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对头谢临川总爱同我作对。
我砸他的马车,他参我骄纵;我抢他的猎物,他当众讥我蠢笨。
我一怒之下,派人逮了他那位孪生兄长。
听说他兄长温润如玉,最是好欺负。
于是我日日折腾他,逼他给我写情诗、做点心、陪我逛灯会。
他从不反抗,只是看我的眼神越来越深。
直到某日宫宴,我同时见到了谢家兄弟。
看着真正温柔的兄长站在殿中,我浑身血都凉了。
而我欺负了一个月的男人,正是那个睚眦必报的死对头。
他俯身替我拢了拢披风,声音温柔得吓人:
"公主,你抖什么呀?
01
内侍把麻袋扔上软榻。
麻袋落地,滚了两圈。
"殿下,人抓来了。"
内侍解开麻绳。
锦缎袍子露出来,接着是一张脸。
眉峰笔直,眼尾微挑。
右眼角底下一颗小红痣。
谢家嫡长子,太常寺寺丞谢临舟。
跟都察院那个天天参我的死对头谢临川,长着同一张脸。
谢临舟从麻袋里坐起来。
发冠歪了,青丝散下半边,面上没半点慌乱。
他抬手正了正领口,视线落在我脸上。
我晃着马鞭,走近两步,靴底踩在脚踏上。
"谢大公子,知道这是哪儿吗?"
他环视四周。
"长公主的城郊别院。"
声音低平,清冷。
"知道就好。"
我用鞭梢挑起他的下巴,逼他抬头。
"你那好弟弟谢临川,昨日在朝堂上参我纵马游街,前日在猎场抢我射中的獐子,大前日砸翻我的画舫。"
"本宫动不得御史,还动不得你这个闲职书生?"
他顺着鞭梢的力道仰头,目光停在我眉眼间。
眼底漆黑,没说话。
"听闻谢临川最敬重大哥。"
我收回马鞭,坐回主位太师椅。
"本宫也不要你的命,你替你弟弟还债。"
"从今天起,端茶递水,捏腿捶肩。"
"做不好,本宫扒了你的皮送去都察院门口。"
他垂下眼,整了整压皱的袖口。
"臣遵命。"
我愣了一下。
京城传闻谢家长子温润如玉,胆小体弱。
眼下被歹人套了麻袋绑来,竟连一声呼救、一句抗辩都没有。
"过来。"
我拍拍矮凳。
他依言起身,走到矮凳前坐下。
身形挺拔,肩背宽阔,骨架比传闻中壮实不少。
桌上摆着青花瓷盘,盘里堆着紫葡萄。
"剥皮,去籽,手脚放麻利点。"
他挽起衣袖,露出一截手腕。
腕骨凸起,上面有一道细长白痕。
我扫了一眼,没多想。
他骨节分明的手指捏起一颗葡萄。
指尖用力,紫红果皮褪开,果肉完整晶莹。
他把葡萄递到我嘴边。
动作太自然,离得太近。
一股极淡的冷香钻进鼻腔。
松木混着药草味。
我下意识后仰。
"搁碗里!"
"殿下不是要臣侍奉?"
他收回手,把果肉放进白瓷碗,抬起眼皮瞧我。
眼神极深,看不出喜怒。
"少废话。"
我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温热茶汤入喉,心头莫名窜起一股邪火。
谢临川那张令人作呕的脸,换了身温顺皮囊坐在跟前,看着更扎眼。
我手腕一抖,故意把半盏茶水全泼在他前襟上。
水渍迅速洇开,浸透白锦袍,贴上胸膛。
隐隐透出胸口肌肉轮廓。
"哎呀,本宫手滑。"
我盯着他,等着他动怒、惊慌,或者吓得磕头求饶。
谢临舟低头看了一眼湿透的衣襟。
没慌,没跪。
他甚至勾了一下唇角,动作极慢,转瞬即逝。
他抬手解开外袍盘扣。
"既然湿了,臣去后堂换一件。"
"不知殿下这里,可有臣能穿的衣裳?"
我握着空茶盏,指骨捏得发白。
这副油盐不进的德行,简直邪门。
02
清晨,院里鸟叫。
我打着哈欠推开书房门。
谢临舟坐在书案后。
换了一件月白直裰,长发用一根玉簪束起。
晨光落在他侧脸上,线条凌厉。
案上堆着厚厚一叠宣纸。
"昨夜让你抄的《女戒》,抄完了?"
我走过去,手掌拍在案面上。
他放下紫毫笔,把宣纸往前推了推。
字迹铁画银钩,力透纸背。
锋芒毕露,半点不像文弱书生的笔触。
我随手抽出一张。
上面写的根本不是《女戒》。
"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寤寐求之。"
第二张。
"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君不知。"
第三张。
"一日不见,如三月兮。"
纸张全揉碎在手心里。
"谢临舟!本宫让你抄女戒,你写什么情诗?"
"轻薄本宫,信不信本宫割了你的舌头?"
他抬眼,神色坦然。
"殿下昨日说,要臣写认罪书。"
"臣自省一宿,谢家得罪殿下,全因臣管教不严。"
"臣心怀愧疚,夜不能寐,落笔便成了这些。"
"愧疚写这个?"我把纸团砸在他胸口。
纸团弹落,滚在地上。
他弯腰捡起纸团,修长手指一点点抚平褶皱。
"古人借物言志,借诗表意。臣心慕殿下风采,借诗言罪,有何不可?"
说话声音平稳,眼神直勾勾落在我脸上,没有半点闪躲。
我被看得后背发麻。
平日在宫里,人人顺着我、哄着我。
在朝堂上,谢临川指着鼻子骂我、参我。
何曾见过谢家男儿用这种近乎放肆的眼神盯着我看?
"少油嘴滑舌!"
我转过身,背对着他。
"滚去厨房,做不出好吃的点心,今日别想吃饭。"
午时过后。
内侍端着红漆木盘进屋。
盘里摆着一瓷碟。
四块桂花定胜糕,热气腾腾,粉白细腻,上面点缀着金黄干桂花。
香气扑鼻。
我早起没用膳,肚子适时叫了一声。
谢临舟跟在内侍身后走进来。
衣袖挽在手肘处,小臂线条结实,手背上沾了一点白面粉。
"殿下尝尝。"
他走上前,用白瓷小碟盛了一块,双手奉上。
我挑起银筷,夹了一小块放进嘴里。
软糯适口,甜而不腻,带着淡淡酒酿香。
手艺比宫中御厨还要精细。
"味道尚可。"
我咽下去,嘴硬挑刺。
"糖放多了,腻口。"
"谢大公子堂堂太常寺官员,下厨做妇人之事倒挺顺手。"
他垂手立在案旁。
"殿下喜欢便好,往后每日,臣换着花样做。"
我刚要夹第二块,门外侍卫匆匆来报。
"殿下,都察院谢御史谢临川递了拜帖去公主府,说有要事求见。"
我手一颤,银筷磕在盘边,发出一声脆响。
谢临川找上门了?
他发现他哥失踪了?
我抬头盯向谢临舟。
他面色如常,神情自若,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好像外头找翻天的亲弟弟,跟他没有半点干系。
03
"慌什么。"
我放下银筷,冷笑一声。
"谢临川这疯狗,鼻灵得很。"
"让门房回话,就说本宫在别院养病,概不见客。"
侍卫领命退下。
我转头看谢临舟。
他正拿着布巾,慢条斯理擦拭手指上的面粉。
"你弟弟找你了。"
我走过去,围着他转了一圈。
"谢临舟,若是让你弟弟知道你在本宫别院端茶做饭,你说,都察院的唾沫星子会不会把本宫淹死?"
他擦完手,把布巾整齐折叠,放在案头。
"臣已休沐半月,臣弟公事繁忙,不会起疑。"
"他若找来呢?"
"别院守卫森严,一只苍蝇都飞不进来。"
他抬眸,眼底浮起一抹笑意。
"殿下若不放臣走,臣便出不去。"
这态度,倒像是在自请长留。
我心里那股不对劲的感觉越来越浓。
谢家兄弟当真情同手足?
兄长失踪,弟弟寻上门,做兄长的居然半点不急,甚至帮着我掩饰?
傍晚,街市喧闹。
别院外隔着两条街便是朱雀大街。
今日十五灯会,锣鼓声隐隐传进院墙。
我在院子里踱步。
关了谢临舟三天,除了逼他做点心、剥果子、抄诗,半点没折腾出报复的快意。
他逆来顺受,吩咐什么做什么。
拳头打在棉花上,憋闷得很。
"走。"
我停下步子,朝站在廊下的谢临舟招手。
他走下台阶。
"殿下有何吩咐?"
"换身下人衣裳,陪本宫出府看灯会。"
我挑眉。
"本宫缺个提灯扛东西的随从。"
半个时辰后。
朱雀大街,人潮涌动。
谢临舟换了一身青布短打。
粗布衣裳穿在他身上,硬是被撑出几分清贵气度。
手里提着两盏走马灯,肩上搭着我的狐裘斗篷,亦步亦趋跟在我身后半步远。
街道两旁挂满花灯。
猜谜的、杂耍的、叫卖糖葫芦的,挤得水泄不通。
"让开!快让开!"
前方突然传来一阵惊呼。
一匹受惊的红鬃烈马踢翻了路旁糖人摊子,疯了般朝人群冲撞过来。
人群瞬间大乱。
尖叫声、哭喊声四起。
路人推搡着四散逃窜,几个壮汉迎面撞过来,直接撞向我的肩膀。
我脚下一滑,踩空了台阶,整个人朝后仰倒。
"小心。"
低沉声音擦过耳廓。
一只宽厚手掌猛地扣住我的后腰。
力道极大,带着薄茧的掌心隔着薄衫贴上来,滚烫。
天旋地转。
我撞进一个坚硬胸膛里。
扑鼻而来的是浓烈的松木冷香。
谢临舟揽着我,借力旋身避开冲过来的惊马。
衣袍在夜风中翻飞。
马蹄擦着他的后背踏过去,带起一阵劲风,踢碎了挂在檐下的彩灯。
碎木屑和火星溅落。
他护着我撞进旁边的暗巷里,后背重重撞上青砖墙壁。
闷哼一声。
"谢临舟?"
我抓着他的衣襟站稳,心跳剧烈撞击肋骨。
暗巷狭窄昏暗。
他双手撑在我身侧的墙面上,将我整个人圈在身前。
胸膛剧烈起伏,呼吸粗重,热气全喷洒在我额头上。
距离近得能看清他眼角的红痣。
"殿下受伤没有?"
声音哑得厉害。
"没……没有。"
我推了推他的胸口。
硬邦邦的肌肉纹理隔着粗布传过来,力道惊人,根本推不动。
太常寺的书生,力气怎么可能这么大?
他低头审视我,视线从发顶滑到脚踝,确认无碍,眼底那股近乎暴虐的戾气才慢慢收敛。
那眼神,像极了猎场上护食的野兽。
我浑身僵住。
"放手。"
我压低声音,伸手去掰他的手腕。
指尖刚碰到他的右手小臂内侧,摸到一条寸许长的狰狞刀疤。
我脑子嗡的一声。
三年前南境平叛,谢临川作为随军御史替主帅挡过一刀,伤就在右臂。
眼前的人撑着墙,居高临下看着我。
嘴角慢慢勾起,露出一抹恶劣又熟悉的笑意。
"公主,怎么不推了?"
04
我手指抠进砖缝,指甲泛白。
手腕被他握在掌心里,挣脱不开。
"你这刀疤怎么来的?"
我盯着他的眼睛。
"南境打猎,被野猪獠牙划的。"
谢临川面不改色,撒谎连眼睫都不颤一下。
"谢临舟,你当本宫是傻子?"
我抬脚狠狠碾向他的官靴脚尖。
他侧身微闪,手臂顺势收紧,直接将我整个人抵在青砖墙上。
布料摩擦,呼吸交缠。
"殿下觉得臣是谁?"
他垂头,唇角微挑,语气听不出波澜。
"都察院那位谢御史?臣弟此刻应当在御史台挑灯夜读,准备明日弹劾殿下的折子。"
"你休要提他。"
我咬牙,偏头避开他的目光。
"若敢骗本宫,剥皮抽筋都是轻的。"
"臣不敢。"
他松开禁锢,退后两步,躬身行礼。
方才暗巷里的戾气消散干净,又变回那个低眉顺眼的太常寺闲官。
回府马车上,两人对坐。
车厢晃动,车帘外马蹄声声。
我靠着迎枕,视线落在他垂落的右手腕上。
广袖遮掩,看不见伤疤。
谢临舟自幼体弱,常年在江南养病,去年才入京补缺。
谢临川自幼习武,骑射精绝,随军出征三年,回京入都察院。
同胞双生,容貌九成相似。
平日谢临川一身官威,冷硬尖酸;眼前之人眉眼平和,做糕点、抄情诗。
当真认错了?
若真是谢临川,被我套麻袋绑来,早已闹翻了天,岂肯任我驱使?
"过来。"
我掀起眼皮。
他抬眼,起身挪到我脚边矮凳上坐好。
"殿下腿酸?"
"捶腿。"
我把绣金靴子伸到他膝上。
他伸手握住我的脚踝。
指节修长,掌心温热。
隔着罗袜,指腹不轻不重地捏揉腿肚。
动作规矩,力道沉稳。
"谢大公子侍奉人的手段,从哪儿学来的?"
"臣在江南时,常替祖母捶腿揉肩。"
他手上不停,垂着眼帘。
"服侍殿下,本就是臣的福分。"
"油嘴滑舌,跟你那个混账弟弟一模一样。"
他指尖微顿,掀起眼帘看我。
"殿下很讨厌舍弟?"
"何止讨厌。"
我冷笑一声。
"自本宫及笄回京,谢临川处处同本宫作对。"
"春搜夺我猎物,夏宴参我衣饰奢靡,秋闱参我内侍干政,冬雪砸翻我的暖轿。"
"本宫恨不得将他扒皮拆骨,扔进城外护城河喂王八。"
他喉结滚了滚,眼底浮起一抹暗色。
"舍弟行事乖张,殿下受委屈了。"
"委屈?本宫是长公主,父皇母后掌上明珠,谁能让我受委屈?"
我收回脚,踩在他膝头,脚尖抵住他的前襟。
"他欺我一分,我便从你身上讨十分。"
"他若知晓你在此处给我做奴做婢,不知会气成什么模样。"
他伸手握住我的鞋尖,没有推开,反而借力向前倾身。
两人距离骤然缩短。
"殿下大可一试。"
他目光扫过我的唇瓣,声音压得极低。
"将臣扣在别院,一年,三年,一辈子,看看舍弟会如何登门求殿下。"
心跳骤然漏了一拍。
我抬手推向他的肩膀,触手坚硬如铁。
车厢外内侍勒马高呼:
"殿下,别院到了。"
我猛地抽回脚,抓起马鞭跳下马车,仓皇跨进大门。
身后传来低低一声轻笑,落进夜风里,抓不住痕迹。
05
清晨,内侍捧着明黄绢帛快步穿过回廊。
脚步声杂乱,惊起院中雀鸟。
"殿下!宫里来旨了!"
内侍跪在寝殿门槛外,高举圣旨。
我披着晨衣推门出来。
"何事?"
"今夜中秋宫宴,圣上与皇后娘娘下旨,皇亲国戚、文武百官皆携家眷赴宴。"
"谢阁老一家,包括太常寺谢寺丞、都察院谢御史,皆在宣召之列。"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响。
谢临舟在名单上,谢临川也在。
人被我关在别院整整一个月,若今夜谢临舟缺席,谢家报官寻人,拐带朝廷命官的罪名直接扣死在我头上。
即便父皇母后偏袒,谢临川那张嘴也定会在御前参我一个无法无天。
"把人放了?"
心头猛然腾起一阵不甘。
折腾了一个月,还没逼得谢临川低头认错,反倒要平白放了这颗棋子。
我咬牙转身走向后罩房。
推开木门,香气扑鼻。
谢临舟站在灶台前,手里捏着银匙,正搅动砂锅里的百合莲子羹。
身上围着灰布围裙,袖管挽得老高。
案板上摆着刚出笼的蟹黄酥,油光澄亮。
"殿下醒了。"
他放下银匙,端起白瓷小碗盛出莲子羹,递到我面前。
"尝尝甜淡。"
我没接碗,抬手打翻。
瓷碗落地碎裂,滚烫汤水泼洒一地,溅湿了他的袍角。
他站在碎瓷中,神色未变,低头看着地上的残渣。
"殿下今日火气大。"
"收拾东西,滚出别院。"
我别过脸,冷声开口。
"今夜宫宴,回你的谢家去。"
他站在原地,没有动弹。
"臣伺候得不好?"
"本宫玩腻了。"
我盯向他的衣襟。
"今日起,你与本宫两清。"
"别院的事,若敢吐露半个字给谢临川,本宫要你谢家好看。"
他迈过地上的碎片,走到我跟前。
高大的身躯投下一片阴影,彻底挡住门外的天光。
"两清?"
他低头审视我,嘴角扯出一抹极浅的嘲讽。
"殿下抓臣来时,未问过臣的意愿。如今放臣走,便是一句两清?"
"放肆!"
我扬手甩向他的脸颊。
手腕在半空被精准截住。
他的掌心粗粝滚烫,力道大得捏碎腕骨。
"殿下用了臣一个月,吃臣做的饭,穿臣洗的衣,夜里让臣捶腿抄诗。"
"臣的身子骨,殿下摸也摸了,看也看了。"
"一句玩腻了,就想打发臣?"
"谢临舟,你想造反?"我被他逼退半步,后背贴上门框。
他不仅不放,反而更进一步,将我堵在门扇与他的胸膛之间。
松木香味铺天盖地压下来。
"臣不敢,臣只是提醒殿下,今夜宫宴,谢家两兄弟都会去。"
"殿下猜猜,臣在宴席上,会不会把这一个月的恩宠,当众讲给圣上听?"
"你敢!"
我气息紊乱,心底生出一股从未有过的慌乱。
眼前的男人根本不是什么逆来顺受的书生,皮囊之下,满是锋利的爪牙。
"臣有何不敢?"
他俯身凑到我耳畔,热气擦过耳垂。
"殿下若怕,今夜便寸步不离看着臣。"
"宫宴之上,臣的一言一行,全凭殿下赏赐。"
言罢,他松开我的手腕,弯腰拾起地上的碎瓷片,一片片码进竹篓。
动作斯文从容,好像方才的步步紧逼只是我的错觉。
我扶着发烫的门框,心跳撞得胸口生疼。
引狼入室。
06
夜幕低垂,华灯初上。
紫禁城内张灯结彩,太极殿前列戟森森。
百官按品级入座,推杯换盏,丝竹管弦不绝于耳。
我坐在母后身侧的鎏金凤椅下首,掌心冰凉,指尖紧紧绞着织金披帛。
别院马车申时便将谢临舟送回了谢府侧门。
按理说,他早已回府更衣赴宴。
我目光在百官席位上扫视。
谢阁老端坐前排,身侧空着两个位置。
"昭阳,心不在焉看什么呢?"
母后递过来一剥好的蜜桔,含笑低语。
"今日谢家双生子皆要受赏,谢临川巡查南境有功,谢临舟修撰史册有劳。"
"你平日少同谢御史置气,今日圣上有意借宴席替你们化解前嫌。"
我勉强挤出一个笑容,咽下干涩的果肉。
化解?
今日若不被揭掉一层皮,便算祖宗保佑。
"太常寺寺丞谢临舟觐见——"
殿外内侍高声唱诺。
我猛地直起身子,死死盯住殿门。
一道修长身影缓步走入大殿。
身着从六品青色官袍,腰悬白玉佩,面容清俊无双。
眉峰微柔,唇角噙着谦和的笑意,双手交叠身前,规行矩步踏上红毡。
右眼角下一颗红痣。
那张脸,与别院里的人一般无二。
谢临舟行至御前,撩袍跪拜,动作轻柔斯文。
"微臣谢临舟,叩见吾皇万岁,皇后娘娘千岁。"
声音清澈温润,如碎玉击石。
没有沙哑,没有低沉,没有半点压迫感。
皇帝抚须大笑:"平身。谢爱卿修书辛劳,赐座。"
"谢陛下隆恩。"
谢临舟起身,拂袖入座。
路过我身侧时,他目光微转,恭敬行了一个君臣礼,眼神纯澈疏离,如同在看一个素未谋面的陌生贵人。
我浑身的血液瞬间冻成了冰碴。
他的手垂在广袖外。
指节细长白嫩,指尖没有常年握刀的薄茧,右腕内侧干干净净,没有半分伤痕。
体态单薄,肩膀削瘦。
根本不是那个在暗巷里单手揽我入怀、胸膛硬若精铁的男人。
那个人不是谢临舟!
整整一个月。
逼他剥果子、做点心、抄情诗。
把滚烫茶水泼在他身上。
把脚踩在他膝头让他捶腿。
在暗巷里与他贴身相对,感受他的心跳和戾气。
那个人是谁?!
轰的一声,脑海里翻江倒海,所有的线索在此刻彻底串联在一起。
能随意进出别院换防、对都察院公文了如指掌、右手带刀疤、眼神恶劣蛮横……
"都察院左佥都御史谢临川觐见——"
唱诺声再次撕破大殿的喧嚣。
我僵硬地转动脖颈,看向殿门。
沉重的官靴踏在金砖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来人身着正四品绯色云雁官服,腰系金带,身姿挺拔如松。
肩宽腰窄,步伐大步流星,带起一阵冷厉的劲风。
右眼角下一颗猩红的小痣。
眉峰凌厉,嘴角噙着一抹若有若无的冷笑。
他目不斜视走过大殿,经过我的席位前,脚步微微一顿。
冷冽的松木香气混合着龙涎香,劈头盖脸灌进我的鼻腔。
他撩袍跪地,声音低沉微哑,力透大殿梁柱:
"微臣谢临川,参见陛下,娘娘。"
我死死抓着桌角,指甲生生崩断了一角,鲜血渗出来,却感觉不到丝毫疼痛。
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浑身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
谢临川。
是谢临川。
那个睚眦必报、在朝堂上参了我无数本的死对头。
那个被我用麻袋套回别院,关在后院日日折辱了一个月的男人。
他从头到尾都在装!
他在看我的笑话!
宴席过半,酒过三巡。
我借口更衣,跌跌撞撞逃出大殿。
御花园夜风刺骨,吹不散满腔的惊恐与羞愤。
若谢临川在御前参我囚禁朝臣、逼迫重臣做仆役……
"公主走得这般急,是要去哪儿?"
低沉熟悉的声音在阴暗的假山后响起。
我脚下一滞,整个人被拽进冰冷的阴影中。
后背撞上假山石,谢临川高大的身躯随之压覆上来,将我困在方寸之间。
绯色官袍擦过我的宫装裙摆,金带扣磕在我的腰间。
他单手撑着石壁,另一只手慢条斯理地伸过来,替我拢了拢滑落肩头的狐裘披风。
冰凉的指尖擦过我的下颌,激起一阵战栗。
谢临川低头看我,眼底翻涌着浓烈得化不开的占有欲,嘴角勾起恶劣的弧度:
"臣伺候了一个月的茶水点心,殿下在席上,怎么连看都不敢看臣一眼?"
他俯身贴近我的耳廓,声音温柔得令人毛骨悚然:
"公主,你抖什么呀?"
07
假山石缝狭窄,风灌不进来。
他的指尖顺着披风领口滑到我的颈侧,指腹带着薄茧,压在跳动的血脉上。
"放手!"
我扬手推他肩膀。
掌心砸上硬甲般的胸膛,推不动分毫。
他低笑一声,身子压得更低,绯色官袍下摆扫过我的裙裾。
"在别院里,殿下让臣剥葡萄、捶小腿,茶水泼了臣一身,臣可曾推过殿下一回?"
"谢临川,你装神弄鬼!"
我咬紧牙关,声音卡在喉咙底。
"你明明知道抓错了人,为何不亮明身份?为何由着内侍把你套进麻袋?为何在别院装你兄长整整一月?"
"抓错了?"
他握住我的手腕,将我的掌心压在他心口处,心跳沉稳有力,一声一声撞击我的指尖。
"那天臣脱了官袍,换了兄长的便服去城南接他。"
"殿下的侍卫提着麻袋冲出来,喊的是‘绑了谢家那个当官的去给公主出气’。"
"臣若亮明身份,殿下的鞭子早就抽上来了,哪还能吃上臣亲手做的定胜糕?"
"你那是包藏祸心!"
"臣包藏什么祸心?"他反问,漆黑的瞳孔映着我的脸。
"臣在别院做饭、扫雪、抄情诗。"
"伺候得不够周到,还是点心不合胃口?"
"殿下夜里贪凉踢被子,是臣替你盖的;殿下吃多了积食,是臣熬了山楂汤端去榻前。"
"臣若包藏祸心,殿下还能全须全尾站在这儿?"
"你……"
我喉头一梗,一口气险些喘不上来。
脑海里闪过别院的日日夜夜。
晨起案头温热的杏仁茶,夜半熄灭的烛火,暗巷里挡在身前的脊背。
那些我以为对谢家大公子的折辱,全落在这个在朝堂上同我针锋相对的死对头眼里。
他全受了,甚至一声不吭,全盘照收。
"你就是存心看本宫笑话。"
我抬膝撞向他的小腹。
他早有防备,膝盖向内一别,死死锁住我的双腿,整个人将我彻底禁锢在石壁前。
锦缎撕磨,发出细碎声响。
"看笑话?"
他呼吸骤沉,眼底泛起血丝,语气里压着怒意。
"谢某在都察院掌刑名、参百官,满朝文武见我都退避三舍。"
"我放着大理寺的公文不批,推了南境巡查的复命,窝在你那破别院里挽着袖子洗菜做羹,任你呼来喝去,在你眼里,就是一句看笑话?"
我被他吼得一愣。
他的胸膛剧烈起伏,热气喷薄在我的额角。
两人近在咫尺,官服上的金丝暗纹硌着我的下巴。
"今日出府前,你摔了臣做的羹汤。"
谢临川手腕施力,将我两只手腕扣在头顶,按在冰冷的石面上。
"你说玩腻了,要同臣两清。"
他低下头,唇瓣几乎贴上我的耳垂,声音低哑阴沉。
"殿下,买卖没有这么做的。"
"谢家的男儿,不是你想绑就绑,想扔就扔的物件。"
"你欠臣的,今夜才刚开始算。"
外头传来宫女内侍提灯巡视的脚步声。
"长公主殿下可在前头?"
我心头一紧,死死闭上眼。
谢临川松开手腕的禁锢,替我整理好压皱的狐裘领口。
他的指尖极轻地擦过我的眼角,带走一抹惊出的泪。
"回殿上去。"
他在阴影里退开半步,理了理身上的四品绯袍,神情恢复御史台那副冷硬端方的模样。
"别露了马脚。"
"否则,圣上问起来,臣只能照实参奏殿下强占朝官。"
08
我整理裙摆,踩着虚浮的步子走回太极殿。
冷风一吹,背后的中衣已被冷汗浸透。
回到席位,母后侧头看我。
"去更衣怎去了这般久?脸色白成这样,可是受了凉?"
"无事,吹了风。"
我端起案上的冷酒一饮而尽,辛辣的酒液顺着喉咙滑下去,压不住心头乱跳的火。
视线掠过对面的武官席。
谢临川已经归座。
他端坐在案几后,背脊挺拔,面无表情,端起白瓷酒杯慢条斯理地抿酒。
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寒气,好像方才在假山后将我堵在石壁上发狠的男人根本不是他。
坐在他身侧的谢临舟转过头,轻声同他说了句什么,递过去一碟点心。
谢临舟神态温和,眼神清正。
那才是真正的江南书生、太常寺闲官。
两个生得一模一样的男人,内里差了十万八千里。
我竟然瞎了眼,认贼作奴,被谢临川当猴耍了一个月。
"谢爱卿。"
御案后,父皇放下金筷,目光投向谢家席位。
"朕听闻你日前在城郊旧伤复发,告假休沐数日。如今身子可大好了?"
满殿寂静,丝竹声停歇。
百官视线全聚在谢临川身上。
我后背一僵,酒杯悬在半空,指节发白。
谢临川放下酒盏,撩袍离席,走到殿中跪拜。
"回陛下,微臣旧伤确有反复。"
"幸得一位贵人搭救,延医送药,细心照料。"
"微臣这一个月来,吃得好,睡得安稳,伤势已全无大碍。"
声音洪亮,回荡在空旷的大殿中。
我猛地呛出一口气,剧烈咳嗽起来。
母后连忙伸手拍我的后背:"这孩子,喝口酒也能呛着。"
殿中的谢临川微微抬眼,视线隔着金炉升腾的烟气穿过来,落在我涨红的脸上。
嘴角极微弱地扯动了一下。
"哦?哪位贵人如此周全?"父皇起了兴致,"朕定要重赏。"
谢临川垂首行礼:"贵人行事低调,不喜张扬。只吩咐微臣好生当差,莫要辜负圣恩。"
谢临舟坐在一旁,面上露出欣慰的笑意。
他起身离席,走到谢临川身侧跪下,拱手奏道:
"陛下,舍弟自幼性子刚硬,少与人结交。"
"此次得贵人相护,实乃谢家之幸。"
"臣弟归家后,赞不绝口,连府里的厨子都换了花样,整日琢磨点心,说要回报贵人恩德。"
噗——
席间有老臣笑出声来。
谁人不知谢临川是铁面御史,竟也会有琢磨点心的一天。
谢临舟跪在天子面前,满脸赤诚,替他那个满肚子坏水的弟弟打圆场。
半点不知自家弟弟嘴里的"贵人",正坐在上位恨不得提刀宰了他全家。
我死死捏着帕子,整块锦帕被绞成了麻花。
谢临川伏在地上,肩膀隐隐抖动,分明是在憋笑。
"好,忠臣得庇,是我朝之福。"
父皇大笑,挥手道:"赐谢卿御酿两坛,玉如意一对。"
"谢陛下隆恩。"
两兄弟叩首谢恩,起身退回席位。
谢临川走过我案前时,眼角的小痣在宫灯映照下红得扎眼。
他目不斜视,手腕微翻,袖中飘落一张折叠整齐的宣纸,轻飘飘落在我的裙摆上。
我迅速用广袖遮住,一把攥进掌心。
纸张温热,带着他身上那股松木冷香。
09
宫宴散尽,内侍提灯引路。
我避开宫人,钻进回府的暖轿,吩咐落帘起轿。
轿帘垂下,阻隔了外头的风雪。
我急急展开手心里攥成团的宣纸。
不是认罪书,也不是折子。
是一张列得密密麻麻的账单。
"九月初三,剥葡萄两盘,去皮留汁,折银十两。"
"九月初五,泼翻碧螺春一盏,毁月白锦袍一件,折银五十两。"
"九月初九,踩膝捶腿半个时辰,折银一百两。"
"九月十五,灯会舍身护驾,撞伤后背,折银五百两。"
……
最底下是一行飞扬跋扈的草字:
"前账未清,新账又起。折银共计两千四百两。长公主若银钱不称手,可以人抵债。"
我气得浑身发抖,指尖用力,几乎将宣纸戳破。
堂堂正四品都察院佥都御史,敲诈勒索敲到了长公主头上。
"落轿!"
轿身猛然停顿,轿夫在外头低声回话:"殿下,前头有马车挡了路。"
我掀开轿帘。
夜雪纷飞,长街寂静。
一辆挂着谢府灯笼的青帷马车横在街心,车辕上坐着谢临川的贴身长随。
马车车帘掀起,谢临川披着玄色大氅走下来。
雪花落在他肩头,融化成暗色水渍。
他穿过雪幕,靴底踩在积雪上,发出咯吱咯吱的脆响,径直走到我的轿前。
"谢大人深夜拦轿,意欲何为?"
我压住怒火,扶着轿框探出头,冷冷看他。
谢临川站在雪地里,抬眼看我。
雪光映着他的面容,少了几分白日的冷厉,多了几分深沉的暗涌。
"微臣奉命查案,路过此地,偶遇殿下。"
他信口胡诌,神色自若。
"本宫没空听你胡扯,让开。"
他抬步上前,靴尖抵上轿前踏板,单手按住轿门,高大的身形将轿口堵得严严实实。
外头的随从和内侍见状,全低下头退到数步开外,无人敢上前阻拦这位凶名在外的谢御史。
"账单看了?"他压低嗓音,单刀直入。
"本宫明日便让人送两千四百两去谢府,砸碎你的御史台大门。"
"银子臣不要。"
谢临川伸手,握住我撑在轿门上的手指。
他的手掌裹挟着外头的冰雪寒意,触上我发烫的指尖,激得我猛一瑟缩。
他力道极大,不容我抽回。
"那你要什么?"
他从怀里摸出一柄小巧的乌木匕首,塞进我的掌心。
匕首刀鞘磨损严重,上面刻着一个歪歪扭扭的"昭"字。
我瞳孔骤缩。
那是五年前我在西苑秋狝时遗失的短匕。
那时我刚及笄,骑术不精,在林子里遇了恶狼,惊慌失措扔了短匕脱逃。
后来是谢临川斩了恶狼,将猎物拖回大营。
我一直以为短匕早被野兽叼走,竟落在他手里整整五年。
"刀是旧物,人是旧识。"
谢临川握着我的手,合拢指骨,逼我将匕首攥紧。
他的目光灼灼,落在我的眉心,眼底的占有欲不再掩饰。
"秋狝抢你猎物,是怕你贪功冒进遇险;春宴参你奢靡,是弹劾你的折子早堆满内阁,臣若不参,参你的人便要置你于死地。"
他在雪地里仰头看我,呼出的白气在两人之间散开。
"长公主,臣陪你作对了三年,又由着你作践了一个月。"
"臣这条命,早就押在你手里了。"
大雪落进我的领口,凉意浸透皮肤。
我握着坚硬的刀柄,心跳如鼓,半句反驳的词句都吐不出来。
谢临川松开手,向后退入风雪中,躬身长揖到底。
官服下摆扫过积雪。
"今夜雪大,臣在谢府恭候殿下。"
"若两清不了,便请殿下……下嫁兄长。"
他抬起头,唇角勾起恶劣的弧度:
"毕竟,太常寺谢临舟身家清白,最宜招为驸马。"
10
雪停了,金砖铺地的御书房外积着半尺厚的白雪。
我站在御案前,指节紧紧抠着袖中的乌木短匕。
匕首上的"昭"字早被磨得发亮,硌着掌心生疼。
父皇翻看着工部递上来的河工折子,头也没抬。
"昭阳,大清早跑来御前站着,连茶都不喝一口,又闯了什么祸?"
我深吸一口气,撩起宫裙跪在金砖上。
"回父皇,儿臣看上了谢家的长子。"
御案后的朱批猛然顿住。
朱砂在宣纸上洇开一团猩红。
父皇抬起头,满脸错愕,眯起眼打量我。
"你说谁?太常寺那个谢临舟?你前些日子不是在别院天天骂谢家没一个好东西,恨不得把谢临川皮剥了?"
"儿臣说的是谢临舟。"
我咬着后槽牙,硬生生把谢临川三个字压回肚子里。
"谢大公子温润如玉,知书达理。"
"昨日中秋宴,儿臣瞧着他甚是顺眼。"
"求父皇下旨,招谢临舟为驸马。"
昨夜长街雪落,谢临川既然敢放话让我"下嫁兄长",我便偏要如他所愿。
他装了一个月的谢临舟,骗我、欺我、戏弄我。
我若真把圣旨下到谢临舟头上,看他谢临川如何在宗人府和谢家祠堂前交代。
看他如何跪在地上,唤我一声长嫂。
父皇捋着胡须,若有所思地靠回龙椅。
"谢临舟身子弱了些,不过谢家清贵,临舟在太常寺也稳重。"
"你若真收了心想过日子,倒也是良配。"
"只是一桩,谢临川那硬骨头,今早刚递了道折子,请旨去南境督粮三年。"
我心头猛地一跳。
南境督粮?
三年?
"他要去南境?"
"折子压在朕这儿呢。"
父皇从案头抽出两道暗黄折子。
"说朝中政敌环伺,欲往边关历练。"
"朕本不想放他,既然你想招临舟,倒也避开了他们兄弟与你的尴尬。"
"罢了,朕宣谢阁老进宫商议便是。"
出了御书房,日光照在积雪上,白得刺目。
我握着短匕,胸口堵得发慌。
跑?
在别院折腾了我一个月,算完账,塞了匕首,便拍拍屁股请旨去南境三年?
"长公主留步。"
宫道拐角处,青色官袍的谢临舟抱着一叠卷宗走过来。
他步履斯文,见到我立刻退到宫墙边,躬身施礼。
动作规矩,挑不出半点错处。
"谢寺丞免礼。"我停下步子,冷眼审视他。
这才是真正的谢临舟。
肩膀削瘦,眼底清澈见底,没有半分算计与阴鸷。
谢临舟直起身,温和笑笑:"殿下今日面色红润,想来身子大好了。"
"舍弟昨夜回府,连夜收拾行囊,今日一早便递了外放的折子。"
"臣问他何故如此匆忙,他只说……欠了京中一位贵人的债,还不起,只能去边关拿命抵。"
我死死盯住他的眼睛。
"他还说了什么?"
谢临舟摇摇头,一脸茫然与担忧。
"舍弟性子孤僻,自幼不喜多言。"
"只是昨夜他将自己关在书房,对着一盏碎了的走马灯坐了整宿。"
"殿下平日与他政见不合,若舍弟在言语上冲撞过殿下,臣代他向殿下赔罪,还望殿下莫同他计较,放他一马。"
温良恭俭,全不知情。
谢临舟越是这般清正,我胸中那把邪火烧得越旺。
他弟弟不仅拿他当挡箭牌,如今连跑路都要踩着亲哥哥的善心走。
"放他一马?"
我冷笑一声,扶了扶发间的金步摇。
"谢大公子放心,本宫很快便与谢家成一家人了。"
"届时,本宫会好生教导谢御史规矩。"
谢临舟愣在原地,抱着卷宗满脸困惑,完全听不懂我的机锋。
11
午后,谢府偏院。
我没有递拜帖,带着两名金吾卫,直接踹开了谢临川的书房门。
沉重的楠木门板撞在墙壁上,发出闷响。
院中落叶飞卷。
谢临川一身墨黑箭袖劲装,长发高高束起,正站在兵器架前擦拭一柄长剑。
长剑如霜,剑身倒映着他冷硬的眉眼。
屋角整整齐齐码放着两只牛皮箱笼,上面贴着都察院南下的封条。
见我闯进来,他擦拭剑身的手停下,抬眼扫向我。
没有下跪,没有行礼。
眼底泛着熬夜后的乌青,唇角紧抿,下颌线绷得极紧。
"殿下擅闯外男府邸,不怕御史参你?"
"御史?"
我反手甩上房门,将金吾卫关在门外。
靴底重重踩在地板上,步步逼近。
"整个都察院最大的恶犬就站在这儿,谁敢参本宫?"
谢临川把长剑收回鞘中,咔哒一声轻响。
他将长剑架回兵器架,转过身,背靠着木架,双手抱臂看我。
身形高大挺拔,带着行军打仗留下的剽悍气,与别院里系着围裙做点心的模样判若两人。
"殿下有何贵干?臣明日辰时启程南下,若有公事,请移步都察院。"
"南下?"
我从怀里掏出那张列着两千四百两银子的账单,重重拍在案几上。
"谢临川,账没清完,你想往哪儿跑?"
他视线扫过那张宣纸,眸色微沉。
"臣说过了,银子不要。短匕已归还殿下,自此恩怨两清。"
"两清?凭什么你说两清就两清!"
我猛地冲上去,抓住他胸前的劲装布料,用力扯向自己。
布料绷紧,勒出他坚硬的胸腹轮廓。
我仰头瞪他,咬牙切齿:
"五年前捡了本宫的匕首,藏着不还,这是一桩!"
"三年来在朝堂上处处挑刺,坏本宫名声,这是第二桩!"
"在别院装你兄长,骗本宫伺候,占尽便宜,这是第三桩!"
"如今拍拍屁股去南境三年,把烂摊子甩给谢临舟,谢临川,你算什么男人?!"
他任由我抓着衣襟,身子纹丝不动。
漆黑的眸子低低注视着我,喉结剧烈翻滚。
"臣不算男人?"
他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地面。
他突然伸手扣住我的腰肢,手臂发力,直接将我整个人提起来,抱坐上高大的紫檀木书案。
笔架被撞翻,狼毫笔骨碌碌滚落一地。
两人的距离骤然拉平,视线直直撞在一处。
"殿下今日去御前求旨,求的是赐婚谢临舟。"
他俯下身,双手撑在我身侧的案面上,将我牢牢困在胸膛与书案之间。
呼吸粗重,松木冷香混合着长剑的铁锈味压下来。
"你若真嫁了他,臣留在这京城做甚?"
"留下来看着你日日同他出双入对?留下来在谢家宗祠前给你敬茶磕头,叫你一声长嫂?!"
他眼底爆发出近乎疯狂的赤红,眼角的小痣红得滴血。
"沈昭阳,臣是人,不是佛。"
"臣忍了一个月,由着你打,由着你骂,由着你踩在臣的背上撒野。"
"臣受得住你的鞭子,受不住你嫁给别人。"
手腕上的骨节咯咯作响。
他一把撕开胸前的领口,露出结实的胸膛。
右胸口处赫然刺着一个暗青色的字——"昭"。
针脚凌乱,伤口早已愈合,深深刻在皮肉里。
"三年前南境替主帅挡刀,臣险些死在瘴气林里。"
"军医缝针的时候,臣咬着牙自己用墨针刺上去的。"
他抓着我的手,硬生生按在他胸口的刺青上,滚烫的皮肉烫得我指尖发颤。
"你想嫁谢临舟?你敢嫁他,臣今夜就提刀去砍了他的双腿,你看圣上是诛我九族,还是把臣凌迟处死!"
12
书房里死一般的寂静。
窗外落雪化成水滴,顺着瓦当滴答落下。
我的指尖贴在他心口的刺青上,感受着掌心下近乎沸腾的心跳。
那个"昭"字狰狞而清晰,带着多年宿怨与执念,狠狠烙进我的视线里。
所有的疑惑、猜忌与怨愤,在这一瞬间被击得粉碎。
朝堂上的弹劾、猎场上的争抢、别院里的逆来顺受,全是眼前这个男人织下的一张大网。
他疯得彻头彻尾,偏执得令人心惊。
"疯子。"我张了张嘴,声音发飘。
"臣早就疯了。"
他不仅不放,反而更进一步,额头抵住我的额头,鼻尖擦着我的鼻尖。
眼底的狠戾褪去,换上一层绝望的卑微。
"自西苑秋狝,你骑着红马从臣眼前飞驰而过,臣便再没清醒过。"
"回京三年,臣天天参你,不过是想让你那双眼睛能多看臣一眼。"
"哪怕是恨,哪怕是厌恶,也比你看满朝文武如草芥的眼神强。"
他闭上眼,呼吸颤抖。
"殿下,别嫁我兄长,求你。"
堂堂都察院铁面御史,朝堂上一人驳倒六部尚书的谢临川。
此刻低着头,将整颗心剖开摊在案板上,任由我下刀。
我坐在书案上,看着他凌乱的发丝,胸口翻涌的情绪终于找到了出口。
慌乱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掌控全盘的痛快。
他装了一个月,运筹帷幄,到头来,软肋还是落在我手里。
我缓缓抬起另一只手,揪住他的耳朵,用力一拧。
谢临川吃痛,猛地睁开眼,神情错愕。
"疼吗?"我挑眉冷笑。
"……疼。"
"在别院泼你茶水的时候,怎么不见你喊疼?捶腿捏脚的时候,怎么不见你求饶?"
我手上加力,逼他仰起头。
"合着谢大人满嘴利刃,全用来扎本宫的心了?连夜收拾箱笼要去南境,谁准你走了?本宫准你离京了吗?!"
他愣愣地看着我,耳朵被拧得通红,眼底的绝望一点点被巨大的惊疑取代。
"殿下……不是要求旨赐婚兄长?"
"本宫若不提谢临舟,你能把这满肚子的烂账吐干净?"
我松开他的耳朵,顺势揉了一把他的脸颊,指尖掐进他的软肉里。
"五年前拿了本宫的短匕,按律当斩;在别院欺瞒长公主,按律当诛;今日出言威胁要砍朝官双腿,按律当绞。"
我撑着书案跳下地,拍了拍裙摆上的灰尘。
居高临下打量着坐在矮凳上面红耳赤的男人。
"南境督粮,你想都别想。明日早朝,回你的御史台跪着去。"
他喉结动了动,缓缓站起身,目光死死粘在我脸上,声音紧绷:
"那婚事……"
"御书房的旨意还没拟好。"
我走到门边,抬手拉开门栓,冬日的暖阳瞬间洒进屋内。
我回头斜睨着他,嘴角扬起一抹肆意的弧度:
"父皇若是问起,本宫便说,太常寺谢临舟身子骨太弱,经不起折腾。"
"本宫挑来选去,还是都察院那个会做定胜糕、会剥葡萄、抗揍扛折腾的谢临川……勉强能用。"
谢临川僵在原地。
初冬的日光落在他肩头,融化了通身的冷厉。
右眼角那颗小红痣在光影下妖冶夺目。
他一步步走上前,靴底踩过散落一地的宣纸。
停在阳光与阴影的交界处,单膝跪地,撩起锦袍下摆,郑重其事地将额头贴在我的鞋尖上。
"微臣谢临川,领旨谢恩。"
声音低沉坚定,穿透风雪。
门外的老槐树上,积雪簌簌落下。
谢临舟抱着一卷《大礼仪》匆匆穿过月亮门,见到院中情形,吓得手里的卷宗散了一地,站在雪地里目瞪口呆。
谢临川没有回头,只是反手握住我的脚踝,指腹滚烫,牢不可破。
13
院门外的卷宗在雪地里摊了一地。
谢临舟踩着碎雪快步走过来,双手颤抖着去扶单膝跪地的谢临川,眼珠子几乎瞪出眼眶。
"临川!你疯了不成?青天白日,你跪在公主脚边成何体统?还不快快起来!"
谢临川没动。
他反扣在我脚踝上的手指甚至紧了紧,掌心的热度穿透布帛,滚烫。
我垂眼看着这对面容一模一样的兄弟。
谢临舟满面通红,急得额角青筋乱跳,伸手拽谢临川的胳膊。
谢临川一身墨黑劲装,跪得稳如磐石,仰头看我的眼神里全是明晃晃的执拗。
"大公子不必拉他。"
我抬脚挣了挣,没挣开,索性由他扣着。
"谢御史方才认罪伏诛,自愿给本宫当牛做马。"
"本宫瞧着顺手,便收下了。"
谢临舟动作一僵,视线在我和谢临川之间来回打转。
他目光落向凌乱的书案,看到散落一地的纸页。
风卷起一张宣纸,正好飘到他官靴边。
上面是谢临川亲笔写的字迹:
"九月初九,踩膝捶腿半个时辰,折银一百两。"
"九月十五,灯会舍身护驾,折银五百两。"
谢临舟弯腰捡起那张纸,瞳孔剧烈收缩。
"九月初九?九月十五?"
他猛地转头盯住地上的亲弟弟,嘴唇哆嗦起来。
"九月里,你不是说在城郊大营核对军械,连着一个月夜不归宿?"
"九月十五朱雀大街惊马,你后背撞得青紫一片,回府骗母亲说是在御道上摔的。"
谢临川神色坦然,松开我的脚踝,缓缓站起身。
他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尘,目光越过谢临舟的头顶,根本不看亲哥一眼。
"臣在别院当差,事关机密,未曾禀明兄长。"
"当差?你当的什么差?!"
谢临舟将宣纸抖得哗哗作响,温润如玉的太常寺闲官头一回被逼得破了音。
"端茶倒水、捏腿做糕点,也是都察院的差事?"
"难怪……难怪上个月公主府的暗卫常往咱们府里送点心模具,难怪母亲房里的桂花蜜少了两罐,全进了你的肚子!"
谢临舟突然反应过来,倒退两步,手里的卷宗彻底落了地。
"外头传言公主在别院抓了个谢家人折辱……全京城都以为是我遭了难,祖父急得连参公主纵容恶奴三道折子……敢情从头到尾,全是你小子自己钻进去的?!"
"是臣自己去的。"
谢临川面不改色,伸手从谢临舟手里抽回那张账单,小心折好塞回胸前衣襟。
"麻袋是臣自己套的,绳子是臣自己系的。同兄长无关,同谢家无关。"
谢临舟一口气卡在嗓子眼里,憋得满脸通红,险些当场背过气去。
堂堂都察院佥都御史,朝堂上一言不合便要弹劾内阁的铁面判官,竟自备绳索麻袋送上门给人当仆役。
这等丑事若传扬出去,谢家的百年清誉非得被踩进泥地里。
"沈昭阳!"
谢临舟急火攻心,连尊称都忘了,指着谢临川怒视我。
"你……你们两个……简直无法无天!"
"大公子慎言。"
我冷笑一声,扶了扶发间的步摇。
"谢临川欠本宫两千四百两银子,又私藏皇家御物。"
"本宫念在谢阁老面上,不报官,不夺俸,只收他进公主府做个管账的驸马。"
"大公子若有异议,随本宫进宫面圣分辩便是。"
谢临舟张口结舌,指着我的手指抖了半天,最终重重一甩袖子,拂袖而去。
雪地上留下一串凌乱的脚印。
院子里重归安静。
冬阳穿过树枝,落下一地斑驳。
谢临川站在我身侧,垂着眼皮,低声开口:
"兄长回去,定要向父亲告状,父亲的书房里供着先帝赐的戒尺。"
我斜睨他一眼。
"你怕挨打?"
"不怕。"
他上前一步,长臂一伸,极其自然地拢住我的披风带子,修长手指在领口打了一个端正的结。
松木香味扑鼻而来。
他低头注视我,眼角的小痣在阳光下泛着光。
"只要殿下御前进言作数,三十戒尺,臣受得住。"
14
午后,御书房。
檀香袅袅,茶汤沸腾。
茶盏摔在金砖上,碎瓷四溅。
"混账东西!"
父皇一巴掌拍在龙案上,震得朱批御笔滚落一地。
谢阁老跪在左侧,谢临川跪在右侧。
我坐在母后身侧的软榻上,低头剥着蜜桔,一口接一口吃得香甜。
"谢卿,你养的好儿子!"
父皇指着谢临川的鼻尖破口大骂。
"早起昭阳来求旨,说要招临舟。"
"朕刚拟了旨意,临舟又递了请罪折子,说身有旧疾不敢尚主。"
"紧接着你谢家又抬着戒尺进宫,说要治这逆子欺君之罪!你们谢家到底演的哪出戏?!"
谢阁老白发苍苍,伏在地上连连叩首。
"老臣教子无方!逆子谢临川大逆不道,在京郊私会公主,有失臣体,按家法当杖责四十,逐出宗族!"
"陛下。"
一直挺直脊梁跪着的谢临川突然开口。
他背上的劲装隐隐透出几道血痕,显然进宫前已经结结实实挨了谢阁老的戒尺。
神色却依旧平静冷硬,半点不见虚弱。
"微臣与殿下两情相悦,早已私定终身。"
"别院一月,臣伺候殿下起居,清清白白,问心无愧。"
"若陛下降罪,臣愿卸去都察院一切官职,领军棍五十,只求陛下成全。"
满殿死寂。
谢阁老猛地抬起头,气得胡子乱颤。
"你……你这孽障!朝堂之上你参长公主奢靡无度,背后却……老夫打死你这个表里不一的畜生!"
"够了!"
母后蹙眉打断,目光扫过谢临川挺拔的背影,又转头看向我嘴边沾着的桔子汁水。
"昭阳,你说,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咽下果肉,擦了擦手指,从软榻上站起来。
走到谢临川身侧站定,居高临下看着他背上的血渍。
这家伙挨了打,背脊依然挺得笔直,像一柄拔出鞘的利刃。
"回父皇,母后。"
我拢了拢衣袖,慢条斯理地开口。
"儿臣在城郊别院住得无聊,抓了谢御史去抄经做点心。"
"他做饭手艺不错,捶腿力道尚可,又抗打耐折腾。"
"儿臣看上了他的伺候功夫,想留在身边使唤。"
"谢阁老若嫌他丢人,索性将他入赘给儿臣,往后生杀予夺,全由儿臣说了算。"
谢临川眼睫微颤,嘴角极快地抿了一下。
父皇愣住了。
谢阁老愣住了。
连母后都捏着帕子,半天没回过味来。
全京城皆知长公主与谢御史势成水火。
一个是骄纵蛮横的天之骄女,一个是铁面无私的冷面煞星。
如今一个敢开诚布公要抓人入赘做奴仆,另一个顶着一身戒尺伤甘之如饴要领罚尚主。
"你……你们两个……"
父皇揉着眉心,长长叹出一口气,挥了挥手。
"谢卿,起来吧。"
"既然昭阳自己点了头,谢临川也认了账,朕便下旨赐婚。"
"下月十六,宜嫁娶,完婚!"
"臣,叩谢天恩!"
谢临川重重叩首,额头撞在金砖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力道大得生怕皇帝反悔。
走出御书房,长街夕阳如血。
内侍宫女远远跟在后头。
谢临川走在我身侧,脚步有些微跛。
方才在御前挺得硬朗,出来风一吹,背上的伤口渗出血来,染红了墨黑布料。
"走快些。"我放慢步子,嘴上却不饶人。
"堂堂御史,走两步便喘,传出去丢本宫的脸。"
一只大手突然伸过来,穿过宽大的斗篷,精准握住我的手掌。
十指紧扣。
掌心滚烫粗粝,指骨用力,攥得生疼。
"殿下刚才在御前说,要臣入赘。"
他转过头看我,夕阳将他眼角的小红痣染成浓烈的金红色。
"生杀予夺,全由殿下。"
"怎么,不服气?"我挑眉。
"臣服气得很。"
他极低地笑了一声,胸膛震动,引得背部伤口一阵抽搐,却半点没松开手。
"臣这一辈子,本就是殿下的奴仆。"
15
下月十六,宜嫁娶。
金陵城十里红妆,爆竹声震天动地。
长公主府红幔高悬,太极殿前百官来贺。
迎亲仪仗从朱雀大街排到玄武门,谢临川一身大红织金麒麟驸马吉服,骑着高头大马迎轿入府。
夜深,喧嚣退散。
寝殿内龙凤红烛噼啪作响,满室暖香。
我顶着沉重的九翠四凤冠坐在喜床边,脖颈酸痛。
房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沉稳有力的靴声踏进屋内,停在喜床前。
金秤杆探入盖头下方,轻轻一挑。
视线豁然开朗。
谢临川站在烛火前。
大红吉服衬得他身姿越发挺拔修长,长发用金冠束起,眉眼深邃,脸颊带着薄饮之后的微红。
右眼角那颗小红痣在烛光下熠熠生辉。
他定定看着我,喉结上下滑动,眼底翻滚着浓重的情绪,像是要将我生吞活剥。
"看什么看?"
我抬手去摘沉重的凤冠。
手腕刚抬起来,就被他一把扣住。
"臣来。"
他坐到床沿边,伸手替我卸下金簪玉步摇,动作极其轻柔缓慢。
沉重的凤冠落地,发丝散落肩头。
他顺势倾身压过来,双手撑在我身侧的锦褥上,将我圈在怀里。
酒气混合着熟悉的冷松香扑面而来,沉沉压下。
"礼成入洞房,谢御史好威风。"
我抬手抵住他的胸膛,隔着吉服摸到硬邦邦的肌肉。
"别忘了,你身上还背着本宫两千四百两银子的债。"
谢临川低笑一声,顺势握住我的手,拉开自己的吉服衣襟。
内衫敞开,露出结实的胸膛。
心口处那个暗青色的"昭"字在红烛下格外刺目。
他从腰间摸出那一柄乌木短匕,塞进我的手里,合拢我的指尖,抵在他心口的刺青上。
刀鞘坚硬,贴着滚烫的皮肉。
"银子没有,命有一条。"
他低下头,唇瓣擦过我的耳垂,呼吸灼热如火。
"殿下若要讨债,今夜便一笔一笔慢慢算。算到天亮,算到下辈子。"
"算账?本宫要先算你在别院骗我的账。"
我反手扯过床幔旁的合欢锦带,在手里打了个结,推向他的胸口。
"跪好,双手背过去。"
谢临川眸色一深,不仅没有反抗,反而极其顺从地转身背对我,将两只精壮结实的手腕并拢递到我面前。
任由我用红绸锦带将他的手腕系住。
"绑紧些。"
他回过头看我,眼底浮起一抹近乎放纵的宠溺与狠绝。
"臣在别院做奴仆做惯了,殿下不绑着,臣怕自己忍不住……欺负了殿下。"
红烛爆开一朵灯花。
我咬着牙将锦带扯紧,整个人被他猛然回身带进怀里。
即便双手受缚,他强劲的臂膀依然借力将我死死压进柔软的被褥中。
大红盖头滑落床榻,掩住了散落的官靴与罗袜。
窗外风雪消散,夜色正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