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雪下旧人
谢家满门问斩那日,京城下了第一场雪。
谢昭宁跪在刑台上,腕骨被铁链磨得见了血。台下百姓挤得水泄不通,有人骂谢家通敌,也有人红着眼,悄悄往雪里放了一碗酒。
她爹守了二十年的北境,最后换来一纸通敌的罪诏。
监斩官宣完旨,新帝萧景珩登上城楼,玄色龙袍在风雪里猎猎作响。他看了她一眼,目光平静得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谢昭宁忽然想起三年前,他在谢家门前为她撑过一把伞。
那时他说:“待我登基,定不负谢家。”
她信了。
于是父兄交出兵符,旧部散入各营,她替他奔走朝堂,替他除去异己,甚至亲手将一封所谓通敌密信送到先帝案前,送废太子萧承渊入了冷宫。
如今,她身后的刽子手举起了刀。
城楼上却先乱了起来。
一支冷箭破空而来,钉在监斩台边。紧接着有人持刀冲进雪幕,黑衣染血,踉跄着奔向她。
是萧承渊。
他被废后被囚禁了三年。新帝登基后不久,他曾被转押至京郊宗室别院;谢家获罪时,别院失火,他趁乱逃了出来。此刻他瘦得几乎认不出原来的模样。禁军从四面围拢,他只砍断了她手上一截铁链,便被长枪贯穿了肩。
“谢昭宁,”他喘着气,将一枚旧铜扣塞进她掌心,“当年在雁回关救你的人,是我。”
铜扣上刻着一只歪歪扭扭的雁。
她七岁那年坠入冰河,有人跳下去救她。她烧了七天,醒来时只记得那人衣襟上有一只铜雁。后来萧景珩拿着同样的铜扣来看她,她便以为是他。
原来是错的。
她还想问什么,箭矢已穿透了萧承渊的胸膛。
城楼上传来萧景珩的声音:“废太子劫法场,与谢氏叛党同罪。”
萧承渊倒在她身旁,血从唇角涌出来,落在雪上。他没有看城楼,只看了她一眼。
那眼神里有恨,也有她看不懂的不甘。
刀落下时,谢昭宁死死攥住那枚铜扣。
再睁眼,她听见窗外有人喊:“姑娘,老爷回府了!”
她猛地坐起,手心空空,窗纸上映着初春的日光。
桌上放着一封尚未拆开的信,封口压着东宫印记。
这一年,父兄还在,谢家兵权未失,萧承渊仍是太子。而萧景珩刚刚向她求亲。
谢昭宁坐了很久,直到门外脚步声近了,才抬手擦去脸上的泪。
她爹推门进来,身上带着风尘,见她神色不对,皱起眉:“可是三皇子欺负你了?”
谢昭宁看着他鬓边尚未生出的白发,膝盖一软,扑通跪了下去。
“爹,”她哑声道,“兵符不能交。”
旧梦与新局
谢昭宁醒来的第三夜,梦见父亲站在雪里。
他仍穿着那件旧甲,甲叶上结满冰碴,正低头修一只折断的风筝。风筝上画着一只大雁,翅膀歪歪扭扭,是她七岁时亲手画的。
她喊了一声爹,谢老将军抬起头,颈上却横着一道血线。
谢昭宁猛地惊醒,手探向床边,摸到一片温热。
阿絮抱着被子坐在脚踏上,睡得正沉。她怕姑娘夜里又做噩梦,已守了两夜。谢昭宁替她拢好滑落的外衣,推门出去。
天还没亮,院里的海棠枝梢凝着露水。演武场传来一声闷响,接着是熟悉的呵斥:“下盘稳些!你这样去北境,风一吹就倒了。”
谢昭宁循声走去,见兄长谢行舟正与父亲对练。谢行舟今年二十二岁,枪法凌厉,却总嫌父亲啰唆。前世谢家获罪时,他被押在她身后,双手反缚,仍抬头冲监斩官骂了一路。
这一世他还活着,额上带汗,见她来了便收枪笑道:“太阳从西边出来了,大小姐今日肯早起?”
谢昭宁走过去,从兵器架上抽出一柄木刀:“陪我练。”
谢行舟挑眉:“你不是嫌练武手上长茧,三皇子不喜欢?”
她握刀的手微微一紧。
前世萧景珩说过一句,女子手上有茧不美。她原本不在意,后来却当真收起了刀,连骑马也少了。等到谢府被围,她拿起刀时,腕力已不如少年。
“他喜不喜欢,与我的刀有什么关系?”她问。
谢行舟愣了愣,随即笑出声:“这话才像我妹妹。”
兄妹二人过了十余招。谢昭宁生疏得厉害,第二十招便被挑落木刀。谢行舟本想笑她,低头看见她虎口磨破,仍弯腰去捡,便收起笑意。
“又不是非要今日练成。”
“我知道。”她重新握紧刀,“再来。”
谢老将军站在一旁,没有劝阻。他见过女儿这几日的变化:她不再守着萧景珩送来的花笺发呆,开始翻看北境舆图,连府里的出入账也仔细问了。
练完后,谢昭宁同父兄吃早饭。谢行舟说起军中一名老卒,腿伤发作,营里原说发给他的抚恤迟迟没有着落,昨日竟托人求到了谢府。
“兵部说银子已经拨了,营里说没收到。”谢行舟夹起一只包子,“我今日去问。”
谢昭宁问:“那老卒叫什么?”
“周大山。雁回关跟过爹,替人挡箭伤了腿。”
这个名字她有印象。前世谢家入狱后,有一群伤兵在刑部门前跪求彻查,为首的便是周大山。那些人后来被驱散,周大山死于街头斗殴,案卷里只写了四个字:醉酒滋事。
“我同你去。”她说。
周大山住在城南一条窄巷里,屋檐漏雨,妻子正蹲在门前洗衣。他见谢行舟来了,慌忙撑着拐杖起身,听说谢昭宁也在,更是不知手往哪里放。
“将军和公子已经帮过小的许多,本不该再麻烦。”他说,“只是营里几个弟兄同我一样,有的连冬衣都买不起。”
谢昭宁没有立刻给银子,而是请他将认识的伤兵名字写下来。周大山识字不多,她便坐在门槛上,一个一个听他说。
名单有十七人。周大山取出几人的领款凭据,都是当年营里发下来的,却没有盖上实际领款的印。
谢行舟看完沉了脸:“兵部若说已经发了,恐怕有人冒领。”
“未必只在京营。”谢昭宁把名单折好,“哥哥,你去问兵部时别提周大山,先查款项是否拨出、又是谁签领。若有人想遮掩,我们才知道该盯谁。”
几日后,谢行舟查到,名单中有六人的抚恤在兵部账上已经领走,但领款印记与本人留在营中的印记不符。
谢行舟看着她:“你近来像变了个人。”
她低头理了理袖口:“若我说,我做了个很长的梦,梦里谢家出了事,你信么?”
“你小时候说墙角有鬼,我都陪你守了一夜。”谢行舟顿了顿,“后来发现是爹养的鸡。”
谢昭宁笑了,眼眶却有些热。
“这次不是鸡。”
“那就查。”谢行舟拍拍她的肩,“有我在。”
几日后的傍晚,她从周家回来,听说萧景珩送了一匹雪白的马来。管事说三皇子记得姑娘最喜欢骑马,特意从西域商人手中买下。
马很漂亮,额上有一点黑,见人靠近便轻轻刨地。
谢昭宁记得它。前世她高兴了许久,亲自给它取名照雪。后来萧景珩借口她已定亲,骑马抛头露面不妥,将马要了回去,送给裴家小姐。
阿絮低声说:“殿下还是惦记姑娘的。”
“是啊。”谢昭宁摸了摸马鬃,“他惦记着谢家的女儿喜欢什么,也惦记着她能替他做什么。”
她命人将马牵进自己的马厩,第二日便骑着它去了城外。她没有拒绝萧景珩的礼物,也没有再让人替自己决定何时骑马。
棋盘之外
三皇子府的书房里,裴敬正将一枚黑子放在棋盘上。
“谢家姑娘近来频频出门,先去伤兵巷,又让谢行舟去兵部查账。”他说,“殿下可知道她在查什么?”
萧景珩端起茶:“一个姑娘家,能查出什么?”
裴敬没有接话。
萧景珩将茶盏放下:“她自小在军营长大,有些小聪明。但她信我,谢家也信我。”
“信任是会变的。”裴敬道,“陛下已有削减边军兵权之意,谢家若先察觉,未必肯束手。”
“所以要在他们察觉之前,让他们知道,只有我能保住谢家。”萧景珩落下一子,“父皇不喜欢太子太有主见,也不喜欢谢将军兵多。我要做的,是替父皇分忧,替谢家求情。”
裴敬看着棋盘,忽然笑道:“殿下这一步,倒是两边都不得罪。”
“天下的事,原本就不是非黑即白。”
窗外有鸟鸣。萧景珩想起谢昭宁接过蜜饯时的模样。她比从前安静了些,却仍会在他说话时看着他,眼中像藏着心事。
他喜欢她的明朗,也喜欢她毫无保留地信任自己;但在他心里,她的喜怒和安危从来排在皇位之后。待自己坐稳皇位,他可以给她一个体面的位分,前提是谢家不再妨碍他。
但谢家兵权太重,裴家的朝臣又是他登位所需。若一定要有人让步,谢昭宁从来最容易劝。
他将一枚白子从盘上捻起来,搁在掌心。
“让人看着她。”他说,“不要惊动。”
裴敬应了。
他们都没有注意到,棋盘上那枚被取走的白子,原本正挡在黑棋的退路上。
二、两封密信
谢老将军以为女儿病了。
前些日子还一心要嫁给三皇子的女儿,如今忽然拦住他,问北境军中粮册是否由户部核过,又问兵符交入京中后,谢家旧部会如何安置。
这些事本不该是闺阁女子过问的。
谢昭宁却知道,父亲不久便会因一场边军哗变请罪,主动交出半枚兵符。再后来,户部查出北境军粮亏空,父亲为了保住旧部,又交出另一半。
哗变是真的,亏空也是真的。
只是动手的人,从来不在北境。
“粮道经过青州,转运使是谁举荐的?”她问。
谢老将军想了想:“是户部尚书裴敬。”
裴敬,萧景珩的岳父——前世萧景珩登基后,册封的皇后正是裴敬之女。
谢昭宁从未等到那顶许诺给自己的凤冠。
她说:“请爹派人暗查粮册,别惊动青州官府。若查出亏空,先不要补,把账和经手的人都记下来。”
谢老将军沉吟片刻:“你从何处听来的消息?”
她无法说出前世,只道:“三皇子曾向我问起北境军粮的底册,说替爹分忧。他没有说为何不经兵部。”
这是她前世的经历,只是她那时毫无防备,亲手替他抄了一份。
谢老将军的脸色沉下来:“此事我会查。你与三皇子的婚事——”
“照旧。”谢昭宁抬头,“爹,我要嫁给他。”
她需要留在萧景珩身边。若此时退亲,裴敬的人必然警觉,前世藏在暗处的手也会缩回去。
三日后,萧景珩果然来访。
他带了一盒江南新进的蜜饯,笑得温柔:“听闻你病了,特意来看看。”
谢昭宁接过盒子,想起刑台上的雪,指尖微微发冷。她垂下眼,藏住那点恨意,仍像往常一样唤他:“殿下。”
萧景珩见她脸色苍白,握住她的手:“可是有人让你受委屈了?”
“只是做了个噩梦。”她轻声说,“梦见谢家获罪,殿下不要我了。”
萧景珩神色未变,握着她的手却紧了一瞬。
“胡说。”他笑道,“你是我未过门的妻子,我怎么会不要你?”
谢昭宁也笑,将另一只手覆上去。
“我自然信殿下。”
待他走后,她让贴身侍女阿絮将蜜饯收好,又取出东宫送来的信。
信是太子妃写的,请她三日后入宫赏花。前世便是在那场宴上,她从宫女手里得到一封密信,信中称太子私通北狄,许诺登基后割让北境三城。
她将信交给了萧景珩。
萧景珩带着信进宫,跪在皇帝殿前,请求彻查。三个月后,太子被废。
谢昭宁提笔,给东宫回了信。
信中只有一句:
“雁回关河水刺骨,殿下可还记得?”
三、东宫的刀
赏花宴那日,谢昭宁在御花园见到了萧承渊。
他站在一株尚未开花的海棠树下,身着太子常服,眉目清冷,见她没有行礼,只问:“谢姑娘写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谢昭宁注意到,他右手拢在袖中,指节微动,像是握着什么。
她停在三步之外:“殿下袖中有刀?”
萧承渊看着她,没有否认。
“臣女来求殿下救命。”
“谢家兵强马壮,三弟又与你情投意合,谁敢动你?”
“如今没有,不代表日后没有。”
她将青州粮道的事简短说了。谢家的人初步查到,转运使虚报沿途损耗,截下的粮食没有送往北境,账册却只写着转作赈灾。粮食究竟去了哪里,还没有查明。
萧承渊听完,神色冷了几分:“你想让我查户部,为谢家出头?”
“我想请殿下查粮去了哪里。”
“我为何信你?”
“殿下不必信。”谢昭宁看向远处回廊,“今日宴上会有人给我一封信,说殿下通敌。我会把它交给三皇子。”
萧承渊的眼神骤然锐利。
“不过,交出去之前,我会先请殿下过目。”
一阵风吹过,海棠枝摇晃。萧承渊袖中的手缓缓松开。
“你究竟想做什么?”
谢昭宁看着他:“活下来。也请殿下活下来。”
午后,一名宫女果然趁乱将信塞进她手中。
谢昭宁没有立刻打开信,而是先带着它去见萧承渊。当着他的面,她用热气熏开封口。信纸上是熟悉的字迹,连“割让三城”都与前世一字不差。
萧承渊看完,忽然笑了一声:“这印信倒做得像。”
“假的?”
“印是真的。”他指着落款,“这枚印上月被我摔裂了角,后来盖出的印记都缺一角。可这封信上印记完整,信里却说是十日前所写。”
谢昭宁心头一震。前世她只顾震惊,不知道印章早已摔裂,更没有想到信上的印记是在那之前留下的。
萧承渊将信递还给她:“照你说的,交给三弟。”
“殿下有把握应付?”
“没有。”他淡淡道,“但若我现在动手,幕后之人只会换个法子。既然你说他们要用这封信,就让他们用。”
谢昭宁重新封好信。转身时,她听见萧承渊问:“雁回关的事,你记起来多少?”
她脚步一顿:“记得河水很冷。”
“那就别再拿它做敲门砖。”
他的声音很平静,“我救过你,不代表欠你。”
谢昭宁没有回头。
“是我欠殿下。”
萧承渊站在原地,直到谢昭宁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才从袖中取出那把小刀。
刀柄上缠着一圈褪色的青绳。刀刃并未出鞘,他拇指按在刀镡上,掌心却已出了汗。
她给他写的那句话,旁人未必看得出什么。他却记得雁回关的河水,也记得她醒来后,曾在病榻上问三弟:“是你救了我么?”
那时萧景珩手里拿着一枚铜雁,谢昭宁烧得迷糊,认定了人。萧承渊病得比她轻些,隔了几日去谢家探望,正赶上她坐在床上,让三弟替她剥橘子。
她的手还裹着药布,见他来了,举起一瓣橘子:“殿下也吃。三皇子剥的,可甜。”
萧承渊看了萧景珩一眼。萧景珩没有解释,他也没有在一个病着的孩子面前拆穿,只说自己不爱吃甜。
后来他问过三弟铜雁从何而来。萧景珩说是在河边捡的,玩笑似的答应要把事情说清。可他再去谢家时,谢昭宁已跟着父亲回了北境。等他们又一次相见,已是几年以后。
那一年,边关战事初歇。萧承渊奉命随军慰问,在雁回关外见到十三岁的谢昭宁。她蹲在药棚门口,膝盖上放着一个竹篮,正在替伤兵的家眷分饼。
棚里有个老人没等到儿子,抓着军医的衣袖不肯放。旁人劝他回去,说守城的人那么多,总要一个一个找。谢昭宁却把最后两只饼塞给身边的小孩,自己陪老人去了伤兵营。
回来时她鞋上沾满泥,天也黑了。她坐在药棚外的石阶上,拆开最后一块冷硬的饼,掰了一半递给萧承渊。
“找到人了?”他问。
“找到了,在西营养伤。”她抬头看了眼棚里的灯,“老人家眼神不好,我怕他一个人找不到路。”
他接过饼,却没吃:“你也不知道人在哪里,若一直找不到呢?”
“那就先陪他找着。”她低头拍掉膝上的泥,“他一个人在那里站了大半天。”
她说得平常,像这件事本就该做,不值得夸耀。过了一会儿,她见他不动,又问:“是不是太硬了?我去给你拿热的。”
“不必。”
那半块饼冷得硌牙,他还是吃完了。
此后几年,他偶尔在宫宴或谢家见到她。她长高了,骑马时喜欢将袖口扎紧;席间听见人议论北境缺粮,哪怕被母亲拉着,也总要追问一句粮是从哪里断的。她不再是当年只记得铜雁的孩子,他也渐渐明白,自己等着见她,不只是因为那场落水。
他想过告诉她真相。有一次谢昭宁进宫,萧景珩送她出门,她笑着让三弟慢些走,说当年若不是他下水,她早被冲走了。萧承渊站在廊下,话到了唇边,却看见萧景珩替她拢好披风,而她信任地仰着头。
他没有当众争那一句救命之恩。后来再想单独解释,她已对身边人说过自己心悦萧景珩,宫中也开始议他的婚事。
父皇赐婚沈氏那日,萧承渊接了旨。沈氏进东宫之前,他亲自去见过她一次,问她是否愿意。她说婚事由不得她挑,但既然已经定下,她不愿一辈子做个只会等人回房的太子妃,她想在宫里办女医学堂,教识字的宫女辨药、记方。
萧承渊答应替她向皇后请准,也告诉她,自己不能许诺她盼望中的夫妻情分,却会尊重她,不拿婚事约束她想做的事。
沈氏当时看了他许久:“殿下有心事,不必说给我听。但既然要做夫妻,有些话得先讲明白。我的学堂若办得起来,就不会因旁人一句闲话关掉。”
“好。”他说。
他们成婚后,沈氏的学堂果然办了起来。东宫有一处旧书阁漏雨,萧承渊让人修了,给她存医书和药材。宫宴上遇见谢昭宁时,他按礼与她寒暄;她同萧景珩站在一处,他便不多停留。
直到今日,她用一句雁回关的旧事找上门来,说有人要害他,又说会把那封信交给萧景珩。
他不能因为曾经喜欢过她,便将东宫上下的性命押在她手里;可他也记得药棚外那半块冷饼,记得她说“先陪他找着”时沾满泥的手。
她是否还值得信,他暂时没有答案。
廊下风渐大,他将刀收回袖中,转身去找自己的属官。要查清这封信,也要查清是谁让她提前知道了消息。
雁回关的水
赏花宴后的第五日,谢昭宁收到一只木盒。
盒中没有署名,只有一枚断成两截的铜雁和一张字条:“有些旧事,想起来未必是好事。”
阿絮吓得脸色发白:“姑娘,要不要告诉老爷?”
“先别动。”谢昭宁用帕子托起铜雁,仔细看背面。断口是新磨的,铜色还亮着,雁翅上却有一道旧划痕。
这不是前世萧承渊交给她的那一枚:那枚铜雁的翅尖被磨平了,而这一枚翅尖完整。
送盒子的人似乎知道雁回关的旧事;至于是否看过她给东宫的信,她不能确定。
谢昭宁叫来府中送信的小厮。小厮说,盒子是一个卖糖人的孩子送来的,给了他两个铜板就跑了。他追出去时,巷口有辆青篷马车,孩子钻到车后便不见了。
“车上有记号么?”
“车辕系着红绳,轮子走起来一响一响。”
线索太少。谢昭宁仍让阿絮记下,又把盒子送去给谢行舟看。
谢行舟翻开盒底,发现一层极薄的白粉。他闻了闻,脸色变了:“北境军中用来标记粮包的石灰粉,京里也能买到,仅凭这点粉末认不出是哪里的。”
谢昭宁问:“青州转运司呢?”
“也用。”
兄妹二人对视一眼。这盒子也许与谢家查粮有关,也可能是有人故意留下粉末,让他们误以为如此;只凭这些,他们还不能确定送信人是谁。
她不打算猜。
当夜,她让人将断铜雁原封送到三皇子府,附了一封信,说自己收到恐吓,十分害怕,请萧景珩帮忙查清。
翌日萧景珩亲自来了。
他看过盒子,眉头紧锁:“是谁这样大胆?”
“殿下也不知道?”谢昭宁问。
“我若知道,岂会让人吓你。”他握住她的手,“近来朝中查东宫的事,你又是送信之人,难免有人迁怒。我会派人护着你。”
“殿下的人跟在我身边,会不会不便?”
“有何不便?”
“我常去伤兵巷,有些人见了生面孔就不肯说话。”她有些苦恼地看着他,“他们当年跟过爹,受了伤,抚恤又没领到。我答应替他们查,总不能食言。”
萧景珩的手指微不可察地停了一下。
“抚恤的事,我替你问兵部。”
“哥哥已经去问了。”谢昭宁笑了笑,“有殿下帮忙,自然更快。”
萧景珩走后,当晚便有人去了周大山家。来人自称兵部差役,送来拖欠的银子,还让周大山签一张领款文书。
周大山照谢行舟的嘱咐,只说不识字,要等邻居来念。差役催了几次,见周围人越聚越多,只得放下银子离开。
那张文书上写的却是:此前不曾向任何人反映抚恤被冒领之事,若有人以此诬告官员,愿作证澄清。
谢行舟将文书拍在桌上:“这是补银子,还是堵嘴?”
谢昭宁没有回答。她让人把银子和文书一同封存,又请周大山找两名邻居作证,记下差役的相貌。
两日后,兵部查出签领抚恤的书吏失踪。书吏家中留下妻儿,门上却贴着催债的纸。谢行舟找到那书吏的妻子,对方起先不肯说,后来听见“周大山”三个字,忽然哭起来。
“他不是不想还。”妇人说,“有人拿孩子逼他,要他在领银的册上画押。他说只签一次,后来人家又来,拿先前的事压他。他走前说去见那人,若回不来,就让我带孩子出城。”
“那人是谁?”
妇人摇头,只说丈夫叫他“何管事”,右手少了一截小指。
谢昭宁记下了。
当天夜里,谢家门房发现有人往门缝里塞了一张纸。纸上画着一只铜雁,下面写着:“不要再查。”
谢昭宁将纸放在灯下,看到墨迹边缘有一点淡红。
“这是胭脂?”阿絮问。
“像印泥。”
她把纸放进匣中,与此前的木盒、文书放在一起。警告越来越多,说明她走对了路;可每一次有人代她承受危险,也让这条路变得更重。
她不能只靠知道前世的结局活着。前世她从未细看过这些人的名字,今生若还只想着萧景珩,便仍会有人死在她看不见的地方。
四、废太子
密信呈上去后,朝中果然掀起风波。
皇帝命三司会审,萧景珩一面在朝上为兄长求情,一面私下向谢昭宁打听:“那日给你信的宫女,可还有旁人见过?”
“没有。”谢昭宁说,“她塞了信就跑,我追出去时,人已经不见了。”
萧景珩似乎松了口气。
他不知道,那宫女当夜便被东宫的人带走。她招认受人指使,却只见过一个蒙面内侍,对方给了她五十两银子和一瓶毒药,事成之后要她自尽。
她不肯死,东宫的人便将她悄悄送出宫,藏在城外一名旧属家中。萧承渊被废后,那名旧属担心她被搜出,托沈氏的陪嫁侍女传话给谢昭宁。谢昭宁随后派人将她转移,藏在谢家城外的庄子里。
萧承渊没有急着把人交出去。宫女只见过蒙面内侍,不能指认幕后之人;印记又是真的,她的证词单独拿出来,仍无法洗清太子的嫌疑。他需要找到知道印章何时被人取走、何时归还的人。
三司追查了一个月,东宫属官接连下狱。一名掌印内侍死在狱中,留下认罪书,称奉太子之命伪造往来文书。
萧承渊派人查到,内侍的家人早已被接出京城,不知去向。
线索就此断了。
皇帝龙体欠安,又疑心太子结交边将,最终下旨废黜萧承渊,幽禁于西苑。
旨意下来的那夜,谢昭宁冒雨去见他。
西苑的守卫是谢家旧部,她只能在换防时进去一刻。萧承渊坐在漏雨的廊下,脚边是一只破瓷碗,碗里盛着半碗冷饭。
她将带来的干粮和药放下:“对不起。”
前世是她递出的信。今生她仍递了出去,却没能阻止废黜。
萧承渊看着她:“你是不是以为,知道他们要做什么,就一定能赢?”
谢昭宁没有回答。
“父皇本就疑我。”他说,“那封信只是给了他一个动手的理由。”
“我会找出掌印内侍的家人。”
“找到之后呢?请父皇收回成命?”他望向雨幕,“他若真想查,三司会查不到么?”
谢昭宁忽然明白过来。
前世她以为是萧景珩陷害太子、屠戮谢家。可萧景珩彼时还只是个皇子,如何能调动三司,如何能让边军粮案压下数年?
“皇帝也知道。”她低声说。
“他未必知道每一件脏事。”萧承渊说,“但他要削谢家的兵权,也要一个听话的储君。有人递刀,他就用了。”
雨水从檐角滴落。谢昭宁想起父亲这些年一次次接到的催粮折子,想起朝中弹劾谢家拥兵的奏章,忽然觉得背脊生寒。
“你还要扶萧景珩?”萧承渊问。
“要。”
“他若登基,第一个杀的就是你。”
“所以我要在他登基前,让他以为自己已经赢了。”
萧承渊看了她许久,伸手拿起干粮。
“那你最好快些。”他说,“我在这里,未必能活到那一天。”
囚门内外
萧承渊被废后的第七日,东宫旧人被逐出宫。
太子妃沈氏跪在宫门前,求见皇帝。她父亲是太常寺卿,素来谨慎,得知女儿要去求情,只送来一句话:“保全自己。”
沈氏没有回去。
谢昭宁赶到时,她已经跪了半日,膝下石砖湿透,嘴唇冻得发青。宫门紧闭,守卫不敢扶她,也不敢让她进去。
“起来吧。”谢昭宁撑伞站在她面前。
沈氏抬头,认出她,眼中顿时生出恨意:“是你送的信。”
“是。”
“那你来做什么?看我笑话?”
谢昭宁没有辩解,只将一只暖手炉放在她身旁:“我来接你去谢府。”
沈氏把手炉推开:“我不去。”
“你跪死在这里,也见不到陛下。”
“总比有些人好。殿下待你不薄,你却帮着外人害他!”
这句话像刀一样扎进谢昭宁心里。她不知道前世的沈氏后来如何。萧承渊被废后,沈氏便回了娘家,再没有消息。
“你可以恨我。”谢昭宁蹲下身,“但你若要救他,得先活着。”
沈氏眼圈发红,声音却冷:“你拿什么救?”
谢昭宁从袖中取出一张纸,纸上记着掌印内侍家人的籍贯和失踪日期,还有东宫宫女的供词摘要。
“这些还不足以翻案。”她说,“但能证明有人提前安排。你在东宫多年,见过的人比我多,也许认得出线索。”
沈氏看完,久久没有说话。雨落在纸上,晕开了一角墨迹。
“我不是为了你。”她终于说。
“我知道。”
谢昭宁扶她上马车。沈氏的膝盖已经僵了,咬着牙才没出声。回到谢府后,她让大夫诊治,又派人将消息送往沈家,说明沈氏暂住谢府。
当夜,沈氏看完几份誊录的证词,指着其中一处问:“宫女说蒙面人身上有沉水香?”
“是。”
“东宫从不用那种香。”沈氏闭了闭眼,“但裴贵妃喜欢。她宫里的内侍常替她熏衣,袖子上会沾。”
裴贵妃是萧景珩的生母,也是裴敬的妹妹。香料并不能证明什么,宫里用沉水香的人不少;可沈氏接着说,掌印内侍失踪前曾被贵妃宫里的人叫去,理由是替皇帝传话。
谢昭宁将日期记下。东宫一直未曾发现印信丢失,但这次传召发生在印章摔裂之前;掌印内侍回来后的反常,也值得继续追查。
“我当时以为是寻常传召。”沈氏声音发颤,“他回来后脸色很差,还问我殿下何时回宫。我说殿下在户部议事,要到夜里。他就没再说话。”
她捂住脸,许久才道:“若我那时多问一句……”
“你不可能知道后来会怎样。”谢昭宁说。
沈氏抬眼看她:“你呢?你为什么知道?”
灯火轻轻一晃。谢昭宁想起刑台上的雪,想起那个倒在她身边的人。
“因为我也曾经没有多问一句。”
沈氏没有追问。她们各自守着一份不能轻易说出的悔意,坐到天明。
后来沈家来人接沈氏,她没有回娘家,而是带着两个陪嫁侍女去了城外庄子。她与萧承渊的婚事本就是皇帝所赐,如今东宫已废,她打算待旧案有了结果,再与他商议和离。
临走前,她对谢昭宁说:“我与他从小相识,彼此敬重,却不是夫妻该有的情分。他曾说,若有一日我想走,他不会拦。”
谢昭宁怔了怔。
沈氏笑得有些疲惫:“我和他该怎样,各自会想清楚。他现在需要的,是有人把真相查出来。”
她走后,谢昭宁看着门外很久。她第一次意识到,自己前世看见的每一个人,都有她从未了解过的生活。
青州来信
谢家派往青州的人名叫韩七,曾是谢老将军帐下斥候,右耳缺了一角。他做买卖的本事不大,装成布商却很像:走到哪里都先问价,讲起价来能把掌柜磨得关门。
他在青州住了二十日,送回第一封信时,信纸夹在一匹粗布里,上面只写:“粮入皇庄,庄外有河,夜行船三。”
谢昭宁将信烧了,问父亲:“皇庄的粮若是赈灾用的,为何夜里运?”
“白日进城要过三道关卡,夜里走河道,只需买通守闸的人。”谢老将军皱眉,“可皇庄属于内廷,地方官无权查验。”
“那就先查船。”
韩七接到回信,找到青州码头上的船工。运粮的船每月来两回,船工却都不是本地人。有人记得领头的管事少了一截小指,银钱给得痛快,规矩也严,不许人靠近船舱。
谢昭宁看见回报,立即想起冒领抚恤案中的何管事。
一个管着伤兵银子的人,为何又去管青州的粮船?
韩七继续跟踪,在城外一座茶棚看见何管事与官差见面。他不敢靠近,只记下官差的马和衣着。三日后,何管事离开青州,韩七跟了一程,发现对方走的不是回京官道,而是通往北境的驿路。
谢行舟看完信,当即请命:“我去一趟。”
谢老将军摇头:“你一离京,他们就知道谢家盯上了粮道。”
“那就让我去。”谢昭宁说。
“不行。”父兄同时开口。
谢昭宁看着他们:“三皇子过几日要去城外祭祖,邀我同行。我可以借口在庄子住两日,再从水路去青州。女眷出行,带几个护卫,不会比哥哥显眼。”
谢老将军仍不答应。她便拿出一份早已画好的路线图:哪一段换船,哪一处有谢家旧部接应,若遇阻如何传信,都写得清清楚楚。
“你什么时候准备的?”谢行舟问。
“从收到韩七第一封信开始。”
谢老将军盯着她,忽然问:“昭宁,你是不是觉得,只要自己去做,才能救得了这个家?”
她一时没有说话。
“你是我女儿,不是谢家的刀。”他缓缓道,“你想查,爹不拦。但你得记住,我们也能护着你。你不能把什么都藏在心里,等出事了才让我们知道。”
谢昭宁鼻尖发酸,低声应了。
最终,他们没有让她独自前往。谢行舟挑了两名在青州有亲眷的退伍兵,扮作商队随行;谢昭宁照常去庄子,次日清晨换上素衣,与阿絮乘船南下。
出发前,她给萧景珩留了信,说想在庄子里歇几日,等病好了再回京。
萧景珩回信很快,叮嘱她夜寒添衣,又送来一件狐裘。谢昭宁将信折好,交给庄头,吩咐若三皇子再派人来,便说她出门散心,不便见客。
船行一日,傍晚抵达青州。韩七在码头等着,见她从船舱出来,神色一变:“姑娘怎么亲自来了?”
“人呢?”
“何管事昨夜回城,住在西街客栈。小的盯了一天,他没出门。”
谢昭宁没有去客栈。启程前,她曾托人联系查过青州赈灾案的御史沈砚。沈砚不肯凭一封信便交出自己的账册,但写信向她引荐了青州的旧相识许县丞,请老人自行决定是否见她。许县丞是个早已告老的官员。许县丞当年主持过赈灾施粥,因坚持清点粮数,得罪了上官,次年便被迫辞官。
老人耳朵不好,听完来意,先问了一句:“沈御史还活着?”
“活着。”谢昭宁说,“他记得您说过,赈粮运抵青州的数目,和发到各县的数目对不上。”
许县丞沉默半晌,进屋取出一只布包。里面有半本潮湿发霉的账册,纸页边缘被虫蛀了,数字却还辨得清。
“原册被上头收走了,这是我让儿子抄的。”他说,“我怕他惹祸,没告诉他抄的是什么。后来他病死了,东西就留在我这儿。”
谢昭宁翻到最后一页,看见几笔粮数旁标了红点。
“红点是什么意思?”
“那些粮写着发往灾县,实际上没进过县仓。我派人去问,县令说自己也没见过。”
“您为何不继续上报?”
“报了。”老人抬起浑浊的眼,“上头说是我记错,让我回家养病。我再报,我孙子从学堂归来,就说有人跟了他一路。”
屋里安静下来。
谢昭宁将账册放回布包,双手推还:“请您自己收好。若将来有人来取,须见到沈御史的亲笔信,或我谢家的信物。”
许县丞看了她一眼:“姑娘不怕我烧了?”
“怕。但账册是您留下的,如何处置,应该由您决定。”
老人慢慢把布包抱进怀里:“我留了这么多年,不是为了烧它。”
第二天清晨,韩七发现何管事不在客栈。床铺整齐,窗户却开着,后巷里有一滩尚未干透的血。
众人沿巷追到河边,只找到一只翻倒的木箱。箱中有几件衣服和一块腰牌,牌上刻着内廷司的字样,背面却被人用刀刮花。
阿絮捡起箱底一张碎纸:“姑娘,这是什么?”
纸上只有几个残缺的数目,和一个未写完的“周”字。
谢昭宁心中一动。周大山?还是另一个姓周的人?
她不敢耽搁,派人把碎纸送回京城,自己带着韩七沿河搜寻。直到日暮,一个捕鱼的少年才说,昨夜有船靠岸,两个人抬着一个麻袋上船,麻袋里似乎有人在动。
“船往哪边去了?”
少年指向下游:“往皇庄那边。”
皇庄四周有守卫,她不能硬闯。谢昭宁站在河岸,看着远处灰蒙蒙的屋顶,心里生出一种熟悉的无力感。
前世她总以为查到真相就能讨回公道,直到谢家获罪,才知道有人能让证人消失,让账册变成废纸,让所有人闭嘴。
韩七低声道:“姑娘,再等一等。我今晚摸进去看看。”
“不。”谢昭宁看向他缺了一角的耳朵,“你进去若回不来,谁把消息送出去?”
她让人记下皇庄守卫换防时辰,画出河道与粮仓位置,连同许县丞的口供和那张碎纸,一并送给沈砚。她自己次日返京,回到庄子时,萧景珩的人恰好第二次来送东西。
来人笑道:“殿下说姑娘住得久了,怕您闷,送几本新话本解闷。”
谢昭宁接过书,指尖摸到封皮上一点细灰。她翻开第一页,里面夹着一朵早已干透的小花。
“替我谢过殿下。”她说。
等人走了,阿絮才问:“他会不会知道了?”
“也许是在试我。”谢昭宁看着那朵干花,“我从没说过自己去了山上赏花。他若问起,我须想好怎样回答。”
她提笔回信,只说这两日染了风寒,怕过给殿下,暂不回京;对那朵花则只字未提。
信送出去后,她立刻命人去查庄子里谁见过她离开。查到第三个人,便发现一个洒扫婆子不见了。婆子的房里留着几两银子,床底藏着一双男人的靴子。
她不是偶然失踪,而是早有人安排在这里。
谢昭宁望着那双靴子,知道从今往后,自己的一举一动都会被看得更紧。她必须让萧景珩继续相信她,即便那意味着她要一次次走到他的面前,对他说自己仍愿意嫁给他。
各自的筹码
返京后的第三日,萧景珩在宫宴上求皇帝赐婚。
丝竹声停下时,谢昭宁正端着酒盏。皇帝坐在高处,目光先落在儿子身上,随后移向谢老将军。
“老三倒是有心。”皇帝笑道,“谢卿,你意下如何?”
谢老将军起身:“婚姻大事,臣愿听陛下安排,也想问问小女的意思。”
殿中有人低笑,似乎觉得一个将军让女儿当众作答,未免不合规矩。
皇帝却来了兴致:“昭宁,你说。”
谢昭宁走到殿中跪下。她知道这不是寻常的婚事:若她拒绝,萧景珩会警觉;若她答应,谢家便更深地卷入皇子的争斗。
她也知道,皇帝此刻看着她,未必在乎她喜欢谁。他想知道的是,谢家会不会把兵权交给一个皇子。
“臣女愿意。”她说,“只是父亲常年在北境,母亲身子又不好,臣女想等父亲这一回回京述职结束,再议婚期。”
谢老将军看了她一眼。他知道女儿说的述职结束,是要等军粮案有个眉目。
皇帝举起酒盏:“女儿孝顺,朕便准了。”
萧景珩看着谢昭宁,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笑。宴散后,他在宫道上追上她,将狐裘披到她肩上。
“你病才好,别受凉。”
“多谢殿下。”
“庄子山上的花可看到了?”
“没有。下了几场雨,路不好走。”
“可惜。”他替她拢了拢领口,“明年我陪你去。”
谢昭宁抬眼看他:“殿下真有空?”
“只要你想,我总能抽出空。”
她从前最喜欢他说这样的话。如今听来,仍能分辨出其中的温柔,也听得出那温柔下面的试探。他没有问她究竟去了哪里,她也没有问他为何派人看着庄子。
走到宫门前,萧景珩忽然说:“父皇近来对谢将军有些猜忌。若将来他要收兵权,你劝劝将军,先顺着些。兵符交出来,谢家才能保住。”
谢昭宁的脚步慢了下来。
“殿下也是这样想的?”
“我是为你们好。”
“交了兵符,就一定能保住谢家?”
萧景珩看着她,语气仍温和:“至少比抗旨好。”
“若有人故意栽赃,交了兵符,不就更没有还手之力?”
“有我在。”
谢昭宁垂眼,遮住眸中情绪:“殿下待我这样好,我自然信。”
她说完上了马车。车帘放下时,她透过缝隙看见萧景珩站在原地,笑意一点点从脸上淡去。
他已经察觉她不再像从前那样容易劝。她必须在他找到证据之前,先把谢家从他的手里挪开。
五、收网
谢昭宁没能立刻救出萧承渊。
皇帝亲下的禁令,谁求情都是抗旨。她只能借谢家与禁军的旧交,换掉西苑两名收受贿赂的守卫,又借太医为皇帝诊脉的机会,送进去一包治伤寒的药。
与此同时,韩七从青州继续追查粮船,发现截留的粮食先进入青州皇庄,随后又有部分装船北运,送入京郊皇庄;两处账面上都记作赈灾储粮。
谢老将军顺着皇庄查下去,查到内廷司,又查到裴敬门下的户部官员。继续往上,便是皇帝身边的大太监。
谢家父女对坐一夜,谁也没有说话。
天亮时,谢老将军将一只旧木匣推到女儿面前。里面是北境各营将领的名册,以及历年军粮交接的副本。
“若陛下要收兵权,谢家抗旨便是谋逆。”他说,“但我谢家守了这么多年的边,不能让他们拿将士的命填账。”
谢昭宁翻开名册:“爹,把可信的将领调离粮道。那些账册,分三份抄录,一份交兵部,一份留在北境,一份交给御史台。”
“御史台未必敢接。”
“有人敢。”
她想起前世唯一替谢家说话的御史沈砚。那道奏章未呈到御前,沈砚便被贬出京,死在赴任途中。
从青州回京后,谢昭宁带着许县丞的口供和粮册副本,第一次登门见了他。
沈砚读完账册,问:“谢姑娘既知此事牵涉宫中,为何交给我?”
“因为您查过青州赈灾案。”
“那案子被陛下压了。”
“所以您还留着底稿。”
沈砚盯着她,过了许久,才从柜中取出一本泛黄的簿子。簿上所记的赈灾粮数,与谢家查到的军粮去向恰好能对上。
“仅凭这些,还不能证明是谁下的令。”他说。
“那就先查能查到的人。若有人拦,便把拦的人也记下来。”
沈砚将两份账册收好:“姑娘可知道,交给我之后,就不能再收回了?”
“知道。”
数月后,北境果然传来哗变的消息。谢老将军亲自上疏,请派朝廷官员会同兵部核查军粮,自己暂避嫌疑,不再插手粮道。
萧景珩劝他主动交出兵符,以示清白。
谢昭宁却在他面前红了眼:“爹若交了兵符,朝中那些人岂不是更认定谢家有罪?殿下,您替我劝劝陛下,让他查清楚。”
萧景珩怔了一下,随即应允。
他需要谢家的兵,也需要谢昭宁继续信他,便在朝上替谢家说了几句公道话。
皇帝最终只命谢老将军暂留京中,未收兵符。但军粮案未结之前,北境诸营的调度须由兵部和谢家共同签押。兵部还呈请皇帝核准:待兵符交回后,若要调动北境军入关,须由兵部和枢密院共同签押,再行用玺。萧景珩以为这是自己替谢家挣来的恩典,谢昭宁也由着他这样以为。
风过西苑
入冬前,沈砚终于查到了失踪的兵部书吏。
那人名叫陆清,被关在京郊一处废弃的染坊里。发现他的是一名送柴的妇人。妇人听见井下有人呼救,怕惹祸,本不想理,后来见看守醉倒,便从井口丢下一块饼。井里的人接住饼,哭着说自己有妻儿,请她替他送信。
陆清用井壁上的炭灰,在妇人从井口垂下的一片旧布上写了求救的话。妇人不识字,拿着布四处求助,最后辗转送到了沈砚手里。
沈砚连夜带人去染坊,井里却只剩一截断绳和半块饼。看守已经死了,身上没有伤,仵作说是酒里掺了毒。
陆清又一次不见了。
谢昭宁听完,问:“那妇人呢?”
“送去安全的地方了。”沈砚说,“她记得看守叫过另一个人‘何爷’,那人右手少了一截小指。”
这消息说明,何管事从青州失踪后,至少曾到过京郊;至于他是自己回来的,还是被人带回来的,她还不清楚。
谢昭宁拿出韩七找到的碎纸。沈砚仔细辨认,忽然道:“这个字像是‘周’。你看后面残留的一竖,或许是‘转’字的一部分。兵部支银时,若先从别处挪款,常会在账上写‘周转’。得拿原账核对,不能只凭这张碎纸断定。”
两人对照抚恤册与兵部留存的拨款凭单,发现一部分银子先拨给了名为“广济”的钱庄。沈砚派人向钱庄查问,账房只肯出示一张转款存根,上面记着一笔相近的款项用于采买京郊军需;银子是否都去了那里,还须核对完整账册。
“京营。”谢昭宁说。
沈砚点头:“皇帝这些年一直在扩京营,明面上的拨款却不足。军粮和抚恤银都去了那里,只怕是有人借着圣意中饱私囊,又把亏空推给北境。”
“如果是皇帝的意思,你还查么?”
沈砚看着她:“若不查,周大山和那些人找谁讨钱?北境的将士又凭什么背这个罪名?”
他将账册合上,“我做御史,不是为了挑好查的案子。”
谢昭宁将陆清的妻儿送往城外。出城前,陆妻捧着一只小包袱,问:“我丈夫还有命么?”
谢昭宁不敢骗她:“我们在找。”
陆妻沉默一会儿,从包袱里取出一只旧荷包。荷包内衬缝着一张薄纸,是陆清留给她的,原说若他两个月不回来,便交给肯为他做主的人。
薄纸上写着六个人名,末尾是“何”字,旁边按了一枚指印。前五人分别是兵部书吏、钱庄掌柜和皇庄管事,谢昭宁查到的几处线索在这里连成一线。
“他没告诉我写的什么。”陆妻说,“他说,若有人拿孩子逼我,就把荷包烧了。”
谢昭宁将纸小心收好:“我会尽力找到他。”
那天夜里,她把名单送给谢老将军。父亲看完,提笔写了两封信,一封给北境旧部,一封给兵部尚书。
“兵部尚书能信?”她问。
“他不一定肯帮谢家。”谢老将军说,“但京营的钱若从兵部账上走,他迟早要担责。让他知道自己也在局里,他才会查。”
果然,两日后兵部派人清查军需,钱庄掌柜却先一步投河。掌柜死前将账房钥匙托给了女儿,账房里的一半账册被烧,另一半藏在地砖下,幸而保住。
这些证据还不足以直接指向皇帝与裴敬,却足以让经手的人无法轻易脱身。沈砚将各处证言、残账分别誊录,交给几名不同的御史保管;谢老将军又将北境的军粮副本送到兵部封存。谁想毁掉证据,都得同时让许多人闭嘴。
就在此时,西苑传出萧承渊病重的消息。
谢昭宁带着药去见他,进门时正遇到一名太医离开。太医面色仓皇,几乎撞上她,匆匆行礼后便走了。
萧承渊坐在窗边,桌上摆着一碗黑漆漆的药,尚未动过。
“为何不喝?”她问。
“太苦。”
谢昭宁看他一眼,从怀里摸出一包蜜饯,放到桌上。
萧承渊挑眉:“三弟送你的?”
“阿絮自己做的。”
他打开纸包尝了一颗,皱起眉:“比药还酸。”
“她第一次做。”谢昭宁伸手去拿,“不吃还我。”
他却将纸包收进袖子里:“送了就不能收回。”
两人都安静了一瞬。窗外一只麻雀落在枯枝上,啄了啄积雪。
谢昭宁说:“沈姑娘已去了城外。她托我问你,可愿在案子了结后,与她和离。”
萧承渊神情微顿,随即点头:“她愿意就好。是我连累了她。”
“她还让我告诉你,掌印内侍被贵妃宫中召见过。”谢昭宁将日期说了,又将宫女供词里的沉水香告知,“我们正在找能证明传召的人。”
“沈家能保住她么?”
“她不肯回沈家。我安排了人守庄子,她也有自己的打算。”
萧承渊望着窗外:“她一向有主意。东宫那些事,我欠她的,以后会还。”
谢昭宁看见药碗边缘有一圈细白的粉末。她伸手去摸,萧承渊却先一步按住她的手。
“别碰。”
“药有问题?”
“我不知道。”他松开手,“太医今日把药送来,一直不敢看我。我问他家中如何,他说儿子昨日失足落水,幸好被人救起。”
谢昭宁心里一沉。
“我会让人查他的家人。”
“别从他那里查。”萧承渊道,“他若真被人胁迫,盯着他的人也在等。先别惊动太医和盯着他的人,弄清药里是什么,再决定怎样救他的家人。”
谢昭宁不同意:“药是什么都不知道,如何装?”
“太医不想杀我,否则不会提醒。”萧承渊看着她,“他留在太医院,比被我们带走更有用。但我不会拿他的家人赌。”
他们商量许久,最后由谢昭宁借探病之机,将药悄悄带出一部分交给可靠的大夫验看;萧承渊则称病加重,请太医再来诊脉。若药中有毒,便想办法先救太医家人,再安排他入西苑。
谢昭宁起身告辞时,萧承渊叫住她。
“你每次来,都有人跟着?”
“有时候。”
“为什么还来?”
“怕你真的死在这里。”
她说得太快,说完才发觉不妥。萧承渊却没有笑,只看着她:“我若死了,你会怎么办?”
“继续查。”
“然后呢?”
“让该付代价的人付代价。”她顿了顿,“再找个地方,把你的名字写在碑上。”
萧承渊静了片刻:“别写废太子。”
“那写什么?”
“写萧承渊。旁的你想写什么都行。”
谢昭宁看着他,忽然有些生气:“你自己活着出去,想写什么自己写。”
萧承渊终于笑了,笑意很浅,却让他苍白的脸有了些生气。
“好。”他说,“我尽力。”
雪落之前
药送到谢府,当夜便验出有毒。分量不重,服下一两次只会让人昏沉,若连服数日,便会渐渐衰竭,看起来像病死。
谢昭宁立刻去找谢行舟。兄妹二人连夜派人盯住太医家。第二日,太医的妻儿被人以送药为名接上马车,马车走到半路,却被一辆运炭车堵住。车夫争吵之际,谢家护卫从另一侧带走了母子二人。
太医傍晚收到妻子亲笔信,才敢再进西苑。他给萧承渊诊脉时,低声说:“下官可以配一剂药,让人脉息微弱,如同暴毙。但药效过后必须及时施救,迟了便真回不来了。”
萧承渊问:“你儿子呢?”
“已被谢家护卫接走,正要送出城。”太医跪下,“下官愿听殿下安排。”
假死之计随即定下。谢昭宁不知道的是,禁军统领也在暗中查西苑。他奉皇帝密旨查察废太子安危,若有人暗害,可先救人再密报。得知太医被胁迫后,他没有告诉萧景珩,而是派人在运送尸身时接应。
这道密旨的存在,直到后来萧承渊脱身,谢昭宁才从他口中得知。
皇帝躺在病榻上,仍在防备自己的两个儿子。或许他想过重新审视东宫旧案,或许只是担心萧景珩过早动手,无论哪一种,他都没有下旨恢复萧承渊的自由。
他留下的是一条生路,也是一根系在旁人手里的线。
谢昭宁在府中等消息时,北境又送来一封急报。几名将领因军粮案被召回京城,其中一人是周大山当年的上官。他得知伤兵抚恤被冒领,带着军中存档的伤亡名册而来,愿意作证。
谢老将军将人安置好,回来时已是深夜。谢昭宁还坐在灯下,面前摊着账册,一页也没翻。
“担心他?”父亲问。
她没有否认。
“你从前喜欢三皇子,是因为他救过你。”
“我认错了人。”
“现在呢?”
谢昭宁想了很久:“现在我知道他不欠我,也不是我想救就能救的人。他有自己的心思,有时防着我,有时又肯把命交给我。”
她抬起头,“我不知道这算什么。”
谢老将军笑了笑:“不知道就慢慢想。人活着,总有时间想明白。”
窗外起了风。父亲替她关上窗,又把灯拨亮了一些。
谢昭宁看着那盏灯,忽然想起前世最后一夜。那时他们被关在不同的牢房,父亲隔着墙叫她别怕,说等天亮就好了。
她曾以为自己再也等不到天亮。
如今父亲就在她面前,灯也还亮着。她伸手握住他的袖子,像小时候一样轻轻扯了一下。
“爹。”
“嗯?”
“等事情结束,我们回一趟雁回关吧。”
“好。”谢老将军拍拍她的手,“叫上你哥哥。你娘若肯去,一家人都去。”
她点头,没有告诉他,自己还想带另一个人同行。
入冬后,皇帝病重。
萧景珩日夜侍疾,裴敬则频频出入宫门。谢昭宁知道,前世皇帝驾崩时留下遗诏,命三皇子继位。那道诏书由裴敬宣读,玉玺盖在上面,无人敢疑。
但这一世,事情出了变故。
皇帝病榻前的大太监死了。他此前已被调离御前,暂居宫外养病。
他死前曾派人送信给沈砚,约在城外相见。沈砚赶到时,只在庙里找到一具尸身和一截烧剩的供词,写着:“青州粮案,奉……”
后面的字被火吞了。
谢昭宁接到消息,立刻去见萧承渊。西苑守卫说,废太子昨夜染了急症,太医进去后便再没出来。
她心里一沉,正要闯门,守卫却悄悄递来一张纸。
纸上只有一行字:
“今夜子时,城西义庄。”
六、同局之人
萧承渊从棺材里坐起来时,谢昭宁正握着刀。
她先看见他惨白的脸,又看见他胸前缓慢起伏,松了口气:“殿下的法子,险些把自己埋了。”
“太医说药效过了就会醒。”萧承渊扶着棺沿起身,声音沙哑,“我若不死,他们还会再下毒。”
“是谁?”
“药送进西苑之前,经了三处人的手。”他摇头,“如今只能查到这里。”
谢昭宁递给他水。他喝了两口,看见她手背上有一道新伤,问:“怎么弄的?”
“来时有人跟踪,甩开了。”
“没甩开。”
话音未落,义庄外响起脚步声。
谢昭宁猛地转身,门已被人从外撞开。三个蒙面人持刀冲进来,直奔萧承渊。
她拔刀迎上,第一刀挡住来人的锋刃,震得虎口发麻。萧承渊身上药力未散,仍抄起棺边木杠,狠狠击在另一人膝后。
阿絮带着两名谢家护卫从后门赶到,短兵相接,院中很快安静下来。
他们制住的刺客咬破了齿间毒囊,当场断了气。谢昭宁蹲下检查,从他袖中摸出半张出入皇庄的腰牌。
萧承渊看了一眼:“是内廷司的牌子。谁都可能拿得到。”
“至少他们急了。”
她替他裹紧斗篷,指尖碰到他颈侧冰凉的皮肤。萧承渊低头看她,她正专心系带子,眉心蹙着,发间沾了一点雨。
“谢昭宁,”他忽然说,“那封信是你我商量后交出去的,我落到今日这一步,也有自己的责任。但你当初为何知道会有人送信,一直没有告诉我。”
她系衣带的手顿了顿。前世的事太过离奇,她不知道该从何说起。
“现在还不能说?”他问。
“不是不信殿下。”她低声道,“是我怕说出来,你也不会信。”
萧承渊望着她:“那就等你愿意说的时候,我再问。”
“好。”她将结打紧,“只是今晚先跟我走。”
萧承渊看着她,伸手握住那截衣带。
“你今日明知有危险,为何还来义庄?”
谢昭宁抬头看他:“是殿下留信,让我子时来这里。我担心殿下出了事。”
萧承渊望着她,眼里的戒备淡了一些。他不知道她经历过怎样的前世;在他看来,她不过是那个曾将密信递出去、后来又冒险救他的谢家姑娘。
萧承渊沉默片刻,松开衣带,从袖中取出一枚小小的铜雁。
“你七岁落水那年,我也病了一场。这东西当时落在了河边,我找了很久,前些日子才从旧衣里找到另一枚。”
谢昭宁望着那枚铜扣。它与前世他塞进她掌心的一模一样。
“我写信提起雁回关,是想让殿下见我。”她低声说,“不是为了拿救命之恩要挟。”
“我知道。”
他把铜扣放进她手心,却没有收回手。
“但你当年认错了人,后来也不曾来问过我。”
谢昭宁握住铜扣,喉间发涩:“是我错了。”
萧承渊望着她,半晌才道:“这句我收下。别的,等我们活过这一回再说。”
雪落在前世
前世,萧承渊被关进西苑的第一年,曾托人打听过那封密信。
守门的老内侍从前受过东宫照拂,冒险替他问了一圈,只带回来一句话:谢姑娘亲自将信送到了三皇子手里,见到皇帝时,也说信是宫女交给她的。
萧承渊听完,坐了很久。
他知道谢昭宁与萧景珩的婚事,也知道谢家在夺储之争中站在哪一边。她是否明知那封信是假的,他无从查起。东宫旧人被遣散,掌印内侍死在狱中,他想送出去的申辩一封也没有回音。
那年冬天,他发了一场高热。醒来时,药碗已凉透,窗纸上的雪光晃得人睁不开眼。他摸到枕边一枚铜雁,才想起这是从旧衣夹层里找出来的,与当年丢在河边的那枚原是一对。
他将铜雁放进匣底,没有再问过谢家的事。转押别院那日,他只获准带几件旧衣,便把铜雁缝进了袖口。
又过了两年,先帝驾崩,萧景珩登基。萧承渊被转押到京郊别院,守卫比西苑更严,但送饭的杂役偶尔会说几句外头的事。
他听说谢家被收了兵权,谢行舟奉命入京;又过了一阵,那杂役说,谢老将军因通敌下狱,连家眷都被带走了。
萧承渊问:“谢昭宁呢?”
“也关着。”杂役压低声音,“听说她一路求见陛下,要替家里申冤,连宫门都没进去。”
萧承渊没有说话。杂役怕祸从口出,再不肯多讲。
那夜,他坐在窗前,想起东宫被查抄那日,谢昭宁也曾隔着人群望向他。她当时脸色苍白,手里攥着帕子,像想说什么,最终却被萧景珩带走了。
他曾恨她把信交出去,也恨自己没有在她认错人之后,把该说的话说清楚。可谢家是否通敌,他同样拿不到证据。仅凭几句传言,他无法断定她当年知道多少,也不能替她洗清罪名。
数日后,杂役带来更确切的消息:谢家被判满门抄斩,行刑就在次日。
萧承渊去拍门,请守卫替他传话。他想见宗正,至少让宗室知道,谢家粮案和当年东宫旧案或许有相通之处。守卫听到一半便笑了:“殿下连自己的案子都翻不了,还管得了别人?”
门关上后,他在屋里站了很久,最终从袖口里拆出那枚铜雁,攥在手心。
这一回别院失火并非他事先安排。火从隔壁库房烧起,守卫去救火时,有人忘了锁西侧小门。萧承渊冲出去,在廊下夺了一名守卫的刀。对方追上来,他砍伤那人的手臂,自己也挨了一刀,才逃出别院。
他可以趁乱往城外走。城门混杂,未必没有活路。可往刑场去的路,他知道怎么走。
雪落下来时,他在一处巷口抢了匹马,又从追兵手里夺过弓箭。快到刑场,他看见城楼上那道玄色身影,也看见谢昭宁跪在台上,腕间锁着铁链。
他知道自己大概带不走她。禁军太多,刑台四周没有可退的路,他手里的刀也已经卷了刃。
但他还是为了她射出了那一箭。
那一刻他没有想清,她是否曾有意害他,也没有想好该如何原谅她。他只想赶在刀落下之前,让她知道一件事:当年冰河里拉住她的人,从来不是萧景珩。
接下来的事,谢昭宁都记得。
这一世的萧承渊,不知道自己曾在另一场雪里走过这一条路。
有人要活,有人要账
何管事再次出现时,已是深冬。
他没有回京,而是被人在皇庄下游的浅滩上发现。渔夫以为捞起一具浮尸,正要报官,那人却咳出一口水,攥着渔网不放。韩七赶到时,何管事肩头有刀伤,左腿也断了,见到谢家的人便拼命挣扎。
“你们要杀我?”他哑声问。
“要杀你的人已经动过手了。”韩七说。
何管事不信,直到韩七拿出一只旧荷包。荷包是从陆清妻子那里借来的,里面装着陆清抄下的六个人名。何管事看见自己的名字,脸色灰败。
“陆清在哪儿?”韩七问。
何管事闭紧嘴,半晌才说:“我把他送出染坊,交给皇庄的人。后来不知道。”
“你为何被追杀?”
“我留了一份账。”他咳得厉害,“他们怕我拿账要钱。先前在青州,他们把我绑走,带去京郊问过一回;后来又叫我替他们办事。陆清被带走后,我怕轮到自己,就逃回青州取账。”
韩七没有立刻把人送回京,而是先请当地郎中治伤,又让两名退伍兵轮流看守。何管事撑过三日,终于说出藏账的地方:青州城外一座废弃的水磨坊,磨盘底下有个铁盒。
铁盒里没有整本账,只有数张按月抄录的转运单。每张单上都有经手人的花押,其中两张盖着皇庄管事印,另有一张注明“京营冬衣”,与钱庄留下的转款日期相合。
韩七将转运单分开誊抄,请许县丞核对,再由两路人分别送京。何管事则写下供词,按了指印。供词没有提及皇帝,他说自己只听命于皇庄管事,从没见过宫里的人。
“他的话只能证明粮和银子的去向。”沈砚看完后说,“证明不了裴敬,更证明不了陛下。”
“够让三司查皇庄了。”谢昭宁道。
“前提是三司肯接。”
于是谢昭宁去见兵部尚书。那位老大人看着她递来的副本,既没有接,也没有推。
“谢姑娘是要我替谢家出头?”
“我是来请大人核账。京营采买若由兵部签押,账册上便该有记录;若没有,旁人借兵部的名义支银,大人也该知道。”
尚书沉默许久,终于叫人取来当年的采买册。当着谢昭宁的面,他一页页翻过,找到了那笔冬衣银。
数目相同,日期相同,签押的却不是兵部官员,而是一枚模糊的内廷戳记。按规矩,这样的单子本不该入账。
“经手的郎中已经调走。”尚书说。
“调去哪里?”
“青州。”
谢昭宁想起青州转运使,心里有了数。她没有追问尚书当年为何不查。这个问题迟早要问,但此时比责问更要紧的,是让他愿意把原账封存。
尚书命人另抄一份,将原册装入匣中,当场封印。临走时他叫住谢昭宁:“本官保账,是因为账有疑处。谢家的事,未必事事有理。”
“谢家若有错,也该查。”她说。
尚书望着她,缓缓点了点头。
陆清却始终没有找到。沈砚顺着皇庄查了几处牢房,只找到一件染血的外衣。陆妻认出衣裳,仍隔些日子就去问一次消息。
谢昭宁答应她,只要一天没有确证,便不会停止寻找。但她也没有瞒着陆妻:查到这里,人可能已经不在了。
陆妻抱着孩子坐了很久,最后将外衣折好,收入包袱。
“那我等。”她说,“他若回来,总得有人告诉他,孩子会叫爹了。”
与此同时,韩七追查青州皇庄的运粮车时,发现账上有一笔与粮食无关的支出:几个月前,庄子派车接过一家人,之后每月都为他们买药、送米。车夫认得其中一人,正是东宫掌印内侍的弟弟。
韩七没有硬闯皇庄。他查到负责看守的是庄外一户管事,便设法联系上采买药材的仆妇,托她递进一张写有内侍姓名的纸。内侍的弟弟收到纸条,确认来人知道兄长的事,才趁送药时传出求救的话。
几日后,庄中看守换班,韩七带人从后门接出这一家。弟弟告诉他,兄长入狱前曾托人送来一件旧衣,说若自己出事,便拆开衣襟。里面缝着一张写有字迹的布条:裴贵妃宫中的人曾借口传旨,将未有裂痕的东宫印带走;内侍取回印章后,心生疑虑,记下了日期。那日期早于萧承渊摔裂印章,也早于密信上所写的日期。
布条只能证明内侍曾留下这样的记述,不能单凭它断定裴府伪造密信。韩七将人和布条送往京中,交由谢家保护;谢昭宁随后请沈砚核对笔迹和相关日期。
与他同谋
萧承渊从义庄脱身后,暂住在城南一处空宅。
这宅子原属东宫一名老属官。属官获罪流放,家人早已迁走,门前的石阶长满青苔。谢昭宁第一次去时,发现院里有人扫过雪,墙角还堆着劈好的柴。
萧承渊站在廊下,手里拿着沈砚送来的账册。见她进门,他将账册递回去:“裴敬不会让青州转运使活着进京。”
“他听说何管事还活着,怕被供出来,带着家眷逃离青州,已经换了三次路线。韩七的人还在追踪,没能把他拦下。”
“那也不够。有人认得他,就有人能找到他。”
谢昭宁问:“你的意思?”
“让他自己求大理寺收押。”
青州转运使姓邹,是裴敬一手提拔的人。若不是裴敬松口,地方官不敢擅自扣他。谢昭宁原想找到他后由谢家护卫押人进京,再交给沈砚;萧承渊却认为,邹转运使知道自己犯下死罪,不会轻易信谢家,路上反而容易生变。
“他怕裴敬灭口,也怕我们拿他顶罪。”谢昭宁说,“凭什么相信大理寺?”
“凭大理寺卿的儿子在青州受过灾。”
大理寺卿林谦曾是青州人。赈灾那年,他的幼子随家人返乡,因缺粮病了一个月。林谦后来查过此事,奏折被压下,家眷也从此留在京中。
萧承渊从袖中取出一封未封口的信:“我写给林大人。你看过,觉得能用,再送。”
谢昭宁接过信。信中没有要求林谦支持废太子,只列明何管事的供词、转运单和青州旧账,请他依律查验;末尾又写,若证据不足,愿受诬告之责。
“你把自己也押上了。”
“总得有人先走一步。”
她读完,将信折回去:“我去送。”
萧承渊正要应声,目光却落在她手背上。义庄一战留下的伤口已经结了痂,他问:“伤口还疼么?”
“已经结痂。”
“那夜若不是你带人来接应,我可能出不去。”
谢昭宁抬起头:“若不是你认出印信的裂痕,我们当时连这封信是何时伪造的都不知道。”
“交信是我答应的。”萧承渊说,“但你事先知道会有人设局,却没有把消息从何而来告诉我。我那时不知道该信你几分。”
“我怕你觉得荒唐,也怕你不肯与我合作。”她停了停,“我隐瞒了消息的来处,让你没法判断我知道多少。这件事,我欠你一句道歉,不该只用救你出西苑来抵。”
萧承渊沉默片刻:“我恨过你。”
“我知道。”
“我被带去西苑那天,明知交信也是我自己的决定,还是怨过你。我不知道你从哪里得来的消息,也不知道你还有多少事瞒着我。”他看着她,“后来你冒险来见我,我才肯相信,你至少是真心想救我。”
谢昭宁低声道:“我以前确实信得太容易,也以为做错了事,只要后悔就够了。”
“现在呢?”
“现在知道,后悔救不了人。能做的,是认错,是把能补的补上;补不回来的,也不能装作没有。”
萧承渊看着她:“那就一起查完。至于我什么时候肯原谅你,由我来定。”
她抬眼望着他:“好。”
他轻轻一笑:“但今日的药,你可以先替我煎。苦些也无妨。”
谢昭宁往厨房看了一眼:“阿絮说,上次你嫌药苦,偷偷倒在花盆里。”
“她看错了。”
“花已经死了。”
萧承渊无话可说。谢昭宁终于笑起来,拿着信走出院门。走到门口时,她回头看见他仍站在廊下,便抬手示意他进屋。
这一次,他听了。
信送到大理寺后,林谦核验了账册,又私下见过沈砚,才答应查下去。皇帝病重,朝中尚无人敢公开扣押裴敬举荐的转运使,他便先派可信的差役前往青州,核实邹转运使是否在逃。
几日后,韩七终于查到邹转运使的落脚处,将消息辗转送给大理寺差役。差役没有贸然抓人,而是找机会将林谦的亲笔信交给他。信中说,何管事已作供,转运单也已封存;若邹转运使愿意携家眷到京投案,林谦会安排人护送,并将其自首和协助查案的情形记入案卷,是否从轻仍须依法审定。
邹转运使没有立刻答应。他知道谢家和沈砚都在查粮案,担心进京后被当作替罪羊;可他也认出跟踪自己的几个人曾在裴府当差,连夜换了住处,次日仍见他们守在巷口。
他这才托人给大理寺差役回话,提出先把妻儿送到安全处。他留了一封密信在家人手中,写明若自己途中遇害,便将信送往御史台。差役将他的要求转告林谦,林谦答应派人接应家眷,却不承诺免罪。
邹转运使在渡口交出官印,跟随差役秘密进京。林谦先将他与家眷安置在大理寺控制的一处院子,分别询问,并派人核对账目;为防裴敬提前灭口,尚未公开收押。邹转运使始终替自己辩解,直到发现何管事的供词与账册对得上,才交出一封留作后路的书信:信中有裴敬授意改账的文字和私印。
林谦没有只凭这封信定案,而是让人核对笔迹、印押和书信提及的款项。他将供词和书信密封,准备等时机成熟再正式收押。此事一旦公开,便再也无法瞒住裴敬。
萧承渊假死脱身后不久,沈氏从谢昭宁口中得知他还活着。
那时她在庄子里教两个小姑娘认药。东宫的女医学堂散了,她带出来的几本医书也被雨淋坏了一角。她听完消息,没有像谢昭宁想的那样立刻要去见他,只问:“追杀他的人可还在找?”
“在。”
“那就别告诉我他在哪里。”沈氏将晒好的药草收进纸袋,“我若被人盯上,不知道,便真的说不出来。”
谢昭宁点头。她看着桌上的医书,问:“你以后还想办学堂么?”
“想先开个药铺。”沈氏说,“我以前教人辨药,出了宫才知道,一味寻常的药在市井里卖多少钱,我也得重新学。”
谢昭宁提出可以替她找铺面,沈氏却没有立刻答应:“我手里还有陪嫁的银子,够我先试一试。若真遇上我解决不了的,再来求你。”
她将一包药递给谢昭宁,是治刀伤的方子。谢昭宁接过,犹豫片刻:“我会带给他。”
“告诉他按时换药。”沈氏顿了顿,又说,“还有,不要为了让我安心,给我送假消息。我帮着查案,是因为他受了冤,也是因为我不想那些死了的人只剩下一句认罪。”
谢昭宁认真应了。
她临走时,沈氏叫住她:“昭宁,你我之间的账,也没有因为今日说了几句话就算完。”
“我知道。”
“那就先各自把眼前的事做完。”沈氏替她拢好药包,“等旧案查清了,我们再慢慢算。”
奉他上位
皇帝病重之后,朝中关于储位的议论渐渐多了起来。依宫中礼制,新君登基大典结束前,国玺暂由太后与掌玺内侍共同保管;待礼成,才移交新君的内廷。萧承渊被废,萧景珩看似最有希望,但宗室中仍有人主张另立年幼的皇子,免得裴家因拥立之功坐大。
谢昭宁听见这个消息时,正在替父亲整理北境送来的军报。谢老将军将奏折放到一旁:“若另立幼主,也许不用再经过三皇子这一关。”
“裴敬和三皇子不会坐以待毙。”她说,“若他们先动手,粮案的证人还在路上,禁军和京营又未必肯听谁的,到时死的会是宫里宫外的人。”
“那你要做什么?”
“让萧景珩相信,谢家会支持他继位。只要他还想借谢家的声望稳住朝臣,就不会在登基前先动我们。”
谢老将军皱眉:“你知道他是什么人,还要把他推上去?”
谢昭宁沉默了一会儿。前世她为萧景珩铺路,以为能换来一生相守;这一回她依然要替他铺路,却知道每向前一步,都可能让他抢先握住杀人的刀。
“我不能保证他登基后立刻倒下。”她说,“所以兵符交出去之前,粮账、证人和调兵的规矩都要先落定。他坐上去,我们才有机会让他亲自下旨查裴敬;他若不查,就要当着百官袒护粮案。”
“他也可能杀你。”
“我知道。”
父亲没有再劝,只让她把每一步需要的人手和退路写下来。父女二人商量到夜深,又将能公开的粮账送给兵部,将另几份交由御史分别保管。谢昭宁还托一名宗室夫人将账册摘要呈给太后,告知粮案可能牵涉裴敬,求她在大典上留意,莫让人抢先毁了证据。太后没有答应支持哪一方,只让人回话:若真有朝臣当众提出确凿证据,她会先听清楚。沈砚未答应替任何皇子站队,却答应若证据足够,会在朝上请查。
不久,萧景珩请谢昭宁帮忙,劝谢老将军在宗室问及储位时表态。她应了,却提出一个条件:北境粮案未清,先请他协助兵部保全旧账,让人不能借改账毁去证据。
萧景珩看过她递来的几页副本,笑道:“你还怕我藏你的账?”
“我怕别人做了手脚,最后全算在爹头上。”她垂下眼,“殿下若替谢家保住账,爹才肯安心。”
萧景珩想借谢家支持继位,也想借清查账册拿捏裴敬。他尚不知沈砚和兵部各自留了什么,只觉得由自己出面保管账册,反而能够掌握主动,于是在兵部请封原账的文书上签了名。
后来宗室果然询问谢老将军的意思。老将军没有上疏请立哪位皇子,只说皇帝若留遗诏,谢家愿依旨守边,不以兵权干预储位。谢昭宁则借萧景珩之口,将这句话带给犹豫的几名朝臣:谢家不会支持宗室另起兵争位。
这句话替萧景珩消去了一层顾虑。他以为谢家终于肯替自己站定,临走时对谢昭宁说:“等我坐稳了,一定记得你今日的情分。”
谢昭宁应了一声。她望着他离开的背影,想起刑台上的雪,手指慢慢收紧。
她给了他走上皇位的路,也亲手把自己和家人留在了他触手可及的地方。接下来能不能活着揭开那张网,要看他们先前藏下的证据,能否赶在他的刀前送到朝堂。
七、登基
数日后,先帝驾崩。那一日,宫钟响了二十七声。
遗诏宣三皇子萧景珩继位。
谢昭宁随谢老将军入宫哭灵,隔着重重人群,看见萧景珩跪在灵前,肩背微颤。裴敬站在一旁,眼中却没有多少悲色。
当夜,萧景珩召谢昭宁入偏殿。
“登基大典后,我会先册裴氏为后。”他说,“裴家在朝中根基深,你也知道,我需要他们。”
谢昭宁冷冷地望着他:“那我呢?”
“你是谢家女,不能立刻入宫。”萧景珩走近,伸手握她,“等局势稳了,我自有安排。”
他说得温柔,仿佛这仍是为她着想。
谢昭宁轻轻抽出手:“殿下答应过我。”
萧景珩眉心微皱:“昭宁,你一向懂事。”
前世也是这句话。她为他推迟婚期,为他劝父兄交权,为他一次次退让,直到谢家被围,她才知道自己等不到那个“局势稳了”的日子。
“是。”她垂下眼,“我听殿下的。”
萧景珩安抚了她几句,又问:“谢将军手中的兵符,可愿在大典前交还朝廷?”
“爹说,等殿下即位,自会亲手呈上。”
这也是实话。
先帝驾崩后,林谦判断再等下去,裴敬一旦掌权便会灭口,于是在大典前夜将邹转运使正式收入大理寺。
登基大典上,萧景珩身着龙袍,登上丹陛。
礼官宣读诏书,百官跪拜。谢老将军出列,双手奉上一只木匣。
萧景珩亲自接过,打开一看,里面果然是完整的虎符。他眼底闪过一丝喜色,转身将木匣交给内侍。
下一刻,沈砚出列,俯身叩首。
“臣有本奏。”
大典之上,百官哗然。萧景珩面色微沉:“何事如此紧急?”
“臣查青州军粮亏空,发现户部与内廷司勾结,虚报赈粮,侵吞军资。所涉官员、账册与证人,皆已送交大理寺。”
裴敬脸色一变:“荒唐!今日大典,岂容你信口雌黄!”
沈砚从袖中取出数封供状:“青州转运使昨夜已被大理寺收押,这是他的画押供词。他供出裴大人授意改账,也供出皇庄管事接收粮食。”
裴敬厉声道:“屈打成招!”
“是否屈打,三司可当堂验伤。”沈砚又呈上一册,“这是青州赈灾旧账,与兵部、北境存档互为印证。邹转运使也交出了您授意改账的书信,笔迹和印押都可查验。”
萧景珩看向大理寺卿,后者出列,证实人犯和账册均已收押封存。几名御史随之上奏,请彻查此案。
裴敬额角渗出汗来,忽然转向萧景珩:“陛下,此事先帝——”
“够了!”萧景珩喝断他。
话音落下,大殿静了一瞬。
谢昭宁站在殿外女眷队列中,听见这一声,明白萧景珩至少知道此事与先帝有关。
他未必知道粮案的全部,可他知道先帝牵涉其中。他不敢让裴敬说下去,因为他的皇位来自先帝的遗诏,而他还需要先帝清白。
萧景珩稳住声音:“命三司彻查。裴敬即日起停职,听候传审。”
裴敬难以置信地看着他:“陛下!”
禁军上前,将人带了下去。
萧景珩的目光扫过众臣,又落在谢老将军身上。他终于察觉不对,低声吩咐身侧内侍:“去传禁军统领。”
内侍匆匆离去,很快又折返,身后跟着一人。
那人穿着素色长袍,没有佩刀,脸色仍有些苍白。
是早已“病故”的萧承渊。
殿中顿时大乱。
萧景珩死死盯住他:“你还活着?”
“托你的福。”萧承渊走到殿前,没有跪,“西苑送来的药中有毒,我请太医验过。太医如今也在大理寺。”
萧景珩厉声道:“废太子假死脱逃,意图谋逆!来人,拿下!”
禁军却没有动。
禁军统领上前一步:“陛下,废太子遇刺一案,末将奉先帝密旨查办。密旨在此。”
他呈上一卷诏书。萧景珩一把夺过,见上面确有先帝私印,脸色骤变。
先帝病重时,也开始疑心身边的人。他不信萧承渊,却更不愿让掌握禁军的萧景珩太早接近龙椅,暗中命统领查察西苑动静,遇有人行刺可先救人再密报。统领未能阻止下毒,却在太医求救后,依旨协助萧承渊脱身。
萧景珩看完密旨,忽然笑了:“父皇防着我,也防着你。你以为他让你活着,是要把皇位给你?”
“我知道不是。”萧承渊说,“我今日来,是请陛下查清旧案。”
萧承渊向大理寺卿林谦呈上两份证词,请求重审东宫旧案。林谦此前已见过证人并封存笔录;今日他命人将证人带到宫门外候问。沈砚当众请求传人,宗室和数名大臣也要求听证;萧景珩若当场拒绝,便等于阻止他刚下旨彻查的案子,只得准许禁军领人入殿。
先上殿的是此前传递密信的宫女。她跪在地上,陈述自己如何受蒙面内侍指使,又说明自己没看清对方相貌,无法指认幕后主使。
接着上殿的是掌印内侍的弟弟。他说明自己一家被关在青州皇庄,获救后将兄长藏在旧衣中的布条交给了沈砚。布条记着印章在摔裂之前曾被贵妃宫中借走的日期。林谦呈上布条和笔迹核验记录,请三司传唤当年经手的人,继续查清密信的来历。
萧景珩终于看向谢昭宁。
她从殿外走进来,在众人的注视下停住。
“是你。”他说。
“是我。”
“你早就知道?”
“知道一些。”她说,“剩下的,是你们自己做出来的。”
萧景珩握紧那道密旨,指节泛白:“你以为扳倒裴敬,就能扳倒朕?传掌玺内侍来!朕要亲自下旨调兵。”
掌玺内侍没有来,只来了一名太后宫中的女官。她向新帝行礼,转达太后的意思:粮案既已牵涉内廷,为防有人借新君名义毁证,国玺暂且仍存太后宫中;请三司先封存账册,待宗室和朝臣共同查明此事,再依礼移交。
萧景珩盯着那女官,又望向禁军统领。他刚下旨彻查,此刻若派兵去太后宫中夺玺,禁军未必肯从,满殿朝臣也都看着。他终于明白,自己虽已坐上龙椅,国玺却还不在他能支配的人手里。
谢昭宁看了一眼内侍手中的木匣。
“兵符是真的。”她说,“但北境粮案未结,兵部不会独凭兵符调兵。谢家已将各营军务交由兵部核验,调令须有兵部和枢密院共同签押。”
她又看向满殿朝臣。
“陛下方才已下了彻查的旨,三司和诸位大人都听见了。如今太后也已知道案情,谁想动证人和账册,便要先向他们解释。”
萧景珩登上皇位的第一日,亲手命人查办了自己的岳父。
而裴敬知道得太多,绝不会甘心独自获罪。
八、雪尽
粮案查了整整半年。
裴敬起初拒不认罪,直到青州转运使、皇庄管事先后画押,内廷司的账册也被搜出,他才供认:截留军粮是先帝授意,原本为了暗中筹建京营,牵制谢家;后来先帝默许他以亏空为由逼谢家交权。
萧景珩曾参与伪造东宫密信,也知道粮案的一部分内情。他想要兵权,裴敬想让女儿做皇后,先帝想收回边军,三方各有图谋,最终将刀磨在了一处。
萧景珩不肯认罪,命人停审,又召禁军拘捕沈砚。沈砚早将证词副本交给数名宗室和朝臣;禁军统领手中有先帝密旨,担心新帝为灭口连他一并处置,拒绝捉人。京营将领则因军饷案受到牵连,谁也不肯先奉命进宫。
双方僵持七日,裴敬的供词由三司分别核验,连同陆清留下的名册与兵部原账送到宗室手中。几位原本支持萧景珩的官员为自保转而要求审案,另有人辞官抗议。萧景珩试图调北境军入京,但国玺仍由太后暂管,兵部和枢密院也没有签押,未经完备程序的手令被驿站退回。宗室于是请太后出面,收回宫门符钥,暂由禁军统领和宗室亲王共同看守。
萧景珩至此失去调动京中兵马的机会。先帝已死,史官依照三司查实的证据,将粮案经过记入史册,三司继续审查新帝涉案之处。
又过数月,宗室与百官议定,废萧景珩帝位,幽禁宗正寺。
谢昭宁最后一次见萧景珩,是在宗正寺的长廊里。
天阴着,廊下的灯还没有点。萧景珩隔着木栅望向她,眼底布满血丝。听见脚步声时,他原本站了起来,认出是她,又慢慢坐回榻边。
“我一直想不明白。”他说,“你是什么时候开始恨我的?”
谢昭宁站在栅栏外,过了许久才答:“你登基以后。”
萧景珩一怔,随即笑了:“我登基那日,你的人就已安排好了。你现在才说恨我,未免太晚。”
“不是这一世。”
廊外风声渐起,吹得檐下铁马轻响。萧景珩脸上的笑意没有立刻散去,像是没听懂。
谢昭宁看着他:“上一世,我劝父兄交出兵符,替你除掉异己,也把那封密信交了出去。我以为你登上皇位,谢家就能平安。”
“后来呢?”萧景珩问。
“后来你以通敌的罪名,将谢家满门问斩。”
他望着她,半晌才道:“这些事从未发生过。”
“这一世没有。”她说,“因为我没有再等。”
萧景珩盯着她,似乎想从她脸上找出一丝作伪的痕迹。她却没有像从前那样移开目光。
“你是在说,你死过一次?”
“是。”
“荒唐。”他嘴上这样说,手却扶住了身后的木榻,“若真有前世,你凭什么认定谢家获罪是我做的?父皇忌惮谢家,朝中想除掉你们的人又不止我一个。”
“我如今知道,粮案不是你一人所为。”谢昭宁说,“但监斩那日,你站在城楼上。你听着罪诏念完,看着我们跪在雪里,没有说过一句话。”
萧景珩的手指一点点收紧:“就凭一个梦,你便断定我会杀你全家?”
“你可以当它是梦。”谢昭宁说,“这一世的粮账、供词和你做过的事,却不是梦。你知道有人拿北境将士的命填亏空,仍想让谢家交出兵符;你知道东宫的信有问题,却任由萧承渊获罪。”
“我若不拿兵权,父皇也会拿。谢家握着北境,迟早要出事。”
“所以你让我们相信,只有把兵权交给你,才能保住性命。”她看着他,“上一世,我信了。”
萧景珩张了张嘴,没有立刻答话。过了一会儿,他低声问:“那你回来以后,对我说的那些话,都是假的?”
谢昭宁想起他送来的蜜饯,想起自己每一次垂下眼,掩住恨意,告诉他“我自然信殿下”。
“是。”她说,“我怕你发现,也怕自己再信你一次。”
萧景珩忽然笑了,笑声在空荡的长廊里显得发哑:“你以为萧承渊若坐上去,就不会忌惮谢家?”
“会。”谢昭宁说,“所以谢家不能再只凭一个人的承诺,就把北境将士的性命交出去。”
萧景珩望着她:“你说的那些事,他也知道?”
谢昭宁想起义庄里,萧承渊问她为何提前知道密信。她答应过,等自己愿意说的时候,再告诉他。
“他不知道。”她说,“你是第一个听我说起前世的人。”
“为什么告诉我?”
她沉默片刻:“因为你问了。而我欠谢家的那句话,总该有人听见。”
萧景珩还想说什么,她已经转过身。
走出长廊时,身后传来他厉声嘶喊她名字的声音。她没有回头,也不知道他最后信了多少。风穿过檐下,铁马又响了一声。
沈氏与萧承渊依约和离。她取回自己的陪嫁,在青州开了一家药铺,谢昭宁后来去查粮仓,也曾去看过她。
萧承渊最终没有恢复太子之位。
他将当年东宫旧案的证据交给宗室后,请求外放,去青州督办粮道。朝臣争论数日,认为他既已洗清通敌之嫌,又熟悉旧案,便请他暂领此职。
新的皇帝从宗室中择立,年方十二,由朝臣共同辅政。谢老将军在登基大典上交出的兵符留归朝廷,他仍留任北境主帅;朝廷重新核定军饷,粮册由地方、兵部和御史台分别存档,任何一方改动都须留下记录。
这些办法未必能永远挡住后来的人,但至少这一回,谢家不必再将命运押在某个人的情义上。
废帝后的次年春天,谢昭宁受兵部委托,与沈砚派来的人一同去青州核对粮册。
她到时下着小雨,城门外停了一辆旧马车。萧承渊站在车旁,手里撑着伞,看见她便走过来。
“粮仓的账册都备好了。”他说。
“殿下亲自来接,是怕我查出问题?”
“是怕谢姑娘先去吃城东的面,把正事忘了。”
谢昭宁失笑。城东那家面馆是她上次来时发现的,她随口说过一句好吃,没想到他还记得。
萧承渊将伞向她那边偏了偏。她看见他肩头湿了一片,便伸手握住伞柄,往中间推了推。
两人并肩往城里走。走出一段,他忽然问:“当初在义庄说的话,你还记得么?”
“哪一句?”
“我说过,等你愿意告诉我,你为何提前知道那封信,我再问。”
谢昭宁停下脚步:“殿下现在要问?”
“想问,但不急着听。”萧承渊从袖中取出一根细绳,绳上系着那枚铜雁,“你上次落在我书房的。”
她接过来,铜扣被他捂得温热。
她握着铜雁,没有立刻系回去。
“殿下还记得雁回关的药棚么?”她问。
萧承渊微微一怔:“怎么想起问这个?”
“前些日子我去看周大山。他说,我十三岁那年陪他父亲找人,后来有人替那位老人垫了回乡的钱,还交代他不要告诉谢家。”
若不是周大山说起,她不会知道多年以前还有这样一笔路费。
“他一直以为是我爹给的。”谢昭宁看着萧承渊,“直到那位当年帮忙送银子的老兵回京,才知道是你。”
萧承渊似乎想否认,最后只道:“我当时正要回京,顺手托人办的。”
“你记得他?”
“记得他站在药棚外,问了好几遍儿子在哪儿。”他说,“你找到了人,我不过多走一步。”
谢昭宁没有再追问。她想起那夜在西苑,他明明不爱吃酸,却把阿絮做的蜜饯收进袖中;又想起每次她要独自涉险,他不是答应便好,而是先问她退路在哪里。
从前她把这些看作同谋之间必要的照应。此刻再想,却隐约明白,有些事也许比他们的盟约开始得更早。
“那半块饼呢?”萧承渊忽然问。
“什么饼?”
“没什么。”他笑了笑,“看来你早忘了。”
“我忘了,你可以告诉我。”
他看着她,像是在犹豫。雨沿伞骨滴下来,落在他们之间。他把伞抬高些,终于说:“那年你陪老人找了半日的人,回来分了半块饼给我。”
“难吃么?”
“很硬。”
谢昭宁笑起来。萧承渊看着她,也慢慢笑了。旧日的误会和伤害没有因这个雨天消失,但那些迟了许久的话,如今总算可以一件件说给彼此听。
“往后若有什么事,我们先商量。”他说,“你不必一个人担着。”
谢昭宁握紧铜雁,望着他:“那件事,说来确实荒唐。你若肯听,我从头讲给你。”
萧承渊点了点头,却没有催她。
他又道:“不过,讲之前还有一件事。”
“殿下请讲。”
萧承渊看了她片刻,声音低下来:“等查完粮册,陪我去吃面。”
雨落在伞面上,细细密密。
谢昭宁将铜雁系回腕间,答应了。
“好。”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