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雨夜捡狗
刘其琪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在那个暴雨夜心软捡了只狗。
那天是九月十七号,她记得清清楚楚,因为日历上被她用红笔画了个圈,旁边写着一行蝇头小楷——“弄死孙德彪”。孙德彪是对面公司的太子爷,仗着家里有点臭钱,在竞标会上跟她抢一个三千万的智慧城市项目,最后用低于成本价百分之四十的报价把单子截走了。临走还冲她笑:“刘总,承让啊,女孩子做技术公司太辛苦了,要不嫁到我们家来?我养你。”
刘其琪微笑着回了一句:“孙总,您家去年财报亏了两个亿,拿什么养?拿您妈那只得了皮肤病的贵宾犬的狗粮养?”
孙德彪脸绿了。
但项目还是丢了。
刘其琪从对方写字楼出来的时候,雨大得像天漏了。云城这个破地方,一到九月就下暴雨,排水系统跟老太太的膀胱似的,走两步就能没到小腿肚。她站在檐下等司机老张把车从地库开上来,高跟鞋里灌了半鞋的水,丝袜湿哒哒地贴在小腿上,风一吹,冷得她直哆嗦。
就在这时候,她听见了一声呜咽。
声音很小,混在雨声里几乎听不见,像谁家小孩在哭。刘其琪顺着声儿看过去——垃圾桶旁边团着一坨金黄色的、正在发抖的泥巴。那坨泥巴长得挺大个儿,就是瘦得脱了相,肋骨一根根支棱着,毛全贴在身上,活像一只被水泡发的炸鸡。左前腿还渗着血,被雨水冲成淡粉色,滴了一地。
刘其琪面无表情地收回视线。
“刘总,车到了。”老张举着伞小跑过来,看见那狗愣了一下,“哎哟,这谁家狗啊?看着快不行了。”
狗抬头看了刘其琪一眼。
湿漉漉的黑眼珠子,耷拉的耳朵,眼角还挂着一泡分泌物。最关键的是,这畜生看她的眼神,居然带着三分讨好七分谄媚,嘴角微微向上咧着,像是在笑,又像是在说“女侠行行好”。那个眼神刘其琪太熟了——公司里那帮想涨薪的实习生,年终述职的时候全是这副嘴脸。
“滚。”刘其琪说。
狗呜咽一声,非但没滚,还拖着三条腿蹦跶过来,拿脑袋蹭她沾了泥的丝袜。泥水加狗毛,在她小腿上糊了厚厚一层。
“你他妈——”刘其琪往后退了两步,鞋跟卡进地砖缝里,差点摔个劈叉。狗赶紧拿脑袋顶住她小腿,充当人肉拐杖,尾巴摇得像螺旋桨,嘴里还发出“嗷呜嗷呜”的嘤嘤声。
老张在旁边憋笑:“刘总,这狗挺聪明,知道扶您一把。”
“聪明个屁。它是怕我倒了砸死它。”刘其琪稳住身形,低头跟狗对视。狗仰着脸,雨水顺着它的鼻梁往下淌,嘴角还保持着那个谄媚的弧度,浑身上下写满了两个字——求收留。
刘其琪深吸一口气。她这人最烦麻烦。公司三千多号人已经够她头疼了,回家还要伺候一只狗?不存在的。她掏出手机准备打给流浪动物救助站,结果雨太大,屏幕全是水,触屏失灵,划了半天一个数字没按出去。
狗趁机往她腿边又蹭了蹭,这次直接把湿透的脑袋拱进她手心里,喉咙里咕噜咕噜响。
“……操。”刘其琪把手机塞回包里,面无表情地看向老张,“后备箱有毯子吗?”
老张欲言又止:“刘总,您这……这狗看着有病,万一有传染病——”
“明天找个屠宰场。先弄回去,别让它死我车轱辘底下,明天交警队找我谈话耽误我上班。”
当然没找屠宰场。
刘其琪住的是市中心那个贵得要死的高档公寓,物业规定宠物不得在公共区域落地,必须有宠物推车或抱在怀里。她大半夜拎着一只四十斤的泥狗子进大堂,保安的眼珠子差点掉出来。刘其琪面不改色:“我买的狗,不行吗?”
保安:“刘、刘女士,您这狗……好像在滴泥水。”
刘其琪低头一看,狗在她胳膊上蹭了一路,白色羊绒大衣上全是泥印子。她咬了咬牙:“干洗费从你年终奖里扣。”
保安:“我没年终奖啊刘女士!”
“那就从物业费里扣。”
第二天一早,刘其琪把狗塞进宠物医院花了八千三。治伤、驱虫、打疫苗、查传染病,顺带查出这狗品种不错,是只纯种金毛寻回犬,公的,年龄三岁左右,就是瘦得严重营养不良,体重比标准低了快二十斤。医生拿着扫描仪在狗身上扫了好几遍,终于在后颈肉褶子里找着一枚芯片。
“有主人信息。”医生念出来,“陈宇,电话号码138××××××××。”
刘其琪当场拨过去。对面接起来一个中年女人的声音:“喂?谁啊?”
“你好,我捡到一只金毛,芯片显示主人叫陈宇——”
“哦那个啊。”女人语气淡漠,“我前男友的狗,分手的时候他没带走,扔我这儿了。我养了两个月嫌烦,上礼拜放小区门口了。你爱养养,不养扔了,别找我。”
电话挂了。
刘其琪低头看狗。狗仰头看她,黑眼珠子水汪汪的,嘴巴微微咧着,尾巴小幅度地摇了一下,又停住,好像怕她生气。
“陈宇?”刘其琪念了一遍这个名字,突然觉得有点耳熟。她想起来了,大学时候谈的那个傻逼前男友也叫陈宇,机械工程系的,整天就知道打游戏,她写完代码还要帮他写实验报告,最后因为他不肯在房产证上加她名字分了手。当然现在那傻逼混得据说不错,开了个机械厂,去年同学会还腆着脸加她微信,被她一句“滚”怼了回去。
“行吧。”刘其琪蹲下来,拍了拍狗脑袋,“你就叫陈宇了。跟我前男友一个名儿,你俩一块死吧。”
狗摇了摇尾巴——尾巴尖上还缠着纱布,摇起来像风里破旗子,啪嗒啪嗒打在铁笼子上。
医生在旁边问:“刘女士,狗粮需要开吗?我们这儿有处方粮,伤好了以后建议换高蛋白的——”
“开。顺便给我拿张名片,你们这儿最贵的粮是哪种?”
刘其琪把狗领回家那天,在朋友圈发了一条动态:“捡了条狗,起名陈宇。谁认识靠谱的狗粮卖家推我。”
五分钟不到,底下三十多条评论:
“刘总你骂谁呢?”
“陈宇是谁?你前男友?”
“哈哈哈哈哈哈刘其琪你太损了。”
“我家金毛吃渴望六种鱼,配冻干鹌鹑,链接发你了。”
刘其琪统一回复:“是一条狗。活的。谢谢。”
她把手机扔一边,转头看见陈宇——狗陈宇——正蹲在她鞋柜旁边,用嘴把她散落的鞋子一只一只叼回鞋架上。运动鞋归运动鞋,高跟鞋归高跟鞋,凉鞋还特意摆成鞋跟朝里的方向,整整齐齐,跟商场专柜似的。
刘其琪站在玄关看了十秒钟。
“你以前的主人训过你?”她问。
狗回头看了她一眼,尾巴摇了摇,又低头继续叼鞋。
当天晚上刘其琪洗完澡出来,发现狗趴在她卧室门口,嘴里叼着拖鞋,看见她就往她脚边推了推。她低头一看,拖鞋摆得端端正正,鞋头朝外,穿着正好一脚蹬进去。
“还行。”刘其琪踩着拖鞋往客厅走,“有眼力见儿。”
狗跟在她屁股后面,尾巴摇得跟电风扇似的。
第二天刘其琪去公司,开了一整天会,晚上九点多才到家。推开门发现狗趴在玄关睡着了,狗碗里还留着半根没啃完的磨牙棒——她早上扔给它的,这狗居然没吃完,特意剩了半根放在碗里,碗还往门口推了推,摆明了是给她留的。
“你是不是傻?”刘其琪蹲下来揉狗头,“狗粮都舍不得吃完,你饿死算了。”
狗醒了,爬起来先舔她手心,又拿脑袋拱她胳膊,最后把磨牙棒叼起来往她手里塞,眼神里写满了“你吃你吃”。
刘其琪把那根沾满狗口水的磨牙棒举到眼前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狗期待的眼神,深吸一口气:“我不吃。我是人。你留着自己啃。”
狗蔫了两秒,又把磨牙棒叼回去,放在碗里,继续留着。
后来刘其琪在手机备忘录里加了一条:“陈宇(狗)的缺点:脑子有病。优点:脑子有病。”
日子就这么过了三个月。
刘其琪每天早上七点起床,狗准时叼拖鞋过来,然后蹲在洗手间门口看她刷牙,表情严肃得像个监工。她出门上班,狗趴在玄关目送,尾巴从门缝里伸出来摇两下。她晚上回来,狗第一时间冲过来,先闻她裤腿,再闻她包,确认她身上没有别的狗的味道,才心满意足地摇尾巴。
有一次刘其琪加班到凌晨两点,进门的时候腿都是软的,直接瘫沙发上不想动。狗先叼了瓶矿泉水过来——从茶几底下扒拉出来的——然后又叼了条毯子盖她腿上,最后自己蜷在她脚边,拿脑袋枕着她脚背,暖烘烘的跟个热水袋似的。
刘其琪那天晚上迷迷糊糊摸了摸狗头:“陈宇,你说你要是个人多好,我就不用每天请阿姨来遛你了。”
狗把脑袋往她手心里又拱了拱。
“算了。”她闭着眼嘟囔,“是人我还得防着你追我。是狗省心。”
狗耳朵动了一下。
刘其琪去海外并购之前,特意给狗囤了三十斤高级狗粮。是她查了半天测评、看了十几个配料表挑出来的,蛋白质含量百分之三十八,配料表第一位是脱水鸡肉,没有诱食剂没有防腐剂,价格贵得她肉疼。
“你给我省着点吃。”她指着狗鼻子嘱咐,“一天两顿,一顿一碗,不准偷吃。我出差二十天,回来你要是胖成球,我把你狗粮全捐了。”
狗蹲在地上仰头看她,表情极其认真,尾巴一动不动,像是在做保证。
刘其琪拎着行李箱出门的时候,狗趴在玄关地上,下巴贴着地,眼珠子跟着她转,一直看着她进电梯。电梯门关上的瞬间,她听见了一声极其小声的“嗷呜”。
刘其琪靠在电梯壁上,忽然觉得心里有点堵。
“操。”她骂自己,“被一只狗搞出分离焦虑了。”
二十天的海外并购,刘其琪差点没累死。对方公司财务造假、技术专利有纠纷、管理层内斗,她带着团队三天只睡了七个小时,最后一天签完合同,她在酒店浴缸里泡着泡着睡着了,差点淹死。
回程飞机上她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回家,瘫着,让陈宇叼拖鞋过来,然后睡个对时。
飞机晚点四个小时,落地的时候已经是凌晨三点。她打车回公寓,累得连包都甩在地上,踢掉高跟鞋往沙发上一倒——
“主人你回来了!”
一个陌生男人的声音。
刘其琪瞬间清醒。她脑子里闪过的第一个念头是——入室抢劫?第二个念头是——狗呢?第三个念头是——操,我防狼电棍在茶几底下。
她一个翻身从沙发上弹起来,反手摸到电棍,啪地打开开关,蓝白色电弧噼里啪啦响。客厅灯亮着,沙发上坐着个年轻男人,二十五六岁模样,头发蓬松微卷,穿着一件眼熟的XL码卫衣——等等,那不是她买给陈宇的定制款狗衣服吗?领口还绣着“陈宇”两个大字,一模一样。
男人怀里抱着一只不锈钢狗碗,碗里是满满一碗狗粮,就是她出差前囤的那三十斤高级货。他正往嘴里塞,腮帮子鼓得像仓鼠。
“你他妈——”刘其琪电棍往前一杵,“偷狗粮偷到我家来了?陈宇呢?你把我狗怎么了?!”
男人把嘴里的狗粮咽下去,眨了眨眼。他的眼睛很黑,很亮,带着一种狗狗特有的无辜感。然后他往前一扑,四肢着地,脑袋精准地拱进刘其琪空着的那只手里,使劲蹭了蹭。
“主人,我就是陈宇呀!你摸摸,我尾巴还在呢!”
他撅起屁股。刘其琪的目光下移——牛仔裤屁股上破了个洞,一条毛茸茸的金黄色大尾巴从洞里钻出来,正在疯狂甩动,啪啪啪打在沙发垫子上。
刘其琪的电棍掉在了地毯上。
“你……”她往后退了一步,脚后跟撞上茶几,差点摔倒。男人赶紧站起来想扶她,被她一电棍指着鼻子逼停:“别动!站那儿!双手抱头!蹲下!”
男人乖乖蹲下,双手抱头,尾巴还在摇。
“解释。”刘其琪咬着后槽牙,“三秒钟。解释不清楚,我打110,打120,打中科院,把你切片研究。”
男人蹲在地上仰着头,表情委屈巴巴的:“我真的是陈宇。你三个月前从垃圾桶旁边把我捡回来的。你给我起名叫陈宇,你说跟你前男友一个名儿,让他俩一块死。你每天早上七点起床,先上厕所再刷牙,刷牙的时候喜欢哼《死了都要爱》。你洗澡爱唱歌,唱《青藏高原》最后那句上不去,每次都破音。你上周三晚上吃螺蛳粉,把酸笋挑出来扔了,说那玩意儿跟臭袜子一个味儿——”
“停!”刘其琪脸都绿了,“你怎么知道这些?”
“因为我都看着呢呀!”狗男人——陈宇——理直气壮,“我天天蹲洗手间门口看你刷牙,你唱歌跑调我都忍了,主人你唱得真的不太好听……”
刘其琪深吸一口气:“你怎么变的?”
陈宇挠了挠头。他挠头的方式很狗——用后爪……不对,用手,但是那个姿势,手指曲着在头皮上扒拉,跟狗挠痒痒一模一样。
“就……你走了之后,我每天吃两碗狗粮,吃着吃着觉得胃里热乎乎的,然后前天晚上我吃多了,撑得难受,在地上打了个滚,翻过来的时候就长出手了。”
“你之前怎么不变?”
“之前吃得不够多。”陈宇认真分析,“你以前喂的那个便宜粮,营养不够。这回这个好,蛋白质高,我吃了三天就感觉浑身是劲儿,前天晚上一激动就变了。”
刘其琪盯着他看了足足一分钟。然后她掏出手机,打开摄像头。
“再说一遍。录着。”
陈宇对着镜头,尾巴摇得欢快:“主人!我真的是陈宇!你看我尾巴——”他扭过身去,把尾巴怼到镜头前晃了晃,“纯金毛的!毛色正宗!你上次还夸我毛亮来着!”
刘其琪把视频保存了三份,一份上传云盘,一份发给闺蜜,一份发给自己小号。
然后她坐在沙发上,点燃一根烟,面无表情地抽了半包。
陈宇蹲在旁边,尾巴因为紧张炸成了鸡毛掸子,嘴里还在嘟囔:“主人你别抽烟了,你上次体检医生说你肺纹理增多……”
刘其琪把烟掐了。
“给你两个选择。第一,我报警,把你交给派出所,让他们查你到底是人是狗。第二——”她顿了顿,“你继续住这儿,但是约法三章。家务全包,做饭不许放狗粮,再敢舔我脸我就把你绝育。”
陈宇嗷呜一声扑过来抱她小腿:“主人我选第二个!我做饭可好吃了!我以前在狗场……”
“狗场?”
“呃,就是……我之前待过的地方,有个做饭的阿姨,我天天蹲厨房门口看她炒菜,看会了。”陈宇仰着脸,“我还会洗衣服!你那个洗衣机太复杂了我不敢碰,但我会手洗!你上次那件白衬衫领子发黄了,我用牙刷蘸牙膏给你刷了半天——”
刘其琪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衬衫领子。确实干净得发亮。
“……你什么时候刷的?”
“趁你睡觉的时候。我每天晚上等你睡着了就去洗手间,开小灯偷偷刷。”
刘其琪沉默了很久。最后她站起来,从包里翻出一张信用卡,拍在茶几上。
“一个月试用期。表现不好,滚蛋。”
陈宇把信用卡捧起来,尾巴摇出了残影:“谢谢主人!主人你真好!主人你饿不饿?我给你煮碗面?我看冰箱里有鸡蛋和青菜——”
“先给我买条新裤子。”刘其琪指着他的破洞牛仔裤,“破洞裤不是这么穿的,你他妈屁股都露出来了,明天邻居投诉我养变态怎么办?”
陈宇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屁股,尾巴唰地耷拉下来:“……哦。”
然后他又抬头,眼睛亮晶晶的:“主人,那我穿你的运动裤行吗?你衣柜里那条灰色的,我看你半年没穿了……”
“那是我的裤子。”
“可我现在是人呀,人得穿裤子。主人你看——”他站起来转了一圈,“我光着屁股对你也不礼貌对吧?”
刘其琪把沙发靠垫砸在他脸上。
“滚去穿!穿完把地拖了!狗毛掉一地,我回来之前给我收拾干净!”
陈宇抱着靠垫窜进卧室,尾巴又把鞋柜上的花瓶扫倒了。
刘其琪坐在沙发上,看着满地狼藉,又点了一根烟。
这次她没抽完,抽了两口就掐了。
——因为她突然想起来,陈宇(狗)以前最讨厌她抽烟,每次她一拿烟盒,那狗就叼着烟盒满屋跑,非得逼她追二十分钟才肯松嘴。
合着这货早就想管她了。
只是以前没长手。
第二章 人形金毛的试用期
陈宇当人的第一天,就差点把厨房炸了。
事情是这样的。刘其琪早上八点被闹钟吵醒,迷迷糊糊摸手机,摸到一手毛茸茸——陈宇蹲在床头,下巴搁在床沿上,尾巴在身后摇得嗡嗡响,看见她睁眼就咧嘴笑:“主人早上好!早饭做好了!”
刘其琪吓得差点从床上滚下去:“你怎么进来的?!”
“你昨晚没关门呀。”陈宇理直气壮,“我寻思你半夜可能要喝水,就蹲门口守着来着,后来困了,就趴床边睡着了。”
刘其琪低头一看,床边的地毯上果然有一圈被压平的毛绒印子,形状像个蜷着的人。
“……我锁门了。”
“我拿爪子……不是,拿手拨开的。你们家卧室门锁从里面拧一下就开,可简单了。”陈宇笑嘻嘻的,“主人你放心,我以后不随便进来,但你要是做噩梦喊我,我随时在门口。”
刘其琪面无表情地把他推出卧室:“去把早饭端出来。不许用手抓。用碗。用盘子。用筷子。你要再敢趴地上用嘴叼——”
“我知道我知道,绝育嘛。”陈宇一溜烟跑进厨房,没两分钟又探出头,“主人!你冰箱里那个红红的是什么?闻着像辣椒,但是形状怪怪的——”
“那是火龙果。别动,我切。”
“我已经切了!”陈宇端着盘子出来,盘子里是两半火龙果,切面平整得像用尺子量过,“主人你看!我切得好看不?我照着你手机里那个美食视频学的,视频里说切菱形块,我就切了菱形块——”
刘其琪看了一眼盘子,又看了一眼陈宇。火龙果确实切成了标准的菱形块,大小均匀,摆盘整齐,最中间还搁了颗樱桃——冰箱里最后一颗,她买了一礼拜没舍得吃。
“……你拿什么切的?”
“菜刀呀。”陈宇举了举右爪……右手,手指头贴了三个创可贴,“就是第一次拿刀不太习惯,划了三个口子。不过没关系!我舔……不是,我自己包扎了!你看,创可贴贴得多整齐!”
刘其琪盯着他手指上的创可贴看了三秒。贴得确实整齐,横平竖直,间距相等,跟用尺子比着贴的似的。
“你以前……在狗场,还学什么了?”
“学可多了!”陈宇一边摆碗筷一边掰着指头数,“那个阿姨做饭我天天看,红烧肉要焯水,排骨要冷水下锅,炒青菜得大火快炒。我还学会包饺子了,擀皮儿擀得可圆,阿姨说我是她见过最有天赋的狗——”
“狗?”
“呃……最有天赋的学徒。”陈宇把筷子摆好,退后两步欣赏自己的摆盘,“主人你看,筷子头朝外,碗在正中间,勺子放右边——对不对?我看那个西餐礼仪视频里说的——”
“那是西餐摆法。咱们吃火龙果用不着勺子。”
陈宇耳朵唰地竖起来:“那用叉子?我给你拿——”
“坐下。吃饭。”
陈宇乖乖坐下,双手放在膝盖上,腰板挺得笔直,眼巴巴看着她。刘其琪叉了一块火龙果送进嘴里,陈宇立刻问:“甜不甜?我挑的时候闻了,那颗最甜的,香味最浓——”
“还行。”刘其琪又叉了一块,递到陈宇嘴边,“张嘴。”
陈宇张嘴叼住,嚼了两下,尾巴在椅子底下啪嗒啪嗒拍地板:“甜!主人喂的比我吃过的所有狗粮都甜!”
“闭嘴。吃饭不许说话。”
“好的主人!”陈宇压低声音,凑过来小声问,“那我能说话的时候再说话吗?”
刘其琪把剩下的半颗火龙果推给他:“吃你的。”
陈宇三两口吃完,站起来收碗,动作麻利得像训练过似的。刘其琪靠在椅背上看着他在厨房忙活——洗碗、擦灶台、擦油烟机、把洗好的碗按大小顺序倒扣在沥水架上,连水池边溅的水都拿抹布擦得干干净净。
“你以前是不是专门干过这个?”刘其琪靠在厨房门框上问。
陈宇一边擦台面一边说:“没有呀。就是当狗的时候天天看你做,看会了。你每次做完饭都拿那个黄抹布擦一遍台面,擦完把抹布叠成小方块放水龙头底下晾着,我都记住了。”
刘其琪看了一眼水龙头底下——黄抹布确实叠成小方块晾着,跟她自己的习惯一模一样。
“行吧。”她转身回卧室换衣服,“保持住。一个月之后转正。”
陈宇从厨房探出脑袋:“转正是什么意思?有工资吗?有工资的话我能不能买那个带冻干的狗粮?就隔壁货架第三排那个,我闻着可香了——”
“你他妈现在是个人!吃正常饭!再想吃狗粮我把你嘴缝上!”
“哦。”陈宇蔫了两秒,又精神起来,“那主人你晚上想吃什么?我看冰箱里有鸡腿和土豆,我给你炖个鸡腿土豆?我保证不放狗粮!真的!我发誓!我要是放狗粮我出门被狗咬!”
刘其琪换好衣服出来,陈宇正蹲在茶几旁边拿抹布擦桌腿——蹲的姿势依然是狗蹲,两只前爪(手)搭在膝盖上,屁股撅着,尾巴平放在地上当第三根支撑腿。
“你站起来擦。”
陈宇站起来,弯腰擦了两下,又嫌不得劲,换了条腿蹲回去。
“……随你吧。”刘其琪放弃了。
真正的麻烦是从出门开始的。
刘其琪公司九点半上班,她一般九点出门,走十分钟到公司。陈宇非要跟着:“我送你!我看视频里人家老公都送老婆上班!”
“你不是老公。你是狗。”
“那我送主人上班总行了吧?我保证不咬人!不追车!不闻别人屁股!”
刘其琪看着他那双亮晶晶的眼睛,想起来以前狗陈宇每天蹲在玄关目送她出门的样子,心一软:“行。但是到了公司楼下你就给我回来。”
结果刚出小区大门就出事了。
陈宇看见路边一只柯基,耳朵唰地竖起来,尾巴条件反射地摇成螺旋桨,嘴里发出“嘤嘤嘤”的声音,脚底下不受控制地往柯基那边迈——
“站住!”刘其琪一把揪住他后脖领子,“你他妈是人!人不能追狗!”
陈宇生生刹住脚步,两条腿绷得笔直,脚后跟都翘起来了,上半身还在往前倾:“可是主人那只柯基好可爱它屁股好圆它是不是在看我它是不是想跟我玩——”
“它想跟你玩个屁。人家主人牵着绳呢,你再往前走两步人家就该报警了。”刘其琪死命拽着他往前走,“还有,把你尾巴收起来!别晃了!你一激动尾巴就从裤子里钻出来你不知道吗?”
陈宇扭头一看——破洞牛仔裤后面果然又钻出一条金黄色的毛尾巴,正在疯狂甩动,把路边一辆共享单车扫倒了。
“……不好意思。”陈宇跑过去把单车扶起来,冲车主赔笑,“我……我尾巴抽的。”
车主一脸懵逼地看着他的尾巴。
“走!”刘其琪拽着他连跑带颠地离开现场,拐进公司楼下那条巷子才停下来喘气。她扶着墙瞪陈宇:“我后悔了。我不该让你出门。”
陈宇耷拉着脑袋,耳朵也耷拉着,尾巴夹在两腿中间:“对不起主人……我下次注意……”
“注意个屁。你连自己长尾巴都控制不住——”刘其琪话说到一半,看见他那个可怜巴巴的表情,又把后半句咽回去了。她深吸一口气,从包里翻出一根发绳:“过来。”
陈宇乖乖过来。刘其琪把他尾巴薅过来,在根上缠了两圈发绳,然后把尾巴塞进他裤腰里,拿别针别住。
“给我憋着。憋到回家再摇。”
陈宇摸了摸屁股,表情痛苦:“可是……摇尾巴是本能……我控制不住……”
“控制不住也得控制。你再在大街上摇尾巴,我就把你尾巴剃了。”
陈宇吓得双手捂住屁股:“不剃!我憋!我使劲憋!”
当天下午,刘其琪在公司开季度总结会,手机震了十七次。全是陈宇发来的微信:
“主人你中午吃饭了吗?”
“主人我炖了鸡腿土豆,给你留了一碗,你什么时候回来?”
“主人我学会用洗衣机了!你那个白衬衫我洗了,没染色!”
“主人你看——”配图是一张陈宇对着镜子自拍的照片,穿着她的粉色围裙,手里举着锅铲,尾巴从围裙底下钻出来比了个耶。
刘其琪面无表情地回了一句:“谁让你穿粉围裙。”
“你说买蓝色!但是我到超市的时候蓝色卖完了,只剩粉色!主人你穿粉色肯定好看!我穿也好看对吧?”
底下紧跟着一条:“主人你开会是不是很无聊?我给你讲个笑话?从前有只狗,他变成人了,然后他去超市买围裙,结果买成了粉色——”
刘其琪把手机扣在桌上。坐在旁边的秘书瞥了一眼她的屏幕,欲言又止。
“刘总,您……最近养宠物了?”
“养了只狗。”刘其琪面不改色,“特别烦人,天天发微信。”
秘书:“……狗会发微信?”
“智能喂食器。自动发的。”刘其琪翻了一页PPT,“继续开会。”
五点半下班,刘其琪推开门,一股红烧鸡腿的香味扑面而来。陈宇蹲在玄关,手里举着拖鞋,尾巴从裤腰里挣出来了,摇得像风火轮。
“主人你回来了!鸡腿还热着!我掐着时间热的!你早上说大概六点到家,我五点半开始热,你六点零三分进门,正好!”
刘其琪接过拖鞋换上,陈宇又伸手:“包给我!我挂衣架上!主人你先洗手,饭马上就好——”
刘其琪坐在餐桌前,看着陈宇把菜端上来:红烧鸡腿、土豆丝、紫菜蛋花汤,还有一碟拍黄瓜。卖相居然不错,鸡腿色泽红亮,土豆丝切得均匀细长,拍黄瓜上面码了蒜末和香菜,还淋了香油。
“你什么时候学的这些?”
“当狗的时候天天蹲厨房看你做呀。”陈宇给她盛了碗饭,“你每个菜怎么做我都记得。你炖鸡腿喜欢放两颗八角一片桂皮,土豆丝要泡两遍水去淀粉,拍黄瓜必须用刀背拍不能用刀切——”
“行行行。”刘其琪夹了一块鸡腿,嚼了两下,表情微妙。
“怎么样?”陈宇趴在桌沿上,眼睛一眨不眨盯着她。
“还行。比外卖强。”
陈宇尾巴啪地敲在椅子上:“主人夸我了!”
“夸你个头。明天土豆丝切粗点儿,细得跟头发似的,夹都夹不起来。”
“好的主人!明天切筷子那么粗!”
“……那也太粗了。正常粗细。”
“好的主人!正常粗细!”
吃完饭,陈宇抢着洗碗。刘其琪坐在沙发上刷手机,听见厨房里传来叮叮当当的动静,没一会儿陈宇举着个碎了边的盘子出来,满脸愧疚:“主人……我不小心把盘子磕水池边上了……”
“碎碎平安。”刘其琪头都没抬,“扔了吧。明天买新的。”
“主人你不骂我?”
“你第一天当人,能洗碗就不错了。”刘其琪翻了一页手机,“以前当狗的时候你还把狗碗打翻过三次呢,我骂你你听得懂吗?”
陈宇把碎盘子扔了,蹭过来蹲在她脚边,下巴搁在她膝盖上:“主人你真好。”
“滚去擦灶台。”
“好嘞!”
然而试用期第三天,陈宇就暴露了本性。
起因是刘其琪带他去超市买菜。陈宇推着购物车跟在后面,刘其琪往车里放什么他都闻一遍,时不时发表意见:“主人这个西红柿闻着没味儿,换那个,那个香味浓。”“主人你拿的鸡胸肉不新鲜,冰箱里那个牌子的闻着更鲜。”“主人——”
“你能不能闭嘴?你是狗吗?”
“我是呀。”
刘其琪把一盒豆腐拍进购物车:“从现在开始你不许说话。我买什么你拿什么。再废话今晚睡阳台。”
陈宇做了个拉链封嘴的动作。
安静了大概三分钟。走到零食区的时候,陈宇突然猛吸鼻子,眼睛直勾勾盯着一排狗粮货架,脚底下不受控制地往那边拐——
“回来!”刘其琪一把薅住他后脖领子,“你他妈是个人!”
陈宇回过神,咽了口口水:“那个……那个鸭肉梨配方的狗粮,闻着真香,我当狗的时候最爱吃这个牌子……”
“你现在是人。人吃人饭。”
“可是那个鸭肉粒冻干,闻着跟牛肉干一个味儿——”
刘其琪拽着他离开零食区,把他按在蔬菜区罚站:“站这儿等着。敢乱跑今晚吃白水煮青菜。”
陈宇老实站了两分钟,看见旁边货架上一排牛奶,又凑过去闻:“主人这个牛奶是不是过期了?闻着酸——”
“那是酸奶。就是酸的。”
“哦。”陈宇把酸奶放回去,又闻了闻旁边的奶酪棒,“这个闻着香!主人我给你买一包?我当狗的时候就想吃这个,可惜狗不能吃奶制品……”
刘其琪盯着他看了三秒,拿了两包奶酪棒扔购物车里:“一天一根。多了拉稀别找我。”
陈宇捧着奶酪棒眼睛放光:“主人你是全世界最好的主人!”
“闭嘴。跟上。”
走到生鲜区,陈宇忽然停住了。刘其琪回头一看,他正盯着冰柜里整只冻鸡发呆。
“怎么了?”
“主人。”陈宇语气严肃,“这个鸡,它没放血。闻着有股腥味。”
“……超市的冻鸡都这样。回家焯水去腥。”
“那不行。”陈宇把冻鸡从冰柜里拎出来,凑近仔细闻了闻,“这鸡至少冻了两个月。主人你听我的,咱们去菜市场买现杀的,我闻得出来哪个新鲜——”
“你闻得出来个屁。”
“我真闻得出来!”陈宇急了,“我以前在狗场——”
周围几个顾客扭头看过来。刘其琪一把捂住他的嘴:“行行行,去菜市场。但是你不许再提狗场两个字。”
陈宇点头如捣蒜。
当天晚上,陈宇用菜市场现杀的鸡炖了锅鸡汤,鲜得刘其琪多喝了两碗。喝完之后她靠在椅背上,盯着陈宇看了半天。
“你是不是在狗场干过厨子?”
陈宇一边收碗一边说:“没有呀,我就是看会的。不过狗场那个阿姨做饭确实好吃,她炖的鸡汤……”
“你再提狗场——”
“不说了不说了!主人我给你切水果!”
试用期第一个周末,刘其琪的闺蜜林笑笑上门突击检查。
林笑笑是开宠物店的,刘其琪当初买狗粮就是找的她。她一进门先看见玄关整整齐齐的鞋架,又看见茶几上摆着洗好的水果,最后看见厨房里系着围裙正在擀饺子皮的陈宇。
“刘其琪。”林笑笑把她拽到阳台,压低声音,“你跟我说实话。这男的谁?你从哪儿弄来的?长这么帅你藏了多久?”
“他是狗。”
“我知道他是狗。”林笑笑翻了个白眼,“你朋友圈骂了三个月了。我问你他本人——”
“他本人就是狗。”刘其琪点了一根烟,“我捡的那只金毛。变成了人。”
林笑笑盯着她看了十秒,掏出手机:“喂?精神科吗?我这儿有个病人——”
“你他妈听我说完!”刘其琪把手机抢过来,“你自己去看。他尾巴还在呢。”
林笑笑将信将疑地走进厨房。陈宇刚好弯腰从冰箱底层拿肉馅,尾巴从裤腰里滑出来,甩了两下。
林笑笑站在原地,嘴巴张成了一个完美的O形。
“你好呀。”陈宇冲她笑,“你是主人的朋友吧?主人提过你,说你开宠物店的,叫林笑笑,养了只柯基叫土豆。土豆最近是不是又胖了?你身上有股它味儿的味道,比以前浓了——”
林笑笑扭头看刘其琪:“他闻出来的?”
“他闻出来的。”
“那你他妈还说他不是狗?!”
林笑笑在刘其琪家待了一整个下午,吃了陈宇包的韭菜猪肉饺子,喝了陈宇炖的玉米排骨汤,临走的时候拎着陈宇强行塞给她的一袋自制狗粮试吃装:“给土豆的。我看你那个表情就知道它最近挑食。”
林笑笑站在门口,握着那袋狗粮,表情复杂地看向刘其琪:“姐妹。”
“说。”
“你这哪是捡了条狗啊。你这是捡了个田螺姑娘。”
刘其琪把门拍上了。
转眼试用期过了一半。陈宇把刘其琪家收拾得锃光瓦亮,每天三菜一汤不重样,衣服洗得比她干洗店还干净,连她阳台那几盆快死的绿萝都救活了。刘其琪每天回家最大的乐趣就是挑刺:“今天土豆丝切粗了。”“汤咸了。”“衬衫领子没熨平。”
陈宇每次都耷拉着耳朵认错,第二天改得明明白白。
唯一的麻烦是陈宇的尾巴。
刘其琪给他买了三条松紧腰运动裤,专门留了尾巴洞,但陈宇一激动尾巴就控制不住。有次刘其琪下班回家,看见他蹲在阳台给绿萝浇水,尾巴摇得太欢,把晾衣杆上挂的内衣全扫楼底下去了。还有一次他陪刘其琪去便利店买酱油,结账的时候看见收银台旁边架子上挂着一排狗咬胶,激动得尾巴直接把人家货架扫翻了,狗咬胶撒了一地,收银员看他的眼神像看神经病。
刘其琪赔了五十块钱,拎着他耳朵回家:“你给我记住——你是人!人!不能看见狗咬胶就摇尾巴!”
陈宇捂着屁股委屈巴巴:“可是那个狗咬胶是鸡肉味的……闻着可香了……”
“你他妈再敢吃狗咬胶我就把你狗牙全拔了!”
“我不吃!我就闻闻!真的!”陈宇举手发誓,“我要是吃狗咬胶我出门被狗咬!”
结果当天晚上刘其琪就逮着他趴在地上啃磨牙棒——是以前狗陈宇没啃完的那半根,这货从柜子里翻出来了。
“陈!宇!”
“汪!”
“睡!阳!台!”
第三章 狗粮店风云
陈宇是怎么想起来做狗粮生意的呢?
起因是林笑笑上门送谢礼。
那天是周六,刘其琪难得休息,正窝在沙发上看报表。陈宇蹲在茶几旁边给她剥橘子——这货剥橘子技术绝了,指甲掐进去顺着皮一撕,整张橘皮完整剥下来,连白络都撕得干干净净,一瓣一瓣码在盘子里,码得跟艺术品似的。
门铃响了。林笑笑拎着两箱进口罐头冲进来:“陈宇!陈宇!你上次给我推荐的那个粮——就你闻了说配料表第二位是脱水鸡肉的那个——我家土豆吃了半个月,软便好了!毛也亮了!你看——”她掏出手机翻照片,“这是上周拍的,这是前天的,毛色是不是好多了?”
陈宇凑过去闻了闻手机屏幕,点头:“嗯,闻出来了,毛油味儿正了,便便应该也不臭了吧?”
“不臭了!以前土豆拉完屎我都不敢开窗,现在基本没味儿!”林笑笑把两箱罐头拍在桌上,“这是谢礼!还有——”她搓了搓手,嘿嘿一笑,“陈宇,你能不能帮我家狗配个粮?土豆最近挑食,这个罐头的口味它吃腻了,我想给它换个干粮,但市面上的牌子我试了七八种都不行——”
刘其琪从报表里抬起头:“他一只狗,你让一只狗给你配粮?”
“可他也是狗啊!他自己就在吃狗粮,你看他毛多亮——”林笑笑指着陈宇的头发,“当人的时候头发都这么亮,说明狗粮好!”
陈宇摸了摸自己的头发,有点不好意思:“其实……我觉得我头发亮是因为主人给我用的那个洗发水。不过狗粮确实有用,我吃这个牌子的粮之后毛掉得少了——”
“你看!”林笑笑一拍大腿,“陈宇你干脆开个店吧!就卖狗粮!你帮我配,我帮你宣传,我宠物店那边几百个客户呢!”
陈宇眼睛亮了:“开店?我可以吗?”
刘其琪把报表拍在茶几上:“不可以。你一个狗变的,营业执照都办不下来。”
“可以办呀!”陈宇理直气壮,“我现在是人!我有身份证!林笑笑说可以帮我找人办,挂她宠物店名下——”
“你连狗粮配方都不懂,开什么店?”
“我懂呀!我闻得出来!”陈宇跑到柜子旁边,把刘其琪囤的五六种狗粮全翻出来,一袋一袋摆地上,“主人你看,这个牌子闻着香但加了诱食剂,狗吃了掉毛。这个牌子配料表第一位是玉米,狗吃了拉稀。这个牌子闻着腥是因为防腐剂加多了,好狗粮应该是淡淡的肉香加一点点粮食味。你看这个——”他拎出一袋渴望六种鱼,“这个配料表第二位是脱水鸡肉,闻起来有股淡淡的鸡油味,狗才爱吃——”
刘其琪盯着他看了十秒:“你什么时候把我囤的粮全拆开闻了一遍?”
“就……你上班的时候。”陈宇心虚地挠了挠头,“我寻思你买这么多粮,我帮你把把关……”
林笑笑在旁边笑得直不起腰:“刘其琪你让他开!亏了算我的!赚了算他的!”
刘其琪深吸一口气:“行。你开。但是不许耽误做家务。不许影响我睡觉。不许把狗粮堆家里。最重要的是——”她指着陈宇的鼻子,“你他妈别在店里看见狗就摇尾巴。再被邻居投诉我可不给你擦屁股。”
陈宇当即立正敬礼:“保证不摇!”
第二天就去办了营业执照。陈宇的身份证是刘其琪托人办的——她实在懒得解释这只狗是怎么来的,直接找了派出所一个熟人,塞了两条烟,说是老家远房表弟来投奔,身份证丢了。照片上的陈宇笑得一脸傻气,头发蓬松,眼睛黑亮,跟本人倒也相符。
店名想了三天。刘其琪说叫“陈宇狗粮”,陈宇嫌土。林笑笑说叫“金毛严选”,陈宇嫌太窄。最后陈宇自己拍板:“就叫‘主人严选’!”
刘其琪把文件夹拍他脑门上:“换个名儿。我丢不起那人。”
最后定下来叫“陈宇严选狗粮店”,招牌是一只金毛叼着狗粮碗的卡通画,林笑笑找她美院同学画的,画得跟陈宇本人——本狗——有七八分像。实体店开在刘其琪公司楼下那条巷子里,租金不便宜,但刘其琪说:“开远了我怎么盯着你?”
开业第一天,林笑笑拉来十几个老客户捧场。陈宇站在店门口发试用装,看见狗就忍不住蹲下来跟狗聊天:“你家这个毛打结了,用那个针梳得顺着毛流梳。”“你家狗泪痕重,得换鸭肉梨配方的粮,别喂牛肉的。”“你这只柯基太胖了,得减肥,一天两顿改成一顿半——”
狗主人一开始还半信半疑,结果陈宇推荐的粮拿回去试了,没有一个翻车的。第三天就有回头客拎着水果来谢他:“陈老板我家博美吃了你推荐的粮,泪痕淡了!你怎么看出来的?”
陈宇挠了挠头:“闻出来的。你家博美身上一股泪痕味,就是那种发酵的酸味儿,换粮就能好。”
客户星星眼:“陈老板你鼻子也太灵了吧!你以前是不是训犬师?”
“呃……我……以前在狗场待过。”陈宇说这话的时候尾巴在裤腰里抖了一下,他赶紧拿手摁住屁股。
“狗场?训犬基地?难怪!”
陈宇嘿嘿干笑两声,没敢接话。
店开了一个月,生意好得超出预期。一半客户是为了买粮——陈宇推荐的粮确实没翻过车,他闻一闻样品就知道批次新不新鲜、有没有受潮、配料表有没有造假。另一半客户是为了看帅哥老板,隔壁写字楼的小姑娘们天天中午来逛,拍照片发小红书:“家人们谁懂啊,公司楼下开了家狗粮店,老板帅得像明星,还帮我家泰迪配粮,我泰迪吃了他的粮毛亮得能反光!”
陈宇对这些小姑娘的态度极其敷衍。人家问他有没有女朋友,他头也不抬:“有。我主人。”
“你主人?”
“呃……我老板。我老板对我可好了。她让我住她家,还给我买奶酪棒吃。”陈宇一脸骄傲。
小姑娘们一脸震惊地走了。第二天公司论坛就多了个帖子:《楼下狗粮店老板疑似被富婆包养》。
刘其琪用小号在底下回了一条:“造谣。已截图。律师函寄你工位。”
陈宇不知道这些风波。他每天的生活很简单:早上六点半起床,给刘其琪做早饭、泡咖啡、熨衬衫、擦鞋。八点送刘其琪上班,到公司楼下就拐进自己店里。九点到下午五点看店,闻样品、给客户配粮、教新手狗主人怎么换粮、怎么驱虫、怎么分辨狗粮好坏。五点半关门,回刘其琪家做饭。
唯一的问题是孙德彪。
孙德彪是隔壁那家科技公司的太子爷,刘其琪死对头。他追刘其琪半年没追上,某天在商场撞见陈宇蹲在地上给一只流浪狗包扎伤口——陈宇拿自己店里的试用装狗粮喂流浪狗,还从隔壁药店买了碘伏和纱布,蹲那儿包扎了半小时,嘴里念念叨叨:“你这伤口不能沾水,听见没?明天我还来给你换药,你别跑远了——”
孙德彪拎着购物袋路过,阴阳怪气地笑:“哟,刘总就这品味?找了个卖狗粮的?这男的谁啊?你新司机?”
陈宇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继续包扎:“你身上有三只贵宾犬的味儿,混着劣质香水和烟味。你家狗是不是天天被你妈喂剩饭?毛都打结了,上次去宠物店洗澡人家没把你轰出来?”
孙德彪脸绿了:“你怎么知道——”
“我鼻子灵。”陈宇拍拍手站起来,一米八五的个子俯视孙德彪,“另外你腋下用的止汗露含酒精,过敏体质别瞎抹。还有——”他凑近闻了闻,“你最近是不是换洗发水了?新换的那个含硅油,你头皮出油比上次严重了,换回去。”
孙德彪愣在原地。
陈宇把流浪狗抱起来放进纸箱里,扭头冲他咧嘴一笑:“追我主人之前先把你公司那个数据造假的事儿擦干净。她最烦不老实的人。”
孙德彪脸色从绿变白:“你怎么知道——”
“你闻起来像贪官。”陈宇抱着纸箱走了,尾巴从裤腰里钻出来晃了两下,又被他手忙脚乱塞回去。
当天晚上刘其琪请他吃火锅。陈宇埋头涮毛肚,刘其琪坐在对面喝啤酒,喝了两瓶之后拿筷子戳他脑门:“你怎么知道他数据造假?”
“他闻起来像贪官。”陈宇理直气壮,“而且他偷偷摸你椅子扶手的时候,我闻出他手汗里全是心虚味儿。正常人摸椅子扶手手心出汗是紧张,他出汗是那种……呃……就是那种做了坏事怕被发现的心虚味儿。”
刘其琪沉默了十秒,把涮好的毛肚全夹进了陈宇碗里。
“明天去给我买条围裙。”她别过脸,“狗粮店老板得穿围裙,别天天穿我买的情侣卫衣,丢人。”
陈宇把毛肚嚼得嘎吱响:“主人你要跟我穿情侣装?”
“滚。”
“好嘞,我滚去拿蘸料!主人你要麻酱还是油碟?”
“麻酱。多放香菜。”
“收到!”
孙德彪的事还没完。隔了一周,刘其琪公司竞标另一个项目,孙德彪又来了,这次带了个所谓“业内专家”来压场子。刘其琪正准备甩数据打脸,陈宇突然从后门溜进来——他给刘其琪送午饭,听见会议室吵吵就把脑袋探进来了。
“主人,那个专家身上有股味儿。”陈宇凑到刘其琪耳边小声说,“他西装口袋里有三张不同公司的名片,都是竞争对手的。这人是收钱办事的。”
刘其琪面不改色,站起来笑盈盈地看着那个专家:“王专家是吧?您口袋里那三张名片,要不要拿出来给大家传阅一下?广联科技、天诚数据、还有孙总他们家的德彪智能——您同时给三家做顾问,这 neutrality 够可以的啊。”
全场哗然。孙德彪脸黑得像锅底。那个专家拎着包就跑了。
会后刘其琪把陈宇堵在走廊里:“你他妈怎么闻出来的?”
陈宇嘿嘿笑:“他西装上除了名片味儿,还有股那种……到处赶场子的汗味儿。正常人谁一天赶三个公司啊?”
刘其琪盯着他看了半天,突然伸手揪住他耳朵:“以后每天中午来给我送饭。顺便帮我闻闻有没有人搞小动作。”
“那狗粮店怎么办?”
“关一小时能死啊?”
于是陈宇每天中午雷打不动来送饭,顺带在刘其琪办公室转一圈,鼻子抽抽两下,报告:“今天财务部李姐换了新香水,便宜货,闻着头晕。”“前台那盆绿萝根烂了,得换土。”“孙德彪今天又来蹲点了,在楼下便利店坐了二十分钟,买了瓶水又走了,估计又想憋什么坏。”
刘其琪一边吃饭一边点头:“知道了。绿萝你明天带工具来治。孙德彪别管他,我自有安排。”
陈宇的狗粮店三个月扩了二店,半年拿到了第一笔融资。投资方是刘其琪的竞争对手公司——对方老板来店里转了一圈,被陈宇用一包试用装治好了他家那只厌食症布偶猫的毛病,当场拍板投钱。
签约那天刘其琪在董事会拍桌子:“我老公的店,你们投什么投?”
全场寂静。刘其琪面无表情地补充:“……我是说,我养的那条狗开的店。注意措辞,别让股价乱跌。”
当天下午陈宇扛着一整箱新品狗粮来公司发福利,路过前台时被一群女员工围住:“陈老板!你家狗粮真能治软便吗?”“陈老板你用的什么洗发水?毛好顺!”“陈老板你有女朋友吗?”
陈宇从狗粮箱子里探出脑袋,冲刘其琪办公室方向喊:“主人!她们问我有没有女朋友!”
刘其琪的窗户“砰”地关上了。三秒后又打开:“有!女朋友叫刘其琪!再问的扣年终奖!”
陈宇尾巴把前台花瓶扫倒了。刘其琪在楼上窗户后面扶着额头骂了一句:“操。”
嘴角却翘着。
第四章 同居修炼手册
陈宇正式转正那天,刘其琪送了他一条围裙。蓝色的,胸口绣了只小金毛,底下三个字——“陈老板”。
“以后去店里穿这个。”刘其琪把围裙扔给他,“别天天穿我卫衣。我三件卫衣被你撑大两件了。”
陈宇把围裙套上,在镜子前面转了三圈,尾巴从裤腰里钻出来摇得跟风火轮似的:“主人你绣的?”
“林笑笑绣的。我哪有那闲工夫。”
“可是这个金毛跟我好像!”陈宇指着胸口的刺绣,“你看它耳朵耷拉的弧度,跟我一模一样!主人你肯定给林笑笑发我照片了!”
“我发的是狗的照片。你以前那条狗。”
“那就是我呀!”
刘其琪把围裙带子给他系紧:“少废话。转正之后有工资了,家里的菜你买,水电费你交,物业费你出。剩下的自己存着。”
陈宇掰着手指头算:“一个月工资八千,菜钱两千,水电费五百,物业费八百,还剩四千七……”他眼睛一亮,“主人!我能给你买礼物吗?”
“不能。存着。”
“那我能给店里添个冰柜吗?夏天狗粮容易受潮——”
“这个可以。”
陈宇当场掏出手机下单了个商用冰柜,花了三千八,然后眼巴巴看着刘其琪:“主人,冰柜算店里开支对吧?那剩下的钱我还能给你买礼物吗?”
刘其琪被他气笑了:“买。买完别跟我说。”
三天后刘其琪收到一个快递,拆开是个颈椎按摩仪。她盯着那玩意儿看了半天,陈宇在旁边搓着手解释:“我看你天天低头看报表,脖子后面肌肉硬邦邦的,晚上睡觉老翻身,我寻思买个按摩仪你睡前按十五分钟——”
“多少钱?”
“呃……六百八。”
“你他妈一个月工资四千七,花六百八给我买按摩仪?”
陈宇耳朵耷拉下来:“那……那退掉?”
刘其琪把按摩仪套脖子上,按开开关,闭着眼哼了一声:“退什么退。都拆封了。下次买之前跟我说一声,我教你怎么用优惠券。”
“好的主人!”
同居生活步入正轨之后,刘其琪发现陈宇这人——不对,这狗——有几个改不掉的本能。
第一,他睡觉必须蜷着。刘其琪有天晚上起来喝水,路过次卧看见陈宇把自己团成一个标准的圆形,四肢收在肚子底下,脑袋枕在尾巴上——那条尾巴现在能收放自如了,睡觉的时候自动冒出来当枕头。刘其琪站在门口看了半分钟,拿手机拍了张照,设成了聊天背景。
第二,他听见塑料袋响就条件反射。有次刘其琪拆快递,撕胶带的声音“刺啦”一响,陈宇从厨房一个箭步冲出来,表情期待:“是不是开狗粮了?”刘其琪把快递盒举起来:“给你买的袜子。”陈宇蔫了两秒,又精神起来:“主人给我买袜子了!我看看什么颜色——”
第三,也是最要命的一条——他看见飞盘就想追。
事情发生在某个周末。刘其琪带陈宇去公园散步,她坐在长椅上回邮件,陈宇在旁边草坪上活动筋骨。隔壁有个大爷在遛狗,随手扔了个飞盘出去。陈宇耳朵唰地竖起来,脑袋跟着飞盘的弧线转了一百八十度,脚底下开始不受控制地小碎步——
“陈宇!”刘其琪头都没抬,“你敢追过去今晚睡阳台。”
陈宇两条腿绷得笔直,脚后跟死死钉在草地上,上半身往前倾了十五度,嘴里发出“嘤嘤嘤”的声音:“可是主人那个飞盘扔得可远了……我肯定能接着……”
“你是人。人不能追飞盘。”
“那个大爷的狗跑得没我快!我当狗的时候能接住四十米外的飞盘——”
“你当狗的时候还能吃屎呢,现在要不要也来一口?”
陈宇瞬间闭嘴,乖乖坐到她脚边,尾巴夹在两腿中间。大爷的狗把飞盘叼回来了,陈宇眼巴巴看着,口水都快滴下来了。
刘其琪叹了口气,从包里摸出手机,下单了个宠物飞盘。
“周末带你去没人的地方扔。别在大街上丢人。”
陈宇嗷呜一声扑过来抱她胳膊,被刘其琪一巴掌拍开:“撒手。公共场合。”
真正的危机出现在陈宇走红之后。
起因是隔壁写字楼的小姑娘拍了他一段视频发抖音——陈宇蹲在地上给一只金毛梳毛,一边梳一边唠叨:“你这毛打结太严重了,得从毛根往外梳,别硬拽,狗疼。回去让你妈给你买把针梳,天天梳五分钟,听见没?”金毛的主人是个小姑娘,在旁边笑得前仰后合,视频配文:“狗粮店老板比我妈还操心。”
视频点赞破十万。评论区炸了锅:
“这老板太逗了,他是不是属狗的?”
“我家狗在他那儿买的粮,真的不软便了!”
“他看狗的眼神跟我看奶茶一模一样。”
“求地址!我要带我家狗去相亲!”
陈宇一夜之间成了网红。第二天店门口排了三十多号人,一半牵着狗,一半空着手——空着手的是来看老板的。陈宇忙着招呼客人,尾巴在裤腰里憋得直抖,实在忍不住了就跑进仓库摇两下再出来。
刘其琪在楼上窗户看得清清楚楚,转头给林笑笑发微信:“给他买条工装裤。尾巴洞缝大点。再这么憋下去他尾巴该抽筋了。”
林笑笑回:“你家狗知道你在外面这么护犊子吗?”
“他不知道。你也别告诉他。”
然而陈宇的尾巴还是出了事。
有个女客户牵了只发情期的母金毛来店里,陈宇凑过去闻了一下,尾巴“唰”地从裤腰里钻出来,直挺挺地竖着,原地转了三圈。女客户愣了两秒,然后尖叫:“你尾巴——”
陈宇赶紧把尾巴塞回去:“假的!假的!道具!店里搞活动用的!”
女客户半信半疑地走了。当天晚上公司论坛就多了个帖子:《惊!楼下狗粮店老板疑似狗妖,我亲眼看见他长尾巴了》。
刘其琪用小号回复:“造谣。已截图。律师函寄你工位。”
但底下跟了一百多层楼,全是目击证人:“我也看见了!他尾巴是金黄色的!”“他吃狗粮试吃装吃得可香了,我亲眼看见的!”“他看见飞盘眼睛会发光!”
刘其琪把手机拍在茶几上,瞪着陈宇:“你给我解释一下。”
陈宇蹲在地上,尾巴耷拉着:“那个母金毛……她那个味儿……我控制不住……”
“你他妈是狗吗?”
“我是呀。”
刘其琪深吸一口气:“明天开始给我去上人类行为训练课。学怎么控制本能。学不会别回来。”
陈宇上了三天课回来,进步显著。至少看见母狗能憋住不闻了,看见飞盘能刹住脚了,听见塑料袋响能忍住不冲了。第四天晚上刘其琪刷公司论坛,发现那个扒皮帖被人删了,底下跟了几百层“楼主造谣”“已举报”“陈老板明明是正常人”。
刘其琪点开楼主主页,发现是个刚注册的小号,唯一一条动态是:“对不起大家,我看错了,陈老板没有尾巴,是我眼花。”
刘其琪截图发给陈宇:“你干的?”
陈宇秒回:“主人你怎么知道!”
“你拿什么收买他的?”
“我送了他家泰迪三袋试用装狗粮……他泰迪吃了之后毛亮了,他就不说我坏话了……”
刘其琪把手机扣在桌上,憋笑憋得肩膀直抖。
年会那天,刘其琪公司包了酒店宴会厅。陈宇作为“员工家属”被拽去凑数。抽奖环节他手气爆棚,抽了个一等奖——价值两千块的超市购物卡。主持人起哄让他表演个节目,陈宇挠了挠头:“那我……给大家表演个接飞盘?”
全场大笑。刘其琪在底下拿酒杯挡着脸:“你敢。”
陈宇冲她咧嘴一笑,从兜里掏出个东西——是刘其琪给他买的那个宠物飞盘,尼龙材质,软边,印着“主人严选”四个字。
“别扔远!”陈宇喊完就往外跑。
刘其琪把飞盘扔出去了,扔得还挺远。陈宇蹿出去的速度把全场人都看傻了,那两条腿跑得跟四条腿似的,一个飞扑把飞盘叼嘴里,颠颠地跑回来放在刘其琪脚边,尾巴摇得外套下摆都飞起来了。
全场安静了三秒,然后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和笑声。
刘其琪面无表情地弯腰把飞盘捡起来,又扔了一次。
“主人你真好!”陈宇又蹿出去了。
第二天公司论坛热帖:《实锤了,刘总老公真的是狗》。底下跟了五百多层,刘其琪用小号逐条举报:“造谣,已律师函。”
陈宇在旁边嗑瓜子:“主人,他们说的都是真的呀。”
“你给我闭嘴。明天开始学人类吃饭礼仪,再让我看见你啃骨头趴地上,晚上睡狗窝。”
“好的主人!”陈宇响亮地答应,转头就把刘其琪的办公椅换成了带加热垫和按摩功能的电竞椅,“这样你加班也能舒服点,我是不是很聪明?”
刘其琪在那把椅子上坐了三天,愣是没好意思骂他。
——因为真他妈舒服。
第五章 我家老公是只狗
陈宇的狗粮公司上市那天,刘其琪请了半天假。
她本来不想去的,觉得丢人。结果陈宇从早上五点就开始嚎:“主人!敲钟!我要敲钟!你陪我去!你不去我就不敲了!”
刘其琪把枕头砸过去:“你他妈三岁小孩吗?敲钟还要人陪?”
“你是我主人呀!这种重要时刻你不在我害怕!”陈宇蹲在床边,尾巴把被子扫到了地上,“而且我紧张,我一紧张尾巴就控制不住,没人帮我按着它——”
刘其琪一脚把他踹下床:“穿西装。打领带。敢在交易所摇尾巴我把你尾巴永久没收。”
陈宇的西装是刘其琪带他去定做的,深灰色三件套,腰后面专门留了尾巴洞,裁缝量尺寸的时候刘其琪面不改色地说:“他尾椎骨多一截,小时候摔过。”裁缝信了,还特意在尾巴洞旁边加了暗扣,不用的时候能扣上。
敲钟现场来了不少媒体。陈宇站在台上,手里握着钟锤,底下闪光灯噼里啪啦。他清了清嗓子,凑到话筒前:“感谢大家!特别感谢我主人——不是,我老婆,刘其琪女士。没有她捡我回来,我现在还在垃圾桶旁边淋雨呢。”
底下笑成一片。刘其琪坐在第一排,脸上没什么表情,耳朵尖却红透了。
陈宇敲完钟,兴奋过头,冲下台一把把刘其琪扛肩膀上:“主人你看!咱家有钱了!我养你!”
全场哄笑。记者狂拍。
刘其琪面无表情地掐他耳朵:“放我下来。我是你老婆,不是你主人。”
陈宇愣了两秒。然后他把她放下来,双手捧着她的脸,眼圈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
“老婆——”他嚎啕大哭,“你终于承认是我老婆了——”
尾巴从西装后摆底下钻出来,甩得太猛,把交易所门口那尊铜牛雕塑抽掉一块漆。保安拎着对讲机冲过来,刘其琪一边掏名片赔钱一边骂:“陈宇你给我把尾巴塞回去!上市第一天就给我惹事!”
陈宇抽抽搭搭把尾巴塞回去,打了个嗝:“对不起老婆……我太高兴了……”
当天晚上陈宇喝多了。庆功宴上被投资人灌了半斤白酒,回家路上抱着路灯杆不撒手:“老婆!这个杆子闻着像你!你身上也是这种铁锈味儿……不对,你身上是香的……你是全世界最香的老婆……”
刘其琪拽着他胳膊:“松手。那是路灯。”
“不松!它身上有你味儿!”
“那是灯杆上被人贴了广告!你闻的是胶水味!”
最后刘其琪把司机叫来,俩人合力把陈宇塞进车里。陈宇在后座上翻了个身,脑袋枕在刘其琪腿上,尾巴从裤腰里钻出来搭在她肩膀上,嘴里嘟嘟囔囔:“老婆……你以前骂我‘滚’的时候,声音可好听了……像仙女骂街……”
“闭嘴。睡觉。”
“老婆……你以后能不能多骂骂我……我当狗的时候你一骂我我就可高兴了……”
刘其琪低头看了他一眼。陈宇已经睡着了,睫毛长得不像话,嘴角还挂着傻笑,尾巴无意识地轻轻摇着,一下一下扫在她脖子上,痒得很。
她伸手摸了摸他头发。跟狗毛一样,软乎乎的,带着点洗发水的柠檬味。
“傻狗。”她轻声说。
陈宇耳朵动了动,在梦里回了一句:“汪。”
上市之后陈宇更忙了。公司扩到了三百多人,狗粮品类从干粮扩到罐头、冻干、零食、营养品,还开了线下连锁店。他每天早出晚归,但雷打不动六点半起床给刘其琪做早饭。
“你现在身价二十亿了,能不能请个阿姨做饭?”刘其琪咬着煎饼果子问。
“不行。你胃不好,外面的饭你吃了难受。我闻得出来。”陈宇把豆浆推过去,“今天豆子泡了八个小时,刚好。”
刘其琪喝着豆浆,忽然想起来一件事:“你现在有钱了,想没想过……搬出去住?”
陈宇愣了一下,尾巴在裤腰里抖了一下:“搬出去?为什么?老婆你不要我了?”
“我是说,你有钱买房子了,可以住大点的地方——”
“这就是大房子呀。”陈宇环顾了一圈刘其琪那个一百五十平的大平层,“三室两厅,够住了。我睡次卧就行,离你近,你晚上做噩梦喊我我能听见。”
刘其琪别过脸:“随你。”
后来公司有人问陈宇:“陈总,您现在这个身价了,怎么还住老婆房子啊?”
陈宇理直气壮:“那是我家呀。我老婆在哪儿哪儿就是我家。”
再后来有人问刘其琪:“刘总,你老公真是狗变的?”
刘其琪翻着报表头也不抬:“是。纯种金毛,三岁半,现在身价二十亿。”
“那你们……怎么那个啥?”
“关你屁事。”
晚上回家陈宇凑过来:“老婆,他们是不是问你咱俩怎么亲热的?”
“你闭嘴。”
“我说了呀——”他晃着尾巴,“你喝醉了拽着我舌头不撒手,说这是湿毛巾,还问我能不能拧干了擦脸……”
“陈!宇!今晚给我睡阳台!”
“汪!”
最后当然没睡阳台。
刘其琪半夜起来上厕所,看见陈宇蜷在她卧室门口的地毯上,团成一个标准的圆形,尾巴搭在鼻子上当眼罩。她蹲下来戳了戳他脸:“去床上睡。”
陈宇迷迷糊糊睁开眼:“老婆……我怕你踹我……”
“今天不踹。上来。”
陈宇抱着被子窜上床,离她半米远,平躺着,双手放在肚子上,规矩得像标本。刘其琪翻了个白眼,伸手把他薅过来,脑袋按在自己肩膀上:“睡。”
陈宇僵了三秒,然后整个人——整只狗——软下来,脸埋在她颈窝里,尾巴从被子底下钻出来搭在她腿上,轻轻摇了两下。
“老婆。”
“嗯。”
“当狗真好。”
“怎么说?”
“当狗能天天跟你睡。”
“你现在也是天天跟我睡。”
“那不一样。”陈宇闷声说,“当狗的时候只能睡脚边。现在能睡你怀里。”
刘其琪闭着眼,手搭在他后脑勺上,揉了揉那头蓬松的卷毛。
“傻狗。”
“汪。”
第二天早上刘其琪是被尾巴扫醒的。陈宇比她先醒,蹲在床边等着,尾巴摇得嗡嗡响:“老婆!早饭做好了!今天煎了溏心蛋!你上次说想要溏心的——”
刘其琪眯着眼看他:“你蹲地上干嘛?”
“等你醒呀。我当狗的时候就这样。”
“你现在是人。坐椅子上等。”
“哦。”陈宇站起来,走了两步又蹲回去了,“这样舒服。”
“……随你吧。”
刘其琪刷牙的时候从镜子里看见陈宇蹲在洗手间门口,下巴搁在膝盖上,尾巴平放在地砖上当垫子,眼睛一眨不眨看着她。跟三个月前一模一样,那时候他还是狗,天天蹲这儿看她刷牙。
“陈宇。”
“在!”
“你尾巴别搁地上,凉。”
“好的老婆!”陈宇把尾巴盘到膝盖上,“老婆你今天想穿哪件衬衫?我帮你熨!”
刘其琪吐掉泡沫,看了一眼镜子里那个蹲在门口、盘着尾巴、眼睛亮晶晶的傻大个儿,嘴角翘了一下。
“灰的那件。领带配藏青。”
“收到!”
刘其琪出门前,陈宇蹲在玄关举着拖鞋:“老婆你晚上想吃什么?”
“随便。”
“那我炖个排骨汤?再炒个空心菜?空心菜我闻过了,今早菜市场刚到的,新鲜。”
“行。”
“老婆你下班早点回来。”
“看情况。”
“老婆——”
“又干嘛?”
陈宇仰着脸,尾巴摇了两下:“你出门之前能不能摸摸我头?以前当狗的时候你每天都摸的。”
刘其琪面无表情地伸手,在他脑袋上胡乱揉了两把。
“行了。上班。”
陈宇心满意足地蹲回门口,尾巴甩得鞋柜啪啪响。
刘其琪走进电梯,门关上的瞬间听见屋里传来一声响亮的“汪”。
她靠在电梯壁上,掏出手机给林笑笑发微信:“他今天又汪了。”
林笑笑秒回:“哈哈哈哈哈哈你活该。”
刘其琪盯着这四个字看了两秒,打了三个字回过去:“我乐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