳树精从自己身上折下来的,带着精气神,算本人画押。
送走他,我在账本上写:“九月十八,周某与柳树精案。服务费:广告牌三块。备注:异业合作,我奶教的。”
写完我伸了个懒腰,看着立柜里越摞越高的牛皮纸卷,突然觉得我奶这铺子,比房产中介有前途。
3 老妖怪上门
日子红红火火过了小半个月,我差点以为自己能当个太平掌柜。
然后老妖来了。
那天傍晚,我刚送走一单“黄鼠狼偷鸡但鸡其实是野鸡所以不算偷”的糊涂官司——那黄鼠狼赔了苦主三斤玉米了事——正蹲在门口吃孙婆婆送来的糖糕,一辆黑色轿车停在铺子门口。
下来个老头。
七十来岁模样,穿灰色中山装,头发梳得一丝不乱,拄一根竹节拐杖,面相挺和善——就是眼睛不对。
那双眼珠子看人的时候像在称斤两,上上下下扫一遍,恨不得把你骨头缝里的油水都榨出来。
“姜老板。”他笑眯眯递上张帖子,红纸黑字,写得规规矩矩,“老朽姓吴,单名一个‘承’字。开了间小铺子,也做规矩生意。听说镇上新开了家规矩铺,特来拜访同行。”
我接过帖子翻了翻——吴承,城南“万规堂”堂主。
城南离我们镇八十里地,那地方我知道,早些年是个妖市,后来整治了,但暗地里还有买卖。
“吴老板,”我没让他进门,靠在门框上啃糖糕,“同行是冤家,您这是来砸场子还是来取经?”
“姜老板说笑了。”吴承拿拐杖点了点地,“老朽在城南做了四十年规矩生意,听闻姜老板半月之内连立五桩案子,无一失手,特来请教。顺便——”他话锋一转,“有个小忙想请姜老板帮衬。”
“您说。”
“城南有只狸花猫精,偷了赵员外家传了三代的翡翠扳指。赵员外找到我万规堂,要狸花猫还东西。狸花猫说扳指是赵员外他爹三十年前输给它的,赌债肉偿,扳指抵账。两边各执一词,老朽想请姜老板做个中间人,帮两边立个规矩。”
我眯了眯眼。
这老东西话里有话。
城南是他的地盘,他做规矩生意四十年,一只猫一个员外的小纠纷,他搞不定?非得跑八十里地来找我?
“吴老板,”我拍了拍手上的糖糕渣,“您万规堂做了四十年规矩,这么点小事还用得着我?”
吴承笑了笑:“实不相瞒,那狸花猫精咬死了不认我万规堂的规矩,说只认‘立规矩’仨字的老招牌。镇上人说,姜老板这铺子,招牌跟老姜太太当年的一模一样。”
我盯着他看了三秒。
这老狐狸在试探我。
他想知道我有没有真本事,更想知道我奶留没留后手。
我要是接了这活儿,他就在旁边看着,把我立规矩的路数摸清楚;我要是不接,传出去就是“姜家闺女怕了万规堂”,往后镇上妖魔鬼怪谁还来找我?
“行。”我把帖子揣兜里,“明天上午,您把那猫和员外都带来,我当面立。”
吴承走了。
黄七从墙根底下钻出来,一脸紧张:“姜老板,那老东西不对劲!我闻着味儿了,他身上有股子老狐狸的臊气,起码修了五百年!”
“五百年?”我蹲下来跟黄七平视,“你闻准了?”
“准!我爷说过,五百年以上的老狐狸成精,专门研究规矩漏洞,靠吃违约反噬的妖气涨道行。姜老板你奶在的时候,这老东西就在城南猫着,你奶走了他才敢冒头!”
我心里咯噔一下。
我奶账本最后几页记着一笔——
二〇一八年,有个姓吴的狐狸精上门要合伙开规矩铺,我奶没答应,那狐狸精走的时候撂了句话:“姜秀兰,你总有老的一天。”
我奶在旁边批了四个字:“跳梁小丑。”
第二天上午,吴承带着狸花猫和赵员外来了。
狸花猫精是个瘦巴巴的中年男人,穿件打补丁的褂子,指甲盖老长,一进门就蹲在椅子上舔爪子。
赵员外肥头大耳,金戒指戴了仨,一进门就嚷嚷:“姜老板!那猫偷我扳指!我爹传下来的,值三万!”
“你爹输给我的。”狸花猫眼皮都没抬,“三十年前腊月二十三,你爹在城南赌坊推牌九,输了三百大洋,拿扳指抵账。赌坊老板是我相好的,把扳指给了我。你爹活着时候屁都没放一个,死了你倒来劲了。”
赵员外脸涨得通红:“你……你胡说!我爹从来不赌——”
“你爹不赌?你爹赌得裤子都当了,你娘没告诉你?”
俩人眼看要掐起来。
吴承坐在旁边,慢悠悠喝茶,拿眼梢瞟我。
我敲了敲桌子:“行了。赵员外,我问你——你爹三十年前赌没赌过?”
“这……我爹那时候做生意,应酬多……”
“那就是赌过。”
“可那扳指是我奶奶传下来的——”
“你奶奶传给你爹,你爹拿去赌,输给赌坊,赌坊给猫精。三十年后你来找后账,搁哪儿说理去?”
赵员外噎住了。
我又扭头问狸花猫:“扳指现在还在你手里?”
“在啊,我天天戴着挠痒痒。”
“你拿扳指挠痒痒?”
“那怎么了?我自己的东西。”
“赵员外他爹三十年前输给你,扳指归你了,没错。但有个事儿得说清楚——”我掏出账本翻到一九九八年那页,“赵员外他爹,赵老栓,一九九八年找我奶立过一份规矩——‘赵家子孙三十年内不得以任何理由追讨祖上赌债’。你赵员外今年来找后账,是你爹死了管不着你了,还是你压根不知道你爹立过这规矩?”
赵员外傻眼了。
我把我奶账本摊开给他看——
泛黄的纸,红手印,日期清清楚楚。
赵老栓当年赌输了扳指心疼,又怕儿子将来犯浑去找后账,主动找我奶立规矩,约束自家子孙。
“你爹立规矩的时候画了押的。”我把账本拍在他面前,“你爹自己写的——‘我赵老栓教子无方,恐后世子孙以赌债滋事,自愿立此规矩约束赵氏后人。若违此约,赵家三代不得经商’。赵员外,您要是再闹,反噬之力找上您,您那三家超市能不能保住,我可不敢保证。”
赵员外汗如雨下。
狸花猫精乐了:“看见没!我就说姜家铺子讲理——”
“你等会儿。”我把账本翻到最新一页,“扳指归你没错,但你有个毛病——你拿扳指挠痒痒,挠了三十年,扳指内壁全是划痕,品相毁了。赵员外虽然不该来要,但扳指确实是他家传了三代的物件,你这么糟践,搁谁心里过得去?”
狸花猫精缩了缩脖子:“那……那我都挠了三十年了……”
“这样,我立个规矩:扳指归你,但你得把扳指送去金店抛光打磨一次,费用你出,磨完了给赵员外看一眼照片——不给实物,就看一眼,算给人家个念想。赵员外你也不许再提要回去的事儿,看一眼照片,这事儿就算了。服务费——猫精,你给铺子抓三年老鼠,每周交两只,活的死的都行,活的放后院,死的扔门口。”
狸花猫精想了想:“抓老鼠倒不难……行。”
赵员外想了想:“看一眼照片就行?”
“行。你俩画押——赵员外你先按,猫精再按。”
俩人按了手印。
吴承在旁边看着,嘴角抽了抽。
送走客人,吴承没急着走。
他拄着拐杖在铺子里转了一圈,抬头看房梁——
我奶刻着旧规矩的房梁,那上面刻着四行字,指甲盖大小,刻得深深的。
“姜老板,”他指着房梁,“你奶给你留了四条规矩,对吧?”
我没吭声。
“不能主动招客、不能免费立规矩、不能替人代签、不能立死契。”吴承一条一条背出来,笑得跟老狐狸似的,“老朽研究这四条规矩研究了二十年。姜老板,你知道这四条规矩最大的毛病在哪儿吗?”
“您说。”
“第四条——不能立死契。不能设计条款取人性命或逼人绝路。这规矩好啊,护着你,不让你犯大错。可要是——”他拖了个长音,“有个客人快被人弄死了,上门求你立个规矩救命,你不立死契就救不了他,立了死契就违反旧规矩挨反噬。姜老板,你咋办?”
我眼皮跳了一下。
吴承从袖子里抽出张牛皮纸拍在桌上:“城南赵家村,赵大柱,欠了村霸刘三爷八万块赌债,利滚利滚到三十万。刘三爷要赵大柱拿闺女抵债,赵大柱不干,刘三爷说下月初八之前不还钱,就把赵大柱闺女卖到外省去。赵大柱找过村委会、报过警,刘三爷上面有人,全压下来了。”
他往前推了推牛皮纸:“赵大柱昨儿找到我万规堂,求我立个规矩保他闺女。老朽跟他说——巧了,镇上姜家规矩铺,新老板跟她奶一样有本事,你去那儿,准能成。”
我盯着那张牛皮纸,没接。
吴承站起来,整了整衣领:“姜老板,你要是接了这活儿,就得立死契治刘三爷,治得他不敢动赵大柱闺女。可你奶的旧规矩第四条规定,不能立死契逼人绝路。你要是立了,反噬之力先劈你;你要是不立,赵大柱闺女下月初八就被卖走,传出去就是‘规矩铺见死不救’——你奶攒了五十年的招牌,一朝砸你手里。”
他走到门口,回头冲我笑了笑:“老朽不着急,下月初八还早着呢。姜老板慢慢想。”
吴承走了。
黄七从立柜后头钻出来,浑身毛炸得跟刺猬似的:“姜老板!那老东西坑你!”
“我知道。”
“那咋办?接还是不接?”
我坐在太师椅上,盯着房梁上的旧规矩看了半天。
我奶的规矩救了我奶五十年,到了我这儿,变成绳套了。
“黄七,”我开口,“你帮我去趟城南,找到赵大柱,跟他说——规矩铺接这活儿,让他后天来铺子里细说,把他闺女赵小满也带上,父女俩都得画押。”
“那你想到法子了?”
“没有。”我老老实实说,“但我奶说过一句话,车到山前必有路,路是死的人是活的,活人不能让尿憋死。再说,铺子墙上那四条旧规矩——我奶立的,我奶自己肯定也遇到过绕不过去的时候,她咋办的?我得翻翻她遗物。”
“那要是翻不着呢?”
“翻不着再说。先去。”
4 旧规矩的边界
赵大柱来的时候拎着半袋子玉米面——他说家里就剩这个值点钱,闺女给他烙了俩饼让他带着路上吃。
四十来岁的汉子,背驼得跟老头似的,一进门就给我跪下了。
“姜老板!求你了!那刘三爷是畜生——他上个月把我闺女堵在村口,说下月初八不还钱就拉去外省,我闺女才十六——”
“起来说话。”我把玉米面推回去,“我不收这个,你拿回去给闺女烙饼。服务费另算——赵小满,你会干啥?”
赵小满缩在她爹身后,瘦瘦小小一个丫头,眼睛倒是亮:“我会做饭、洗衣服、记账……我学习好,数学考满分。”
“那行,你每月来铺子帮我整理一天账本,算服务费。你爹画押,你也画押——你未成年,你爹作为监护人替你签授权书,你本人再按手印,证明你自愿。不愿意就说话,规矩铺不强迫人。”
赵小满点头:“我愿意。”
赵大柱抹着眼泪把事情说了。
刘三爷是赵家村村霸,早年靠收保护费起家,后来搭上镇上某领导的线,开了个砂石厂,养了二十来个打手,横着走。
赵大柱媳妇走得早,闺女赵小满跟他过,前年赵大柱想多挣点给闺女攒学费,被刘三爷拉去赌,输了八万,借条上写的是“月息五分”,利滚利三年滚到三十万。
“我打听过了,刘三爷放高利贷是常事,但他上面有人,告到哪儿都没用。我就求姜老板立个规矩,让他别卖我闺女——”
“他这高利贷本身就不合法。”我敲着桌子,“月息五分,年息六成,法院不认。但他不走法院,他走拳头。你跟他讲法律,他跟你耍流氓。这种人,规矩铺收拾他有的是办法,但我得先想清楚一件事。”
我把吴承来的事儿跟赵大柱说了。
赵大柱听完脸更白了:“那……那姜老板你要是立规矩挨反噬,我不是害了你吗——”
“你先别急。”我站起来绕着桌子转圈,“我奶的规矩是‘不能立死契’——啥叫死契?契约条款能把人往死路上逼。刘三爷卖你闺女,那叫犯罪,规矩铺把他弄反噬了,那是替天行道,不算‘取人性命’。但吴承那老狐狸精得很,他把‘取人性命’和‘逼人绝路’绑一块儿——我要是立个条款让刘三爷倾家荡产,算不算‘逼人绝路’?算。那我挨反噬。我要是轻描淡写让他还钱就行,他扭头就报复你闺女,我立了等于白立。”
“那咋办?”
“我得试出旧规矩的边界在哪儿。”我停住脚步,“赵大柱,你回去告诉刘三爷,就说姜家规矩铺要给你出头,让他来铺子里谈谈。你就说——姜老板说了,谈好了八万变三万,谈不好三十万变零蛋,让他自己选。”
赵大柱走了。
黄七蹲在柜台上啃玉米饼:“姜老板,你真要跟刘三爷硬碰硬?”
“硬碰硬是下策。”我往太师椅上一瘫,“我奶账本上记过类似的案子——一九七九年,隔壁镇有个地主恶霸逼佃户卖地,我奶立了个规矩,让恶霸‘自愿’出钱给佃户家儿子娶媳妇,出了钱债一笔勾销。恶霸不干,我奶说那行,规矩不立了,恶霸高兴了三天,第四天开始吐血——为啥?因为他干的缺德事太多,反噬之力不找他也找别人,他扛不住。最后乖乖掏钱。”
“那这次也这么干?”
“刘三爷跟当年的恶霸不一样。恶霸怕反噬,刘三爷上面有人——他真敢破罐子破摔,反噬还没到,他先把闺女弄走了。我得让他自己把路堵死。”
第二天刘三爷没来。
来的是他小弟,拎着个皮包往柜台上一拍:“姜老板,三爷说了,三十万一分不能少。你要立规矩可以,让赵大柱把闺女送来当保姆,干五年抵债——这总不算卖人吧?三爷说这叫‘劳务抵债’,合法的。”
我差点笑出声。
“合法的?行,那你让三爷来画押,我给他立。但我丑话说前头——我姜穗不认人身抵债,不管叫‘劳务’还是叫‘保姆’。他要谈,就拿正经条款来谈;他要是非拿闺女抵债,那这份契约我不写。”
小弟走了。
黄七急了:“姜老板你疯了?你不写契约,赵小满咋办?”
“急什么。”
我从抽屉里抽出张牛皮纸,开始写条款:
“立规矩人:刘建强(刘三爷)。对方:赵大柱。事由:赵大柱欠刘建强三十万元,刘建强主张以赵小满劳务抵债。”
“第一条:姜穗不认可人身抵债。刘建强若坚持要求赵小满劳务抵债,视为刘建强自愿触发反制条款——其名下砂石厂、房产、车辆全部转移至赵小满名下,作为非法主张人身抵债的赔偿。”
“第二条:刘建强若放弃人身抵债主张,则赵大柱只偿还合法本金八万元,免除全部利息,分十年还清,每年八千。还款日期为每年六月三十日前,逾期未还,按第三条处理。”
“第三条:还款期间,刘建强不得以任何形式骚扰赵大柱、赵小满及其亲属。违反一次,赔偿赵小满一万元;累计三次,债务全免。赵大柱逾期不还的,刘三爷可依法追讨,但不得以骚扰方式催收。”
“第四条:以上条款,刘建强与赵大柱双方画押后生效。”
黄七凑过来看完,倒吸一口凉气:“姜老板,第一条就把刘三爷架在火上了——他要是非要赵小满抵债,砂石厂就归赵小满了?他能干?”
“他干不干不重要,重要的是让他选。他选人身抵债,反噬劈他;他选放弃,赵小满就安全了。这叫把选择题扔给他,答案我自己写。”
黄七琢磨了半天:“那他要是不来画押呢?”
“他不来,赵小满照样安全——因为他不敢来画押,就等于默认放弃人身抵债。契约不成立,但他也没法再提卖人的事儿,提了就是‘先设死局’,我有反制权。”
三天后刘三爷来了。
好家伙,膀大腰圆一汉子,脖子上挂根金链子,进门先拿眼珠子剜我:“姜老板,听说你给我出了道选择题?”
“刘三爷坐。”我给他倒了杯茶,“选择题不难——要么您按第一条来,砂石厂归赵小满;要么您按第二条来,八万本金分十年还。您选哪个?”
刘三爷盯着契约看了半天,突然笑了:“我选第二条。八万就八万,十年就十年,我刘建强差那八万块?但姜老板,你也别高兴太早——我画了押,赵大柱也得画,他要是还不上钱,我照样找他麻烦。”
“第三条写着呢——您骚扰一次赔一万。您要是不怕赔钱,尽管去。”
刘三爷画了押。
赵大柱和赵小满当场也画了押——赵大柱按手印,赵小满签了字,监护人授权书附在后头。
刘三爷走了。
黄七松了口气:“成了?”
“没成。”我盯着契约,“刘三爷那种人,吃了亏不会认。他画押画得太痛快了,肯定憋着后手。”
果然,三天后刘三爷的小弟又来传话:“三爷说了,第二条写的‘分十年还清’,可没说每年什么时候还。三爷说今年这八千块,他打算腊月三十晚上十二点收,赵大柱要是晚一分钟,就算违约——违约一次赔一万,三爷等着收钱呢。”
黄七气得直蹦:“这老小子钻条款漏洞!”
“意料之中。”我把契约翻出来,在第二条底下加了行小字:“每年还款日期为当年六月三十日前,逾期未还,按第三条骚扰条款处理。刘三爷若以骚扰方式催收,按第三条赔偿。本补充条款经双方画押后生效。”
我把补充条款送过去,刘三爷看了半天,画了押。
赵大柱也补了个手印。
双方画押,补充条款生效。
本以为这事儿就算完了。
结果刘三爷消停了没两天,又出幺蛾子——
他派了两个小弟蹲在赵小满学校门口,不拦人不动手,就蹲着抽烟,赵小满一出校门他们就盯着看,盯得小姑娘不敢上学。
赵大柱找我来哭,我翻了翻契约——
第三条写的是“不得骚扰”,蹲学校门口盯着看算不算骚扰?
算。
但反噬怎么劈?
刘三爷没打没骂,反噬劈他什么?
我正琢磨着,赵小满自己来了。
小丫头没哭,从书包里掏出个手机:“姜姐姐,我拍下来了——他俩蹲了三天,每天下午四点半到五点半,抽烟扔了十八个烟头,我全捡了,烟头上DNA能验出来是谁。还有,他们盯我的时候跟旁边小卖部老板说‘三爷让来的’,小卖部老板能作证。”
我愣了:“你咋想到留证据的?”
“你契约上写的——‘违反一次赔一万’,我得有证据才能让你执行啊。数学考满分又不是白考的。”
我当场给刘三爷打电话:“刘三爷,您小弟蹲学校门口盯赵小满,三天,人证物证俱全。一天算一次,三次凑齐——按第三条,赔三万,债务全免。”
刘三爷在电话那头骂街:“盯着看也算骚扰?老子又没碰她!”
“契约写的是‘不得以任何形式骚扰’。您觉得盯着看不算,您去跟反噬之力掰扯——反正赵小满证据交给我了,您不赔,反噬自动执行,先从您砂石厂传送带开始转。”
刘三爷骂骂咧咧赔了三万——他舍不得砂石厂。
赔完钱他咽不下这口气,转头找了赵大柱,说“你闺女害我赔钱,这账我记你头上”。
他倒没动手,就站赵大柱家门口骂了半小时街。
这是第四次违约——债务已经全免了,他纯粹是气不过白送人头。
反噬照劈,而且劈得更狠,因为他是在债务已清的情况下继续违约,性质更恶劣。
赵大柱吓得不敢出门,给我打电话。
我正翻账本呢,黄七跑进来:“姜老板,刘三爷赔了三万以后老实了,但赵大柱说他昨晚站门口骂街,骂了半小时——”
“骂街算骚扰。”我头也没抬,“第四次了。不过前三次已经凑齐了,债务在蹲学校门口第三天的时候就自动免了。他骂街的时候其实已经无债一身轻,纯粹是气不过。”
黄七乐得满地打滚:“刘三爷三十万变八万变三万变零蛋!他得气疯——”
“他气不疯。”我把账本合上,“他那种人,蹲学校门口第三天反噬就把债务免了,他当时不知道,还觉得自己只是赔了三万。后来骂街的时候反噬加倍劈他——砂石厂传送带反转、账本飞到税务局门口、税单自己上门。他扛不住。”
果然,三天后刘三爷的砂石厂传送带突然全部反转,砂石堆了一地;他办公室账本莫名其妙飞到税务局门口;税务局的税单当天下午就送到他手上——补缴三年税款加滞纳金,够他喝一壶的。
刘三爷来找我,脸黑得跟锅底似的:“姜穗,你使的什么妖法!”
“契约写着呢——累计三次骚扰,债务全免。您自己凑了三次,怪谁?后来骂街是第四次,反噬加倍,您自己作的。”
“那传送带和税单呢?”
“反噬自动执行。您违约在先,反噬劈您,税单自己飞的,关我什么事?”
刘三爷瞪了我半天,突然乐了:“行,姜穗,你比你奶狠。你奶当年立规矩,好歹给违约的留条裤衩;你连裤衩都不给人留。”
“我奶那会儿妖都老实,现在妖都学精了——您这种钻条款漏洞的,我不把裤衩给您扒了,您回头还得找赵小满麻烦。”
刘三爷骂骂咧咧走了。
赵大柱来送锦旗那天,铺子里挤满了人——
不对,挤满了妖和人。
黄七带了刺猬白老大,孙婆婆带了油条,野猪也来了,站门口哼哼:“姜老板,俺们家小猪崽窝修好了,白老大铺了三斤干草,暖和得很!”
我把锦旗挂墙上,扭头看见吴承站在人群外头,拄着拐杖笑眯眯看着我。
“姜老板,”他走过来,“好手段。但你别高兴太早——你那条‘劳务抵债触发反制’的条款,算不算‘立死契逼人绝路’?刘三爷要是真选了第一条,砂石厂归赵小满,他刘三爷二十年的家底全掏空,底下二十个打手失业,他本人连车都抵了债——你这一纸契约,等于把他逼上绝路。反噬之力认的是条款实质,不认你措辞多巧妙。你等着吧,最多三天,反噬之力就会找上你——轻则铺子招牌掉漆,重则你本人倒霉。”
他走了。
黄七脸都白了:“姜老板,那咋办?招牌掉漆是小事,你要是倒霉——”
“我知道。”
我坐下来,手有点抖。
我奶立了五十年规矩,从来没挨过反噬。
我才干了不到一个月,就要栽了?
当天晚上,铺子招牌真掉漆了。
“立规矩”仨字里,“规”字的漆皮翘起来一块,风一吹啪嗒掉地上。
第二天早上,我出门崴了脚。
黄七急得火烧屁股:“反噬来了!反噬真来了!姜老板你快把刘三爷那契约撤了——”
“撤了赵小满怎么办?”
“那……那你也不能硬扛啊!”
我瘸着腿坐在太师椅上,盯着房梁上我奶刻的旧规矩看了整整一上午。
然后我翻出了我奶的遗物。
5 旧规矩的真相
我奶的遗物不多——
一个樟木箱子,里头有几件旧衣裳、一本老相册、一摞信札、一本账本、还有个小铁盒。
铁盒锈得打不开,我用螺丝刀撬了半天,里头就一张纸。
我奶的字,歪歪扭扭,写在一张发黄的烟盒背面:
“穗儿,你要是看见这张纸,说明你遇上难事了。旧规矩那四条,是我年轻时自己定的。那年我刚开铺子,头一个客人是个赌鬼,让我立规矩坑他兄弟。我年轻气盛,写了份契约把他兄弟坑得倾家荡产,结果反噬之力劈下来,差点把我劈进棺材里。我躺了三个月,想明白了——规矩铺的力量来自‘自愿’,但‘自愿’得有个底线,不能拿规矩当刀使。那四条规矩是我给自己画的线,怕自己年轻走歪路。后来写着写着,刻在梁上了,一代代传下来,倒成了铁律。”
我盯着这张烟盒纸看了半天,翻过来,背面还有一行小字:
“再告诉你个秘密——旧规矩能改。规矩铺的‘总规矩’谁定的?我定的。我定的我能改,你定的你也能改。把梁上那四条刨了,重新刻——你姜穗的规矩,你说了算。只要记住一条——规矩铺传的是‘让人自愿讲理’的本事,不是神力。别把自己当神仙,也别把别人当傻子。改总规得有个程序——铁盒底下还有张总规契,你画个押,声明自愿废止旧总规、重立新总规,铺子认了,反噬才解。”
我把铁盒翻过来,底下果然粘着一张牛皮纸——我奶当年立的总规矩契,上面写着四条旧规矩,底下有她的画押。
纸背面空白处写着:“继承人姜穗自愿废止本总规,重立新规,画押生效。”
我捏着总规契,愣了好一会儿。
然后我笑出了声。
黄七蹲在边上吓一跳:“姜老板你咋了?受刺激太大了?”
“黄七,”我站起来,脚脖子一使劲,咔吧一声——崴的脚好了,“帮我搬梯子。还有,去把镇上的刻碑老孙头请来,我要改房梁。”
“改……改房梁?”
“旧规矩是我奶给自己定的安全线,不是铺子的铁律。我奶能改,我也能改。改总规得画押——我姜穗自愿废止旧总规,重立新总规,画押生效。”
第二天,我把铺子关了,请了镇上刻碑的老孙头,把房梁上那四行旧规矩刨了,重新刻。
黄七、白老大、孙婆婆、赵大柱、赵小满、野猪——全来了,围了一屋子。
我站在梯子上,拿粉笔在梁上写了四条新规矩:
“第一条:规矩铺立规矩,只认‘自愿’二字。双方画押即受约,违约遭反噬,反噬程度与违约情节相当。”
“第二条:规矩铺不收钱,但收‘诚意’。诚意可以是物、可以是力、可以是信息,具体由姜穗判定,但不得免费立规矩。”
“第三条:规矩铺不替人代签、不替人做主。姜穗只帮双方找共同点,条款由双方自己谈,谈不拢不立。”
“第四条:规矩铺不设死契。所谓死契,指条款故意置人于死地、逼人绝路。但若对方先动杀心、先设死局,规矩铺可立反制条款——以彼之道还施彼身,不算破例。”
我写完,从梯子上跳下来,把总规契铺在八仙桌上,当众画了押。
画完押,房梁上新刻的字闪了一下——
黄七说它看见字缝里冒出金光,我没看见,但铺子招牌上“规”字掉的那块漆,啪嗒一声自己长回去了。
“第一条最关键——‘反噬程度与违约情节相当’。刘三爷违约骚扰赵小满,情节严重,所以赔钱;他要是只骂了一句,反噬顶多让他牙疼三天。这叫比例原则。旧规矩没写这条,我奶那会儿靠的是‘老天有眼’,咱现在靠的是‘条款有数’。”
“第二条——‘诚意’由我判定。赵大柱拎玉米面来我没要,因为他穷;刘三爷要是拎着钱来我也不要,因为他缺的不是钱,是教训。诚意可以是黄七的柿子、孙婆婆的糖糕、野猪帮忙拱地——啥都行,但不能白嫖。”
“第三条——以后你们自己谈条款,我只管写、只管监督画押。省得说我偏心。”
“第四条——吴承你听好了,你设局让我立死契,那你就是‘先设死局’的人。规矩铺现在可以立反制条款了,你那万规堂,等着。”
黄七小声问:“姜老板,那吴承要是没听着呢?”
“他听着呢。”我冲门口喊了一嗓子,“吴老板,进来喝杯茶?”
吴承推门进来,脸上还挂着笑,但笑得没前两天那么舒坦了。
“姜老板好魄力,连祖传的规矩都敢改。”
“我奶定的规矩,我奶自己都说了能改。”我把烟盒纸拍在桌上,“吴老板,你研究旧规矩研究了二十年,研究明白了吗?”
吴承看了看烟盒纸,笑容终于僵了。
“你设局让我在‘违约’和‘弃客’之间二选一,是因为你认定旧规矩是铁律。可你没想到——铁律是我奶自己画的线。她画线是为了自保,不是为了捆住后来人。”
吴承盯着那张烟盒纸看了半天,突然笑了。
“好。好得很。姜老板,老朽佩服。但你也别得意——你改了总规矩,老朽也可以改万规堂的规矩。咱们走着瞧。”
他转身走了。
黄七冲他背影吐了口唾沫:“呸!老狐狸精!”
“别呸了。”
我把新规矩抄了十份,铺子里贴一份、门口贴一份、黄七洞府送一份、孙婆婆早餐铺送一份、野猪窝送一份——
“从今天起,规矩铺按新规矩办事。谁再来立规矩,先看墙上的总规矩,看明白了再画押。”
6 反制老妖
吴承消停了半个月。
半个月后,他放了大招。
那天早上我开门,门口排了六个人——不对,六个妖。
领头的是个穿旗袍的女人,头发盘得老高,指甲涂得血红,一开口嗓子跟破锣似的:“姜老板,我姓胡,城南胡家胡同的。吴承吴老板让我来找你立规矩——他欠我三万妖钞,赖了半年不还,你给评评理。”
第二个是个瘸腿老头,拄着拐棍:“姜老板,吴承把我腿打折的,让我来找你要赔偿。”
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第六个——全是吴承的债主,全被吴承指到我这儿来了。
我数了数,六个案子,加起来吴承欠了二十多万妖钞、三套法器、一处宅院。
他把所有债主打包甩给我,让我一次性处理。
“吴承说了,”胡姓女人把一张纸拍在桌上,“他万规堂的规矩是‘欠债还钱天经地义’,你规矩铺要是不接这六个案子,就是怕了他万规堂——”
“我接。”我把六张欠条收起来,“但你们得按我规矩铺的新规矩来——第一条,自愿画押;第二条,收诚意;第三条,条款你们自己谈;第四条,不设死契。”
六个妖面面相觑:“啥意思?”
“意思就是——你们六个坐一块儿商量,吴承欠你们的钱怎么要回来。我给你们写条款,但条款内容得你们自己定。服务费——你们六个每人给铺子干一天活,扫地的扫地、修墙的修墙、搬货的搬货,不许白嫖。”
六个妖蹲在铺子里吵了一上午。
胡姓女人要钱,瘸腿老头要吴承的腿,第三个要吴承的万规堂铺面,第四个要吴承给他当三年碎催,第五个要吴承公开道歉,第六个——那是个蛤蟆精——要吴承把万规堂门口那口井里的甜水引到他家池塘。
我把六条要求全写上,最后加了一条前置条件:“吴承须先公开认错——在万规堂门口张贴告示满一个月,声明‘万规堂规矩不如规矩铺规矩公道’。认错完成后,吴承可选择六条要求中的三条执行,剩余三条以妖钞折算,分五年还清。若吴承拒绝公开认错,则六条全执行。”
蛤蟆精不干:“凭啥让他选三条?全让他干!”
“你让他全干,他干不了——他那万规堂就一间铺面、两口井、一个肉身,你让他把铺面给第三个、腿给瘸老头、自己给第四个当碎催、同时还要公开道歉、引甜水、还三万妖钞——他一条都执行不了,反噬之力劈下来直接把他劈死,你们啥也捞不着。让他先认错,再选三条,他干得动,你们多少能拿回来点。”
六个人算了算账,同意了。
我派人把吴承叫来。
吴承一看契约就乐了:“姜老板,你这是给我减负啊?六条我选三条,剩下三年还清——这不等于是我赚了?”
“你仔细看看前置条件。”
我把契约翻到第一页。
吴承看完脸绿了——
公开认错是六选三的资格门槛,不认错就六条全执行。
“这算不算逼人绝路?”他咬着牙问。
“不算。你万规堂招牌值多少钱?你贴一个月告示,生意少一半,但你铺子还在、井还在、腿还在。你六条全不认,反噬劈下来你连铺子带井全没。你自己选。”
吴承盯着我看了十秒。
“姜穗,你比你奶狠。”
“我奶那套是让你自己掉坑里,我这套是让你自己挖坑自己跳。”我把笔递过去,“画不画?不画我送客,你这六个债主我让他们直接去万规堂门口堵你。”
吴承画了押。
三天后,万规堂门口贴出告示:“万规堂规矩不如规矩铺规矩公道。”
吴承站在告示底下,脸黑得跟锅底似的。
路过的人——和妖——全停下来看,胡姓女人当场笑岔了气,蛤蟆精蹲在井沿上呱呱叫好。
黄七跑回来报信的时候乐得直打滚:“姜老板你是没看见!吴承那老狐狸站告示底下,脸绿得跟他门口那口井似的!有人问他‘吴老板你咋自己骂自己’,他说‘我自愿的’——那语气,跟吃了二斤黄连似的!”
吴承认错满一个月后,六选三的条款开始执行。
他选了三条:给胡姓女人还钱、给蛤蟆精引甜水、给瘸腿老头赔医药费。
剩下三条——万规堂铺面、当碎催三年、公开道歉——折算成妖钞分五年还。
他把万规堂关了,搬到我隔壁,挂了个新招牌“规矩铺城南分号”。
开业那天他扛着一筐柿子来拜师,黄七问他干啥,他说“交学费”。
姜穗收下柿子,给他立了份“合作契”——条款第一条:城南分号每月给总号打扫卫生三次。
吴承画押的时候说“你这柿子比山下贵三倍”,姜穗说“这是学费,嫌贵你回城南开你万规堂去”。
吴承没回去。
吴承扫了三天就想赖账。
第四天早上他没来,黄七跑去一看——
吴承正跟自家扫帚较劲呢,扫帚自己飞到他手里,不扫完不让他出门。
吴承一边骂街一边把万规堂门口扫了三遍,扫完扫帚才消停。
“姜穗你使的什么妖法!”他打电话来骂。
“不是我使的,是你自己画押认的。契约写着‘吴承本人给铺子白扫三个月地’,你不扫,反噬自动执行——扫帚自己飞你手里,关我什么事?”
吴承骂骂咧咧扫了三个月地。
扫到第二个月,他开始琢磨着把分号的生意做起来——
城南妖市那边他熟,他按我规矩铺的新规矩立约,利润三七分,我七他三。
他拿第一个月利润把欠胡姓女人的钱还清了,第二个月引了甜水,第三个月赔了瘸腿老头医药费。
“姜穗,”他扫完最后一天地,把扫帚往墙根一靠,“我服了。你奶当年要是有你这脑子,我万规堂早倒闭了。”
“我奶那会儿您也没敢冒头啊。她擀面杖比我好使。”
吴承想了想,点头:“那倒是。你奶那擀面杖,我躲了二十年。”
7 规矩铺重开
规矩铺重新开张那天,门口挂了个新牌子,我奶那块旧木头招牌没扔——
翻过来,背面重新刻了四个字:“自愿讲理。”
黄七问啥意思。
“我奶传下来的规矩铺,传的不是神力,是‘让人自愿讲理’的本事。我奶那辈人靠擀面杖和反噬让不讲理的人讲理,我这辈人靠条款和嘴皮子让不讲理的人讲理。反正目的就一个——让双方坐下来,把事儿说清楚,画个押,各回各家,各找各妈。”
黄七琢磨了半天:“那你还收柿子吗?”
“收。今年柿子熟了你先别摘,等霜打了更甜。”
“那你还收糖糕吗?”
“孙婆婆送我就吃。”
“那你还收玉米面吗?”
“赵大柱家那玉米面太粗,让他明年种点黏玉米,给我磨细点。”
黄七乐了,蹲在柜台上啃柿子——它自己带来的,说是提前交明年的服务费。
我翻开账本新的一页,写下第一行字:
“规矩铺第二代掌柜姜穗,于本日正式上岗。新规矩四条已刻梁上、总规契已画押、旧账已清。下一单生意——等着。”
写完把笔一搁,门口探进来三个脑袋:野猪哼哼着问“姜老板俺家小猪崽要分窝了能给立个分家规矩不”,白老大吱吱叫着“姜老板刺猬洞要扩建得跟野猪商量个边界”,孙婆婆拎着油条挤进来“姜闺女今儿多炸了两根给你尝尝”。
我嗑着瓜子靠在太师椅上,看他们在我铺子里吵吵嚷嚷。
这活儿,真比卖房子有意思。
——全文完——
8 后记
赵小满每月来铺子整理一天账本,数学考满分的丫头把账本做得清清楚楚。
姜穗给她开工资——每月两斤油条、一筐柿子、三斤野枣。
赵小满说“姜姐姐你这工资发得跟喂兔子似的”,姜穗说“那你别吃”,赵小满抱着柿子跑了。
后来赵小满考上县一中,学费是刘三爷赔的那三万块。
刘三爷听说这事,蹲砂石厂门口抽了半包烟,最后嘟囔了一句:“那丫头片子倒是争气。”
吴承在城南分号挂了个新告示:“本分号与规矩铺总号系合作关系,规矩纠纷以总号为准。本分号扫地由吴承本人负责,每周三次,风雨无阻。”
有人问他为啥从万规堂堂主混成扫地分号老板,他说“你懂什么,我这叫抱大腿”。
黄七问姜穗为啥收吴承,姜穗嗑着瓜子说:“他研究旧规矩研究了二十年,光研究不实践,白瞎了那脑子。我让他扫三个月地,他就能把万规堂那套歪门邪道改过来——这叫废物利用。”
黄七说那你咋不收我为徒,姜穗说“你已经是我铺子常客了,不算徒弟算合伙人,明年柿子多结二十斤就行”。
黄七想了想,觉得挺划算,当场画了押。
后来有人问姜穗,规矩铺到底传的是什么。
姜穗说:“我奶当年就传了一句话——让人自愿讲理。擀面杖、反噬、条款、嘴皮子,都是工具。工具会换,这句话不换。”
那人又问,那要是遇上不讲理的呢?
姜穗笑了笑。
“那就让他自己跟自己讲理去。契约一画押,反噬替他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