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京城最火的话本写手,专门写那种“霸道将军爱上我”的俗文,笔名“红烧肉”。
但我夫君是翰林院的修撰,最是古板方正,天天上书痛批市面上的淫词艳曲。
我们在家相敬如宾,他在书房写文章骂我的书,我在卧室写书影射他不行。
直到有一天,我不小心把手稿夹进了他的官服里。
1
京城贵女圈里有个公开的秘密。
要是谁家小姐的枕头底下没藏着一本“红烧肉”先生写的书,那她出门连茶话会都插不上嘴。
不巧——
我就是那位令全京城少女春心荡漾、少妇脸红心跳的“红烧肉”。
更不巧的是——
我夫君沈怀瑾,乃是翰林院最年轻的修撰,出了名的古板方正、道德标杆。
此刻,书房的烛火摇曳。
沈怀瑾正襟危坐,眉头紧锁,提笔在奏折上奋笔疾书。
“……市井话本《俏佳人》之流,荒诞不经,词句靡靡,作者‘红烧肉’更是不知廉耻,败坏纲常,臣恳请陛下下旨查禁……”
我端着一碗莲子羹站在身后,默默翻了个白眼。
这已经是他本月第三次上书痛批我的大作了。
不仅骂我不知廉耻,还断定“红烧肉”必是个满嘴黄牙、猥琐油腻的市井老汉。
“夫人,夜深了,怎还未歇息?”
他合上奏折,转头看我,神情冷淡,语气客套。
“见夫君为国操劳,特来送碗甜汤。”我露出贤良淑德的标准微笑,“夫君保重身体,莫要气坏了身子。”
成婚一年,我们相敬如宾,‘熟得’像两个拼桌吃饭的陌生人。
每次同房,他都规矩得像在走朝会流程,多点一根蜡烛都嫌有伤风化。
喝完汤,他继续留在书房。
我回了屋,反手锁上门,从床底摸出画满批注的草稿纸,狞笑着研墨提笔。
他在奏折里骂我伤风败俗——
那我就在新书《禁欲首辅来宠我》里,写男配角“沈淮”表面道貌岸然,实则身患隐疾,外强中干。
写到兴起,我连打了两个哈欠。
此时已近五更,沈怀瑾今日要早朝,官服就搭在屏风上。
我迷迷糊糊地把刚写完的手稿往随处一塞,然后去补觉。
日上三竿,我猛然惊醒。
昨晚的手稿呢?
我把锦被掀了个底朝天,又趴在床底摸了半天,只摸出一手灰。
只觉得冷汗涔涔。
手稿,不见了?!!
会去哪儿?
然后,我扭头看到屏风,昨晚临睡前的一幕似乎逐渐清晰。
我好像——
顺手把那张纸塞进了沈怀瑾的官袍里。
那可是原稿!
上面不仅有我张牙舞爪的亲笔字迹,还细致入微地描写了“沈淮”是如何呆板无趣、如何外强中干!!
要是被沈怀瑾在朝堂上掏出来,他这道德标杆当场社死不说,回来怕是要直接休妻吧。
我在屋里急得团团转。
是卷铺盖跑路,还是干脆悬梁自尽?
沈怀瑾忽然回来了。
2
“夫人今日起得倒早。”
沈怀瑾一袭青色官袍迈进门槛。
往日他都要在翰林院待到日落西山,今天怎么刚过晌午就回来了?!
我干笑道:“夫、夫君今日怎回来得这般早?朝中无事吗?”
“略有些乏了,便告了半日假。”
沈怀瑾面色如常,甚至比平日里少了三分清冷。
他慢条斯理地解开官服系带,随手将外袍搭在衣架上。
我的眼珠子差点黏在那件官服上。
趁他转身去净手的功夫,我像只偷油的老鼠,踮着脚尖猛扑过去,两只手飞快地掏向他的袖袋。
左边,空的!右边,除了半块素帕,连根纸毛都没有!
我脑中“嗡”的一声。
难道已经掉在金銮殿上了?!
“夫人在找什么?”
一道熟悉的声音忽然从身后响起。
我浑身一僵,还没来得及抽手,便发现沈怀瑾已经站到了我身后。
沈怀瑾不知何时走到了我身后。
他伸手握住我的手腕,顺势探进官服袖袋,与我十指相扣。
指尖还带着淡淡的皂角清香。
他站得极近,恰好挡住了我的退路,似笑非笑地看着我。
“没、没找什么!”
我心虚得舌头打结,“我看夫君的官服有些皱了,随便理一理。”
“是么。”
沈怀瑾低低应了一声,语气听不出喜怒。
他并未松手,只牵着我的手从袖袋里抽出来,示意我转身面对他。
“夫人脸色这般红,心跳又这般快……”他眼眸有些幽暗,“莫不是背着为夫,做了什么亏心事?”
“没,没有。”
“是吗?”
沈怀瑾勾唇一笑,从怀里掏出一本装订粗糙的册子,拍在桌案上。
我定睛一看,差点背过气去——
那正是我上个月出版的爆款旧作——《威猛将军俏佳人》。
“今日在翰林院,为夫没收了下属偷看的这本闲书。”
沈怀瑾抿了口茶,似笑非笑地睨着我。
“上头写,将军每日回府,都要将佳人抵在门后亲吻一柱香。夫人博学,不如替为夫参详参详,这‘一柱香’的功夫,嘴皮子当真不会破么?”
“话本子都是胡诌的!”我盯着《俏佳人》,冷汗直冒,“真亲一柱香,下巴都要脱臼了,夫君千万别信!”
“这么说,你试过?”
我吓得一个激灵,连忙摇头,“当然没有。”
“那为何知道真假?”
沈怀瑾缓缓走近。
他今日没束玉冠,几缕乌发垂在颊边,平日清冷的眉眼间竟多了几分笑意。
我一时语塞。
“圣人云,格物致知。”沈怀瑾俯身靠近,眼底浮起一丝笑意,“为夫今日,便与夫人亲自求证一番。”
话音未落,他便俯身吻了下来。
3
起初只是轻轻一触,后来却渐渐失了分寸。
我被他吻得晕头转向,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沈怀瑾终于稍稍退开,眸色深沉。
“夫人,书上说得果然不假。”
“什么?”
“原来一柱香的功夫,确实不短。”
我还没反应过来,整个人便被他打横抱起,径直朝床榻走去。
“夫君?!现在还是青天白日……”
“白日光线好。”他低头看我,唇边带着笑意,“省得夫人总嫌为夫不够周到。”
他几步跨到床前,一脚踹落帐钩。
紧接着,他便俯身靠近,笑吟吟地看着我。
“等等!今天不是初一也不是十五……”
我慌忙伸手拦住他,脸颊烫得厉害。
余光却瞥见他解开外袍时,从袖袋里飘落的那几页宣纸。
我的手稿!
呼吸一滞,我恨不得立刻滚下床去“毁尸灭迹”。
偏偏沈怀瑾还坐在床边,挡住了我的视线,我一时竟找不到机会去捡。
“眼神乱飘什么?”沈怀瑾眉头微蹙,顺着我的视线就要往床下瞥,“地上有东西?”
“没!什么都没有!”
眼看他就要转头,我魂飞魄散,情急之下,双手一把环住他的脖颈,主动吻了上去。
沈怀瑾明显愣了一瞬。
我闭着眼,生怕他发现地上的罪证,只能硬着头皮继续演下去。
谁知这一举动,反倒让沈怀瑾来了兴致。
他微微一怔,随即笑着揽住我:“夫人今日竟如此主动?”
我胡乱点头:“是、是啊!妾身思慕夫君得紧,片刻都不想分开。”
横竖下不了床,不如豁出去了!
就凭他这文弱书生的体格,我只要稍微努力,定能把他的体力彻底耗尽。
等他睡熟了,我再偷偷下床,把那几张手稿烧个干净!
打定主意,我索性放下矜持,主动拉住他的衣袖,仰头笑道:“夫君,难得今日清闲,不如多陪陪妾身?”
沈怀瑾看着我,眼底笑意渐浓。
“好,如夫人所愿。”
帐幔落下,遮住了满室春光。
然而,我很快就发现,自己错得离谱!
起初我还暗自盘算,想着只要配合得当,计划定能成功。
谁知这人今日格外有兴致。
一个时辰过去,他依旧精神十足,反倒是我先败下阵来。
“夫人方才不是说,今日兴致极高么?”
我抱着被子往床角缩了缩,欲哭无泪。
这换谁能撑得住?
“夫君,你不用去书房看公务吗?”
“公务哪有夫人要紧。”
他慢条斯理地替我理了理散乱的发丝,笑得温文尔雅。
“何况,那话本里,还有不少新奇的桥段,为夫尚未参透。”
“不!!”
我坚决拒绝。
但沈怀瑾显然没打算就此放过我。
那一夜,红烛燃了又续,帐中笑闹声直到后半夜才渐渐歇下。
最后,我只觉得浑身酸软,连起身的力气都没有。
而沈怀瑾不但没被榨干,甚至神清气爽地穿着中衣下床。
眼看他弯腰把手稿捡起来,我心直跳。
还好,他看都没看,随便塞进了柜子的抽屉里。
呼~
安全了。
我彻底,昏睡过去。
4
第二天。
我醒来的第一件事就是扑向那个藏着我手稿的抽屉,重新藏了起来。
做完这些,我长舒了一口气。
丫鬟进来服侍,欲言又止,“夫人,方才林阁老家的千金林清婉来了,两人正书房说话呢。”
林清婉?
那个京城第一才女啊,我听过。
听说追求者无数,包括秦王世子也对她一见钟情。
奈何林清婉心中已有所属,根本看不上他。
就是不知道她到底爱慕何人,居然连皇亲国戚的锦绣前程都视若无睹,硬生生拖到了如今还未议亲。
我在园子里随便逛两圈,正听府里下人嚼舌根。
这是我最喜欢的环节,能够给我的故事增添很多精彩的素材。
于是,我躲在一边,认真聆听。
“瞧见没?林大小姐又来寻咱们大人探讨诗词了。”
“当年大人在林阁老门下求学时,便与这位林小姐朝夕相处。那会儿满京城谁不赞一句金童玉女?”
“两家本都有意结亲了,奈何半路杀出个落水的咱们夫人,大人为了全君子道义,只能委屈自己娶了夫人,生生错过了这段好姻缘……”
我瞪大眼睛。
怎么八卦跑自己身上了?
原来,他俩本是一对吗?
我真是造孽啊。
但不管是落水还是被救,我也是无妄之灾。
想当初,我卡文卡得厉害。
听闻长公主府的赏荷宴上俊男美女云集、八卦密辛最多,才眼巴巴地跟着去凑热闹。
谁曾想,我被两个争风吃醋的闺女波及,一头栽进了荷花池,然后就被碰巧路过的沈怀瑾给捞了上来。
次日更是流言四起——
说什么我故意落水,就是为了攀龙附凤,用这种下作手段逼迫沈怀瑾娶我。
后来沈怀瑾果然登门提亲要娶我。
但我也私下找他坦白说了,名声这种东西我不是那么在乎。
毕竟我本就是个藏在幕后写俗文话本的,脸皮厚得很。
我说,“大人心里要是有喜欢的人,千万不必勉强,我可以出面去解释清楚。你救了我一命,我总不能恩将仇报,毁了你一辈子的姻缘吧?”
虽然,沈怀瑾的确一表人才,目前虽只是翰林院修撰,但出身书香世家、家世不凡,假以时日入阁拜相指日可待。
但我爹其实就是个走了狗屎运才勉强混上六品闲职的小门户,平时连大声说话都怕惊了贵人,哪里高攀得起沈家这等清流门楣。
爹娘也想得开,拍着胸脯跟我说,“大不了谋个外放的偏远肥缺,举家搬走,山高水远的,总能找个知根知底的老实人嫁了。”
本来,我家是义正言辞地拒绝了这门亲事的。
但沈怀瑾却亲自登门,神情肃穆地说,“我无婚约,无青梅,亦无心上人,一心向学。”
而且,他当时还微垂着眼睫,可怜巴巴地对我说,“你若不嫁,御史台定会参我,言我嫌贫爱富,损了女子名节却不肯负责。如此一来,我的仕途与名声,怕是都要毁于一旦。 ”
当时沈怀瑾眼睫低垂,清俊得近乎惑人,又我见犹怜。
我这人素来好颜色,自然舍不得这样的美男就此折了前程。
何况他救我又有什么错呢?
我如何能让一个于我有恩的人落到那般下场,于是头脑一热就应下了。
5
但他居然骗我?
怪不得!怪不得成婚这一年,沈怀瑾对我总是客客气气、相敬如宾,平时连手都不多碰一下,合着是心里惦记着别人。
那昨日他突然对我百般亲近,又算怎么回事?
难不成只是把我当成暖床工具?
我揉着仍有些酸胀的后腰,越想越觉得委屈。
既然心中已有皎月,我之前又不是没想成全,何必如此遮遮掩掩,就因为仕途和名声。
夫妻没感情没关系,我也不怎么期待爱情,但被戏耍就是另外一回事。
我很生气。
到了下午,我不死心地炖了盅参汤送到书房外,恰好撞见一个眉目如画、气质清冷的绿衣女子正从沈怀瑾书房里走出来。
沈怀瑾亲自送她到廊下,两人低声交谈着什么,林清婉手里还拿着一卷眼熟的竹简,微微笑道:“你的心意,我都知道,定然会转告给祖父。”
我站在假山后头,心凉半截。
什么心意?彼此互通的心意?
难不成,他准备休妻另娶?
不行!!
和离可以,休妻没门!!
这事儿我得回去和爹娘商议一番。
于是,我找了个借口,匆匆回了娘家。
我气冲冲地杀回娘家,把包袱往桌上一摔:“爹,娘,这日子没法过了!我要和沈怀瑾和离!”
他俩当然不同意。
“闺女,沈姑爷那般神仙似的人物,怎么突然就过不下去了?”
“就是,怀瑾如今不过二十,又没年老色衰。”
我满腹委屈,把“林清婉上门”“两人互通心意”“沈怀瑾心里装着别人,却还对我虚情假意”的罪状添油加醋地控诉了一遍。
原以为爹娘听完会立刻抄起扫帚去沈府拼命。
谁知老两口对视一眼。
爹:“那个……闺女啊,万事好商量。沈姑爷是个读书人,脸皮薄,兴许这里头有什么误会呢。”
娘:“你先在家住几日,消消气,冷静冷静!”
我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什么冷静,我看他俩就是单纯怂了,怕得罪沈家。
不过,我也乐得清静。
回娘家好啊,不仅有吃有喝,还能随时写话本,不用提心吊胆。
转眼间,五六七八日过去了。
别说沈怀瑾本人了,连个传话的小厮、丫鬟都没派来过。
我叹气。
相处一年,若说对沈怀瑾那样的人半分好感没有是不可能的。
只是我没想到,他竟然真的这么不在意我。
心里总归有几分气闷。
但怎么说呢,我拿得起也放得下,没必要因为一个心里有人的男人要死要活。
当然,沈怀瑾这样的行为也终于惹怒了我的爹娘。
“和离,必须和离!!”
“没错,大不了搬离京城,爹娘再给你寻个好二郎入赘!”
我一边啃着酱肘子,一边感动得热泪盈眶。
还得是亲爹娘啊。
于是,我们就这么愉快地决定了。
我准备再住几日就打道回府跟沈怀瑾提和离的事。
6
午后,春光正好。
我坐在湖边喂鱼。
进京赶考,借住在我家的表哥走了过来,“再喂,鱼儿都要撑坏了。”
我回过神,收了鱼食。
“表妹,有心事?”
“没事。”
“这几日你一直住在自己家,是和表妹夫吵架了?”
我嘴比脑子快,“嗯,他心有所属,我们马上要和离了。”
表哥怒而起身,“岂有此理,是我的错,竟让你嫁了这样一个伪君子。”
我吓了一跳。
“这跟你有什么关系?”
表哥似乎有些激动,“若非我晚了一步,当年如何会让你嫁入沈家?”
“啊?”
“表妹,其实我心悦你已久!”
表哥满脸赤诚,“我陆家虽比不上沈家显赫,但我此次春闱定能高中!我发誓,你嫁给我之后,我绝不纳妾,也无心上人。你若累了,我给你捏肩捶腿;你若烦了,我陪你游山玩水,我这一生一世,绝不负你!”
我脑袋宕机了。
不是,我拿他当哥,他想当我相公?
不过——
这台词不错啊!
深情男二上位记,回头可以抄进我的新话本里。
“陆公子的算盘,打得倒是精妙。”
一道清冷的声音传来。
我顿时觉得后背发凉,缩着脖子不敢动。
脚步声一步步逼近,我整个人都僵住了。
高大的阴影笼罩下来,沈怀瑾阴阳怪气,“怎么,不过几日未见,夫人这是连为夫都不认得了?”
我头皮一紧,只能转身,“你,你来了。”
前几日,我还觉得我爹娘怂,其实我也不遑多让。
沈怀瑾一袭玄色常服,袍角还沾着风尘仆仆的泥点,眼底隐有血丝,似乎是匆忙从哪里赶回。
他黑沉沉的眸子没有半分温度,盯着表哥,“陆公子,拐带朝廷命官的发妻,按大周律例,该判几等罪?”
“误会……”
我话才开口,沈怀瑾的眼神就扫过来,“你的账,回家再算。”
我:……
该找他算账的人是我吧?
真是莫名其妙。
不过,我这人好面子,屋子里的事我和他关起门再说。
就别再表哥面前吵得难看。
表哥挺直了脊背,寸步不让,“表妹在沈府受尽冷落,已决定与你和离,沈大人这般阴沉着脸吓唬谁?!”
我感觉周围更压抑了几分。
表哥,真的,求你别说了。
果然,下一秒,沈怀瑾伸手揽住我的肩,将我带到身侧,语气带着几分咬牙切齿:“和离?”
我咬着唇,低着头,装死。
“沈大人,大家都是明白人!你既已心有所属,与那林家小姐青梅竹马、两情相悦,又何必为了区区虚名,将表妹困在后宅当个摆设?!”
“君子成人之美,不若今日你便痛快签了这和离书,放表妹自由!往后余生,你走你的阳关道,表妹自有我拿命去疼惜照顾,绝不劳沈大人费心!”
空气瞬间死一般地寂静。
风吹过海棠树梢,花瓣簌簌落下。
沈怀瑾微微俯身,盯着我的眼睛,一字一句道:“和离书?心有所属?青梅竹马?”
“苏宝儿,这便是你一声不吭跑回娘家八日的缘由?嗯?”
“我找了借口的。”
我哭笑不得。
算了,我还是闭嘴吧。
多少多错。
“好,苏宝儿,你真是好样的。”
沈怀瑾深吸一口气,忽然俯身将我打横抱起,大步朝府门走去。
我吓得赶紧搂住他的脖子:“沈怀瑾!你放我下来,我自己会走!”
“好,回去再同夫人慢慢讲道理。”
他嘴上答应着,脚下却半点没停,直到把我塞进马车。
7
我还没坐稳,他人就挤进来了。
我缩在角落里,刚想先发制人,沈怀瑾却突然朝我逼近。
他将我的双手按在了车壁的软垫上。
“沈怀瑾,你发什么疯!”我吓了一跳,下意识想要挣脱。
他却俯身靠近,将我困在车厢一角,半点不给我躲闪的机会。
“心有所属?青梅竹马?嗯?”
沈怀瑾低着头,黑沉沉的眸子里翻涌着骇人的妒火。
“为夫连日出京办差,紧赶慢赶地回来,便是为了听你与那野男人商量着怎么给本官戴绿帽子的?”
“什么野男人,那是我表哥!再说了,明明是你自己先和林清婉不清不楚……”
我话还没说完,沈怀瑾便忽然低头吻了下来。
“唔……”
这个吻来得又急又凶,带着几分压抑许久的委屈和醋意。
我被他吻得晕头转向。
车身忽然剧烈地颠簸了一下。
我惊呼一声,整个人撞进他怀里。
“沈怀瑾……别、别在这儿!”
听着窗外近在咫尺的叫卖声,我羞得满脸通红。
“还在街上呢!车夫还在前面!”
沈怀瑾低笑一声,将我揽进怀里。
“夫人不是说为夫冷落了你,连话本里都写我‘半柱香都撑不住’么?”
我脑子“嗡”的一声炸开——
他、他果然早就看过那张手稿了?!
“沈怀瑾,你听我解释……”
“好啊。”他似笑非笑,“为夫洗耳恭听。”
可他这副模样,哪里像是要听我解释?
接下来的路程,我算是彻底领教了这位沈大人的小心眼。
平日里端方守礼的人,吃起醋来竟如此难缠。
车厢里不时传出我的求饶声,又很快被车轮声掩盖。
从城西娘家到城东沈府,足足一个时辰。
等马车终于停下,我早已羞得不敢抬头,恨不得找条地缝钻进去。
偏偏沈怀瑾还一脸从容,替我理了理鬓发,低声笑道:
“夫人,现在可还觉得为夫不行?”
我咬牙切齿。
行!你可太行了!
早知道这人如此记仇,我当初就不该把他写进话本里!
8
床榻上,我心里还憋着气,背对着沈怀瑾。
半晌,他低声道:“有事为何不来问我?听了几句闲话,便给我定了罪。苏宝儿,你有心吗?”
我赌气道:“难道她们说错了?你若不喜欢林清婉,那日她说的‘心意’,又是什么?”
沈怀瑾气笑了。
“林清婉那日来,是奉林阁老之命取前朝孤本去修书的。我与她自幼同窗,从无半点私情。”
“你骗鬼呢!”
我猛地转过身:“既然没私情,你为何一直对我那么冷淡?平日里规矩得像个老和尚,连亲近些都不肯!”
沈怀瑾沉默了。
我心头一跳。
“被我说中了吧?”
他却闷声道:“那日去你家提亲前,我无意间听见春桃和婆子闲聊。”
“她们说,你出嫁前偷看避火图,吓得当场大哭,还说男子都是洪水猛兽,最怕夫妻亲近。”
我愣住。
“我?看避火图吓哭?”
天杀的!
我那分明是嫌市面上的避火图画得太烂,气得骂了一通,顺便滴了两滴眼药水润眼,怎么传到春桃嘴里,就成了吓哭?
沈怀瑾看着我,嗓音低了下来。
“我心悦你已久,好不容易才求娶到你,自然舍不得吓着你。”
他顿了顿,耳根竟有些红。
“这一年,我每次都克制……生怕你厌了我。”
我张着嘴,彻底傻了。
合着我以为的冷淡疏离,全是因为他太在乎我?
我小声问:“那……你前几日怎么突然不装了?”
沈怀瑾眸光一闪。
“看了夫人的手稿,我才知道……原来夫人对此事并不抗拒。”
说到这里,我顿时尴尬起来。
“你都知道了?”
他轻笑:“夫人觉得为夫有那么蠢?手稿之事那么明显,我岂会不知?”
我气鼓鼓地坐起来。
“那你那天为什么不说?”
沈怀瑾懒洋洋地支起头,眼底满是得逞后的笑意。
“夫人那日为了毁尸灭迹,可是主动得很。”
“这等天上掉下来的艳福,为夫岂有往外推的道理?”
“夫人那日为了毁尸灭迹,可是主动得很。”
“难得夫人如此亲近,为夫岂有拒绝的道理?”
想到自己当日的壮举,我脸顿时烧了起来,扑过去捂他的嘴。
“你不准说!再说我咬死你!”
沈怀瑾顺势握住我的手,低笑出声。
“好,不说了。”
他顿了顿,忽然挑眉。
“不过,为夫还有一事不明。”
“什么?”
“夫人写的那些话本,情节一个比一个大胆,究竟是从何处学来的?”
我心虚地干笑两声。
“那个……我若是说了,你可不许骂我。”
沈怀瑾挑眉:“好。”
9
我缩了缩脖子,小声交代:“就……城南不是有家万花楼嘛,我去找里头的头牌姑娘讨教过……”
话没说完,沈怀瑾脸上的笑意便消失了。
“万花楼?”
我心里咯噔一下。
“君子一言,驷马难追!你方才答应了不生气的!”
沈怀瑾气极反笑:“好,好得很。夫人为了写书取材,竟连那种地方都敢去?”
“我这不是没经验嘛!总不能找男人问吧?”
果然,沈怀瑾的脸更黑了。
半晌,他才咬牙道:“往后有什么不懂的,只管来问为夫,何必舍近求远?”
我忍不住啐他一口:“呸!沈怀瑾,你从前那副清冷孤傲的君子模样呢?真不要脸!”
“在夫人面前,要脸作甚?”
他低笑一声,将我揽进怀里。
我红着脸瞪他,心里却甜滋滋的。
过了片刻,我忽然想起一事。
“沈怀瑾……你说你心悦我许久,是真的吗?”
“自然是真的。”
“可在赏荷宴之前,我连见都没见过你。”
“你没见过我,我却见过你许多回。”
沈怀瑾声音温柔。
“两年前上元节,你提着花灯逛街,眼睛却一直盯着糖人摊。后来忍不住偷偷买了一串,边走边吃,连嘴角沾了糖渣都不知道。”
我怔了怔。
“那时你笑得眉眼弯弯,鲜活得像团火,一下就烧进了我心里。”
他将我搂紧了些。
“我自幼读圣贤书,身边人皆循规蹈矩,唯独你与众不同。”
我忍不住笑:“所以你那时就喜欢我了?”
“嗯。”
他答得坦然。
“只怪我性子闷,苏沈两家又素无往来,一直不知该如何接近你。”
“后来我发现,你不仅贪吃,还爱凑热闹。别人参加诗会赏花,你却总躲在假山后听闲话,还偷偷记在小册子上。”
我心虚地摸了摸鼻子。
这都被他看见了?
沈怀瑾低笑:“我那时便想,若能娶你为妻,往后的日子定然有趣。”
我心口微微一热。
“后来听说长公主府办赏荷宴,你也会去,我便特意讨了张请帖,想寻个机会与你搭话。”
“谁知刚走到池边,就见你落了水。”
“那一刻,我什么都顾不上,想也没想便跳了下去。”
我愣愣看着他,忽然反应过来。
“等等!所以当初你说流言会毁了你的仕途和名声,都是故意示弱,哄我嫁给你的?”
沈怀瑾轻笑。
“沈家世代清流,区区流言,哪里真能毁了我的仕途?”
我瞪大眼睛。
“好啊!所以你从一开始就在算计我?”
“算不上算计。”
他低头看我,眼底满是温柔。
“只是蓄谋已久,甘之如饴。”
我气得捶了他一下。
“沈怀瑾,你堂堂翰林院修撰,竟然骗婚!”
“夫人若不信,为夫可以重新追一次。”
“怎么追?”
“从买糖人开始。”
我一怔。
他握住我的手,十指相扣。
“那次糖人没吃完,这次我陪你吃完。”
我鼻尖微酸,嘴上却不肯服软。
“谁稀罕。”
“我稀罕。”
沈怀瑾低头吻了吻我的额头。
“所以夫人,这辈子可别再提和离了。”
我往他怀里蹭了蹭,寻了个舒服的姿势闭上眼。
罢了。
不离就不离吧。
反正这位沈大人不仅皮囊顶尖,脑子也好使,还对我一往情深。
更重要的是,他那些藏了多年的心思,随便挑一桩出来,都够我写上好几本话本!
看来,我这京城第一话本写手的宝座,还能稳稳坐上许多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