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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0-30 16:48:30

第一章 删稿赌局直播反杀

三点差两分,我把宁窈的道歉视频删了。

删之前我看了三遍,每一遍都在算它能换多少流量。算完了,我把它删了。

“江姐。”小周从后面凑过来,“三点要发。”

“不发。”

“闻总批过的。”

“让闻总自己发。”

小周站在我背后没动。他二十四岁,跟这个组三个月,还没学会一件事:这行的方案分两种,一种是做给事看的,一种是做给人看的。桌上那份策划案属于后者,封面上印着“危机公关执行方案 V3”,第三条写着:三点整发布道歉视频,同步控评,首条热评“姐姐别哭”。

控评报价一万二。一万二买三百条“姐姐别哭”,我上个月给自己组里的新人算过这笔账。

我三十一岁,星渡娱乐经纪人,带的人都是公司放弃的。这个身份我用了四十分钟,还不够熟。四十分钟前我在一间会议室里,屏幕上是一份还没改完的方案,抬头是“塌房艺人舆情处置流程”。四十分钟后我坐在这里,桌上摆着同一份方案的纸稿,只是名字换了。

宁窈坐在化妆镜前,没上妆,脸是青的。她把手插在卫衣口袋里,从镜子里看我。

“江姐,那我说什么。”

“三句话。”

“哪三句。”

“第一句:我没有要道歉的打算。”我把直播架从墙边拖过来,“第二句:我只想问一句,我错在哪。”

“第三句呢。”

我把一张纸推到她面前。上面是我刚写的,手写,字很硬。

她低头看。看了很久,纸边被她捏出一道褶。

“江姐。”她抬起头,“念完这一句,我会更惨。”

“对。”

“那为什么念。”

我把手机的支架掰开,卡进桌沿,摄像头对准她的脸。

“因为你现在惨得没人看。”

门被推开了。

闻峥没有敲门,他从来不敲。四十二岁,西装熨得没有一道褶,袖口的表在灯下晃了一下。他把手机放在桌上,屏幕朝上,是我刚删掉的那条视频,还在回收站里。

“江照。”

“闻总。”

“三点。”

“不发了。”

他抬眼。这个人不发火,他发火之前会先沉默三秒,让你自己把话补完。我数过。

“三千万的代言在排队。”他说。

“排队的是可能,不是签了。”我把平板转过去,屏幕上是一张折线图,“过去七天,宁窈这个名字被搜了四千一百万次。四千一百万次,我们一分钱没花。现在让她对着镜头说对不起,等于告诉所有人——这事完了。热搜活三天,道歉能给它续一天。”

他的目光在折线上停了一会儿。

“你要什么。”

“我要她变成一个话题,不是一个错误。”

“话题有风险。”

“错误没有风险,错误只会让她消失。”我把平板收回来,“闻总,你签她的时候花了多少。”

“八十万。”

“现在她值多少。”

他没答。他知道答案,他只是不想从自己嘴里说出来。八十万签的人,七天涨了四千一百万次搜索,这个数字在任何一个投资人的表格里都是绿的。

沉默的第三秒,他转身走了。走到门口停下。

“直播出事,你走。”

“我走。”

门关上。

小周这才敢喘气。他凑过来,声音压得很低:“江姐,那条视频……闻总真批过。”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敢删。”

“因为批过的东西,才能拿来赌。”

我把手机架调好角度。宁窈坐在那道白光里,一动不动。她其实长得很好,不是那种一眼惊艳的好,是镜头凑近了才看得出来的好。可惜这本书从头到尾没让她靠近过镜头,只让她被人围观。

“宁窈。”

“嗯。”

“等下你会想哭。”

她没否认。

“可以哭。”我说,“但不能在这儿哭。”

“为什么。”

“因为你一哭,他们就赢了一半。他们要看的不是你有没有错,是你会不会认。你只要认一次,剩下的三十章都好写了。”

她盯着我,眼神变了。

“江姐。”她说,“你这话,像是看过结局。”

我关掉了补光。

直播三点整开始。开播那一秒,在线人数三千。四十秒后,八万。一分半,三十七万。弹幕刷得看不出字,只剩下整片整片的红色和几个词反复翻上来:捞女、滚、小三、退圈。

我没让她看屏幕。我把手机转了个方向,只留摄像头对着她。

她开口。第一句说得很平,像念一份与自己无关的通报。

“我没有要道歉的打算。”

弹幕卡了一下。三十七万人在那半秒里集体停顿。

“我只想问一句。”她说,“我错在哪。”

我看了一眼后台。在线人数从三十七万跳到五十一万。这个数字我认得,它叫“愤怒的第二波”——第一批人来骂,第二批人来看第一批人为什么骂。

第三句她念得很慢。我写给她的那行字是:如果你们能说出我做错了什么,我今天就退圈。

她念完,抬起头,看着镜头。

“你们说得出吗。”

那句话掉下去的瞬间,直播间安静了两秒。两秒,在直播里是十年。

我关掉了弹幕。

我抽出一张纸,在上面写:别说话,数到二十。

她看见了。她开始数。镜头里她不动,眼睛也没红,就是坐在那儿,像等一班迟到的车。

十九秒的时候,后台崩了。

三十七万条弹幕同时被系统限流,直播间的画面开始一卡一卡。我打电话给平台运营,对面劈头一句:“你们这是搞事。”

“不是搞事。”我说,“是你们的热搜榜现在缺一个词条,我给你送来了。”

“什么词条。”

“宁窈问错在哪。”

对面沉默了一会儿,键盘声响起来。

“十分钟。”他说。

“五分钟。”

十七点四十一分,词条上了榜。

第十八分钟,第一位站出来的不是粉丝,是一个二线女演员。她转了一条截图,写了六个字:我也想问一句。

第二十六分钟,一个编剧转了她。

第三十四分钟,一个导演转了她。

第四十一分钟,裴屿的工作室发了声明。

声明很短,两行字,措辞标准得像一份检验报告:双方仅为合作关系,请勿过度解读,感谢关心。

小周把手机递给我的时候手在抖。

“江姐,裴屿那边……切割了。”

“我知道。”

“那宁窈怎么办,她一个人扛?”

我把那份声明看了一遍。写这份东西的人在拼命保护一个人,方式是让另一个人去死。这不是恶意,这是流程。

“小周。”我说,“你说,一个人被全网骂,和被全网心疼,哪个更值钱。”

他张了张嘴。

“都值钱。”我说,“区别是前者能撑三天,后者能撑三个月。”

直播结束在十八点二十六分。峰值在线九十一万,涨粉四十二万。热搜榜上,那个词条从第四十一位爬到第九位,还在往上。

宁窈摘下耳机,整个人塌在椅背上。她没哭,手在抖。

“江姐。”

“嗯。”

“你刚才让我数到二十。”

“嗯。”

“你怎么知道二十秒够了。”

“因为你不够重要,撑不到二十一秒。”我说,“现在你够重要了。”

她笑了一下,那个笑很短,像被谁剪掉了后半截。

我锁了会议室的门,坐回椅子,把手机相册往下翻,翻到最底层。那里有一个文档,标题是四个字:《如果雨记得》。

十七万字。四百零七章。

我熟到能背。第一章第一句是:宁窈第一次见到裴屿,是在一场雨里。

第十七章,她发了一条道歉视频,两分十九秒。就是我下午删掉的那一条。

我把文档翻到末尾。

然后停住了。

最后一行不是原文。

那一行写着:别救她。救你自己。

第二章 活书异动抢卖病历

我到家是凌晨一点四十,手机里有七十三个未接来电。

没有一个是闻峥的。

这就是我喜欢跟他共事的原因。他不需要打电话确认你做没做成,他只看第二天的表。

我把外套扔在沙发上,坐在地毯上打开那个文档。四百零七章,我从第十七章往后翻。

第十八章,有人扒出宁窈老家在小城,父母离异。

第二十二章,她母亲的病历被挂上网,尿毒症,透析九年。

第二十六章,她接了一部三流网剧的女三,片酬三十万,全部拿去还债。

第二十八章,剧组有人放出她的通宵场记照,配文“耍大牌”。

第三十一章,裴屿为她宣布息影。同一天,我被撤职。

第三十四章,有人爆料她插足裴屿的前一段感情。

第三十八章,雨。

我把手机扣在地毯上,闭上眼。

这本书我读过。不只是读过,我能在任何一页认出它。可我不记得它有这么冷。

第二天上午十点,第一个电话来了。

是“予白”的品牌经理,姓陈。上个月他们刚签了宁窈做香水的支线代言,昨天下午发的解约函,措辞客气温和,意思是请你别再出现在我们的海报上。

“江小姐。”陈经理的声音比昨天软了三个调,“关于解约这件事,我们内部又讨论了一下。”

“讨论出什么了。”

“续约。原合同不变,我们可以提前支付第二期款。”

我靠在椅背上。

“陈经理,昨天你们发解约函的时候,违约金是怎么写的。”

“……按照合同,我们是协商解约,不涉及违约金。”

“对,因为合同第七条第三款写着,艺人出现重大负面舆情,品牌方有权协商解约。”我把手机支架扶正,“但同一款的下一句是:协商不成的,按解约方六个月服务费赔付。”

那边安静了。

“江小姐,这一条……”

“这一条是我去年加进去的。你要不要现在派人去查一下你们的存档。”

他没说话。我能听见他翻纸的声音。

“我提个方案。”我说,“不续约,也不解约。改成补充协议,签三个月,你们付原来的价,但我要加一条:如果这三个月里她出现实质性的负面事件,我们赔付你们双倍。”

“双倍?”

“对。因为这个可能性现在是零。”

他沉默了很久。

“江小姐,你这是在赌。”

“我是在卖确定性。你们买的是广告位,不是道德。”

十一点二十,补充协议签了。比原合同多百分之四十。

小周在旁边看得眼睛发直。“江姐,你不是说双倍赔付?万一出事呢。”

“不会出事。”

“你怎么知道。”

我没答。

中午十二点,公司群里炸了。

公关总监苏瑾发了一条长消息,五百多字,核心意思是:某位经纪人绕过公关部直接做直播,把公司的立场变成了艺人的立场,现在舆论把艺人架在火上,等于把公司也架上去。

她写得很好。她的问题不是不会写,是她只会写这个东西。

我回了三个字:数据呢。

她没回。十分钟后,她把一张舆情分析截图发在群里,情绪分布那一栏,负面占比从昨天的百分之七十八降到百分之四十一。

我回:谢谢。

群里再没人说话。

这就是这行的规矩。你不需要说服谁,你只需要让对方的表格不好看。

下午两点,宁窈来了我办公室。她穿了件灰色卫衣,帽子戴着,素颜,脸上有一块压出来的红印,像刚睡醒。

“江姐。”

“坐。”

她没坐。她站在窗边,手插在口袋里,看楼下。

“昨天晚上我看了所有评论。”她说。

“别看。”

“我看了六个小时。”

我没说话。

“有人在骂我,也有人在替我骂回去。”她转过头,“还有人说,我这条直播是演的。”

“是演的。”

她愣了一下。

“不然呢。”我说,“你以为这行有不演的东西吗。区别只在于,有的人演给镜头,有的人演给钱,有的人演给一个自己都没见过的人。”

“那你呢。”

“我演给数据。”

她笑了一声,那个笑比昨天那个完整一点。

“江姐,你为什么帮我。”

“因为你能赚钱。”

“就这个。”

“就这个。”

她盯着我看了十秒,然后说了句让我后背发凉的话。

“你说这话的时候,眼睛没眨。”

下午四点十七分,我的手机响了。

不是电话,是屏幕自己亮了一下,跳出一个小小的白框,像那种老式手机的短信提示。

第一次改动已完成。

重排倒计时 72 小时。

我盯着那行字,手指停在屏幕上没动。

会议室外面有人在笑,隔着玻璃。小周在打第三个电话,声音有点高。楼下的车流堵在路口,喇叭按了两下。

我把那个文档重新打开。

第十七章往后的内容,全变了。

不是错字,不是排版。是一整章一整章地换。第十八章原本写着“有人扒出宁窈老家在小城”,现在还写着同一句话,但后面多了四百字——扒她的人已经不是网友,是一份据说是“业内知情人士”的采访稿,采访里连她小学班主任的名字都有。

第二十二章原本在三个月后。现在标题还在原位,下面多了一行小字:提前。

我把手机放在桌上,看着那行字,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这本书不是背景。它是活的。

它不喜欢我。

五点,我给一个做数据恢复的老朋友打了电话。

“老宋,帮我查一份东西。”

“什么东西。”

“宁窈母亲的住院记录。尿毒症,透析九年,在云城第二医院。”

键盘声停了。

“江照。”

“嗯。”

“这份东西,三天前就有人出价了。”

我把手机从右耳换到左耳。

“谁。”

“不知道。经了三道手。”老宋的声音压低了点,“我只知道对方出的是我的两倍,而且不要原件,只要一份扫描件。你说,一个人买一份病历,为什么不要原件。”

我看着窗外。楼下的车流终于动起来,红灯变绿,一片刹车灯往前淌。

“因为原件要担责任。”我说。

“对啊。所以他只想拿它当个东西用一下,用完就扔。”

“多少钱。”

“你别接。这单我劝你别接。”

“多少钱。”

他报了一个数。

我拉开抽屉,把那张还没填的备用金申领单抽出来。

“帮我压一天。”我说,“就说那台服务器还没修好。”

“你要干什么。”

“抢在他们前面,自己卖。”

“卖什么。”

“卖一个故事。”我说,“价钱一样,故事得由我来讲。”

第三章 年账单扫楼遇扫把星

云城第二医院住院部十一层,走廊的灯有一支是坏的,隔一格亮一格。

我拖着一个黑色器材箱进电梯,箱子里是租来的机器:一台微单,一支定焦,一个领夹麦。租了三天,一千二。

从北京到云城,高铁五个半小时。我在车上写完了脚本,一共八百字,删到三百七十个字。

病房在走廊尽头。门牌上写着 11-23,旁边贴了一张手写的纸,写着“静”。

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才推门。

老太太坐在床尾,在择菜。她穿着病号服,头发梳得很整齐,膝盖上铺着一张报纸,菜叶就搁在报纸上。

“阿姨。”

她抬头。她眼睛很亮,一点不像病了九年。

“你是窈窈的同事?”

“我是她领导。”

“哦。”她把菜往旁边挪了挪,“她昨天打电话回来,说公司给她放假,让她别出门。我说你不出门,我这边怎么办。她说她给我请了护工。”

她笑了一下。

“护工一天二百四。她自己一件羽绒服穿了四年。”

我没接话。

我抬头看病房里的那台电视。电视关着,机顶盒的灯亮着。遥控器在床头柜上,压在保温杯下面。

“阿姨,电视坏了吗。”

“没坏。”她说,“我关了。”

“为什么。”

“上面老放她。”她把一片黄叶摘下来,扔进垃圾桶,“放的全是骂她的话。我看了两天,就不看了。不看,就当没有。”

病房里安静了三秒。我把微型录音笔从口袋里拿出来,放在报纸旁边。

“阿姨,我能不能问您几个问题。”

“问吧。”

“窈窈这些年,一共给您汇了多少钱。”

她愣住了。

“你问这个干什么。”

“我在做一支片子。”我说,“我不想做她哭的样子。我想做她的九年。”

老太太看了我很久。然后她弯下腰,从床底下的一个布袋里,摸出一个塑料文件袋。袋子鼓得快裂开,里面是打印出来的银行流水,一张一张,按月份叠着。

“她每次汇钱都让我存着单子。”她说,“她说,妈,你留着,将来我给你买个带院子的房子。”

她一张一张翻给我看。我拍下了每一张。

那天下午我拍了四样东西:流水单、透析排班表、她的通告单、还有窗外的一块天。

通告单是宁窈自己留的,从 2018 年到 2024 年,一共三百四十七张。她拍完戏会写一句备注,写在背面。

2018 年 4 月 12 日: “今天有一句台词,导演说再来一条。”

2019 年 9 月 3 日: “淋了一夜雨,收工早了两小时,导演说辛苦了。这是我第一次听见这三个字。”

2021 年 11 月 20 日:“妈下周复查,请假被驳回。跑了。”

2023 年 6 月 2 日: “攒到了三十七万。还差两年零四个月。”

我把最后一张放回文件袋。

原来她一直在数日子。她不是不知道自己被写成了悲剧,她是打算用二十九年去把它扛过去。

晚上七点,我在医院旁边的小旅馆剪片。三个小时,成片四分零六秒。

全片没有一句旁白,只有一张张开过的单子和一段现场收音——老太太择菜的声音,菜叶被掐断,一声一声。

最后一帧是一张纸,白色背景,黑字:

“她没说过苦。她说她快攒够钱了。”

我把片子发给小周,让他联系三个平台,不找营销号,不走付费推广。

“江姐,直接发我们自己账号?”

“发我账号。”

“你的账号才两千粉。”

“那就两千粉。”

“这……”

“小周。”我说,“一条片子值多少钱,不取决于发在哪儿,取决于它讲的是谁的账。”

周六晚上八点整,片子发了出去。

第一个小时,播放一万七。评论区只有十几条,都是骂的,说洗白,说卖惨。

第二个小时,播放四十一万。

三点十七分,播放一千二百万。

某天这个数字会变成一个商务报价,但在那个晚上,它只是让一个人上了热搜,词条叫:一个演员的九年。

我坐在小旅馆的床边,看着屏幕上的数字往上跳。窗外有辆救护车开过去,声音很长。

而后有人敲门。

我没应。敲门声停了。三秒后,手机响。

我没接。手机停了一会儿,又响。

我接了。

“江照。”那边的声音很平,“我在走廊,你出来一下。”

我拉开门。

走廊尽头站着一个人。三十五六岁,黑衬衫,袖口挽着,手里没拿东西。他站在那支坏掉的灯下面,脸有半截在暗里。

“你是第几个。”他问。

“什么第几个。”

“想改的。”

我没说话。

他把手从口袋里拿出来,没有要握手的意思,只是摊开,掌心朝上,像在等我把什么东西交给他。

“周砚。”他说,“这行的都叫我扫把星。我带过的人,个个红,个个红不久。”

“那是你签得好。”

“不是。”他把手收回口袋,“我从不签有未来的人。”

救护车的声音远了。

“三年前也有一个人,站在你现在这个位置。”他说,“她在云城的另一家医院,做一件差不多的事。”

“她后来呢。”

“她做到了第八次改动。”

我看着走廊尽头那支不亮的灯。

“第八次之后。”

周砚低头,笑了一下,那个笑很难看。

“没有之后了。”

他把一张名片塞进我手里。名片很薄,正面只有一个手机号,背面印着三个字:星海文化。

“你的片子,今天凌晨三点十七分破千万。”他说,“我看了三遍。”

“所以。”

“所以我确定了一件事。”

他转过身,往电梯走。走出四步,回头。

“这条片子,不像你做的风格。”

电梯门开了,他进去,门关上。

我站在原地,把名片翻过来,又翻回去。

回到房里,我重新打开《如果雨记得》。

文档最上面多了一行灰色的字,很小,像批注:

第二次改动已生效。

本次重排内容不予提供。

我把它往下拉。四百零七章,字全在,一字不少。

只是从第十八章开始,每一章的正文都变成了同一句话。

此处已不在原文内。

第四章 拒接同情税赌上佣金

公司十七层,我办公桌上堆了十四份合同。

全是这一周来的商务。洗面奶、酸奶、平价女装、一款电动牙刷,还有一个做空气炸锅的。报价最高的一份,七位数,条件写在第一页:需要配合一条“我也有妈妈”的短视频。

小周把合同按金额排好,眼睛发亮。

“江姐,这十四份加起来……”

“都推了。”

他手停在半空。

“全推?”

“全推。”

“为什么啊。”他把最上面那份往前推了推,“这个牌子去年签的是顶流。”

“所以呢。”

“所以这是机会。”

我把那份合同拿起来,翻到第七页,指着违约条款。

“看清楚。他们买的是什么。”

他低头看。

“买的是……她的故事。”

“骂名换来的商务,叫同情税。”我把合同扔回桌上,“这种钱只能收一次。收完了,她就从一个人变成一个符号。符号能卖,但符号会过期,过期那天没人会告诉她。”

小周没说话。他二十四岁,刚学会替人高兴。

“那我们要什么。”

“要作品。”

我让他把近三个月的剧本全调出来。公司的项目库我熟,一百多个在开发的,能落到演员身上的不到二十个。

找了一上午,只有一个能碰。

《白露》,十二集网剧,小成本,平台评级 B。讲一桩十年前的案子,女三号叫陈秀,一个县城会计,把自己丈夫送进了监狱。

这个角色没人要。原因很实在:戏份不多,人设不讨喜,第一集就告发丈夫,观众会骂她。

我把剧本看到第四集,抬头跟小周说:就要这个。

下午两点,我去了艺人部。

邵杰的办公室比我大两倍,桌上摆着一个水晶奖杯,是他带出来的艺人的。他四十一岁,管公司三十七个人,说话很慢。

“江照。”他笑,“听说你这周很风光。”

“邵总,我要《白露》的陈秀。”

他的笑停在脸上。

“那个角色我给周薇了。”

“周薇在谈另一部。”

“两部一起谈。”他把笔放下,“她现在是我们最该捧的人。你要的那个角色,一个县城会计,你让一个刚起来的小花去演?”

“我没让你的人去演。”我说,“我让宁窈去演。”

办公室安静了。

“江照。”他往后靠,“你是不是忘了,宁窈现在身上还挂着热搜。”

“所以我需要她进组。”

“她进组,剧就有风险。”

“剧有风险,剧就有话题。”我把一份两页的纸推过去,“这是《白露》现在的招商情况。平台给的评级是 B,预购价一千二百万。这个价在今年的市场里,等于没人看。”

他扫了一眼,没否认。

“你要跟我说什么。”

“我要跟你说,这个剧唯一的变量是她。”我把第二页翻开,“过去十一天,她的名字被搜了七千三百万次,其中四十岁以上的女性用户占了三成八。这个人群,恰好是《白露》的受众。平台自己都不敢想的事,你替我挡着。”

邵杰看着那张表,看了很久。

“你这是拿数据压我。”

“我是拿数据求你。”

他笑了一声,那个笑有点意味不明。

“行。你去跟平台谈。”他把纸推回来,“谈成了,角色是她的。谈不成,别怪我。”

“谈成了,我要加一条。”

“什么。”

“片酬我不要,我要角色署名在宣发物料上单列。”

他抬眼。

“你疯了?女三号单列署名。”

“她现在的名字比这个剧的剧名值钱。”我说,“你猜观众看到『宁窈 饰 陈秀』,会不会点进来。”

他没答。他把笔拿起来,在便签上写了两行字,撕下来递给我。

上面是一个名字和一个手机号。

“李制。”他说,“明天下午两点,他只给你二十分钟。”

第二天的会是场硬仗。

李制片四十多岁,头发剃得很短,桌上摊着预算表。他听完我的方案,直接摇头。

“江小姐,我们这剧穷。穷的剧最怕两件事:一是演员出事,二是演员太贵。”

“她不要片酬。”

他手停了。

“什么?”

“片酬象征性收一块。我要两样东西:署名单列,还有播出前一周的物料主导权。”

“为什么。”

“因为我要在她身上做一次实验。”

我把平板转过去。上面是一张我自己做的表,标题写着“争议转化模型”,四列数字:曝光、讨论、好感、留存。

“你现在最大的问题不是没人看,是没人讨论。一部 B 级剧,如果不进第一集的前三分钟,观众就划走了。她身上的争议能把人拉进来,我的活是让人留下来。”

“怎么留下来。”

“靠她演得好不好。”我说,“如果她演砸了,我这套模型一个数都算不上。如果她演成了,你这剧能卖到 A 级的价。”

李制片盯着那张表看了两分钟。

“你说得轻巧。播出来被骂呢。”

“被骂我担。”我把一份补充协议推过去,“如果播出期间她上不了三次正面热搜,我赔你招商差价,从我自己的佣金里出。”

他抬起头。

“你佣金多少。”

“一年一百九十万。”

他看了我很久,然后把笔拿起来。

“江小姐。”他一边写一边说,“你这个人,做演员多好。”

“为什么。”

“因为你敢赌命。”

签约在第三天下午。小周从楼上跑下来,鞋跟在地砖上敲得很响。

“江姐!成了?”

“成了。”

“她一分钱不拿?”

“一块。”

“你赔钱怎么办。”

“我不会赔。”

开机是半个月后。

第一场戏拍陈秀在派出所做笔录。导演姓顾,五十岁,话少,喜欢在监视器后面走来走去。

宁窈坐在那张塑料椅子上,穿着旧毛衣,头发扎得低,脸上没有任何妆。

“开始。”

她开口的第一句不是台词。她先说了一句“我再说一遍”,声音很平,像在跟人解释一件已经解释过很多次的事。

顾导的手停在监视器上。

一条过。

监视器后面没人说话。副导演小声喊了卡,场记在本子上写了两笔。

顾导把她叫过来。

“你之前演过什么。”

“配角。”

“演过多少。”

“一百零七个。”

顾导点点头,转身走回监视器前。

走到一半,他停下来,对着身边的副导演说了一句话。

那句话很轻,但我听见了。

“她不像在演。”

第五章 秒哄笑摊牌掀桌

红毯走到第七米,我才知道这个奖叫什么。

签到时发的流程单上印着“特别环节”,我问了三个工作人员,第三个才说:年度话题演员。

我站在红毯边上,把这三个字念了一遍。

话题演员。这行发明这种词的时候,一定是有人在会议室里笑着说,反正她也不会拒。

她确实不会拒。请柬是平台发的,平台的剧在等排期,她如果不去,明天就有通稿说她耍大牌。

我试过推。

下午四点,我给平台的艺人统筹打了电话,说宁窈嗓子发炎,能不能换一段录播的致辞。

对面很客气:“江小姐,这个奖是台里领导亲自定的。”

“定的什么。”

“年度话题演员。”

“这个名目以前有吗。”

“今年新设的。”

我把电话挂了。新设一个奖,专门给一个人,这种事在行业里有个说法,叫“抬轿子”。抬上去,是为了让你下不来。

我给闻峥打了电话。

“这个奖,不能不领吗。”

“不能。”

“为什么。”

“因为平台明年有三部剧的采买预算。”他说,“你要么去领,要么明年我们排队排到最后。”

“领这个奖,等于当众承认她只有话题没有作品。”

“我知道。”

“那你还让我去。”

“江照。”他在电话那头停了一下,“这行有些桌子,你要先坐上去,才有资格掀。”

进场前我做了三件事:跟安保确认了两侧的通道;让宁窈的助理带着她的手机和外套坐在第三排靠过道;跟导播台打了个招呼,说如果台上出问题,切全景。

“江姐。”小周在耳机里说,“你是不是觉得要出事。”

“我不知道。”

“那你为什么准备这么多。”

“因为我现在什么都不知道。”

这是实话。

那天晚上我在云城的小旅馆里,把文档从头翻到尾。四百零七章,从第十八章开始,每一章都是同一句话:此处已不在原文内。

我知道这本书要动,但我不知道它动在哪里。就像一个知道有人要打你的人,站在一间没有灯的房间里。

七点四十,她上台。

主持人念到她的名字,场内有一瞬间的安静,然后是掌声。掌声很杂,中间夹着几声口哨,还有人在笑。

她穿了件深灰色的长裙,是自己选的。她走到台中央,接过那个奖杯。

大屏幕亮起来。

不是作品片段。

是我做的那条片子的画面——老太太择菜的手,一张张透析缴费单,然后突然被剪断了,接上的是直播那天的截图,“我错在哪”四个字被做成了弹幕墙,一条一条往上刷,刷到最后满屏都是同一句话。

现场笑起来了。

那种笑我熟。不是恶意的笑,是松了一口气的笑——终于有人替他们把话说出来了。

我站起来。

安保拦在我前面,一只手压在我肩上,力气不大,但位置正好。

“女士,请坐。”

“让开。”

“请您坐好,马上要到颁奖环节。”

我抬头看台上。她站在那儿,手还举着那个奖杯,屏幕的光打在她脸上,一闪一闪。

耳机里小周在喊:“江姐,导播台不接电话,我把线全试了。”

我把手机举起来,打开摄像,对着舞台。

我唯一的办法是留下证据。

笑声持续了大概十二秒。

十二秒很长。一个人在台上被五百个人笑十二秒,这个时间足够她想起自己这六年是怎么过的。

笑声停下来的时候,她还没动。

主持人有点慌,往前走了半步,想接话。

她抬手,把话筒举到嘴边。

“这个奖。”她说,声音很稳,“我领了。”

场内安静下来。

“我知道你们想看我哭。”

她把奖杯放在台边的台阶上,放得很正。

“但是哭这一场,我在医院里看过很多次了。”她说,“我妈透析九年,她一次都没哭。我问她疼不疼,她说,疼有什么用。”

她转过身,对着那块还在闪的屏幕。

“今天这个片子剪得很好。剪掉了后面四分钟。”她说,“后面四分钟是什么,你们可以自己去看。”

她走下台阶。

走到第三级的时候,她停了一下,回过头,笑了一下。

那个笑我从来没见过。

不是苦笑,不是硬撑,也不是那种“我记住了”的笑。是那种——你终于把刀递给我了,那我就不客气了——的笑。

我坐在那儿,手还举着手机,忘了放下来。

她走过来,从我面前经过,没有停,只说了一句:“江姐,走。”

我跟着她出去。

后门的风很冷。她站在台阶上,把那件借来的披肩摘下来,扔进垃圾桶。

“你刚才那句话,”我说,“我没教你。”

“我知道。”

“你怎么想的。”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姐。”她说,“我今天站在上面,忽然想明白一件事。”

“什么。”

“他们要的不是我道歉,也不是我哭,他们要的是我承认——我这样的人不该站在上面。”她抬起头,“我不承认。”

风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她用手抹开。

“那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不知道。”她说,“但我不想再等谁来救我了。”

这句话砸在我胸口。

因为我知道她说的是谁。她一直在等。她等的是一个能提前一步的人,一个知道后面会发生什么的人,一个不会让她走到第三十八章的人。

那个人是我。

而我现在什么都不知道了。

八点五十,我的手机在口袋里震动。

是周砚。

“看见了。”他说,“场内我拍了全程。”

“你要做什么。”

“提醒你一件事。”他的声音里没有任何情绪,“三年前那个人,也是在颁奖礼上。”

我握着手机没说话。

“她那天拿了同样的奖。”周砚说,“同一个主办方,同一个环节名。”

风从后门灌进来,吹得门上的塑料帘子啪啪响。

“江照,你现在有两条路。”他说,“一条是继续做你的经纪人,把她带成一个能赚钱的艺人。另一条。”

他停了两秒。

“另一条是查清楚这本书到底是谁写的。”

第六章 旧稿惊现我是原作者

视频是我在车里发的。

四分十七秒,没有剪辑,没有字幕,从笑声开始,到她走下台阶结束。标题只有五个字:十二秒的笑。

发出去之前小周问我:“江姐,这么发,等于跟平台撕破脸。”

“撕破脸的是他们。”

“可剧还在等排期。”

“排期是他们给的,脸是我们自己的。”

我把手机放下,靠在座椅上。宁窈坐在副驾,帽子扣在脸上,一动不动。我以为她睡了。

凌晨四点,播放八百万。

早上七点,一个老演员转发了。他今年七十三,演了一辈子配角,转发的时候写了一句话:我在这行五十年,被笑过三十七次。

八点,一个编剧转发:笑她的人,昨天还在为收视率发愁。

九点二十,平台的内容负责人打了电话过来。不是打给我,是打给闻峥。

十点,主办方发了致歉声明。措辞标准,两段,最后一段是“将重新审视评选机制”。

十点四十,平台的官微转发,加了一句:已启动内部核查。

十一点,我打开手机看数据。那个话题下面,最新的一批内容已经不是骂她,是骂这个行业。有人在下面写自己的事:被客户笑过,被领导笑过,被亲戚笑过。

议题换手了。这是公关里最贵的一次操作,多少人做一辈子也遇不上一次。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没有觉得高兴。

因为我知道代价在哪儿。

中午十二点,闻峥叫我上去。

他的办公室在二十八层,很大,一面墙是玻璃。墙上挂着一张图,不是画,是一条曲线。

二十八层。我在门口站了两秒,才走进去。

他站在那张图前面,背对着我。

“坐。”

“闻总。”

“你昨天做的事,从公司角度,我得给你记一次警告。”他没回头,“从生意角度,我得给你加一次奖金。”

“我选奖金。”

他笑了一下,转过身。

“江照,你做事有个特点。”

“您说。”

“你从来不解决问题,你把问题卖掉。”

我没说话。

他抬起手,指着墙上那条曲线。

“你知道这是什么吗。”

“公司估值。”

“这是过去三年我们公司估值的走势。”他把手放下来,“去年三月有一处缺口,跌了百分之十一。今年一月有一处凸起,涨了百分之九。”

我看着那条线。

“去年三月,她第一次上热搜。”他说,“今年一月,她上直播。”

办公室里很静。空调的声音在头顶响。

“我一开始以为是巧合。”他说,“后来我把她的搜索指数叠在这条线上,重合度百分之九十三。”

“所以您怎么想。”

“我想的是,”他走到桌边,拿起杯子,“一个人能让公司的估值跟着她的情绪走,这个人在我们这儿,不该只是个艺人。”

他喝了一口水。

“江照,我准备给她开一个工作室。她当主理人,你当总经理。股份我们谈。”

我看着他。

他说的每一句话都是好意。他是真的觉得,这是对一个艺人最好的安排——把她捧到能自己赚钱的位置,让她从这个系统里获得一点自主。

可他不知道,他正在做的事,和那本书在做的事,是同一件。

他们都在把她往上抬,抬到一个更高的地方,好让她摔下来的时候,摔得更响。

下午三点,我去了周砚约的地方。

一间很旧的茶馆,在二环里的一条胡同,招牌上的字掉了一半。他坐在最里面,桌上摊着一个牛皮纸档案袋。

“喝什么。”

“不用。”

“那我直接说。”他把档案袋推过来,“这里面是六个人。”

我打开。

六份资料,六张照片,六个人的名字。三份上面盖着黑色的章,那是死亡登记的复印件。

“林青禾。”他指着最上面那张照片。一个很瘦的女孩,二十六岁,笑起来眼睛弯,“三年前,二十八层,跟你现在带的那个人一样。”

我把照片翻过去。

“另外两个呢。”

“一个跳河,一个吃了药。”他把茶杯推到一边,“剩下三个活着。一个在开民宿,一个嫁到国外,一个在我们公司楼下卖花。”

“她们都是……”

“都是被同一个人签过的人。”他说,“不是同一个经纪人。是同一个模式:小公司、没背景、有点天分、被一个大人物看上,然后所有事开始往下走。”

我翻到第六份。

“这个呢。”

“这个人没死。”他把手收回去,“她做了第八次改动,然后消失了。没有死亡记录,没有出境记录,什么都查不到。”

“消失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她不在这个世界上了,但她也没死。”

我把资料合上。

“你为什么查这个。”

周砚看着我,很久没说话。

“因为我签的第一个人,叫林青禾。”他说。

茶馆外面有人推着自行车过去,铃铛响了两声。老板在柜台后面看电视,声音开得很小。

“你带她的时候,知道会发生什么吗。”

“不知道。”他摇头,“等我明白的时候,她已经站在二十八层的窗边了。”

他把档案袋最底下一层抽出来,是一张纸。

一张扫描件。稿纸,方格的那种,边缘有毛刺,像是从本子上撕下来的。纸上有字,蓝黑墨水,写了满满一页。

“这是在林青禾的遗物里找到的。”他说,“她死之前,把这一页纸装进一个信封,寄给了自己。信封上的邮戳是那天下午四点半。”

我把那张纸拿起来。

字迹很轻,有些地方笔尖顿住了,墨聚成一小团。

“你猜她写了什么。”周砚说。

我没有回答。

因为我已经看见了。

第一行是:雨下到第三天,她终于决定不再等那把伞。

第二行是:她在窗边站了很久,想的是明天早上会不会有人发现她的鞋还摆在门口。

第四行、第五行、第六行……

那是《如果雨记得》的第三十八章。一个字都不差。

我认得这些字。

我认得这一手字,因为这个字是我写的——二十岁那年,在一本两块钱的方格本上,我用一支快没水的蓝黑笔,一个晚上写了四千字。

我写了那场雨,写了七遍,因为前六遍都不够惨。

茶馆里的电视在放天气预报。女声很平:明天有雨,局部地区有暴雨。

我的手在抖。

周砚看着我的手,没有问。

他只是说了一句:“江照,你的脸白了。”

第七章 雨夜留书她闯

那天晚上我在酒店房间里数了一夜的字。

从第十八章开始,那些写着“此处已不在原文内”的页面,每一页都是十九个字符。

我数了三遍。第一遍四千七百,第二遍八千二百,第三遍一万一千四百。

它在长。

这件事听起来像笑话:一本书在长。可我坐在那张床上,看着屏幕上的行数一页一页多出来,只有一个感觉——有人在写。

而且他写得很快。

十一点四十,门被敲了三下。

我开门。宁窈站在外面,头发是湿的,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两罐啤酒。

“你房间有空调吗。”她问,“我那间坏了。”

“进来。”

她进来,把鞋踢在门口,盘腿坐上窗台。窗外是杭州的夜,高架上的灯连成一条线。

她把一罐啤酒递给我。

“姐,我今天在片场想了一件事。”

“说。”

“你从来没问过我想演什么。”

我拉开拉环的手停了一下。

“陈秀这个角色,”她说,“我喜欢。可你没问过我。”

“我问了你会说吗。”

“我会说喜欢。”她喝了一口,“但你连问都没问。”

房间里安静了一会儿。空调的风在吹,吹得窗帘一角在动。

“姐。”她转过头,“你救我的时候,像在改一份错的文件。”

这句话像有人在我胸口按了一下。

“你每一次都很快。”她说,“快得不像在帮我,像在赶时间。”

我把啤酒放下。

“因为我在赶时间。”

“赶什么。”

“赶第三十八章。”

她看着我。她的眼睛在窗外的灯下很黑。

“第三十八章是什么。”

我张了张嘴。

我可以说谎。我可以说那是剧本,那是项目编号,那是什么都不是的东西。这行最不缺的就是漂亮话,我一天能说两百句。

可我说不出口。

“是一本书。”我说,“一本我读过的书。书里有一个人,二十四岁,从二十八层跳下去。跳的那天下雨。”

“她叫什么。”

“宁窈。”

她没有惊讶。

她只是把啤酒罐放在窗台上,很轻地放下,像怕吵到谁。

“我猜到了。”她说。

“什么时候猜到的。”

“直播那天。”她说,“你让我数到二十。你知道吗,那一秒我心里想的是——她怎么会知道二十秒够。”

她笑了一下。

“后来我又想,一个人如果知道二十秒够,那她大概也知道第三十八章。”

窗外的雨开始下。

先是几滴打在玻璃上,然后是一片,声音密起来。

“姐。”她说,“你有没有想过一件事。”

“什么。”

“如果一个人被写成了一个悲剧,那她不管做什么,都是在给这个悲剧添料。”她伸手,把窗推开一条缝,雨声灌进来,“你让我红,我红了。你让我被骂,我被骂了。你让我被笑,我被笑了。这些事,全都变成了别人看我的理由。”

“不是这样。”

“就是这样。”她说,“你做的每一件事,都让这个故事更好看。”

我站起来。

“宁窈,你听我说。”

“我在听。”

“我试过改。”我说,“改不动。这本书不是靠结局立起来的,它是靠你怎么走到那个结局立起来的。我每一次改动,它都会重新长出来一个更狠的。”

“所以你不打算改了。”

“我在找办法。”

“找了多久。”

“二十天。”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二十天。”她重复了一遍。

然后她抬起头,很平静地说:“姐,我不怪你。”

这三个字比任何一句责怪都重。

“你也是被写进来的。”她说,“你也是个角色。”

我没说话。

因为她说对了。我在这本书里,也是三百字的戏份,一句被撤职的台词,一份卖保险的结局。

“那你打算怎么办。”我问。

“我想睡一觉。”她打了个哈欠,“明天早上六点化妆,我背不下陈秀那场哭戏。”

“那场戏可以挪。”

“不用挪。”她站起来,把另一罐没开的啤酒塞进我手里,“姐,这行没有一场戏是可以挪的。”

她走到门口,弯腰穿鞋,穿到一半回过头。

“姐。”

“嗯。”

“你想救的是一个死人,还是一本卖不出去的书。”

门关上。

我坐在床边,把那两罐啤酒并排摆着,一直坐到四点。

四点二十,雨大起来。我起身去敲她的门。没人应。前台说 1207 房的客人一小时前出去了,一个人,没带伞。

我回房间拿外套,看见门缝下压着一张纸。

纸是从便签本上撕下来的,边上有齿。上面只有两行字。

姐,别找了。

这场雨我熟。

我站在门口,把那张纸看了两遍。

监控里她走出大堂,往左拐,走进雨里。

我冲出酒店。雨砸在脸上,路边一辆车都没停。我打她的电话,关机。打给小周,他在睡觉,声音是哑的:“江姐,出什么事了。”

“把剧组所有人叫起来,找她。”

“找哪儿?”

“先找桥,再找楼。”

我说完这句话,自己愣了两秒。

我跑了三条街,鞋里全是水。便利店的灯在雨里成了一团黄色的光。我站在那团光底下喘气,抬头看见高架桥下的广告牌,上面是《白露》的海报,还没贴完,只贴了半张,露出“白露”两个字和一只眼睛。

五点十分,小周打来电话。

“江姐,找到了。”

我的腿软了一下。

“在哪儿。”

“派出所。”他说,“她自己走进去的。说身份证丢了,要开个临时证明。民警看她淋成那样,让她坐着喝了杯热水。”

“然后呢。”

“然后她坐着坐着睡着了。现在还在长椅上,头靠着墙。”

我站在雨里,把手机贴在耳朵上,听见那边有人在打哈欠,很响,很像一个正常人的声音。

六点四十,我回到酒店。天已经亮了一半,走廊上有一辆清洁车,地毯湿了一片。

我坐下来,打开那本书。

文档最下面多了一章。

标题是:第三十八章。

第一行写着:

姐,别找了。这场雨我熟。

我的手指僵在屏幕上。

第二行不是她写的。第二行是叙述,是那种写在小说里的句子。

她在窗边站了很久。

第八章 扉页签名改写

这本书我看了二十天,从来没翻过第一页。

因为它不需要翻。我知道第一句是什么,第十七章发生了什么,第三十八章有几句话。我把这本书当资料用,就像把一份合同当资料用——你不会去读合同的封面,你只会找该签字的那一页。

那天早上六点五十,我翻到了第一页。

扉页上有一行小字。

献给我没能救下的那些女孩。

下面是一个签名。两个字,写得很潦草,最后一笔拖得很长,像一个人写完就不想再看了。

江照。

2015 年 3 月。

我盯着那个签名看了很久。

我认得这个字。我认得这个“照”字的最后一点,因为我写自己名字的时候,从来不会把最后一点写完。我妈说过我很多次,说你这个字写得不吉利,缺一笔。

我坐在酒店的地毯上,手机屏幕的光打在我脸上。窗帘没拉,外面的雨小了,天是灰白的。

2015 年,我二十岁。

住在城中村,月租一千一,房间里放不下第二张椅子。我在一个文学网站连载小说,写到第十二万字的时候,编辑给我打了个电话。

他说:“你这个结局太温了。”

我说:“什么意思。”

他说:“你让她活下来了。读者不看这个。读者要看她死。”

我说:“为什么。”

他说:“因为一个女人的死,比一个女人的活更容易被记住。你自己想想,你能记住几个活着的女人。”

我那天晚上没睡。我把结局改了,从第二十六章开始重写,写到第三十八章,写那场雨,写了七遍。

第七遍写完,收藏涨了四倍。

第一个月的稿费是三千零六十块。我拿这笔钱交了一个月房租,买了两双鞋,一双自己穿,一双寄回家。

一双三十五块,另一双四十九。

后来我把这个故事忘了。忘得很干净,像忘掉一场感冒。

现在它回来了。

它把一个人的二十岁,摆在我面前,问我:你还记得吗。

七点二十,我去了剧组。

宁窈在化妆间,正在贴双眼皮贴。她看见我进来,从镜子里抬了下眼。

“姐,你没睡。”

“你也没有。”

“我睡了三个小时。”她把那双贴纸撕下来,重新贴,“在派出所的长椅上,睡得挺好。比我房间那张床好。”

我在她旁边的椅子上坐下。

化妆师识趣地出去了。

“宁窈。”

“嗯。”

“这本书是我写的。”

镜子里,她的手停了一下。就一下。

然后她继续贴,贴好了,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眨了两下眼。

“我知道。”

我转过头。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从来不说'我救不了你'。”她说,“你一直说'我改不动'。”

她把化妆棉拿起来,倒在手上,开始擦脸。

“只有写过的人才会这么说。”她说,“读者会说'为什么会这样',作者会说'我改不动'。”

化妆间里有一股粉底的味道,很甜。

“我猜了很久。”她说,“从你说二十秒那一秒开始猜的。我一直在想,什么人会知道一个直播间二十秒够不够。后来我想明白了——不是知道,是安排。”

她放下化妆棉。

“姐,我问你一句话。”

“你问。”

“你把我写成那样的时候,有没有问过我。”

我看着镜子里的她。素颜,眼睛有点肿,脖子上有一条淡淡的红印,是昨晚睡觉压的。

我张开嘴,又闭上。

“没有。”我说。

“为什么。”

“因为那时候你不存在。”

她笑了一下。那个笑很短。

“可我现在存在了。”

“对。”

“那现在怎么办。”

我把手机放在化妆台上。

“我昨天晚上想了一件事。”我说,“我改过两次,每一次它都长回来。我一直以为是因为这本书需要一个更狠的结局。”

“不是吗。”

“不是。”我摇头,“是因为我一直想改后面。我改直播,改短片,改角色,改的都是她已经走过的路。我从来没想过改开头。”

她愣住了。

“开头。”

“一个人是悲剧,是因为所有人在第一页就认定了她是悲剧。”我说,“读者看第一页就知道她会死,所以后面她做什么,都是往死路上走。她笑一下,是苦中作乐;她挣一点钱,是徒劳无功;她被人爱,是给最后的死加码。”

我把手机拿起来,翻开扉页。

“如果第一页不是这样呢。”

“会怎么样。”

“我不知道。”

“那你打算怎么试。”

“把第一章重写。”

化妆间外面有人在喊场记,声音很远。

宁窈低下头,把手里那块化妆棉折了一下,又折了一下,折成很小的一块。

“姐。”

“嗯。”

“你知道后果吗。”

“不知道。”

“那你猜。”

我猜过。这一天里我猜了很多次。

我猜过这本书会拒绝我,会像前两次一样长出一个新的东西。我猜过我会被写出去,变成一个三百字的角色,一句被撤职的台词。

我猜过我会消失。

“我猜我会消失。”我说。

她没有抬头。

“那你为什么还要改。”

我把手机举起来,屏幕对着她。

“因为这本书原来是我用来证明自己会写的。”我说,“现在它是我唯一能还你的东西。”

她抬起头。她的眼睛里没有泪,什么都没有。

“姐。”她说,“你当年那三千块,花完了吗。”

“花完了。”

“那这笔债,你怎么还。”

我想了想。

“我把第一章写回去。”

八点整,我坐在剧组的休息车上,把文档翻到第一页。

我把光标放在第一句上。

第一章第一句是:宁窈第一次见到裴屿,是在一场雨里。

我的手指停在删除键上。

屏幕上方浮出一行小字,比之前的都小,像是怕被人看见。

作者权限已确认。

可改写章节:第一章。

代价:改写完成后,本书作者将不再存在于本书之外的任何地方。

我看了这行字三遍。

然后我听见车门被拉开。

周砚站在外面,手里拿着那份档案袋。他看了一眼我的手机,又看了一眼我的脸。

“你要按下去。”

“对。”

“你知道上一个改的人,最后怎么了。”

“知道。”

“她消失了。”

“她不是消失。”我说,“她是留在了这里。”

周砚没有说话。

雨又开始下了,打在车顶上,声音很密。

他退了一步,把车门带上。

隔着玻璃,他做了一个口型。

我听出来了。他说的是:写吧。

第九章 空台告白我丢了自己

我在第一句上按了删除。

“宁窈第一次见到裴屿,是在一场雨里。”

光标闪了一下,那行字没了。屏幕上剩下一个空行,白得很干净。

我打了一行新的。

“宁窈第一次被人看见,是在一个没有雨的晚上。”

打完,屏幕上跳出四个字:待执行。

我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待执行,像一个命令已经下发,只等这个世界去办。

我把手机扣在腿上,抬头看车窗外面。雨小了一点,路上有清洁工在扫水。

八点四十,我打了一个电话。

“顾导,我想借您一个东西。”

“说。”

“一个舞台。”

那边停了一会儿。

“你要干什么。”

“我想让宁窈演一场戏。”我说,“不拍,不剪,不设机位,就一场,观众买票进来。”

“给谁看。”

“给所有人。”

十点,我跟闻峥在二十八层吵了一架。这一架我准备了很久。

“一个晚上。”我把一份方案放在他桌上,“小剧场,三百个座位,票不收钱,直播。”

他翻了两页,把方案合上。

“我不批。”

“为什么。”

“因为它不产生任何可核算的东西。”他说,“一部剧能不能卖,靠的是预告片、物料、平台资源位。你现在要把这些东西全撤掉,让三百个人坐在黑屋子里看她说话。”

“对。”

“江照,这不是生意。”

“这是生意。”我把另一份纸推过去,“三个品牌,已经签了。”

他抬起眼。

“哪三个。”

“一个做纸巾的,一个做卫生巾的,一个做助眠的。”我说,“全是她现在的用户画像里的。三家加起来一百四十万,钱到账了,合同在我这儿。”

他把那三份合同拿起来,看得很慢。

“你怎么说服他们的。”

“我跟他们说,这场直播不会有人喊麦,不会有倒计时,不会有链接。就是一个人在台上说四十分钟话。”我说,“他们问我为什么敢。我说因为这是这行唯一一次,观众不会觉得被骗。”

他放下合同。

“你把话说得这么好听。”

“我把话说得这么贵。”

他沉默了三秒。

“出事了怎么办。”

“我担。”

“你担得起吗。”

我看着他。

“闻总,你墙上那条曲线,跟她的情绪重合百分之九十三。”我说,“你一直在做的事,是在等她自己出事。因为出事最好卖。”

他没有反驳。

“我这次要做的事,是不出事,也能卖。”我说,“如果成了,你不光赚一场,你赚一个能活很久的IP。如果败了,我赔你今年所有的佣金,然后走人。”

办公室里静了很久。窗外的云压得很低。

他伸手,从抽屉里拿出印章,在方案最后一页盖了一下。

“江照。”

“嗯。”

“你这个人,让我很不舒服。”

“我知道。”

“因为你不像个做生意的。”

我把方案收起来。

“因为我做的不是生意。”我说,“我在还债。”

十四天。

租场地用了三天,报批用了五天,剩下六天在等一件事——等她愿意。

第七天晚上,宁窈在微信上发了两个字:我去。

剧场在上海,一个老厂房改的,三百二十个座位,墙是水泥的,灯是吊在铁架上的。

那天晚上七点半,门开了。

票是免费的,但要实名领。领票的人里,有从河北坐高铁来的,有带着女儿来的,有一个中年男人说他是开出租的,他老婆在透析。

开场前十分钟,我在后台找到宁窈。她穿了件白衬衫,没有化妆,头发用一根黑皮筋扎着。

“姐。”

“嗯。”

“我讲什么。”

“你想讲什么。”

“我怕我想讲的,他们不想听。”

“那就讲他们不想听的。”

她低下头,笑了一下。

“这是你的老办法。”

“对。”

七点四十,灯全灭了。

她走上台,站在一束灯里。台下三百二十个人,没有人说话。

她开口的第一句是:

“我演过一百零七个配角。”

台下很安静。

“我记得每一个。不是记名字,我记的是我死的方式。”

她抬起手,数了一下。

“有二十三个死在病床上,十九个死在车祸里,十一个跳了楼,八个被人杀了,还有六个,导演说'你就在画外喊一声'。”

台下有人在笑,笑得很轻。

“我今天不想讲这些。”她说,“我今天想讲一个会计上班的一天。”

她往前走了一步。

“早上六点半起床,给丈夫做早饭,煎两个蛋,一个给他,一个给自己。七点二十挤公交,站着,手里拎一个保温桶。八点整到单位,泡一杯茶,先把昨天没对完的账拿出来。”

她讲得很慢。她的声音不高,也不抖。

“中午在食堂吃,八块钱,两荤一素。她会把肉夹一半留到下午,因为下午要加班。晚上七点回家,路上买两斤白菜。回家做饭,洗碗,看半小时电视,睡觉。”

她停了一下。

“这一天里,她没有哭,没有摔东西,也没有跟谁吵架。”

“她就是个正常人。”

台下有人开始擦眼睛。我站在侧幕后,看见前排那个开出租的男人,把脸埋在手里。

“我演了六年戏,”她说,“没有一个人写过这样的角色给我。”

“他们找我,都是要我死。”

她抬起头,看着台下。

“我想演一个活到最后的人。”

“活到最后一集,活到最后一个镜头,活到字幕滚完,还有人记得她叫什么。”

灯灭。

台下一片安静,静得能听见椅子响。然后掌声起来了,先是零散的,然后是整片,有人站起来,有人把手举高。

我退到后台的阴影里,掏出手机。

文档的第一章,正在变。

一行一行地重排,字迹像被水冲过,然后又重新凝固。原来那一句“宁窈第一次见到裴屿,是在一场雨里”不见了。新的第一句是:

宁窈第一次被人看见,是在一个没有雨的晚上。那天台下坐了三百二十个人,其中一个,是来告别的。

我把手机按灭。

外面的掌声还在响。

我沿着侧廊往出走。走到出口的时候,看见一个人站在门边。

裴屿。他戴着口罩,帽子压得很低,手里还捏着那张票。

他没有往前排走。他站在门边,看了大概四分钟。

然后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门开的那一秒,外面没有雨。

我站在那儿,看着门自己合上。

这是我第一次看见他做一件没有人安排他做的事。

八点五十,小周跑过来,手机举得老高。

“江姐,数据疯了。直播在线一百六十万,微博三个词条全在榜上,平台那边说……”

“先别说这个。”

“啊?”

“小周。”我说,“今天几号。”

“十月二十六。”

“哪一年。”

他愣了一下。

“江姐,你逗我。”

“我问你哪一年。”

“二零二六年啊。”

我把手机放进口袋里。

我记得二零二六年。我记得今年发生了什么事,我记得这部剧怎么起来的,我记得我上周跟谁吵过架。

我只想不起别的东西了。

我想不起我住在哪一栋楼,想不起我家的门牌号,想不起我妈的样子。我试着在心里描一遍她的脸,描出来的是空的。

“江姐。”小周的声音变了,“你怎么了。”

“没事。”

“你脸色不对。”

“我没事。”

“那我送你回去,你家在哪儿。”

我站在剧场门口。

上海的夜里没有风,路灯是黄的,路面上有水,映着灯。

我张了张嘴,没有说出地址。

因为我确实不知道。

“江姐?”

“你先回吧。”我说,“我再站一会儿。”

第十章 补全那点她活到最后

那之后的事,我记得不太清了。

不是模糊,是缺。像一本书被人撕掉了中间几页,剩下的还能读,可你知道有东西不见了。

我记得宁窈。记得她一百零七个配角的死法,记得她在派出所长椅上睡着时的姿势,记得她上台那天穿的白衬衫,第二颗扣子有点松。这些我记得清清楚楚。

我妈的脸我记不起来。我家住几楼我记不起来。我做过几年这行,我在哪个大学毕业,我什么时候学会算这些账,全都没有了。

小周后来跟我说,我那天晚上在剧场门口站了四十分钟,一句话没说。他把我送到酒店,我进门就倒在床上,睡了十四个小时。

醒来的时候,手机里那本书只剩一页。

第一页。我写的那一句。

宁窈第一次被人看见,是在一个没有雨的晚上。

下面全是空白。

一个字都没有。

我翻了很多遍,从第一页翻到最后一页,都是白的。四百零七章没了,第三十八章没了,那场雨没了。

它现在是一本空书。

我坐在床上,笑了一下。我知道这个笑不太正常,可我还是笑了。

《白露》十二月初上线。

第一集播完,平台的预购评级从 B 提到 A,尾款按新评级结算,招商补了三轮。顾导打电话给我,说了一句:“江小姐,你这剧卖得不便宜。”

第二周,播放破十亿。

第十天,宁窈的名字第一次出现在一部剧的主演位上。不是女三,是主演。宣发物料上,她的名字和剧名并排。

闻峥把那张纸推到我面前的时候,我正在算下个季度的预算。

“签吧。”

我低头看。不是艺人合同,是一份工作室设立文件。主理人一栏空着,等签字。

“股份怎么算。”我问。

“公司占六,她占三,你占一。”

“我要改。”

“你说。”

“公司占五,她占五,我不要。”

他抬眼。

“你疯了。”

“我没疯。”我把文件转过去,指着主理人那一栏,“这一栏写她。以后她的事,她自己定。”

他看了我很久。

“你为什么。”

“因为她现在能自己定。”

他拿起笔,在纸上改了一个数字,又改了另一个。改完,把笔放下。

“江照。”

“嗯。”

“你最近很奇怪。”

“哪里奇怪。”

“你以前做每件事,都要先算一遍,算完了才做。”他说,“你现在不算了。”

我想了想。

“因为没有可算的东西了。”

“什么意思。”

“意思是,”我说,“以前我算的是一个人的痛苦能换多少钱。这笔账我算得比谁都精。现在我算的是她明年想演什么、后年想拍什么。这种账,算不出来。”

他把桌子上的文件叠好。

“你这个人,终于有点像做生意的了。”

十二月中,周砚来找我。他把那份档案袋放在我桌上。

“最后一件事。”

“什么。”

他打开,把六份资料一张一张摊开。

“林青禾。”他指着一个名字,“我想把她这一份烧了。”

“为什么。”

“因为查完了。”他说,“我查了三年,查到的人都死了,或者不在了。我总得有个地方停下来。”

他从口袋里拿出一支笔,在照片背面的名字上划了一道。

划得很轻。

“江照。”

“嗯。”

“她最后跟我说的一句话是,'周哥,我不是不努力,我是没有戏'。”他把笔盖扣上,“三年了,我一直觉得是我的错。我签她的时候,其实知道她不会红。”

“你为什么还签。”

“因为她求我。”他说,“她说,周哥,你签我吧,我什么都愿意演。”

他把最后一张纸折起来,放进自己口袋。

“这行没有坏人。”他说,“只有算得过来的人。”

我把这句话在心里念了一遍。

十二月二十号,宁窈来我办公室。她拎着一袋橘子,往桌上一放,自己坐下。

“姐。”

“坐。”

“我问你一件事。”

“问。”

“你最近忘了很多事。”

“嗯。”

“忘了什么。”

“很多。”我说,“名字,地址,年头,还有我妈长什么样。”

“疼吗。”

“不疼。就是空。”

她把一个橘子剥开,分成两半,一半推到我面前。

“那你记得我什么。”

“记得你一百零七个配角的死法。”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这个不用记。”

“我记着。”

她低下头,把橘子上的白丝一根一根撕掉。撕完了,她抬起头。

“第三十八章还在吗。”

“没了。”

“一个字都没了?”

“一个字都没了。”

她把那半个橘子放在桌上,手指在上面按了一下。

“那我以后演什么。”

“你想演什么就演什么。”

“你会写吗。”

“我写。”我说,“我写得不好,但我写。”

她看着我,看了很久。

“姐。”

“嗯。”

“你以前写的时候,有没有想过,书里的人也在等。”

我没答。

她站起来,把橘子皮收进袋子里,拎着往外走。走到门口回过头。

“姐,我明天下午去剧场。”

“干什么。”

“看看那三百二十个座位还在不在。”

十二月二十六号,我去了一趟文具店。

那种老式的文具店,玻璃柜台,灯泡发黄,老板娘在打毛衣。

我在最下面那一层翻了很久,翻到一本方格本。两块钱。封面上印着一朵不知名的花,颜色旧了。

我付了钱,回到办公室,把台灯打开。

第一页是空的。

我拿起笔。笔是一支三块钱的中性笔,写起来有点涩。

我在第一行写下:

宁窈第一次被人看见,是在一个没有雨的晚上。那天她穿了一件白衬衫,第二颗扣子有点松。

写完,我往后翻了一页,又翻了一页。

都是空白。

我忽然想起一件事。

二十岁那年,我用的是蓝黑墨水,写完一页就把纸翻过去,怕别人看见。我写那场雨的时候,写了七遍,因为前六遍都不够惨。

我以为那是我唯一会做的事。

我把笔帽扣上,看着纸上那一行字。

我妈说过,我这个“照”字的最后一点,写得不吉利,缺一笔。

我把笔重新拔开,在签名后面,把那一点补上。

后来有人问我,你写的故事讲的是谁。

我说,讲一个女孩。

她怎么了。

她活到了最后一集。

再后来,《白露》的片尾加了一行字,是宁窈自己要求加的。

“献给所有还没被看见的人。”

下面没有署名。

— 全 文 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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