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世我是宫斗冠军,儿子登基我当太后。
狗皇帝临死才说一句「辛苦你了」。
重活一世,我只想躺平养老。
不争宠,不宫斗,专心搞钱。
谁知狗皇帝自己缠了上来,白月光作妖他第一个动手收拾。
我嗑着瓜子看戏,心想:
迟来的深情比草贱,这辈子别来沾边。
后来他封后大典前夜,我翻墙跑了。
他追到江南,我端着茶碗:「客官买茶吗?不买让让。」
他红着眼说:「江山朕不要了。」
1.
选秀大典。
我穿着宽大的青色宫装,脸上扑了三层粉,进殿时一步三晃。
太监唱名念到我,我特意哆嗦了一下,跪得歪歪斜斜。
上首坐着太后和钟开阳。
太后我熟。
前世婆媳斗了二十年,最后她年纪大了自己退的,我没怎么使劲。
钟开阳我也熟。
这会儿才二十出头,脸上还没长皱纹,看谁都像欠他银子。
太后皱眉:「顾氏,抬起头来。」
我抬头,故意让眼神飘忽。
在太后视角里,那叫「气若游丝」。
太后嫌弃:「这身子骨也太弱了。」
钟开阳忽然开口道:「留牌子。」
满殿寂静。
我猛地看向钟开阳。
他端着茶碗,正隔着一排秀女看我。
太后愣住:「皇帝,她身子这么弱,留她做什么?」
钟开阳放下茶盏,唇角微扬:「朕瞧她顺眼。」
太后还想再劝:「这身子骨,进宫怕是养不住。」
钟开阳眼皮都没抬:「养不住就让太医养。朕留的是人,又不是让她下地干活。」
我差点一口气没上来,谁要他留啊?
太监已经高声唱道:「顾氏昭卿,留牌子,赐香囊!」
我跪在地上,眼前一黑。
三天前我重生回来时,想得很清楚:
宫斗冠军我当过了,太后我当过了,养大的儿子也当了皇帝。
我有病才再往宫里钻。
这辈子就三件事。
搞钱,搞钱,还是搞钱。
所以我洗了三天冷水澡,顿顿只吃半饱,务必要在选秀这天面黄肌瘦、弱不禁风,让太后一眼撂牌子。
春杏当时看了眼我手里的红烧肉,说:「那您得先放下这碗。」
我放下了,但没完全放下。
现在好了。
牌子没撂成,狗皇帝还盯着我看。
那眼神不对。
前世他看秀女像看白菜,今天看我的眼神,像在看一盘已经端上桌的红烧肉。
完了。
这狗皇帝该不会也重生了吧。
2.
我被封了贵人,赐住延禧宫东偏殿。
这屋子我熟,前世住了八年。
冬冷夏热,下雨漏水。
前世我从最低等的答应熬起,这一世起步就是贵人。
本该高兴,可我只觉得晦气。
钟开阳这狗东西当晚就翻了我的牌子。
春杏急得团团转:「小主,快沐浴更衣!」
我躺在软榻上尝新送来的玫瑰酥:「不去,就说我月事来了。」
「您前些时日不是刚来过?」
「它想我,又来了。」
我让人回话,自己继续看话本。
前世第一次侍寝,我提前三个时辰沐浴熏香,紧张得晚膳都没敢吃。
结果钟开阳来了以后,坐在床边批了半个时辰折子,最后只说了一句:「睡吧。」
那时我还觉得他是君子,后来才知道,他只是不想碰我。
这辈子想让我侍寝?门都没有。
谁知半个时辰后,钟开阳亲自来了。
我连滚带爬钻进被窝,脸上扑粉,头发揉乱,装出一副随时要咽气的模样。
钟开阳进门,看见床头的话本和玫瑰酥,脸色微妙:「病得挺会享受。」
我闭眼装虚弱:「病中也要陶冶情操。」
他捡起话本,念出书名:「《冷面王爷的替嫁小娇妻》?」
我恨不得当场去世。
钟开阳坐到床边:「顾昭卿,你装病装得挺像。」
「妾身听不懂。」
「听不懂没关系,以后有的是时间懂。」
他抬手替我把鬓边碎发拨开,指尖擦过耳侧。我浑身一僵,差点从床上弹起来。
前世的钟开阳从不会这样。
他总是端着,总是让我猜。
现在忽然靠这么近,我只想跑。
他临走前说:「你好好养着,朕改日再来。」
我刚松半口气,就听外面传来一句:「影一,给朕看着她。敢倒掉药,告诉朕。」
我:「……」
狗皇帝,还这么狗。
接下来半个月,钟开阳天天往延禧宫跑。
我装病,他就带太医来;我说怕过了病气,他就在门口坐着批折子;我把宫门关上,他直接让人把门槛拆了。
春杏一边扫门槛碎片一边感慨:「小主,皇上对您可真好。」
我冷笑:「好?等新鲜劲儿过了就该扔一边了。」
我掐指一算,离沈清瑶入宫还有半个月。
等白月光来了,钟开阳就该现原形了。
届时我演一场争风吃醋的戏,主动「失宠」,从此躲在延禧宫吃香喝辣,岂不美哉?
然而我没想到的是,沈清瑶入宫那天,钟开阳压根没去。
3.
沈清瑶封了贵妃,赐住储秀宫,离我延禧宫就一墙之隔。
封妃大宴上,我特意挑了角落坐,刚拈起一块桂花糕,沈清瑶便端着酒杯走来。
「这位就是顾贵人吧?早听说皇上近来常去延禧宫,妹妹真是好福气。」
这话听着像夸我,实际是把满殿妃嫔的刀都往我身上引。
我皮笑肉不笑:「贵妃娘娘过奖,妾身全靠粉厚。」
有人没忍住笑出声。
沈清瑶脸色一僵,手腕随即一歪,整杯酒泼在我裙子上。
湖蓝色的裙子被酒水洇开一大片,格外难看。
沈清瑶立刻掩口:「哎呀,都怪我手滑。妹妹不会怪我吧?」
满殿宫妃都看过来。
来了,经典情节。
前世这招我见过八百回,下一步就该装头晕往钟开阳怀里倒。
我正准备配合演出「受气小媳妇」的戏码,好让钟开阳心疼白月光。
「是得怪你。」
钟开阳不知何时站在了沈清瑶身后,脸色沉得能滴水。
「手不稳就让宫女端酒,一杯酒都端不稳,如何坐得稳贵妃?」
沈清瑶僵住了:「皇上,臣妾只是……」
「只是什么?顾贵人的裙子是新做的,你赔。」钟开阳转头吩咐内侍,「从沈贵妃月例里扣二十两,给顾贵人裁新衣。再抄《女诫》十遍。」
我嘴里的桂花糕差点喷出来。
前世同样的场景,钟开阳说的是:「一件衣裳罢了,昭卿向来大度。」
于是我大度地回宫,大度地换裙子,大度地哭了一整夜。
这一世,他却当众罚了沈清瑶。
沈清瑶脸涨得通红,泫然欲泣:「皇上,臣妾不是故意的。」
「朕不在意。」钟开阳甩袖走了,经过我身边时脚步顿了一下,低声道:「明天朕让人送几匹云锦过去,比她泼的料子好。」
等钟开阳走远,我扭头问春杏:「他吃错药了?」
春杏挠头:「小主,皇上对您真好,贵妃都罚。」
我盯着他的背影琢磨了半天,没琢磨明白。
这一世怎么回事?钟开阳真的重生了?
我开始打听,什么也没打探出来。
钟开阳还是那个钟开阳,沈清瑶也还是那个沈清瑶。
可他对沈清瑶的态度,跟前世截然相反。
「不管了。」我想不通的事,向来不钻牛角尖。
第二天,钟开阳派人送来十匹云锦、两匣首饰和一碟桂花糕。
赏赐摆了半桌。
春杏高兴得直搓手,我却越看这桌东西越像催命符。
「把能卖的都登记好。」我咬了口桂花糕,「再找几个结实箱子。」
「您要做什么?」
「准备跑路。」
我刚咬一口,影一便在门外道:「顾贵人,皇上有请。」
「做什么?」
「请您去御书房,一起欣赏沈贵妃抄的《女诫》。」
我沉默了。
这狗皇帝是真的疯了。
4.
御书房里摆着十沓《女诫》。
钟开阳坐在案后,像显摆战利品似的朝那堆纸抬了抬下巴:「她抄到第七遍时哭了,哭完接着抄。」
我翻了两页,字迹从工整到潦草再到歪歪扭扭,确实很有情绪递进感。
我合上纸,真诚地道:「皇上要是真想补偿妾身,不如把罚银翻倍。」
钟开阳沉默片刻:「给她支二百两。」
「谢皇上。」我起身就要走。
「站住。」
我回头。
他看了我一会儿,忽然说:「你就没别的话想跟朕说?」
我想了想:「二百两,现银还是银票?」
钟开阳的脸黑了一瞬。
但我注意到他嘴角抽了一下,像是在忍笑。
从那天起,钟开阳日日往延禧宫跑。
第一天送金镯,第二天送东珠,第三天送了一尊白玉送子观音。
我抱着观音差点给他跪下:「皇上,这东西是不是送早了?」
他面不改色:「早备着。」
备什么?
我连侍寝都躲着,你送送子观音,跟给咸鱼送游泳圈有什么区别?
东西越来越多,我看得头疼。
于是第四天,我把金镯包好,塞给出宫采买的小禄子。
「拿去卖了,换银票。别去大当铺,去城西小铺子。」
小禄子手抖:「这是御赐之物。」
「御赐才值钱。」
「皇上知道怎么办?」
「他日理万机,不会数我屋里几个镯子。」
接下来的半个月,钟开阳送什么,我卖什么。
金簪卖了,玉佩卖了,东珠留两颗给春杏打耳坠,剩下全换银子。
只有送子观音没人敢收,被我塞进箱底。
小禄子每次出宫都提心吊胆,回来时却能带回一叠银票。
我把银票分成三份。
春杏蹲在地上帮我藏钱,刨两下坑抬头看我:「小主,您这分法有什么讲究?」
「床底一份,你棉衣里缝一份,剩下换金锭埋桂花树下。鸡蛋不能放一个篮子里。」
「那您也不能把皇宫搬空啊。」
「胡说。」我认真纠正她,「这叫晚年生活保障。」
银子越攒越多,我看钟开阳都顺眼了几分。
他以为我终于软化了,来得更勤。
早上来用膳,中午来喝茶,晚上来批折子。
有一回我午睡醒来,发现他坐在床边看折子,差点以为自己又死了一回。
我忍无可忍:「皇上,您没有自己的寝宫吗?」
「养心殿太冷清。」
「后宫那么多妃嫔。」
「别人吵。」
「沈贵妃不吵,会弹琴。」
「难听。」
我竟无言以对。
后来我去御花园躲清净,他半个时辰后就带着蟹黄酥出现在湖心亭。
「尝尝。」
「妾身减肥。」
「减什么?」
「减命。」
钟开阳盯着我:「你是不是还在想怎么跑?」
我心头一紧。
「没有。」
「没有你打听江南宅子?」
我咬牙:「你监视我?」
「影一只是保护你。」他理直气壮,「江南宅子水很深,他怕你被牙人骗。」
「所以皇上连我跑路都替我想好了?」
「嗯,朕可以陪你去。」
这句话,我前世等了半辈子。
可如今听来,只剩疲惫。
我别开眼:「皇上日理万机,别惦记这些小事。」
钟开阳安静了两日。
我以为他终于消停,谁知小禄子出事了。
钟开阳微服出宫,在城西当铺门口撞见他卖我的金簪。
他拎着簪子闯进延禧宫,脸色阴沉:「顾昭卿,解释解释。」
我看着簪尾的「昭」字,决定实话实说:「换钱。」
「镯子呢?」
「卖了。」
「东珠?」
「卖了。」
「朕亲手画的扇面?」
「那个没卖出去,掌柜说画得一般。」
我以为他要发火,结果他深吸一口气,从牙缝里挤出一句:「影一。」
房梁上跳下来一个人。
「去,抬一箱金锭来。」
我面上是掩饰不住的欣喜。
钟开阳看着我,眼神又气又无奈:「以后别卖东西了。缺钱,跟朕说。」
春杏在旁边小声嘀咕:「小主,皇上这算不算投其所好?」
我掂了掂金锭的分量,陷入沉思。
算。就是投得太直白,少了点情趣。
钟开阳又补一句:「朕今晚来陪你用膳。」
我想也没想:「我病了。」
「朕亲自给你喂药。」
「我突然好了。」
钟开阳面无表情地走了。
我盯着满屋子金锭,忽然生出一种不祥的预感。
这一世的剧本,从留牌子那一步起就脱轨了。
5.
钟开阳送金子的消息传开后,后宫都说我有点邪门。
以前她们骂我狐媚,现在她们怀疑我是财神转世。
我对此很满意。
妖妃当腻了,当财神挺好。
沈清瑶显然不这么觉得。
她安分了半个月,给太后请安,给各宫送点心,见谁都柔柔弱弱地笑。
我不信。
狗改不了吃屎,白月光改不了作死。
她笑得越乖,刀磨得越快。
果然,没过五天,沈清瑶出手了。
她买通我宫里的小太监,往妆匣里塞了个巫蛊娃娃:扎满针的那种,写着钟开阳的生辰八字。
然后转头向太后告密,说延禧宫有人行厌胜之术。
太后带人浩浩荡荡杀过来时,我正在院子里晒着太阳打瞌睡。
「搜!」太后一声令下,太监们翻箱倒柜。
我打个哈欠,指指妆匣:「那儿,娃娃在里面。」
太监打开妆匣,确实有个娃娃。
但上面写的不是钟开阳,是沈清瑶她爹沈尚书的生辰八字。
我揉揉眼睛,佯装不敢置信。
谁换的?太有才了。
心里悄悄给自己点个赞。
钟开阳从院门口走进来,拿起娃娃看了看,旋即往沈清瑶脚下一扔:「针脚挺密,比沈贵妃抄的《女诫》用心。」
沈清瑶脸都白了,扑通一声跪下:「皇上,不是臣妾。您冤枉臣妾了。是顾氏她……」
「顾氏这半个月连院门都没出过。」钟开阳冷笑,「她让谁去买的巫蛊娃娃?她那只天天嗑瓜子的手?」
我在旁边嗑瓜子:「皇上英明。我要真想害你爹,干嘛把证据放自己妆匣里?」
沈清瑶咬牙:「你就是算准了没人信你这么蠢!」
「有道理,但我没这么闲。」
钟开阳让影一把买娃娃的小太监带上来。
那太监一见沈清瑶就哭:「贵妃娘娘救命,奴才都是按您宫女翠儿的吩咐做的!」
沈清瑶尖叫:「你胡说!」
影一又呈上证据:翠儿出宫买娃娃,针是沈清瑶宫里人扎的。
昨夜塞进我妆匣,原本写的是钟开阳的八字。
我发现后,也不曾声张,只先一步换成了沈尚书的。
既洗清我的嫌疑,又把沈清瑶架在火上烤。
沈尚书要是知道自己宝贝女儿拿他的八字扎小人,估计能当场气晕。
钟开阳看着沈清瑶:「她今日敢扎自己的父亲,明日就敢扎母后。母后若可怜她,不如接去寿康宫住几日。」
太后盯着我看了半晌,忽然道:「哀家瞧你倒是沉得住气。」
「太后娘娘谬赞,妾身主要是没睡醒。」
太后脸都绿了。
她拂袖走到门口,想起早前皇帝在殿内同她说的,又顿住,丢下一句:「皇帝方才护你的那番话,你听见了?」
「听见了。」
「那就好。」太后意味深长地看了我一眼,「他从小到大,没为谁说过那样的话。」
沈清瑶被降为贵嫔,禁足三月,月例减半。
临走前她狠狠瞪了我一眼,我冲她摆摆手:「贵妃慢走,下次换个新招。」
等人都散了,钟开阳走到我跟前。
他比我高一个头,低头看我时,眼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
「你早知道了?」他问。
我装傻:「知道什么?」
「沈清瑶要动手。」
「哟,皇上这话说的。」我拍拍手上的瓜子皮,「妾身足不出户,哪知道贵妃娘娘要干什么。妾身只会嗑瓜子睡觉,皇上可别冤枉好人。」
钟开阳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
那笑容跟他前世要算计人时一样,带着。
痞气。
「放心,朕不会再让她伤你。」
我看着他。
前世他也说过类似的话。
可后来我进冷宫,他没来;小太子落水,他没查;我被沈清瑶逼得夜夜喝安神汤,他也不知道。
迟来的承诺,有点馊。
我笑了笑:「皇上还是先管好自己。」
他走后,春杏小声问:「小主,咱们还跑吗?」
「跑。」我收起瓜子,「他越疯,越说明他不想放我走。」
6.
沈清瑶禁足期间,我抓紧时间筹备跑路计划。
我让春杏偷偷在宫外买了间铺子,雇了掌柜,专做蜜饯生意。
又托人打听了江南的宅子价钱,琢磨着攒够银子就找机会溜。
按我的算计,钟开阳新鲜劲儿顶多再撑俩月,等沈清瑶解了禁足,他肯定屁颠屁颠回去哄白月光。
届时我自请去皇家寺庙祈福,出了宫门还不是天高任鸟飞?
没想到沈清瑶人在禁足,手还能伸出来。
这天御膳房送来一盅燕窝。
我刚掀盖子,喊了影一从房梁上跳下来:「验验。」
他从袖子里摸出根银针往燕窝里一插,没变化。
但是那一股子药味,我前世闻过很多次。
我面无表情:「寻太医来。」
没成想,是钟开阳先冲进延禧宫,第一句话就是:「你碰了没有?」
「没有。」
「闻了没有?」
「闻了一下。」
他脸色一黑,转头喊太医。
老太医把完脉,擦汗道:「顾贵人无碍,脉象依旧强健。」
钟开阳这才松了口气,眼神却越来越冷。
沈清瑶下的不是剧毒,而是让人腹痛腹泻、慢慢亏空身子的药。
她不想立刻弄死我,她要让我慢慢病、慢慢丑、慢慢失宠,最后无声无息地死在宫里。
前世她用这招害死过一个十九岁的才人。
那姑娘死时瘦得只剩一把骨头。
我查了三个月,证据都摆到钟开阳面前了,他却只说沈清瑶年纪小,不懂事。
十九岁的人命,在他嘴里只是一句不懂事。
如今,他倒知道急了。
他端起那盅燕窝:「去储秀宫。」
我赶到时,沈清瑶已经跪在地上,翠儿和几个宫人抖成一团。
钟开阳把燕窝推到她面前。
沈清瑶眼泪直掉:「皇上,臣妾不知里面有毒,定是宫人自作主张。」
翠儿哭着磕头:「是贵嫔娘娘让奴婢做的,她说顾贵人不除,皇上眼里永远没有她。」
沈清瑶抬手要打她,被影一拦下。
钟开阳只说了两个字:「喝了。」
沈清瑶终于慌了:「皇上,臣妾是您的妃子啊!」
「你给昭卿下毒时,怎么没想过她是朕的妃子?」
「臣妾没有。」
「喝了。或者,朕亲自喂你。」
我坐在门口的小板凳上,攥了一小把蜜饯。
看戏嘛,总得有点零嘴。
钟开阳把碗往地上一摔:「沈氏德行有亏,降为嫔,迁居冷宫。」
我吃蜜饯的手一顿。
这就冷宫了?前世她可是斗了八年,才被我摁死。
钟开阳朝嬷嬷抬了抬下巴。
两个嬷嬷按住她,把整盅燕窝灌了下去。
沈清瑶哭得嗓子都哑了,却没人救她。
钟开阳吩咐太医:「看着她,别让她死。她下的什么药,就让她自己受什么罪。」
够狠。
沈清瑶被人扶下去时,发髻散乱,裙摆上全是污迹。
她最在意体面和温柔,如今两样都没了。
接下来三天,她怕是别想离开净房了。
回延禧宫的路上,钟开阳忽然问我:「解气吗?」
我想了想:「还行。下次建议下猛点,省得她老蹦跶。」
他愣了一下,忽然笑了。
我脑子里警铃大作。
「皇上,」我小心翼翼地问,「您为什么对妾身这么好?」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不打算回答,他才开口:「朕做了个梦。」
「什么梦?」
「梦见朕老了,你也在。你坐在朕床边哭,朕拉着你的手说『辛苦你了』。」他抬头看我,眼里有血丝,「朕的梦里,对你很不好。然后朕就醒了。」
我一哆嗦,手里的蜜饯落了满地。
「醒来以后,朕一直在想,你在朕耳边说的最后一句话是什么。」
钟开阳盯着我,一字一顿,「朕现在想起来了:你说,『下辈子,别见了』。」
我浑身的血「嗡」地一下冲上头顶。
这句话,我前世只说给一个人听过。
钟开阳咽气的时候,我趴在他耳边,用只有自己听得见的声音说的。
我嘴唇哆嗦了半天,挤出一句:「皇上,您梦见的是妾身?」
「嗯。」
「那您梦里说『心里只有沈清瑶』,也是真的?」
钟开阳皱眉:「朕什么时候说过这话?」
我深呼吸三次。
前世钟开阳确实没当面跟我说过「心里只有沈清瑶」。
这话是沈清瑶转述的,我当时信了,现在想想……
沈清瑶那张嘴,骗人的鬼。
合着我前世为了一句不知道真假的传话,跟钟开阳较了几十年的劲?
顾昭卿啊顾昭卿,你可真行。
但转念一想,就算钟开阳没说这话,他对沈清瑶的偏袒也是实打实的。
巫蛊案那次他先罚了我三个月月钱,后来沈清瑶毒害皇嗣他也没废妃位。
前世到最后沈清瑶也只是被降位禁足,还是我当了皇后才把人彻底摁死。
「所以,」我组织了一下语言,「皇上您做了这个梦,就觉得该对妾身好一点,把沈贵妃踹了?」
「嗯。」
「那万一您过两天又做一个梦,梦见沈贵妃才是真爱呢?」
钟开阳想也没想:「那朕就再做回来。」
我:「您当做梦是炒菜呢?还带翻勺的?」
我笑着打哈哈,后背却沁出一层冷汗。
他说的是梦。
可他说的那些细节。
我的眼泪,我说话的位置,我趴在他耳边的姿势。
那不是一个梦该有的清楚。
除非,他也死过一回。
7.
钟开阳自打「做梦」之后,往延禧宫跑得更勤了。
早上送燕窝,中午送绸缎,晚上送话本。
我照单全收,转手就让春杏挂到宫外铺子里卖。
反正已经过了明路。
唯独有一样我留了下来:钟开阳亲手画的一幅画,画的是我躺在榻上小憩的样子,题字「朕之爱妃」。
春杏问:「这怎么不卖?」
我把画塞箱底:「留着,万一将来跑路被抓了,这个能换点时间。」
这天钟开阳喝多了酒,跑来延禧宫,进门就拽住我袖子:「昭卿,朕前世眼瞎,这一世只想对你好。」
我裹紧被子:「皇上,大早上喝酒容易早死。」
「朕想补偿你。」
我闻着他一身酒气,面不改色地从袖子里掏出一本小册子:「行,既然要补偿,那先算账。」
钟开阳:「算什么?」
「前世我十六岁入宫,替你管后宫三十年,没拿过一分钱工钱。按一品女官月俸,三十年九千两。」
「替你养小太子,育儿辛苦费五千两。」
「替你挡过刺客,工伤费一万两。」
「被你和沈清瑶气出心悸失眠,精神损失费五万两。」
「冷宫半年,膝盖落下寒症,住房损失费两万两。」
「再加江南宅子一套,铺子三间,每月养老钱一千两。」我翻着账本,越算越顺:「统共折银十万两,皇上是现结还是打欠条?」
钟开阳的酒醒了一半。
他瞪着那本小册子。
上面用蝇头小楷密密麻麻记着账,连某年某月某日他多看了沈清瑶一眼都折算成银子记上了。
他盯了半晌,忽然笑了:「好,朕赔。」
我原本想把他气走,结果他答应了?
我狐疑地看着他:「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知道,朕在还债。」
他的手指停在「精神损失费五万两」时,说道:「是不是少了?」
我差点被口水呛到。
这人真是有病。
「朕只有一个条件。」他低声道,「拿了银子,不许跑。」
我眨眨眼:「皇上这话说的,妾身往哪跑?后宫就这么大点地方。」
钟开阳盯着我看了三秒:「顾昭卿,你让春杏在宫外买铺子的事,影一已经报给朕了。」
影一,你个叛徒!
当天下午,他命人送来一张正式补偿单。末尾还有一行小字:
另赔钟开阳一个,任顾昭卿处置。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半天,提笔批了四个字:
此物拒收。
当天傍晚,钟开阳又来了。
这次他什么也没带,进门就看我,看了很久。
「顾昭卿,」他忽然开口,「朕喝多了,说的那句话,你都听见了。」
我抬起头,直视他:「是又如何?皇上现在是准备秋后算账?」
他迎着我的目光,一字一顿:「朕想说的是,朕也回来了。」
「什么时候的事?」
「选秀大殿上。你扑了三层粉,一步三晃,跪得歪歪斜斜。」他扯了扯嘴角,「满殿秀女都恨不得把头抬到天上去,只有你,恨不得把自己缩进地里。」
我盯着他,半天说不出话。
原来从来不是狗皇帝吃错了药。
是一个死过一回的人,在笨拙地还债。
「所以,您从第一天起就知道我想跑?」
「知道。」
「那还送金子?」
「你数银子的时候,眼睛是亮的。」他顿了顿,「上辈子,朕从没见你这样。」
我攥紧了袖口,说不感动是假的。
感动归感动,账归账。
我这个人,感情可以没有,账必须算清。
8.
沈清瑶在冷宫里待了几日,宫里关于她的传言渐渐多了起来。
有人说她整日在冷宫里对镜自语,翻来覆去就一句话。
不该是这样的,前世明明不是这样的。
我沉默半晌,把手里的画本子放下了。
原来重生的不止我和狗皇帝。
这一回她本以为能改写结局,结果每一步都输得更难看。
沈清瑶输红了眼,押上了最后的筹码,放了大招。
她送了密信给沈府,买通宫外刺客行刺。
刺客被抓后咬死是「顾贵人指使」。
沈清瑶的计划是,不管成不成,先往我头上泼一盆脏水,让钟开阳起疑心。
结果钟开阳完全不按计划走。
主要还是影一立大功,他从刺客腰间搜出沈府腰牌。
顺着这条线查下去,很快查到翠儿出宫买凶,银子走的是沈家二公子的私账。
沈清瑶被押来时还穿着寝衣。
她看见尸体,脸色惨白,却咬死不认。
钟开阳把证据扔到她面前:「你买凶杀昭卿,是觉得她死了,朕就会回头看你?」
沈清瑶忽然不哭了。
她抬起头,眼里满是怨毒:「难道不是吗?皇上从前明明最喜欢我!顾昭卿不过是个五品小官之女,她凭什么?」
「就凭她从未害过你。就凭她在朕看不见的地方,撑了三十年。」
沈清瑶尖声道:「她不害人?她前世能把我斗倒,能握住整个后宫,她怎么可能不害人?」
钟开阳眼神一沉:「所以你也记得前世。」
沈清瑶僵住,索性破罐子破摔:「是,我记得。我记得你有多疼我,也记得她怎么赢的。凭什么这一世全怪我?」
钟开阳一步步走到她面前。
「你输在害人,不是输在争宠。」
「臣妾只是不想重蹈覆辙。」
「你给昭卿下毒,行厌胜之术,买凶杀人,就叫不重蹈覆辙?从前也都是你先下手,如今你又是这般。」
沈清瑶被问得哑口无言。
我坐在一旁,心口发闷。
原来前世那些事,他都知道,只是当时装不知道。
钟开阳抬手:「沈氏屡犯宫规,构陷妃嫔,买凶杀人。即日起废为庶人,打入冷宫,终身不得出。」
沈清瑶慌了,跪着去抓他的衣摆:「皇上!沈家辅佐您登基,您不能这样!」
「沈尚书教女无方,明日早朝,朕会命大理寺彻查沈家。」
她被拖下去时,冲我尖声喊:「顾昭卿,你以为你赢了吗?帝王无情,他不会真爱你!」
我看着她,没有说话。
她错了,今生,我从未想过帝王情爱。
第二日,沈家倒台。
沈尚书贪墨军饷、卖官鬻爵、强占民田的罪证被一桩桩翻出来。
男丁下狱,女眷流放,家产充公。
春杏高兴得直拍手:「小主,沈家这回真完了!」
我吃着冰镇西瓜,心情平静。
前世我为了扳倒沈家,跪过御书房,求过太后,挨过钟开阳的冷眼。
那时候他说沈家功高,不能轻动。
我在殿外跪了一夜,膝盖青了半个月,他才勉强答应彻查。
这一世他应是重生后就着手准备了。
他自己动手,不用我求,不用我跪,确实省力气。
可我还没高兴太久,钟开阳便带着圣旨来了。
「顾氏昭卿,贤良端肃,慧敏宽仁,着册为皇后,下月初八行册封大典。」
我正在给跑路箱子打结,手里的绳子啪的一声断了。
钟开阳眼神发亮:「昭卿,朕要封你为后。」
我看着面前刚打包好的箱子,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
得连夜跑。
9.
我表面答应封后,背地里一天没停过准备跑路。
钟开阳大概觉得我该高兴。
封后的圣旨一下,凤冠、凤袍、东珠、金印便流水一样送进延禧宫。
春杏看着凤冠,眼睛都直了:「小主,这也太好看了。」
我掂了掂:「挺沉。」
「皇后戴的,当然沉。」
「脖子受不住。」
「小主,这是身份。」
「身份也是枷锁。」
那顶凤冠再好看,也得用脖子扛。
戴上它,我就得替他管后宫、养孩子、应付朝臣,还得在他犯错时做大度的皇后。
这活我前世干了三十年,工钱没拿一分,落了一身病。
谁爱干谁干。
春杏犹豫半天:「您真要跑?皇上现在对您这么好,沈贵妃也倒了,您留下就是皇后。」
我摸了摸她的头:「太后我前世当过了,没兴趣再来一遍。」
「那您什么都不要了?」
「谁说的?」我指着满屋箱子,「这些我都要。」
男人可以不要,钱不能不要。
我把赔偿款、赏赐、金锭和地契分门别类收好。
能换银票的换银票,不能换的装箱。
内务府送来的凤袍,我盯着看了半天,琢磨着拆金线卖钱,被春杏死死抱走。
第一步,把钱运出宫。
小禄子每次出宫采买,都会在菜筐底下夹几张银票。
银票送到城西蜜饯铺,再由掌柜换成金锭,分批运去江南。
第二步,买宅子。
我让掌柜在苏州买了一座三进小院,临河,带后门,隔壁就是街市。
院子不大,但适合养老。
第三步,办路引。
从此以后,我不再是顾昭卿,而是苏州富商之女李昭昭。
名字土是土了点,但胜在安全。
第四步,收买影一。
影一武功高,嘴严,正常来说很难收买。
可他有个致命弱点:他喜欢春杏。
我让春杏去问他愿不愿意跟我们走。
半个时辰后,影一红着耳朵站在我面前:「贵人,您真要走?」
「嗯。」
「皇上会疯的。」
「他疯他的,我跑我的。」
他看了春杏一眼:「那属下也去。」
「皇上那边呢?」我忽然想到,「你堂堂皇家暗卫,跟着我跑路,不会是诓骗我,晚些时候就去告密吧?」
影一沉默了一会儿:「小主放心,皇上让臣听您差遣。」
初七那晚,钟开阳来延禧宫用膳,喝了点酒。
「昭卿,明日你就是朕的皇后了。」
「嗯。」
「这一世,朕会对你好。」
「嗯。」
「朕不会再把你当棋子。」
我抬头看他:「那我是什么?」
「你是朕想共度一生的人。」
他说得很认真。
如果是十八岁的顾昭卿,大概会哭。
可我死过一回,早不信这些了。
宫里的话最不值钱。
今日说共度一生,明日就能为了江山、为了朝局、为了另一个女人的眼泪,把我推到一边。
我笑了笑:「夜深了,明日还有大典,皇上回去睡吧。」
他看了我许久,揉了揉我的头发:「好,明早朕来接你。」
他走后,春杏背着包袱出来:「小主,您心软了?」
「没有。我是在想,他明天发现我跑了,会气成什么样。」
影一已经换好寻常护卫衣服。
我给他开的工钱不高,月银五两,包吃住,代号招财。
他挣扎了一下,最后还是认命。
我踩上凳子翻上宫墙,回头看了一眼灯火通明的皇宫。
这个院子,我住了两辈子。
前世在这里哭过、斗过、熬成太后。
现在,该走了。
我翻身落地,冲春杏伸出手:「走。去江南当富婆。」
10.
我在江南开了家酒楼,叫「有间酒楼」,是一间也卖瓜子和话本的酒楼。
我花重金请了苏州最有名的厨子,又让说书先生专门讲宫廷秘闻,生意红火得很。
人人都知道苏州来了个李昭昭李老板,没人知道我是宫里跑掉的皇后。
日子过得神仙似的。
睡到自然醒,醒了去酒楼数钱,下午听书,晚上回家涮锅子。
雨天没人上门,我就窝在廊下看账本;
天晴就去河边钓鱼,钓不着也不亏,至少能晒会儿太阳。
春杏常说我现在比在宫里瞧着年轻多了。
我心想,那当然。
宫里吃人不吐骨头,江南只会让我多长二两肉。
唯一美中不足的是钟开阳找上门了。
他找上门那天我正磕着瓜子听着故事。
瞧他风尘仆仆,眼下发青,人也瘦了一圈。
我皮笑肉不笑:「这位客官,买茶吗?不买让让,你挡我客人路了。」
「朕买。」他接过茶碗喝了一口,「多少钱?」
我起身就要走。
钟开阳追上来:「顾昭卿,你见了朕跑什么?」
「谁跑了?我回去看火。」我腿倒腾得飞快,「皇上您认错人了,民妇姓李,叫李昭昭。」
「你脖子后面那颗痣朕认得。」
我一把捂住后脖颈,恼羞成怒:「你偷看我洗澡?」
钟开阳脸红了:「朕没偷看!是前世你睡觉不老实。不是,朕是说你前世当皇后的时候,有回中暑晕倒,太医诊治时朕在旁边守着……」
「闭嘴。」我抄起扫帚,「再不滚我报官了,说你调戏良家妇女。」
钟开阳被我笤帚撵出二里地,发冠都歪了。
我站在原地笑得肚子疼。
影一远远看着,小声说:「皇上挺可怜。」
我斜他一眼:「工钱谁发的?」
「皇上活该。」
接下来三天,他天天来酒楼,点最贵的菜。
我照常招待,价钱翻三倍。
他吃一口,我就在心里记一笔。
皇帝的钱,不赚白不赚。
他倒也不闹,每日坐在最显眼的位置,点最贵的菜,临走还让小二把没吃完的打包。
第三天,我终于忍不住怀疑,他是不是想靠吃饭把我吃穷。
可一看账本,我三天多赚了五千两。
行吧,欢迎常来。
第四天,我坐到他面前:「你到底想做什么?」
「等你回心转意。」
「那你等到死吧。」
「朕可以等。」
「朝政不要了?小太子不要了?」
提到小太子,他沉默了。
那孩子才七岁,生母生他时难产走了,一直养在太后膝下。
前世最黏我,半夜做噩梦都要抱着我的袖子睡。
这一世我虽没养过他,但还是惦记他的。
我冷下脸:「你为了追我,连儿子都不管?」
钟开阳低声道:「有太傅和太后看着。」
「太后当年连你都管不好,你指望她管小太子?」
他看着我:「你还在乎他。」
我心里一刺,却还是说:「你回去吧。朝政需要你,小太子也需要你。」
「那你呢?」
「我已经不需要了。」
他脸上血色褪了些。
钟开阳从怀里取出一枚白玉佩,放到桌上。
玉佩刻着并蒂莲,和我前世最喜欢的那个一模一样。
「原来那块碎了,朕让人重新雕的。」
我前世确实喜欢它。
后来沈清瑶想要,钟开阳让我让给她。
我不肯,他说我小气。
再后来,玉佩碎了。
我看着桌上的玉佩,把它推回去。
「碎了的东西,补得再好,也不是原来的。」
钟开阳的手指慢慢收紧。
我起身叫伙计:「这位客官结账,三倍价,一文不能少。」
走到门口时,他在身后说:「朕不会放弃。」
我脚步没停。
不放弃就不放弃吧。
反正江南这么大,只要追得上。
11.
钟开阳没走。
我知道时正在晒被子,春杏趴在墙头看了一眼:「东家,不好了,皇上搬进来了!」
影一蹲在桂花树上:「方便追您。」
「你到底哪边的?」
他从树上跳下来:「属下帮您把隔壁房价抬了两百两。」
「干得漂亮。」
当天傍晚,我正在厨房炖鸡汤,院墙上忽然翻进来一个人。
钟开阳拎着食盒蹲在墙边:「送饭。」
「我家有门。」
「敲了,没人开。」
「所以你就翻墙?」
「嗯。」
「你是皇帝,不是贼。」
他把食盒放在墙头:「蟹黄包,刚出锅的。」
我咽了咽口水,还是硬着心肠:「拿走。」
「朕放这儿,你想吃就拿。」
他转身要跳下去,脚下一滑,整个人从墙上栽了下去。
隔壁传来「咚」的一声闷响。
我吓了一跳:「钟开阳?」
半天,他闷闷地说:「朕没事。」
影一诚实拆台:「东家,皇上屁股着地。」
我扶着墙笑了半天,最后还是把蟹黄包拿了下来。
从那以后,他天天送。
今天糖醋排骨,明天桂花糖藕,后天翡翠虾饺。
我拒绝没用,他把食盒挂在门环上、墙头上,甚至桂花树上。
有一回我晨起开门,门口挂着食盒,旁边还贴了张纸:
昭卿亲启,不吃就扔。
我怎么可能扔?浪费粮食可耻。
我照收不误,然后转手就卖。
首饰卖给当铺,话本看完卖给茶楼。
点心自然是自己吃了。
半个月后,李老板身家又厚了。
钟开阳不只会送东西,还开始帮我干活。
酒楼缺伙计,他跑堂;茶楼缺说书人,他上台讲《太祖开国记》,讲得满堂喝彩;我院里的桂花树生虫,他半夜翻墙打药,结果摔进水缸,第二天发起高热。
春杏心软,偷偷熬药送过去。
我只让影一带了一句话:「病死活该,别死我隔壁,晦气。」
钟开阳喝完药,非说我这是关心他。
我懒得纠正。
直到有一天,他站在墙根下,看着春杏抱走他送的云锦,脸色微妙:「那是朕前日送你的。」
我手上的话本翻过一页:「是啊。」
「你又卖朕送你的东西?」
「对啊。」
「你缺钱?」
「谁会嫌钱多?」
「你就是这样糟蹋朕的心意?」
我停下手。
「钟开阳,你忘了?前世我给你绣的香囊,你说俗气,赏给了太监。我给你做的护膝,第二年出现在沈清瑶宫里。我熬了三个时辰的汤,你一句没胃口就让人倒了。」
我看着他:「你现在知道心疼了?」
他脸色发白,半天只说出一句:「朕不知道。」
「你不知道的事多了。」
我以为他要发火,谁知他低声说:「朕以后还送。你卖就卖,只要你肯收。」
我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人为了追我,连脸都不要了。
12.
腊月,北地雪灾,邸报一道道往南传。
说书先生不讲宫廷秘闻了,改讲灾区:断粮的村庄,冻裂的河,还有朝中那群抱着银子装聋作哑的勋贵。
我听了一下午,回宅子把账本摊在桌上,看了一夜。
第二天,我以李氏商号的名头,捐出三十万两赈银。
随票附了一张字据:赈银专款专用,账目明细每月初七张榜午门,昭告天下。
春杏的手直抖:「东家,这是您全部的家底。」
「银子没了再攒。」我说,「这钱本就是从皇宫里薅出来的。如今拿回去赈灾,也是应当。宫中取之于民,便当用之于民。」
半个月后,誊抄的字据传遍江南各府,自然也传到了我茶楼。
那天打烊早,影一进来回话,说皇上拿着那张纸,在灯下坐了半宿。
「然后呢?」
「皇上说,」影一板着脸学,「像她,傻的。」
钟开阳在江南赖了三个月,直到京城八百里加急。
雪灾的赈银要督运,边关的军资要筹措。
三朝元老联名上折,请皇上回京主政。
太后更干脆,懿旨上就一句话:「你若再赖在江南,哀家就带着孙儿去苏州,住到李老板隔壁。」
「朕要回京了。」他站在门外说,「赈银和军资是国事,朕推脱不得。等这些事了了,朕就退为太上皇,代为理政。这样,朕出来些时日寻你,也无妨了。」
我隔着门回他:「恭喜啊,终于退休了。」
「你跟朕一起回去?」
「不跟。」
门外安静了一会儿。
我以为他走了,刚准备开门看看,又听见他声音闷闷地响起来:「那朕走了。你别老吃凉的,春杏说你胃不好。」
我靠着门板站了半天,最后回了句:「知道了。」
第二天钟开阳走的时候,我没去送。
我趴在茶楼二楼窗户缝里偷看。
他骑着马,一步三回头,影一在旁边牵着缰绳,春杏在底下跟影一挥手道别。
「东家,您真不跟皇上回去?」春杏爬上来问。
「回去干嘛?当太后?」我抓了把瓜子,「我前世当了十年太后,天天听人喊『太后娘娘千岁』,喊得我脑仁疼。这辈子我就当『李昭昭』,谁喊我千岁我跟谁急。」
春杏哦了一声,又问:「那您跟皇上……就这么算了?」
我剥橘子的手停了一下。
「不算了还能怎么着?」我把橘子皮往桌上一放,「他前世欠我的,这一世也还得差不多了。沈清瑶他亲手收拾了,礼物他翻墙送了三个月,封后大典没办成他也不逼我了。再较劲下去,显得我小气。」
「那您还喜欢皇上吗?」
我扭头瞪她:「你哪只眼看见我喜欢他?」
「您窗户缝里偷看他上马那会儿,橘子都剥了三斤没歇过。那是您紧张时候的毛病。」
我把窗户关上:「你被解雇了,回宫找影一去吧。」
13.
半年后。
我的「有间酒楼」在江南开了三家分店。
我把生意交给春杏打理,自己揣着银票到处旅游。
春天去扬州看花,夏天去岭南吃荔枝,秋天去洞庭湖吃蟹,冬天窝在江南宅子里涮锅子。
钟开阳每月寄一封信来。
信里写朝中琐事:太子登基后天天逃学、太后张罗着给小皇帝相看小皇后、沈清瑶在冷宫疯了。
我偶尔回信,就四个字:「已阅,勿念。」
这年冬至,我窝在宅子里吃饺子。
影一从京城回来过年,带了一包袱信和一口箱子。
信是钟开阳写的,箱子里是钟开阳画的画。
全是我嗑瓜子、看话本、数银子的样子,画了足足一百张,张张题字「朕之爱妃」。
「皇上说了,您要是嫌烦他就少画两张。」影一递上最后一封信,「这封他说您必须看。」
我拆开信,里面掉出一张地契,我茶楼隔壁那家古董店,钟开阳走之前买了下来,地契写的我名字。
信上写:
「昭卿,朕想明白了。你不想回宫就不回,朕不逼你。但隔壁铺子你收着,朕每年冬天来住俩月,不碍你事,就蹭顿饭。你要是不乐意,就在门口挂个『钟开阳与狗不得入内』的牌子,朕看见了掉头就走。」
我攥着信纸笑了半天,提笔回信:
「牌子不挂了,怪费木头的。你来可以,自己带碗筷,我这儿不伺候太上皇。」
信寄出去半个月,腊月二十三,小年。
我正蹲在院子里垒灶台准备炖大鹅。
墙头「咚」一声响。
钟开阳裹着大氅翻墙进来,冻得鼻子通红,手里还拎着两坛酒。
「昭卿!朕带了绍兴黄……」
「翻墙赔瓦钱,五两。」
「朕没钱,肉偿行吗?」
我抄起扫帚追着他满院子跑。
春杏在厨房探头看了一眼,回头对影一说:「去,把酒温上。」
影一蹲在灶台前烧火,感慨道:「皇上追了这么久,总算从墙头追到饭桌了。」
春杏往锅里倒了一盆大鹅:「早着呢。活该。」
那天的蟹很鲜,酒也很好。
临走时,他问:「朕明年还能来吗?」
我故意想了想:「看心情。」
他笑了:「好,那朕等你有心情。」
14.
钟开阳说每年只来一顿,就真的每年只来一顿。
我们坐在院子里喝茶,聊酒楼生意,聊小皇帝,聊太后冬天的咳疾。
聊到最后,他忽然说:「昭卿,我这次来,想问你最后一件事。」
我看话本的手停了。
「跟我回去吗?」
我抬头看他。
这个问题,他问过太多次。
江南重逢时问过,小太子登基前也问过。
每一次我都拒绝,可他总还留着一点侥幸。
这一次,我不想再含糊其辞了。
「钟开阳,坐下,我们好好聊聊。」
我给他倒了盏茶,也给自己倒了一盏。
「前世我入宫时只有十六岁。那时候你冷落我,我总替你找理由。你忙,你累,你不善言辞。后来沈清瑶进宫,我才知道,你是可以对人好的,只是不曾对我好。」
钟开阳的手指慢慢收紧。
「我生病时,你在陪她。小太子落水时,你在听她弹琴。」
「我小产那夜,血染红了整床被褥。太医来了又走,走了好多趟,说他们已经尽力。」
「我那时候没敢合眼,怕错过你来。可是我等了整整一夜,天亮了才想明白,我等的那个人不会来了。」
他脸色一点点发白。
「我哭过三年。第一年等你,第二年学着不等,第三年终于死心。后来我当了皇后,当了太后,人人都羡慕我。可我每天晚上都在想,我这一辈子到底图什么?图后位,图尊荣,还是图你临死前那句辛苦我了?」
他眼圈红了:「昭卿……」
「我不恨你,我那时遇见的不是这一世的你。」我看着他,「你这一世为我做了很多,我看得见。可钟开阳,我不是曾经的那个顾昭卿了。」
「我现在喜欢江南,喜欢自己的酒楼,喜欢睡到自然醒,喜欢想吃什么就吃什么。我不需要夫君,也不需要后位。」
「也不需要你了。」
钟开阳哑声问:「一点可能都没有吗?」
「没有。」
他低下头,看着那盏已经凉透的茶。
很久后,他忽然笑了一声。
「前世的时候,你入宫前朕遇见过你。」
「你在桃花树下许愿,想要成为最尊贵的人。」
「朕以为给了你后位,便是给了你全部。却没想到,会伤你至深。」
「其实我早就知道。你拒绝我那么多次,我每次都听懂了,可还是想问。万一呢?万一你哪天心软了呢?」
「现在呢?」
「现在不想万一了。」
他抬起头,眼眶通红,却努力笑着。
「昭卿,你自由了。」
我鼻尖一酸。
这句话,比「我爱你」更让我难受。
前世的钟开阳,从没想过让我自由。
他觉得我是他的妃子、皇后,是皇家的一部分。
现在,他终于肯把我当成一个独立的人。
可惜太晚了。
我压下眼里的湿意,故意笑道:「我本来就很自由。」
「是,你比我自由。」
他说这句话时,没有不甘,也没有勉强,像是真的认输了。
「对了,」他走到廊下,忽然停下,「当年你出宫前夜,影一跪在养心殿外,磕了三个头,说他如今是你的暗卫,他想和春杏一起,护着你。朕准了。」
「你记得安排他们的婚事。」
我如遭雷击:「所以箱子、银票、路引、影一,你早就知道?」
「都知道。」
「那你为什么还放我走?」
「朕想留你,」他说,「但也不想拦你。」
他走前看着院里的桂花树,问:「明年冬天,我还能来吗?」
我没有回答。
他苦笑:「不能也没关系。」
「能。」我说,「一顿饭吃得起。别翻墙,别冻病在我家门口。」
钟开阳笑了,眼睛亮得像年轻时。
番外小剧场。
景和十五年的冬天,小皇帝偷偷来了江南。
他已经二十出头,有了真正的帝王气度,他见我时候规规矩矩见礼:「母后。」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盒子:「父皇让儿臣带给您的。」
里面是一支木簪,簪头雕着一朵歪歪扭扭的桂花,一看就是初学者的手艺。
小皇帝说:「父皇雕了三年。」
「他自己怎么不来?」
小皇帝沉默了一下:「父皇身体不好,去年冬天咳了一场,一直没好利索。」
我皱紧眉:「都退位这么多年了,还操劳什么?」
「儿臣劝不动。母后,您自己回京说说他?」
「想都别想。」
小皇帝肩膀垮下来,还想再劝。
我直接把他轰上马车,让他回京当皇帝,别挡我赚钱。
马车走远后,春杏小声问:「东家,您真不去看看?」
「不去。」
「可您担心。」
「我担心他,他就能好?」
我看着手里的木簪,沉默很久。
有些口子不能开。
我若因为他病了回去一次,他就会盼第二次;我若心软一次,他就会觉得我终究会回头。
我不能给他这种错觉,更不能给自己这种错觉。
话虽这么说,我还是给钟开阳写了一整页回信,让他少看折子,按时喝药。
最后补了一句:木簪收到了,虽然丑,但勉强能戴。
他很快回信:
你肯戴,我就高兴。
我看着那句话,心里软了一瞬。
戴是不可能戴的,太丑了。
那年冬天,钟开阳没能来江南。
他托人送来桂花糖和一封信,说太医不许他出远门,今年不能陪我吃螃蟹,让我自己多吃点。
信的最后写:
昭卿,别为我担心。我这一生,能这样远远看着你,已经很好。
我回了他一句:
好好活着,别偷懒。
钟开阳又活了十五年。
这十五年里,他身体时好时坏,却一直撑着。
小皇帝彻底亲政,大梁国泰民安,我的商路通到了海外。
他依旧每月写信,只是字越来越抖,信越来越短。
有时候只有一句:今日天晴,想起江南。
我回:江南下雨,记得喝药。
他回:喝了,苦。
我回:苦也喝。
他回:好。
景和三十年的冬天,钟开阳病重。
小皇帝连写三封信请我回京。
可我收到信时已经来不及了,京城离江南太远,快马也要十日。
我只回了一句:
替我告诉他,江南的桂花开了,很香。
十日后,京城传来丧钟。
太上皇钟开阳,薨。
小皇帝后来告诉我,钟开阳临走时很平静。
他拉着小皇帝的手,只说:「下辈子,朕还追她。」
小皇帝哭着问:「您这辈子都没追上,下辈子还要追?」
钟开阳笑了笑:「追不上也追。」
那封信我看了很久。
春杏要给我拿手炉,我说不用。
我摘了今年最好的桂花,做了两坛桂花酒。
一坛埋在我的桂花树下,另一坛托小皇帝带到钟开阳陵前。
酒坛上贴着字条:
下辈子别当皇帝了,当个厨子吧。
又过了许多年,我更老了。
有人问我,这辈子后不后悔离开钟开阳。
我不后悔。
我这一辈子,过得很舒心。
我躺在摇椅上晒太阳,恍惚间闻到煎饼香。
年轻的钟开阳站在桂花树下,穿着寻常青布衣,手里捧着一碟热腾腾的煎饼。
「昭卿,煎饼好了。」
「加辣了吗?」
「加了,很多辣。」
我接过煎饼,咬了一口,辣得直吸气。
他赶紧递水:「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我瞪他:「你懂什么,这叫人间烟火。」
他看着我,笑着点头。
风吹过桂花树,花瓣落了我们满身。
这一世,终于不是宫墙深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