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生回末世前三天,我先收回了借给弟弟结婚的房子。
上一世,全家把我的安全屋让给弟弟一家。我被关在外面,蹲在暴雨里啃树皮。
妈隔着玻璃说:「你就一个人,死在外面怎么了?」
后来,他们住着我的房,吃着我的粮,最后又把我推出去,给丧尸当诱饵。
这一世,房子卖了,钱全换成粮食、武器和药。
弟弟带着爸妈找上门,还想让我掏钱。
我看着他伸过来的手,笑了。
老弟,钱没有,拳头倒是管够。
1。
我猛地睁开眼,第一件事就是捂住脖子。
喉咙还疼,仿佛下一秒,那口牙就会重新咬上来。
可指腹摸到的皮肤是完整的。
没有血,也没有那些围着我争抢的东西。
墙上的挂钟走了一格。
二零二四年九月十五日,下午两点。
我盯着日期看了很久,又摸了一遍自己的脖子。
回来了。
距离那场席卷全球的极温灾难,以及随后的暴雨和丧尸病毒,还有整整七十二小时。
门外忽然响起拍门声。
「沈策!开门!在家装什么死!」
赵兰。
后妈的声音,我死过一次都忘不了。
我走到玄关,拉开防盗门。
她站在最前面,身后是我爸沈淮,我弟沈嘉慕,还有沈嘉慕刚订婚的未婚妻苏佩。
沈嘉慕夹着一包软盒香烟,见我出来,连招呼都懒得打。
「哥,佩佩家把话说死了,彩礼六十万,一分不能少,还有这套房,下周一之前得过到佩佩名下,不然人家不结了。」
赵兰挤开我,进门就去鞋柜里拿真皮拖鞋。
「你弟弟结婚是大事,这么大的房子,你一个人住着不嫌空?正好,今天下午有空,把手续办了。」
她弯腰换鞋,口气跟让我下楼扔袋垃圾差不多。
我扶着门,没有动。
上一世,她也是这样替我做的主。
暴雨落下来,气温一天比一天低,城里开始出现咬人的怪物。
我花光积蓄备好的安全屋,却被她带着沈嘉慕换了锁。
我站在外面拍门,她隔着防爆玻璃,嫌我吵。
「你弟妹怀着老沈家的根呢,哪有那么多东西分给你?你就一个人,死在外面怎么了?」
后来,沈嘉慕要去地库拿汽油。
为了替他引开丧尸,赵兰和沈淮一人抓着我一边胳膊,把我推下了通风井。
我到现在都记得,手指从井沿上滑开的那一下。
「哥?想什么呢,拿房产证去啊!」
沈嘉慕伸手来推我。
我侧身让开,手顺着鞋柜边缘摸过去,握住了那把不锈钢鞋拔子。
他看见了,还笑:「拿这个干什么?给我换鞋?」
「这套房,首付一百八十万,我出的,五年房贷,每个月两万四,我还的。」
我看着他。
「沈嘉慕,你出过多少?」
赵兰刚穿好拖鞋,脚跟重重往地上一踩。
「你什么意思?跟亲弟弟算这么清楚?没有我和你爸生你养你,你哪来的今天?」
「他结个婚,你拿套房子出来怎么了?又不是外人!」
沈淮站在茶几旁,抬手拍了一巴掌。
「一家人还算起账来了!你弟没工作,没收入,你不帮他谁帮他?别废话,今天这手续必须办。」
沈嘉慕从包里抽出一叠纸,往茶几上一扔。
房屋赠与协议,连公证材料都备好了。
敢情不是来商量,是来收房。
「律师都替你拟好了,签字,按手印。」他往沙发上一坐,「你痛快点,咱们还是亲兄弟,要不以后爸妈生病养老,你可别找我分摊。」
苏佩一直站在玄关,嫌弃地拿纸巾擦着手指。
「就是,大男人为一套房磨磨唧唧的,难怪到现在还单着,你那些东西今晚记得搬走,我要找人重新装修。」
我拿起协议,翻到最后一页。
签名的地方,还贴心地画了个箭头。
上一世,我就是在这些箭头、催促和责骂里,一次次低头。
低到最后,连命都没保住。
我捏住纸张两边。
刺啦。
沈嘉慕脸上的笑停住了。
我又撕了一次,把碎纸扔回茶几。
「沈策!」赵兰叫出了声,「你抽什么疯!」
沈嘉慕蹿起来,伸手就抓我的领口。
「给你脸了是不是?!」
鞋拔子落在他手背上,啪的一声。
他的手缩了回去,烟盒掉在地上。
足足愣了两秒,他才捂着手叫起来。
「妈!他打我!我的手!他把我的手打断了!」
2。
赵兰扑过来,拳头往我胸口上砸。
「你怎么敢!那是你亲弟弟!」
我扣住她的手腕,往旁边一送。
她跌坐进沙发,拖鞋甩出去一只。
背后传来响动。
沈淮抄起玄关的花瓶,照着我脑袋砸过来。
我低头避开。
花瓶撞上防盗门,碎瓷溅了一地。
我顺势踹在他膝弯上,他没站住,跪进了碎片里。
刚才还拍桌子的人,立刻抱着腿叫唤。
苏佩退得最快,半个人已经躲到了门外。
「打人了!疯子,他疯了!」
我握着鞋拔子,等他们叫够。
「出去。」
沈嘉慕靠着赵兰站起来,右手肿得发亮。
他看看我,又看看鞋拔子,没敢再往前。
嘴却还硬。
「沈策,你等着!今天这事没完!」
赵兰一边替他吹手,一边拍着大腿哭。
「造孽啊,我养了这么个白眼狼!你不交房是吧?行,我去你公司,我找你领导!我让你们同事都看看,你是怎么打亲爹亲妈的!」
「去。」
我指了指鞋柜上方。
「监控开着,沈淮拿花瓶砸我,录得清清楚楚,你要觉得不够热闹,我现在报警,请警察一起看。」
沈淮扶着墙站起来,低头看了眼碎花瓶,脸上的肉抖了抖。
「走!」他扯住赵兰,「去找佩佩她爸,我还不信没人治得了他!」
苏佩忙着往后让。
沈嘉慕临走还想指我,抬到一半,扯疼了手,又赶紧缩回去。
「你给我等着。」
我关上门。
终于清静了。
腕表显示下午两点半。
已经浪费了半个小时。
我没收拾地上的碎片,拿起手机,直接找二手房中介。
上一世,灾难先从极温和超强台风开始,接着是整整七天的酸性暴雨。
地下管网被冲垮,雨水里的寄生神经病毒混进水源,有人舍不得烧水的那点燃料,喝下去,十二小时后就开始咬人。
市中心人挤人,一栋楼里只要出几个感染者,剩下的人连逃都没地方逃。
这套房平时值六百万,真到了那时候,两百平方米的大平层,也不过是个带落地窗的盒子。
窗一碎,什么都挡不住。
半小时后,中介经理赶了过来,衬衫后背洇着汗。
他绕着客厅看了一圈,又看了看地上的瓷片,很识趣地没问。
「沈先生,地段是好地段,但您要两个小时内全款到账,这个价格……」
「四百万,税费买家出,能办就签,不能办我找下一家。」
他把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能。正好有位外地煤老板,急着要市中心现房,手续您配合,我们加急办,四点前给您打款。」
「拿合同。」
十分钟后,协议签完。
下午三点四十五分,四百万到账。
我盯着短信确认了一遍,把手机揣回兜里。
加上原有的六十万存款,再从各大借贷平台筹出一百二十万,能动的钱一共五百八十万。
够了。
三天后,这些数字换不来一口热水,现在还能,得抓紧。
我下到地库,开着越野车直奔城西。
上一世逃亡时,我曾误打误撞,找到过半山工业区里的一座旧防空洞。
洞体往花岗岩山里延伸了三十米,三道重型钢门,早些年,一家仓储公司拿它放特种合金,半年前公司倒闭,地方就空了下来。
那时候我连门都进不去,只能贴着外墙躲雨。
这一次,我要住进去。
3。
下午五点,我见到了仓库原来的老板。
他那家机械厂已经破产,急着拿钱走人,钥匙就装在一个掉漆的饼干盒里。
八十万,十年使用权。
钱一到,他把整盒钥匙推到我面前,又交出了电子控制权限。
「门有点沉,液压系统得保养,别的都好,你自己看。」
我当然要看。
两米厚的钢筋混凝土,四吨重的铅钢复合防爆门,空气过滤有两套,供水连着山谷暗河的深井。
我挨个试完开关,才给供应商打电话。
先是柴油。
「五卡车,送西郊防空洞,防爆油桶配齐,两小时内送到,多给五万运费。」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下,马上开始叫人调车。
五十万转出去,我又拨了农贸批发市场主管的号码。
三十吨大米,二十吨面粉,十吨脱水蔬菜干。
两千箱肉罐头,五百箱压缩饼干,净水药片、复合维生素各类物资,一共两万盒。
对方记到一半,忍不住问:「您这是给哪家单位采购?」
「钱现在付,今晚八点前送到,卸车费双倍。」
他没再问,开始跟我核对地址。
药品、冷冻肉、发电设备,能一次配齐的,我没再多跑一家。
随后,我联系上一个做安防改装的小作坊老板。
六套高压防护电网,二十把大威力十字弩,五千支特制碳钢弩箭,还有工业雷管和两百公斤无水乙醇。
电话里半天没声。
过了一会儿,他才问:「兄弟,你知道自己要的都是什么吗?」
「知道,报个价。」
「一百二十万,全款,半夜交货。」
「成交。」
晚上七点半,山路上全是货车灯。
我站在入口处,拿着清单,一车一车核。
粮食进干燥库,药品单独放,油料进防爆储存区。
工人搬着箱子从我身边走过去,汗顺着下巴往下滴。
发电机检修后重新启动,声音听着很稳。
钢门上了油,气阀换了滤芯,冷库四层货架塞满冻肉,三个储油罐也装满了,按两台柴油发电机的用量,能撑三年。
我在清单最后打了个钩,手指才松下来。
上一世,我为一瓶别人喝剩的水,蹲在垃圾堆边等了半宿。
现在,光面前这一排矿泉水,我都数不过来。
最后一车货进库时,天上闪了一道红光。
司机抬头骂了一句:「这什么鬼天气,闷死人了。」
我也抬起头。
云压得很低,雷声藏在里面,迟迟没滚出来。
手机就在这时响了。
赵兰。
我接通,还没开口,她已经在那边骂了起来。
「沈策!你干的好事!你给我回来!」
旁边乱哄哄的,沈淮在吼,苏佩在哭,还有几个陌生人的声音。
「回哪儿?」
「你还装傻!」沈淮抢过手机,「中介带人来换锁了,说房子被你卖了!谁让你卖嘉慕婚房的?那四百万呢?」
他喘得厉害,像下一秒就能顺着电话过来抓我的领子。
沈嘉慕在旁边喊:「哥,你赶紧把钱给我!佩佩说今晚拿不到钱就退婚!那是我的买房钱,你别乱动!」
苏佩母亲嗓门更大。
「房子,彩礼,今天一样都不能少!不然我让人去刨你们老沈家的祖坟!」
我听得想笑。
房产证上写的是我的名字,怎么才一个下午,就成了沈嘉慕的婚房、沈嘉慕的买房钱?
「房子我的,钱也是我的,你们要结婚,自己想办法。」
赵兰又把电话抢了回去。
「你在哪?马上给我出来!我今天非得问问你,还有没有一点良心!」
我看了眼时间。
离午夜还有四个小时。
有样东西,我还没拿回来。
市中心那间小公寓里,放着我生母留下的怀表,这些年搬来搬去,别的都丢得差不多了,只剩它。
赵兰不是我亲妈。
我妈病死不到半年,沈淮就把已经怀着沈嘉慕的她娶进了门。
从那以后,这一家人的日子过得好不好,全看我还能掏出多少钱。
我捏了捏车钥匙。
「青年公寓,302,想要钱,过来拿。」
说完,我挂了电话。
4。
晚上九点,青年公寓楼下。
路上风很小,闷得人后背发黏。
空气里有股怪味,像鱼摊没冲干净,又混着电线烧焦后的味道。
上一世下雨前,也是这样。
我上了楼。
302的门敞着。
书架倒在地上,抽屉被拉出来,衣服和书踩得乱七八糟。
赵兰坐在沙发上数钱。
床底下那几千块零钱,连零头都没逃过她的手。
沈嘉慕右手吊在胸前,头上也缠了纱布,正拿脚踢我的书架。
白天明明只挨了一下手背,晚上就包成这样了。
不知道的,还以为我拿车碾过他。
沈淮拎着钢管守在门口,见我进来,立刻关门,插上内锁。
屋里除了他们,还有苏佩和她两个表哥。
那两人常年跟着拆迁队混,往走廊里一站,路就堵了大半,手里的甩棍一下下敲着掌心。
「总算回来了?」沈淮拿钢管指着我,「我还当你要躲一辈子。」
沈嘉慕吐了口唾沫。
「不是挺能打吗?来,再打一个我看看。」
赵兰把钱塞进口袋,几步走到我面前。
「卖房的钱在哪张卡上?密码多少?少跟我绕,今天说不清楚,你别想出这个门。」
我没看她。
书桌前,沈嘉慕鞋底下露出一截表链。
怀表的玻璃已经碎了。
「脚挪开。」
沈嘉慕顺着我的视线低头,停了一下,随即又踩实了些。
表壳在他脚下发出一声轻响。
「心疼了?一个死人留的破东西,你倒当宝。」
他弯腰盯着我,笑得很得意。
「把银行卡拿出来,不然,今天不光这破表,你两条腿也别要了。」
我握了握手指。
先拿表。
别急。
沈淮已经逼了过来,钢管戳在我腿边。
「听见没有?钱交出来!我们养你这么大,你赚的钱本来就是家里的,现在你弟要结婚,你还藏着掖着!」
苏佩抱着胳膊,站在两个表哥后面。
「沈策,你也别怪我们,好好跟你说你不听,非要闹到这一步,银行卡拿出来,省得吃苦头。」
她一个表哥伸手扣住我的肩膀,另一个拿甩棍压住我的后颈。
地方太窄,三个人都有家伙。
我没动。
赵兰立刻来翻我的口袋,钱包、手机、银行卡,往外掏得比谁都快。
「找到了!」
她捏着两张卡,催我:「密码!」
沈嘉慕凑过来,用没受伤的左手扇了我一巴掌。
脸偏到一边,耳朵里嗡了一声。
我慢慢转回来,看着他。
他本能地缩了缩脖子,发现身边有人,又把下巴抬起来。
「看什么?密码!非要把你打残了才肯说?」
沈淮把钢管往我膝盖上顶了顶。
「别逼我动手。」
我垂眼看着那根钢管,报出六个数字。
「091524。」
赵兰赶紧拿出随身带的POS机,抓着手机一通操作。
机器响了一声。
她看着屏幕,手都不抖了。
「五百万……」
她又数了一遍。
「真有五百万!嘉慕,过来看!五百万!」
沈嘉慕连忙扑过去,苏佩也挤了上来。三颗脑袋凑在一起,恨不得钻进那块屏幕里。
「我就说他藏钱了!」沈嘉慕咬着牙,「天天装穷,原来背着我们留这么多!」
沈淮也笑了,可他手里的钢管没放下。
他看了看我,又看向苏佩的表哥。
「钱拿到了,这人怎么办?回头出去报警,说我们敲诈,他弟弟还怎么结婚?」
那人往门外歪了歪头。
「地下有间废配电房,没信号,先捆进去,等明早把钱转走再说。」
「别便宜他。」沈嘉慕抱着手,「先把他两只手打折,省得他以后还敢打我。」
沈淮掂了掂钢管。
我看着他的手,想起上一世通风井边,他也是这样,先掂量了一下,才伸手推我。
钢管举了起来。
照着我的小腿,砸了下来。
5。
钢管落下前,我往下一沉。
肩上那只手没能按住我。
我抓住沈淮的小臂,顺着他的力道往前一带。
他扑过来,正撞上旁边挥来的甩棍。
一声闷响。
沈淮捂着额头倒下,钢管滚到了我脚边。
我弯腰捞起,没给那人反应的时间,抬手砸向他的下巴。
他往后一仰,撞翻了茶几。
另一个表哥骂了句脏话,掏出匕首,朝我腹部扎来。
我贴近他,挡住持刀的手,手肘撞进他胸口。
他弯下腰,我补了一下。
人倒在地上,匕首滑出去,撞到墙脚才停。
从沈淮抬手,到屋里只剩叫声,也就几秒。
我在上一世学的,不是什么漂亮招式。
逃命的时候,没人给你机会摆架子,慢一下,就没了。
苏佩瘫坐在地,嘴里反复喊着「杀人了」,却不敢再往前挪一步。
赵兰攥着银行卡,背贴着沙发。
「你……你不是沈策。」
她盯着我手里的钢管,声音越说越小。
沈嘉慕已经退到了书桌底下,裤腿湿了一片。
「哥,我是你弟……亲弟弟,你别过来。」
我没理他,蹲下去捡起怀表。
玻璃碎了,表壳也瘪了一块,表链缠在桌脚上,我解了两次才解开。
我拿衣角擦了擦,把它放进贴胸的口袋。
然后才走到沈嘉慕面前。
他往后缩,后脑勺撞上桌板,咚的一声。
「卡还你!都还你!我不要了,你别打我!」
「那张卡,你们本来也动不了。」
赵兰的手收紧了。
「不可能,密码明明对了。」
「密码没错,账户做了大额信贷质押,绑着西郊那家高利贷公司的担保通道,今晚十二点前,只要钱动了,他们就会查交易人。」
我看向沈嘉慕。
「担保人的名字,填的是你。」
他的嘴张了张。
上一世,他为了买车,借过这帮人的钱。
最后堵在我公司门口讨债的,也是他们。
这一世,我筹钱时,把他的姓名和身份证一并填进了连带担保名单。
他替自己还一回,不冤。
我低头看表。
十一点四十。
窗外的雷声忽然变了,像有什么东西贴着楼顶拖过去,尖得让人牙酸。
紧接着,雨点砸上玻璃。
一滴,两滴。
暗红色。
我走到窗边,看着楼下第一辆车失控撞上护栏。
早了。
比我记忆里,早了两天多。
街上响起喇叭声,有人推开车门,刚跑几步,又被身后的人扑倒。
那声惨叫隔着玻璃传上来,屋里终于没人说话了。
赵兰扶着沙发站起来。
「外头怎么了?这雨……怎么是这个颜色?」
我拿回手机,走向门口。
沈淮躺在地上,伸手抓我的裤脚。
「沈策,别走……先送我去医院……」
我避开他的手,拉开门。
沈嘉慕慌忙喊:「哥!那钱怎么办?!」
到了这时候,还惦记钱。
我回头看了他一眼。
「留着吧,好好享受你们的五百万。」
门关上。
我用搜出来的钥匙从外面反锁,又封住锁眼。
里面很快传来拍门声。
「沈策!你锁门干什么?!」
「开门!给我开门!」
我把用完的胶水瓶扔进垃圾桶,沿着走廊往外走。
风把雨水吹进来,墙根很快湿了一片。
该回去了。
我的门,还等着我关。
6。
午夜十二点半,城里的路堵死了。
雨水有股硫磺味,路边绿化泡在水里,叶子已经发黑。
车灯扫过去,有人扶着路牌呕吐,有人趴在方向盘上抽搐。
那些喝过生水、被雨淋透的人,开始一个个出事。
先是发抖,然后抬头。
瞳孔灰白,脸上布满青黑色的细线。
旁边有人好心伸手去扶,手刚碰上去,就被咬住了。
一个男人冲到我的车旁,拍着玻璃求救。
我脚刚碰到刹车,他便被后面追来的感染者拖了下去。
手掌在车窗上留下一道血痕。
我握紧方向盘,没再停车。
越野车前面加装过重型防撞钢梁。
我避开还能走的行人,顶开挡路的废车,朝城西开。
后视镜里,城区的灯一片接一片灭掉。
半小时后,我冲上半山。
钢门合拢得很慢。
我站在门内,盯着门缝一点点缩小,直到最后那丝雨声也被挡住,肩膀才松下来。
控制屏上显示,室温二十二度。
过滤系统正常,供电正常,水源正常。
我把湿外套送进消毒舱,去洗了个热水澡。
热水浇到脸上时,我扶着墙站了一会儿。
上一世,想洗掉身上的泥,都得等一场没那么脏的雨。
换上干净衣服,我从冷柜拿了一块战斧牛排。
锅烧热,肉放下去,油花噼啪作响。
我找了半天盐罐,才发现就在自己手边。
忙了一整天,这时候反而有点发懵。
牛排煎好,我倒了杯红酒,坐到控制室的沙发上。
第一口肉咽下去,胃里才有了实在的感觉。
上一世,我被关在阳台上,雨从头发往领口里钻。饿到后来,连花盆里的草根都刨出来嚼过。
现在,盘子还烫着。
我低头又切了一块。
墙上的电视忽然响了。
本地新闻主播头发散乱,身后的演播室冒着烟。
「紧急通报!我市出现未知寄生性神经病毒,感染者有强烈攻击倾向,可通过撕咬传播,请市民锁好门窗,停止饮用自来水,等待救援,等待——」
她往镜头外看了一眼。
随后是尖叫。
屏幕晃了一下,一只手拍在镜头上,信号断了。
我放下刀叉。
监控里,城区彻底黑了下去。
基站接连掉线,普通通讯已经时断时续。
桌上的卫星终端却响了。
它走的是单独加密的链路,屏幕上跳出一串经中继转来的号码。
沈嘉慕。
我擦了擦手,按下免提。
7。
「哥!你在哪儿?快来救我们!」
沈嘉慕的声音劈了,听着比白天挨那一下还惨。
电话里全是撞门声。
砰。
砰砰。
还有什么东西在抓门,一下接一下。
赵兰在旁边哭喊:「楼道里都是那种东西!佩佩两个表哥也变了!沈策,你回来把门打开啊!」
我听了一会儿,才弄明白。
那两个打手倒在客厅里,没能躲开从破窗缝隙灌进来的雨雾。
等他们再爬起来时,已经不会说人话了。
剩下四个人躲进卧室,这才暂时保住命。
沈淮喘得厉害。
「沈策,爸求你了,你不管我,救救嘉慕也行……他还年轻……」
又是这句话。
救救嘉慕。
他这辈子,好像只会求我这一件事。
苏佩抢过电话,哭声里带着骂声。
「门是你锁的!沈策,你故意的是不是?等巡警来了,我一定告你!」
「你先看看楼下。」我说,「看看还有没有人来受理。」
那边只剩下呼吸声。
过了一会儿,苏佩哭了。
窗外的街道,连警车都烧起来了。
平时她想用来压我的人,现在也在忙着逃命。
「哥,我错了。」
沈嘉慕又凑回电话旁,拍巴掌的声音传过来。
「我不该打你,不该要你房子,我给自己耳光了,你听见没有?你回来吧,卡里的钱我一分没动,五百万都给你!」
我端起酒杯,没喝。
「那间屋子,你们不是非占不可吗?现在不用争了,留给你们。」
「你怎么这么狠!」赵兰又叫起来,「我是你妈!嘉慕是你亲弟弟!你真打算看着我们死?也不怕老天爷收了你!」
我的手停在杯沿上。
「你们把我推下通风井的时候,怎么没想过老天爷?」
那边没人接话。
我把杯子放下,声音压不住地沉了下去。
「上一世,我在下面喊了那么久,赵兰,你听见了吗?」
沈淮先开了口。
「什么上一世……沈策,你说什么呢?」
我按掉声音。
够了。
再说下去,也不过是让他们骂我疯了。
监控里,市中心的供水管网爆裂,污水漫过路口。
气温已经跌到零下五度。
雨里混进冰雹,打在路边车顶上,密密麻麻。
那间公寓没有暖气,没有存粮。
卧室外,是他们刚请来的两个好帮手。
我打开工业园的无人机巡查系统。
屏幕亮了起来。
他们接下来的日子,我会看着。
8。
三天后,气温跌到了零下十五度。
街上的尸体盖着雪,只露出几只鞋。
偶尔传来枪响,紧接着又归于安静。
卫星终端收到几条消息。
发件人是苏佩。
「沈策,救我!」
「你爸妈疯了,他们要吃我!」
「他们把嘉慕藏起来了,拿着刀过来了,你救我出去,我的钱都给你,我人也给你,行不行?」
最后一句,她连发了三遍。
我把巡查无人机调到公寓附近,让微型侦察机从破窗处飞进去。
画面晃了几下,停在客厅上方。
卧室门已经拆了,劈成小块堆在地上。
一小堆火烧得没精神,黑烟贴着天花板走。
之前那两个感染者已经不见了,屋里却比上次更乱。
苏佩缩在墙角,手里攥着水果刀,刀尖对着外面,手抖得厉害。
赵兰拿着撬棍,沈淮提着菜刀,把她能走的路堵住了。
沈嘉慕躲在沙发后,披着一件发霉的羽绒服。
「妈,我饿。」
他咳了两声,朝苏佩那边看。
「我想吃肉。」
我把手里的杯子放远了些。
这一幕,我见过。
上一世,安全屋里的吃食快没了,他们也是这样围着我。
起初只是打量,后来,赵兰端给我的水里,多了安眠药。
我中途醒过来,才捡回半条命。
可到了通风井边,沈淮还是先从我腿上割走一块肉,才把我推下去。
屏幕里,赵兰往前挪了一步。
「佩佩,刀放下,别伤着自己。」
她声音已经哑了,还试着哄。
「你也看见了,沈策不管我们,大家这么熬着,全得死,嘉慕是家里唯一的指望,他不能有事。」
苏佩握紧刀柄。
「所以我就能有事?你别过来!」
「你还没过门……」赵兰说着,自己也停了一下,随即又攥紧撬棍,「总得有人帮他一把。」
沈淮等得不耐烦了。
「别跟她废话,佩佩,刀给我,少遭点罪,以后逢年过节,家里不会忘了你。」
苏佩的哭声一下变了调。
「滚!老畜生!你敢碰我,我捅死你!」
沈淮猛地扑上去。
我按下无人机的喇叭。
警报声在屋里炸开,几个人全停了手。
「沈嘉慕,赵兰。」
我的声音从机器里传出去。
「还想活吗?」
沈淮手里的菜刀落了地。
赵兰抬头找了半天,看见悬着的无人机,膝盖一软,跪了下去。
「沈策?是你吗?儿啊,你可算来了!」
她磕着头,手还去够那架机器。
「给点吃的吧,妈快不行了,你弟也撑不住了!」
沈嘉慕从沙发后爬出来,连鞋都顾不上穿。
「哥,求你了,一口就行,我给你当狗,真的,你让我干什么都行!」
9。
我把镜头调低,看清了他们每个人的脸。
「我有地方住,也有吃的。」
沈嘉慕跪得更直了些。
「三道防爆门,里面二十二度,刚煎完牛排,厨房还有热汤,水也是干净的。」
他咽了下口水,嘴唇上的干皮裂开一道口子。
「哥,你带我走,我不挑,有口热的就行。」
「可以。」
这两个字出来,赵兰连头都忘了磕。
我等了等,才接着说。
「不过,净化系统带不动那么多人,我那里,最多再进两个。」
屋里没人出声。
火堆里有块木头烧断了,掉下来,溅起几点火星。
沈淮先看赵兰。
赵兰原本挨着他的腿跪着,发现他在看自己,慢慢往旁边挪了半步。
沈嘉慕缩回手,把胳膊贴在身侧。
苏佩先喊了出来。
「我和嘉慕!沈策,带我们俩!他们年纪都这么大了,带过去也干不了活,还得吃东西!」
赵兰扑过去揪住她的头发。
「你个没良心的!这时候倒想起嘉慕了?刚才拿刀指着谁呢!」
巴掌接连落下。
苏佩被按得抬不起头,握着水果刀的手往上乱挡。
赵兰突然叫了一声,松开手,捂住了脸。
血从她指缝里流下来。
「老沈!你还看着?她拿刀扎我!」
沈淮捡起撬棍,走到苏佩身后。
我看见她想回头。
没来得及。
一声闷响,她倒了下去,水果刀滑到火堆旁。
屋里只剩赵兰的哼声。
沈淮撑着膝盖喘气,缓了好一会儿,才抬头冲着无人机笑。
「少一个了。」
他搓了搓手,又说了一遍。
「沈策,现在好办了,我和嘉慕,正好两个,你来接吧。」
赵兰的手从脸上落下来。
「你和嘉慕?」
她看着他,像没听懂。
「那我呢?」
沈淮没看她,只盯着无人机。
「总共就俩名额,你不是最疼儿子吗?难道让嘉慕留下?」
赵兰嘴唇动了几下。
「我跟了你三十年……」
「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他烦了,「等安顿下来,再想办法。」
她转头去找沈嘉慕。
「嘉慕,你说句话,妈不想留这儿,你跟你哥说,带妈一起走。」
沈嘉慕把手从她掌心里抽了出来。
「妈,我爸还能干活。」
他不看她,盯着自己脚上的破袜子。
「你伤成这样,去了还得让人照顾,哥本来就不愿意管咱们,你别再惹他了。」
赵兰抬着手,半天没放下。
我隔着屏幕,看着她一点点坐回地上。
这些年,她逢人就说儿子孝顺,自己以后有福享。
我不知道她这会儿有没有想起那些话。
只看见她张了张嘴,最后笑了一声。
声音很短,后面就接不上了。
我重新打开喇叭。
「沈淮,沈嘉慕,楼下地库有辆防爆越野车,后备箱放着热粥和面包。」
沈嘉慕抬起头。
「钥匙呢?」
「下去就能找到,谁先拿到,谁开车来西郊防空洞。」
沈淮立刻去找手电筒。
「赵兰呢?」沈嘉慕问了一句。
他问的时候,人已经站起来了。
「她留下。」
这回没人再问。
三天里,他们折腾了不知多少次,那扇锁死的门早已被撬得不成样子。
沈淮扑过去一拉,沈嘉慕跟着挤了出去。
赵兰坐在地上,头都没抬。
两个人从她面前跑过,谁也没停。
10。
楼梯间没灯。
手电筒的光贴着墙晃,照出扶手上的霜。
沈嘉慕走得快,一只胳膊护在胸前,另一只手撑着墙,几乎是连滚带跑地往下冲。
沈淮跟了几层,就开始喘。
「嘉慕,慢点!等等爸!」
脚步声没停。
「车又跑不了,你急什么!」沈淮又喊。
沈嘉慕在下面笑了一声。
「爸,就一把钥匙,您要真疼我,让我先拿呗。」
沈淮扶着栏杆,没接话。
手电光落在儿子背上,跟着他晃。
再拐一层,就是地库。
沈淮忽然把手电筒扔了出去。
沈嘉慕被砸中后脑,脚下一滑,沿着台阶滚到底,撞上地库铁门。
楼梯间里回荡着他的叫声。
沈淮追下来,一脚踩住他受伤的手。
「别动!」
沈嘉慕叫得嗓子都劈了。
「沈淮!我是你亲儿子!」
「我知道。」沈淮按住他,去摸门把手,「所以你让让爸,爸活了这么多年,还没活够呢。」
沈嘉慕挣扎着抓他裤腿。
他又补了一脚。
「松开!老子能生你,就还能再生!」
铁门被推开。
地库里亮起一束白光。
沈淮抬手挡了一下,探头往里找。
没有车。
没有热粥,也没有面包。
只有水泥柱上的一盏探照灯,以及灯光下,陆续抬起头的几十道身影。
它们在这里困了三天。
铁门撞墙的声音还没散,最前面的一只已经转过身来。
沈淮握着门把手,脚却忘了往回收。
「车呢?」
他往左右看,嘴里还在问。
「沈策,车在哪儿?」
喇叭就在他头顶。
我看着监控,按下通话键。
「没有车。」
他抬起头。
「你们把我推下通风井的时候,也没给我留路。」
地库里响起奔跑声。
沈淮终于回过神,猛地往后退,想把铁门关上。
腿却被抱住了。
沈嘉慕趴在地上,用还能动的那只手死死箍着他。
「你还想跑?」
他满脸是血,抬头盯着沈淮。
「爸,带上我啊,你不是让我让着你吗?」
沈淮拼命踹他。
「放手!你个小畜生,放开!」
沈嘉慕挨了几下,头垂下去,又抬起来。
「一起吧。」
他说。
「谁也别走了。」
第一只感染者扑到了门边。
沈淮的叫声骤然拔高,又很快被更多的声音盖住。
两个人倒在门槛上,再没能爬回楼梯间。
我把画面缩小。
扬声器里,沈嘉慕还在喊我的名字。
「沈策!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我伸手关掉声音。
屏幕上,那盏探照灯还亮着。
等门口彻底没了动静,我才切断电源。
地库黑了下来。
11。
公寓里,赵兰扶着沙发,一点点站起身。
她的腿不太听使唤,走两步就得停一下。
拖鞋掉了,她也没去捡。
火堆已经灭了。
她从苏佩身边经过,绕开地上那把水果刀,挪到了阳台。
无人机退到窗外,悬在离她两米远的地方。
她看着镜头,问:「没了?」
我没应声。
她又问:「他们俩,都没了?」
「嗯。」
赵兰扶着栏杆,慢慢低下头。
过了很久,她才笑了一下。
「我就知道。」
眼泪淌到脸上的伤口里,她抹了一把,又疼得缩回手。
「报应,是报应……」
我以为她终于没话说了。
可她抬起头,盯着镜头,还是问出了口。
「沈策,我跟你爸三十年了,就算我偏心嘉慕,可他是我亲生的,谁家当妈的不疼自己生的?」
她喘了口气。
「你至于吗?非得把我们一家逼到这个份上?」
我靠着椅背,听她把话说完。
原来到了最后,她仍觉得只是偏心。
「你疼他,花你的钱,住你的房,拿你的命去换,我管不着。」
我看着她。
「可你拿的都是我的。」
赵兰的嘴唇动了动。
「抢房子,抢粮食,把我推下去喂丧尸,这也叫偏心?」
她不说话了。
楼道里响起抓挠声。
有人,或者说有什么东西,被血腥味引了过来。
赵兰回头看了一眼。
客厅里没有火,没有吃的。
苏佩躺在地上,她的丈夫和儿子再也不会回来。
她扶着栏杆的手,抠紧了些。
「这场灾难不是我招来的。」我说,「你们本来有别的路。」
屋门被撞了一下。
她哆嗦着,想往后退,可退了半步,又站住了。
风从破窗灌进去,把她额前的乱发吹得贴在脸上。
她没有再求我。
门被撞开前,她爬上了阳台栏杆。
我看见她低头往楼下看了一眼,随后闭上了眼睛。
无人机镜头偏开。
再转回来时,栏杆边已经空了。
楼下传来一声闷响。
我关掉了那一路画面。
控制室安静下来,只剩机器运转的声音。
酒杯还放在桌上,杯壁上沾着一道干掉的酒痕。
我拿起来,才发现里面只剩一点。
喝完,也没什么滋味。
我坐了很久。
没人再打电话骂我,没人催着我交钱,也没人隔着门,理直气壮地让我去死。
胸口那块一直顶着的东西,总算落下去了。
我起身,走到钢门前。
观察窗外,雪小了。
山坡上白茫茫的一片,远处天边露出一点亮色。
往后该怎么活,没人能替我保证。
外面还有丧尸,还有变异,严寒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肯过去。
但粮食在库里,水井有水,三道门都好好的。
这一次,钥匙在我自己手里。
我回到库房,打开室内生态温室的控制阀。
水沿着细管流进去,灯一排排亮起来。
培养槽里的嫩苗展开了叶子。
我蹲下看了一会儿,伸手把一片压住的叶子拨正。
外面那座城还埋在雪里。
而在这片山体深处,属于我沈策的帝国,正生机勃勃。
(完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