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零年知青返城前夕,我去大队部帮未婚夫拿回城介绍信。
抽屉拉开,里面多出一份他和村支书女儿的结婚申请报告。
刚重生的堂姐守在门口,我捏着报告指尖冰凉。
“姐,介绍信我拿到了,但是多拿出一份结婚报告。”
堂姐警惕地看了一眼窗外,一把按住我的手。
“别嚷嚷,折起来揣进棉袄兜里。”
我看着上面鲜红的指印,眼眶发酸。
“他明天还要跟我办酒席,我不敢藏,要不你揣?”
堂姐拍了拍自己鼓囊囊的军挎包,冷笑一声。
“我包里揣满了咱们全家的随军通行证和全国粮票,装不下那破烂了。”
1。
那张结婚申请报告上的红印泥还没干透,并排写着裴明礼和田桂芳的名字。
堂姐桑迎春把军挎包拉链拉开一条缝,露出里面一沓盖着部队红章的通行证。
“发什么呆,赶紧把东西塞进裤兜里。”
听到桑迎春的催促,我手一抖,把结婚报告连同那张属于裴明礼的返城介绍信一起塞进棉裤口袋。
走廊外头传来胶鞋踩碎枯枝的声响。
“迎春,外头有人过来了。”
话音刚落,大队部的木门被人从外头一脚踹开。
裴明礼穿着我用两张工业券换来的咔叽布中山装,领口扣得严严实实。
跟在他身后的田桂芳挺着微隆的小腹,手里嗑着一把南瓜子。
看到站在办公桌旁的我,裴明礼眉头拧成疙瘩,快步上前去拉抽屉。
抽屉里空荡荡的,只剩半截断掉的铅笔头。
“桑晚榆,谁让你动支书桌子的?”
裴明礼转过身,扬起巴掌就要往我脸上招呼。
半空中伸出一只粗砺的手,死死钳住裴明礼的手腕。
桑迎春把擦桌子的脏抹布甩在裴明礼脸上,力道大得把他的眼镜都打歪了。
“裴知青,还没进我们桑家的门,就想耍大男子威风了?”
裴明礼扯下脸上的抹布,眼神阴沉地盯着我的棉袄口袋。
“桑晚榆,我的返城介绍信呢?”
“支书明明说放在第二个抽屉里,你是不是给我藏起来了?”
一旁的田桂芳把瓜子皮吐在地上,双手叉腰往我跟前凑。
“桑晚榆,你该不会是怕明礼哥回城甩了你,故意把介绍信给撕了吧?”
“我可告诉你,撕毁公家文件那是要去劳改农场挑大粪的!”
看着田桂芳那副张扬的嘴脸,我隔着棉裤布料按紧那两张纸。
“我过来的时候抽屉就是开的,里头除了耗子屎什么都没有。”
裴明礼根本不信,上前一步就要来掏我的衣服兜。
“少在这撒谎,把兜翻出来我看一眼!”
桑迎春抄起桌上的铁皮暖水壶,拔掉木塞就要往裴明礼裤裆上浇。
“你敢碰我妹一下试试,看我不烫烂你那二两肉!”
滚烫的热气扑面而来,裴明礼吓得连退三步,后背撞在铁皮文件柜上。
田桂芳赶紧护在裴明礼身前,扯着嗓子冲窗外喊。
“爹!你快来啊,桑家姐妹俩偷大队部的文件还要行凶杀知青了!”
院坝里立刻响起杂乱的脚步声,村支书田老根背着手走进屋,身后还跟着两个民兵。
田老根扫了一眼空抽屉,往鞋底上磕了磕旱烟袋。
“桑晚榆,把东西交出来,看在你们老桑家三代贫农的份上,我不报公社处理你。”
两个民兵端着木枪堵住门口,拉动枪栓发出咔哒一声响。
裴明礼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放软了语气冲我伸出手。
“晚榆,我知道你舍不得我回城,只要你把介绍信交出来,明天的酒席咱们照办。”
“等我回城安顿好工作,不出半年我就回来接你,犯不着为了这点事闹进大队牢房。”
听着他虚伪的承诺,我摸着兜里那张他和田桂芳的结婚报告,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桑迎春往地上啐了一口唾沫,反手从军挎包里掏出一张盖着邮电局加急红戳的电报拍在桌上。
“睁大你们的狗眼看清楚,这是西北军区发来的加急电报!”
“谁敢动我们姐妹俩一根汗毛,明天军区的吉普车就直接开进大队部抓人!”
田老根凑过去看了一眼电报上的部队番号,端着旱烟袋的手抖了一下。
就在田老根迟疑的瞬间,裴明礼突然指着我脚边喊了一声。
“那是什么!”
一块白色的纸角正从我没扎紧的棉裤脚管里滑出来,掉在满是泥印的青砖地上。
2。
裴明礼弯腰就要去捡地上的纸片。
我抬起脚,沾满泥巴的解放鞋底狠狠踩在那截纸角上。
“那是我的草纸,裴知青连女人上茅房的纸都要抢着看吗?”
裴明礼伸出的手僵在半空,脸色青一阵红一阵。
田桂芳撇了撇嘴,伸手去拽裴明礼的胳膊。
“明礼哥,你跟这种粗俗的乡下丫头废什么话,赶紧让民兵搜她身!”
田老根刚看完那张军区电报,这会儿脸色阴晴不定,反手给了田桂芳后脑勺一巴掌。
“闭嘴,谁让你跑大队部来胡闹的!”
打完闺女,田老根挤出一脸褶子,把电报双手奉还给桑迎春。
“迎春啊,原来是二小子在部队立了大功,要接你们全家去随军啊。”
“这介绍信八成是夹在哪个本子里了,我回头再给裴知青重新开一张就是。”
听到随军两个字,裴明礼猛地抬起头看向桑迎春。
“田支书,你说谁要随军?”
桑迎春把电报收进军挎包,冷冷地瞥了裴明礼一眼。
“关你屁事,我二弟在西北军区提了团职干部,把我们老桑家户口全都调过去了。”
“以后我们吃商品粮住部队大院,可高攀不起你这个蹲牛棚出来的知青。”
裴明礼眼珠子转了两圈,脸上那点怒气瞬间消失得干干净净,换上一副温和的笑脸。
“迎春姐,你这话就见外了,我跟晚榆明天就办酒席,咱们马上就是一家人了。”
“二弟在部队提了干,我这个当妹夫的也跟着沾光,哪有什么高攀不高攀的。”
看着裴明礼变脸比翻书还快,我趁机弯腰系鞋带,把脚底下的介绍信塞进袜筒里。
上辈子桑迎春也是在这一天阻止我嫁给裴明礼,结果被裴明礼和田桂芳联手推下山崖摔断了腿。
而我被裴明礼骗走了回城名额和家里所有的积蓄,最后难产死在卫生院的板车上。
看堂姐刚才那番老练的作派,她显然也带着上一世的记忆回来了。
“谁跟你是妹夫,这门亲事我们老桑家退了!”
桑迎春一把拽过我的胳膊,拉着我就要往门外走。
裴明礼慌了神,张开双臂拦在门口,压低声音冲我喊。
“桑晚榆,你肚子里都怀了我的骨肉,现在退婚你让村里人怎么戳你脊梁骨?”
屋里所有人瞬间安静下来,田桂芳瞪大了眼睛,转头去抓裴明礼的衣领。
“裴明礼,你说什么?她什么时候怀上你的种了?”
“你昨晚在苞米地里明明跟我说,你连她的手都没碰过!”
田老根手里的旱烟袋啪嗒掉在地上,气得胡子直哆嗦。
我看着狗咬狗的两人,抬手就是一个耳光扇在裴明礼脸上。
清脆的巴掌声在屋里回荡,裴明礼的眼镜飞出去摔碎了一个镜片。
“裴明礼,你少在这血口喷人,我跟你清清白白,连同一个屋檐都没待过!”
“倒是你和田桂芳钻苞米地的事,现在全大队部的人都听见了!”
裴明礼捂着红肿的脸颊,顾不上跟田桂芳解释,伸手就要来抓我的衣襟。
“晚榆,你别听桂芳胡说,她那是嫉妒咱们俩好!”
“你昨晚还在我屋里喝了红糖鸡蛋水,咱们明明已经把生米煮成熟饭了!”
提到那碗红糖鸡蛋水,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昨晚他确实端了一碗糖水给我,当时我嫌里头有股怪味,趁他转身倒进了他屋角的兰花盆里。
桑迎春反手从腰后摸出一把割猪草的镰刀,刀尖直接抵在裴明礼的喉结上。
“好你个畜生,你昨晚在水里给我妹下药了是不是?”
冰凉的镰刀贴着皮肉,裴明礼吓得浑身发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大队部外头突然传来一阵拖拉机的轰鸣声,紧接着是我妈哭天抢地的呼喊。
“晚榆啊!迎春啊!你们快出来看看,裴家带人把咱家房子给砸了!”
3。
听到我妈的哭喊声,桑迎春收回镰刀,拉着我冲出大队部。
晒谷场上停着一辆手扶拖拉机,车斗里塞满了我们家的樟木箱子和新打的家具。
我妈坐在泥地上,额头上磕破了一个大口子,鲜血顺着眼角往下淌。
四个穿着蓝色工装的壮汉正拿着铁锹,逼着我爸在退礼单上按手印。
为首的女人烫着大波浪卷发,脚上踩着小皮鞋,正是从城里赶过来的裴明礼他妈,周翠兰。
看到裴明礼从屋里追出来,周翠兰立刻迎上去,心疼地摸着裴明礼脸上的巴掌印。
“哎哟我的儿,哪个挨千刀的敢打你的脸!”
裴明礼看了一眼车斗里的樟木箱子,压低声音冲周翠兰使眼色。
“妈,你怎么把桑家的东西都给搬出来了,赶紧给人家送回去!”
周翠兰根本没看懂裴明礼的眼色,把手里的红印泥往地上一摔,指着我妈的鼻子破口大骂。
“送回去个屁!这老太婆听说你要回城,非要找我们要两百块钱彩礼才肯嫁闺女!”
“我们明礼现在有回城介绍信了,回城就能进机械厂当技术员,谁稀罕娶你们家这个不下蛋的土老帽!”
“今天把你们家箱子搬走,那是抵我们明礼这三年在你们家干活的伙食费!”
周围看热闹的社员越聚越多,对着周翠兰指指点点。
裴明礼急得直跺脚,死死拽住周翠兰的胳膊。
“妈你快别说了!桑家二小子在西北军区当了团长,他们全家都要去随军吃商品粮了!”
周翠兰愣了一下,随即发出一阵刺耳的哄笑。
“就他们家那个病秧子老二还能当团长?明礼你读书读傻了吧,这是他们老桑家为了赖上你编出来的瞎话!”
“我来之前特意去公社武装部打听过了,今年咱们县根本就没有提干的军官名单!”
原本缩在后面的田老根猛地抬起头,眼神凶狠地盯住桑迎春的军挎包。
“桑迎春,你敢拿假电报糊弄老子!”
“民兵,给我把她那个破包抢过来,看看里头装的到底是什么鬼东西!”
两个民兵端着木枪就要往桑迎春身边扑。
我扶起地上的我妈,顺手抄起旁边社员挑粪用的扁担,横在桑迎春身前。
“我看谁敢上前一步!我二哥是保密单位调任,公社武装部查不到名单有什么稀奇的!”
“你们今天要是敢抢军用包裹,那就是按敌特破坏军婚罪论处,抓进去直接枪毙!”
两个民兵被我唬住,脚步停在原地看向田老根。
周翠兰嗤笑一声,冲身后那四个穿工装的壮汉一挥手。
“别听这小贱人吓唬人,你们四个给我上,把那军挎包抢过来撕了!”
“今天就算天王老子来了,这婚我们也退定了,樟木箱子里的细软一分钱也别想拿回去!”
四个壮汉抡起铁锹就往我们姐妹俩头上砸。
桑迎春把军挎包往脖子上一挂,双手抓住扁担的一头,跟我一起用力往前一捅。
扁担头重重撞在领头壮汉的胸口,那壮汉惨叫一声仰面摔倒。
另外三个人见状,从侧面绕过去,伸手就去扯桑迎春脖子上的军挎包带子。
帆布带子被扯断,绿色的军挎包啪的一声掉在泥地上。
周翠兰眼疾手快,一脚踩在军挎包上,弯腰把里面的东西全都倒了出来。
几沓崭新的全国粮票和五张盖着红章的随军通行证散落一地。
裴明礼冲过去捡起一张通行证,看清上面的字迹和钢印后,整个人瘫坐在泥地里。
“妈,是真的,真的是西北军区司令部签发的通行证……”
周翠兰脸色一僵,刚想弯腰去捡地上的全国粮票,田桂芳突然挤进人群,指着地上的另一张红纸尖叫起来。
“这不是大队部的信纸吗!桑迎春包里怎么会有裴明礼和我的结婚申请报告!”
4。
晒谷场上瞬间鸦雀无声,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那张写着裴明礼和田桂芳名字的红纸上。
我低头摸向自己的袜筒,那里头只剩下一张裴明礼的返城介绍信。
原来刚才在屋里,我慌乱间只把介绍信塞进了袜筒,滑落的那张结婚报告早被桑迎春悄悄捡走,故意塞进了她的军挎包里。
周翠兰一把抢过田桂芳手里的结婚报告,看清上面的名字后,反手就给了田桂芳一记耳光。
“好你个不要脸的烂货,挺着个野种也敢算计到我儿子头上!”
田桂芳捂着脸往后退,一脚踢翻了旁边的粪桶,哭喊着往田老根怀里扑。
“爹!你快管管这个疯婆子,明明是裴明礼在苞米地里求着我跟他打结婚报告的!”
“他说只有跟支书家的闺女结婚,你才肯把今年唯一的返城指标批给他!”
周围的社员们一片哗然,几个老太太指着裴明礼的鼻子骂他陈世美。
我爸气得浑身发抖,抓起地上的半截红砖就往裴明礼脑袋上砸。
“你个吃里扒外的白眼狼!吃我们桑家的住我们桑家的,背地里干出这种苟且之事!”
砖头擦着裴明礼的额角飞过去,砸出一道血口子。
裴明礼捂着流血的额头,连滚带爬地扑到我脚边,死死抱住我的小腿。
“晚榆,你听我解释,这报告是田老根逼我写的!”
“我不写他就卡着我的返城介绍信不放,我心里只有你一个人,我拿到介绍信本来就准备带你私奔回城的!”
看着他鼻涕眼泪糊了一脸的恶心模样,我抬脚狠狠踹在他的下巴上。
“裴明礼,你少往自己脸上贴金,你那张返城介绍信是怎么来的,要不要我现在当着全村人的面念念?”
我从袜筒里抽出那张皱巴巴的返城介绍信,高高举过头顶。
“大家都来看看,今年咱们红旗大队的知青返城名额,本来是属于断了腿的赵卫东的!”
“是裴明礼伙同田老根,用三百块钱和一张结婚报告,把赵卫东的名字给顶替了!”
人群后头传来木头拐杖敲击地面的声音,少了一条腿的赵卫东被人扶着挤进人群,眼眶通红地盯着裴明礼。
“裴明礼,怪不得你前天夜里去我屋里,劝我签什么自愿放弃返城声明!”
“你当时跟我说城里机械厂倒闭了,回去也是喝西北风,原来你是自己想顶我的缺!”
其他十几个知青全都炸了锅,挽起袖子就要上来揍裴明礼。
田老根见势不妙,冲那两个民兵使了个眼色,伸手就要来抢我手里的介绍信。
“桑晚榆,你敢污蔑大队干部,给我把她铐起来送公社!”
桑迎春捡起地上的通行证和粮票塞回包里,从兜里掏出一个铁哨子塞进嘴里,用力吹响。
尖锐的哨音穿透晒谷场,村口的大路上突然扬起漫天黄尘。
两辆绿色的军用吉普车开着大灯冲进晒谷场,刺耳的刹车声逼得那两个民兵连连后退。
车门打开,四个荷枪实弹的警卫员跳下车,直接把田老根和那两个民兵围在中间。
后座上走下来一个穿着四个兜军装的高大男人,腰间别着皮枪套,眉眼凌厉地扫视全场。
我妈看到那个男人,当成是我二哥回来了,刚想往前扑,却被桑迎春一把拽住。
“妈,别过去,那人姓霍!”
男人走到我和桑迎春面前,立正敬了个军礼,目光死死锁在我的脸上。
“请问哪位是桑晚榆同志?我是西北军区独立团团长霍铮,奉命接未婚妻一家随军!”
我彻底懵了,转头看向旁边的桑迎春。
“姐,二哥叫桑解放,怎么变成霍铮了,而且我什么时候成了团长的未婚妻?”
桑迎春把断了带的军挎包往怀里一揣,凑到我耳边压低声音说。
“二哥上个月在边疆立功牺牲了,这个霍铮是二哥的老首长,也是上辈子替咱们俩收尸后终身未娶的那个傻子。”
“这门亲事,是我昨天连夜去邮电局给霍铮发了封认亲加逼婚的加急电报定下来的!”
5。
我脑子里嗡嗡作响,看着眼前高大挺拔的霍铮,完全没法把他跟桑迎春嘴里那个替我们收尸的男人联系起来。
上辈子我死在卫生院的板车上,根本不知道死后发生了什么。
霍铮放下敬礼的手,从军装口袋里掏出一封被揉得发皱的电报,递到我面前。
“桑晚榆同志,这是你昨天下午发给我的电报,上面说桑解放同志生前把你许配给了我,催我今天中午之前必须赶来红旗大队接亲。”
我低头看了一眼电报上的字迹,那歪歪扭扭的狗爬字,分明是桑迎春模仿我的笔迹写的。
还没等我开口解释,瘫在地上的裴明礼突然连滚带爬地冲过来,指着桑迎春大喊。
“首长同志!你被她们姐妹俩给骗了!”
“桑晚榆根本算不上你的未婚妻,她跟我是定了亲的,明天就要办酒席了!”
“她们这是伪造军婚骗取随军名额,你快把她们抓起来枪毙!”
周翠兰也反应过来,从地上爬起来拍打着大腿哭嚎。
“解放军同志啊,你们可要为我们做主啊,桑家这群骗子收了我们家的彩礼,现在看上你的团长官位就要悔婚啊!”
“我那车斗里的樟木箱子,全都是我们老裴家给她的聘礼啊!”
霍铮眉头一皱,冷冷地扫了裴明礼一眼,转头看向我。
“桑晚榆同志,他们说的是真的吗?”
看着裴明礼母子俩那副上蹿下跳的嘴脸,我心一横,直接伸手挽住霍铮的胳膊。
“霍团长,你别听他们胡扯,我二哥牺牲前确实在信里把终身大事托付给了你。”
“这个裴明礼是个下乡知青,见我二哥不在了,就联合村支书霸占我们家的财产,还想强逼我嫁给他!”
“不信你看,连你给我们准备的随军通行证和全国粮票,刚才都差点被他们母子俩给抢走了!”
我指了指地上沾着泥印的全国粮票,眼圈一红,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掉。
霍铮低头看了一眼我挽着他的手,原本紧绷的下颌线松动了几分,抬手冲身后的警卫员一挥。
“把这几个哄抢军属财物、破坏军婚的暴徒全都给我绑起来!”
四个警卫员立刻上前,用麻绳把裴明礼、周翠兰和那四个穿工装的壮汉捆成了粽子。
周翠兰吓得魂飞魄散,拼命挣扎着大喊。
“我没抢粮票!那是她们自己掉在地上的,跟我没关系啊!”
桑迎春走过去,一脚踢在周翠兰的膝盖窝上,逼得她跪在泥地里。
“没抢粮票,那拖拉机上我们老桑家的樟木箱子是怎么回事?”
“里头可装着霍团长寄给我妹的三转一响票据和五百块钱彩礼,少了一分钱,我就让警卫员把你送进大西北挖煤!”
周翠兰脸色煞白,转头冲那四个壮汉尖叫。
“你们四个死人还愣着干什么,还不快把箱子给桑家抬回去!”
警卫员押着四个壮汉,把拖拉机上的樟木箱子和家具原封不动地搬回我们家院子里。
田老根见势不妙,猫着腰想往大队部后门溜。
我直接把手里那张返城介绍信递给霍铮。
“霍团长,村支书田老根收受贿赂,私自篡改残疾知青赵卫东的返城名额,还纵容闺女田桂芳跟裴明礼乱搞男女关系,证据全在这张纸上!”
霍铮接过介绍信看了一眼,直接交给身边的警卫员。
“把田老根和田桂芳一起带去公社革委会,交给他们主任亲自督办,天黑之前我要看到处理结果!”
田老根两腿一软,直接瘫坐在地上,裤裆下面渗出一滩黄水。
田桂芳更是吓得坐在地上哇哇大哭,抓起地上的泥巴就往裴明礼脸上糊。
“都怪你这个天杀的裴明礼!是你害惨了我爹,害惨了我们全家!”
两个警卫员像拖死狗一样,把田老根父女和裴明礼母子押上后面那辆吉普车。
危机解除,晒谷场上的社员们纷纷围上来跟我们道喜。
霍铮转过身,从军装内袋里掏出一个红色的丝绒盒子递给我。
“既然这门亲事坐实了,这是我妈留给儿媳妇的翡翠镯子,你先戴上。”
“另外,随军手续都在你们手里了,收拾一下行李,半小时后咱们直接出发去火车站。”
我看着那个贵重的丝绒盒子,又看了一眼旁边拼命冲我挤眉弄眼的桑迎春,手心里全是冷汗。
既然霍铮昨天才收到电报,今天刚赶过来,那桑迎春包里那五张盖着西北军区钢印的通行证,到底是从哪来的?
6。
我没有去接那个丝绒盒子,借口回屋收拾行李,拽着桑迎春就往我们家后院的柴房跑。
关上柴房的木门,我一把扯过桑迎春的军挎包,从里面掏出那五张随军通行证。
“姐,你老实交代,霍铮今天才来,你包里这些通行证到底是怎么回事?”
桑迎春看了一眼窗外,压低声音冲我笑了一下。
“傻丫头,我早在一个月前就重活回来了!”
桑迎春眼底闪着寒光,伸手摸了摸自己鼓囊囊的军挎包底层。
“刚回来我就截下了二哥牺牲的抚恤金和这五张空白的随军家属通行证。”
我捏着通行证的手猛地收紧,翻到背面看了一眼签发日期,果然是一个月前的。
“那二哥的抚恤金呢?爸妈怎么一点都不知道二哥牺牲的事?”
桑迎春叹了口气,声音沉了下来。
“上辈子爸妈知道二哥牺牲,当场就哭瞎了眼,抚恤金也被周翠兰和裴明礼联手骗光了。”
“这辈子我把信和抚恤金全都压了下来,我包里那一沓全国粮票,就是我拿部分抚恤金换来的。”
听到这里,我松了一口气,刚想把通行证塞回包里,却发现通行证上面填写的名字有些不对劲。
五张通行证,上面写着我爸、我妈、我、桑迎春,可第五张上面写的名字,赫然是“田桂芳”!
我指着田桂芳那三个字,声音都在发抖。
“姐,这第五张通行证上怎么写着田桂芳的名字?”
桑迎春一把夺过那张通行证,塞进自己贴身的棉袄兜里,脸上露出一丝冷笑。
“田桂芳肚子里怀的,是咱们二哥桑解放留下的唯一骨肉!”
这句话像一道惊雷劈在我头顶,震得我半天说不出话来。
“不可能!二哥两年都没回过家了,田桂芳才怀孕三个月,怎么可能是二哥的孩子?”
桑迎春靠在柴垛上,手指轻轻摩挲着军挎包的铜扣。
“三个月前二哥执行秘密任务路过咱们县城,田桂芳去县城卖鸡蛋,在招待所算计了重伤高烧的二哥。”
“上辈子田桂芳不知道二哥牺牲,把这孩子赖在裴明礼头上,结果生下来是个有桑家六指遗传的男孩,被周翠兰活活掐死在了尿桶里。”
“这辈子我既然回来了,咱们老桑家的根,我必须给保住!”
我想起刚才在晒谷场上,田桂芳被警卫员一起押上吉普车的画面,心里一阵发慌。
“可刚才霍铮已经让人把田老根和田桂芳一起押去公社了!”
桑迎春推开柴房的门,往院子外头看了一眼。
“我刚才故意把结婚报告露出来,就是要逼田桂芳跟裴明礼彻底撕破脸。”
“等去了公社把裴明礼送进大牢,咱们再去把田桂芳提出来带去部队医院,只要孩子落地,去母留子还是怎么着全看她造化!”
我跟着桑迎春走出柴房,正巧看到霍铮站在堂屋门口,手里还拿着那个红色的丝绒盒子。
我爸我妈已经把几个大包袱收拾好,脸上全是能够去部队享福的喜悦。
霍铮走到我面前,拉过我的手,把那只冰凉的翡翠镯子套进我的手腕里。
“桑晚榆,虽然那封电报是你堂姐替你发的,但我霍铮既然应下了这门亲事,就绝不会反悔。”
“你二哥救过我的命,以后在西北军区,只要有我一口饭吃,就没人敢欺负你们老桑家。”
手腕上的玉镯沉甸甸的,我抬头对上霍铮那双盛满真诚的眼睛,心口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
“霍团长,到了部队,我跟你睡一个屋吗?”
霍铮耳根子瞬间红透了,握拳抵在嘴边咳了一声。
“随军家属院有两间正房,还没领结婚证之前,我睡团部宿舍。”
我点了点头,刚想帮我爸拎起地上的包袱,院门外突然冲进来一个满头大汗的知青。
是少了一条腿的赵卫东,他拄着拐杖,跌跌撞撞地扑到霍铮面前。
“解放军同志!不好了,去公社的山路被田老根的几个民兵侄子推石头堵了,裴明礼用鞋底藏的碎玻璃割断麻绳,趁乱拽着同车的田桂芳钻进了后山,听说那防空洞里还藏着他打猎用的双管土枪!”
7。
听到田桂芳被裴明礼劫持,桑迎春脸色骤变,抓起墙角的铁锹就要往门外冲。
霍铮一把拽住桑迎春的后衣领,把她拖了回来。
“对方手里有土枪,你拿把铁锹上去送死吗?”
桑迎春红着眼眶,死死盯住霍铮的眼睛。
“霍团长,田桂芳绝对不能出事,她肚子里怀着桑解放唯一的遗腹子!”
屋里正在打包行李的我爸我妈同时愣住,手里的棉被啪嗒掉在地上。
我妈颤抖着嘴唇,一把抓住桑迎春的胳膊。
“迎春,你刚才说什么?什么遗腹子,解放他怎么了?”
桑迎春咬了咬牙,干脆从怀里掏出那封阵亡通知书递给我爸。
我爸看清上面的字,两眼一翻直接往后栽倒,幸亏我眼疾手快在后面扶住了他。
我妈拍着大腿嚎啕大哭,哭声震得屋顶的灰尘扑簌簌往下掉。
霍铮摘下军帽,冲着我爸我妈深深鞠了一躬。
“叔,婶子,解放同志是为了掩护我才牺牲的,我瞒着你们,是想等到了部队安顿好再慢慢告诉你们。”
“既然田桂芳肚子里有解放的骨肉,我霍铮今天就算拼上这条命,也一定把他们母子平安带回来!”
说完,霍铮戴上军帽,拔出腰间的配枪拉开保险,大步流星地往院外走。
桑迎春抹了一把脸上的眼泪,转头叮嘱我。
“晚榆,你在家看好爸妈,我跟霍团长去后山,我知道裴明礼藏土枪的山洞在哪!”
我不放心她一个人去冒险,把堂屋的门栓插上,跟着他们一起跑向后山。
后山的林子里全是半人高的荆棘,寒风刮过树梢发出呜呜的怪叫声。
留守的两个警卫员跟在霍铮身后,一行人顺着雪地上的脚印往山顶摸去。
半山腰的一处废弃防空洞口,裴明礼满脸是血地挟持着田桂芳,手里端着一把老式双管猎枪。
他的身后,还站着同样被割断了绳子的周翠兰。
“都别过来!再往前走一步,我就一枪崩了这个烂货!”
裴明礼把黑洞洞的枪口死死抵在田桂芳的太阳穴上,眼神疯狂地盯着我们。
田桂芳吓得浑身哆嗦,双手死死护着自己的肚子,哭着冲桑迎春喊。
“迎春姐救我!我把桑家的种给你生下来,我不要一分钱,你快让他们救救我!”
听到田桂芳的喊声,周翠兰愣了一下,转头看向田桂芳的肚子。
“什么桑家的种?这贱人肚子里怀的怎么成桑家的种了?”
桑迎春往前走了两步,冲着裴明礼冷笑。
“裴明礼,你戴了那么大一顶绿帽子还不知道呢?田桂芳怀的是我二哥的孩子,你不过是个接盘的冤大头!”
裴明礼握着猎枪的手剧烈抖动起来,低头恶狠狠地盯着田桂芳。
“贱人!你当初在苞米地里明明跟我说,这孩子是我的,逼着我给你写结婚报告!”
田桂芳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拼命往后缩脖子。
“我那时候联系不上桑解放,以为他提了干不要我了,我只能找你接盘啊!”
裴明礼气得仰天怪叫一声,调转枪口就要往田桂芳的肚子上顶。
就在他移动枪口的瞬间,旁边的灌木丛里突然扑出来一道黑影。
霍铮早就绕到了防空洞侧翼,飞起一脚踹在裴明礼的手腕上。
砰的一声巨响,猎枪里的铁砂打在防空洞顶的石头上,溅起一串火星。
裴明礼惨叫一声,手腕骨折,整个人被霍铮反剪双手按在雪地里。
站在后面的周翠兰突然从怀里摸出一包防潮用的白色生石灰粉,疯了一样朝离她最近的我脸上扬过来。
“既然我儿子完了,你也别想好过,我瞎了你的眼!”
8。
白色的生石灰粉迎面扑来,我下意识闭上眼睛往后退,脚下一滑直接摔倒在雪地里。
预想中的灼痛没有落在我脸上,一道瘦削的身影挡在我面前,替我挨了那满满一包生石灰。
“啊!”
桑迎春捂着眼睛惨叫一声,滚烫的雪水混合着生石灰在她脸上滋滋作响。
“姐!”
我从雪地里爬起来,疯了一样扑过去抱住桑迎春。
不能用水洗,生石灰遇水会发热烧坏眼角膜的!
我扯下脖子上的棉围巾,拼命帮桑迎春擦拭脸上的白色粉末,可她的眼皮已经迅速红肿起来,指缝里渗出带着血丝的泪水。
周翠兰还在旁边拍着手狂笑。
“活该!叫你多管闲事,这就是得罪我们老裴家的下场!”
我心里的火彻底烧断了理智,捡起地上那把掉落的双管猎枪,用尽全身力气把沉重的枪托砸在周翠兰的嘴上。
咔嚓一声,周翠兰的门牙被我砸断了四颗,满嘴是血地仰面摔进荆棘丛里。
我还不解气,骑在她身上,抡起枪托对着她那张刻薄的脸左右开弓。
“让你扬石灰!让你害我姐!我今天砸烂你这张臭嘴!”
直到霍铮从后面抱住我的腰,把我从周翠兰身上拉开,我才喘着粗气停下手。
周翠兰已经彻底晕死过去,半边脸肿得像个猪头。
霍铮脱下自己的军大衣裹在桑迎春身上,弯腰把她打横抱起,冲警卫员吼道。
“把那对母子捆结实了送去县公安局,你们俩去把田桂芳押下山,我们现在立刻去军区医院!”
下山的路滑得厉害,霍铮抱着桑迎春跑得飞快,我在后面拽着田桂芳,深一脚浅一脚地跟着跑。
吉普车一路鸣着喇叭开进县城的军区驻地医院。
急救室的红灯亮起,我和田桂芳坐在走廊的长椅上,浑身上下全是泥水和血迹。
我妈和我爸也被警卫员接了过来,我妈得知二哥牺牲,大侄女又差点瞎了眼,坐在长椅上哭得直抽气。
我盯着田桂芳微隆的小腹,冷声问她。
“你跟我二哥的事,到底是怎么回事,你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们家?”
田桂芳摸着肚子,低下头抹了一把眼泪。
“三个月前桑解放同志在县城招待所抓敌特受了伤,高烧昏迷,是我看他穿着四个兜的军装想攀高枝,半夜偷偷钻了他的屋……”
田桂芳哭得浑身发抖,从贴身的口袋里掏出一块染血的怀表递给我。
“他醒来后要去执行紧急任务,只留下这块表和五十块钱,说等任务结束回来处理。我等了三个月没信儿,怕未婚先孕被浸猪笼,才去苞米地哄骗裴明礼接盘,我真的没让裴明礼碰过我一根手指头!”
我接过怀表,打开看到里面贴着我二哥的黑白寸照,冷冷地盯着她。
“看在我二哥骨肉的份上,我们桑家给你一口饭吃。但你要是敢在部队耍田家大小姐的威风,我随时让人把你遣送回村!”
田桂芳连连点头,大气都不敢喘一声。
急救室的大门打开,穿着白大褂的医生走了出来。
我立刻冲上去抓住医生的袖子。
“大夫,我堂姐的眼睛怎么样了,还能看见吗?”
医生摘下口罩,叹了一口气。
“送来的还算及时,没有用水冲洗,眼角膜只是轻度灼伤,养个把月就能恢复视力。”
“不过我们在给她做全身检查的时候,发现她的肋骨上有三处陈旧性骨折,而且她腹腔里有颗很大的肿块,看着情况很不好……”
我僵在原地,手腕上的翡翠镯子撞在铁门框上,发出一声脆响。
腹腔肿块?桑迎春今年才二十岁,怎么可能会得这种重病!
医生看了一眼病历本,继续说道。
“病人的求生欲很强,刚才在手术台上还一直抓着我的手,让我千万别把肚子里的病告诉她的家人,你们家属还是早做准备吧。”
我推开医生冲进病房,病床上眼睛缠着纱布的桑迎春听到脚步声,摸索着抓起枕头底下的军挎包递向我。
“晚榆,是你吗?把包拿好,里头最底下……还有一样东西我没来得及给你……”
9。
我颤抖着手接过那个磨破了边的军挎包,眼泪大颗大颗地砸在桑迎春缠着纱布的脸上。
“姐,你早就知道自己生病了是不是?你这一个月根本没闲着,你是去医院看病了!”
桑迎春嘴角往上翘了翘,伸手在空中胡乱摸索着,我赶紧握住她粗糙的手掌。
“哭什么,我上辈子被裴明礼推下山崖,在床上瘫了十年才死,这辈子能站着活过这一个月,我已经赚大发了。”
“我刚重生回来的时候,这身子骨就痛得厉害,老天爷留我这一口气,就是让我回来把你们全都送出火坑的。”
我趴在床沿上哭得喘不上气,把手伸进军挎包的最底层。
那里面除了全国粮票和通行证,还藏着一本红色的存折,以及一张省城医科大学的推荐录取通知书。
录取通知书上,赫然写着我桑晚榆的名字!
“姐,哪来的大学录取通知书?”
桑迎春握紧我的手,呼吸变得有些急促。
“这是工农兵大学的保送名额,上辈子本来就是属于你的,结果被田老根截留下来卖给了城里的局长千金。”
“我这辈子提前去省城招生办举报了田老根,把这个名额给你拿回来了,存折里还有二哥留下的八百块钱抚恤金,足够你读完大学了。”
我捏着那张烫金的录取通知书,哭得浑身抽搐。
“我不要读大学,我把这八百块钱拿去给你治病,咱们去北京找最好的大夫!”
桑迎春摇了摇头,反手抓紧我的手腕,摸到了那只霍铮给我的翡翠镯子。
“别犯傻了,县里卫生所的大夫说我是绝症治不好的。你听姐说,霍铮是个好男人,上辈子咱们死了以后,是他亲手把裴明礼和田老根送上了刑场。”
“我骗他来娶你,是因为他在西北军区权重位高,只有嫁给他,才没人敢再打你和二哥遗腹子的主意……”
病房门被人推开,霍铮端着一盆热水走了进来。
听到桑迎春的话,霍铮脚步顿了一下,把脸盆放在床头柜上,走到床边低声开口。
“迎春妹子,你放心养病,我已经联系了北京军区总医院的专家,明天一早咱们就坐军列转院去北京。”
“哪怕只有百分之一的希望,我也绝不会放弃治你。”
桑迎春笑了笑,松开我的手,把我的手往霍铮的掌心里推了推。
“霍团长,我这个妹子心软人傻,上辈子让人卖了还替人数钱,以后就交给你看管了。”
霍铮顺势握紧我的手,掌心滚烫而有力。
“我向你保证,只要我霍铮活着一天,就没人能让她掉一滴眼泪。”
当天夜里,公社革委会和县公安局的处理结果就送到了医院。
田老根因为贪污受贿、倒卖工农兵大学名额和知青返城指标,数罪并罚,被判处有期徒刑二十年,直接送往大西北劳改农场。
周翠兰因为蓄意伤人、哄抢军属财物,被判了十年。
至于裴明礼,因为他袭警逃跑、持枪劫持军属,还涉嫌故意杀人未遂,被判了死刑立即执行。
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我正在病房外头给桑迎春熬小米粥。
霍铮走过来,递给我一张探视证。
“裴明礼明天一早执行枪决,他在看守所里闹了一夜,说死之前想见你最后一面,你要是不想去,我现在就去回绝了。”
我关掉煤球炉的火,接过那张探视证塞进兜里。
“我去,有些上辈子的账,我得当面跟他算清楚。”
第二天一早,我跟着霍铮来到了县看守所的探视室。
裴明礼穿着一身黑色的囚服,戴着沉重的脚镣走出来,仅仅一夜之间,他的头发白了一大半。
看到我手腕上戴着的翡翠镯子,还有身上穿的崭新列宁装,裴明礼隔着铁栅栏扑过来,双手死死抓着铁栏杆。
“晚榆!你救救我,只要你跟那个团长说我们是闹着玩的,我就不用死了!”
“你以前那么爱我,为了给我攒回城的路费,你连冬天卖血都愿意,你肯定舍不得我去死的对不对?”
10。
看着裴明礼那张鼻青脸肿、涕泪横流的脸,我坐在铁栅栏对面的木椅上,内心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裴明礼,我冬天卖血给你凑路费,那都是上辈子的事了,你怎么会知道?”
听到这句话,裴明礼抓着铁栏杆的手猛地僵住,瞪大了眼睛。
“你……你说什么?我昨天晚上做了一整夜的梦,梦到你把回城名额给了我,梦到你难产死在卫生院……”
“那全是真的!晚榆,原来你也有上辈子的记忆对不对!”
我冷冷地看着他,从兜里掏出那张省城医科大学的录取通知书,贴在铁栅栏上展示给他看。
“没错,上辈子我被你骗走了所有积蓄,被你妈逼着在冰水里洗衣服导致早产,流干了全身的血死在板车上。”
“而你呢,踩着我们老桑家的尸骨回城当了厂长,跟田桂芳住着大洋房,连给我买口薄皮棺材的钱都舍不得出。”
裴明礼看着那张录取通知书,眼泪顺着眼角往下淌,扑通一声跪在冰冷的水泥地上,拼命冲我磕头。
“晚榆,我知道错了,我上辈子是一时鬼迷心窍才辜负了你!”
“既然你重活了一世,我们已经有了两辈子的夫妻情分,你不能这么狠心看着我去死啊!”
“你去求求霍铮,让他放我一马,我这辈子给你当牛做马,我把命都赔给你!”
他的额头磕在地面上砰砰作响,很快渗出一片血迹。
我把录取通知书收回来,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裴明礼,你的命本来就是欠我的,今天枪子儿打穿你胸口的时候,麻烦你记清楚,那是替上辈子的我和我肚子里那个没出世的孩子讨回来的。”
说完,我不再看他一眼,转身走出了探视室。
身后传来裴明礼撕心裂肺的咒骂和哭嚎,很快被看守人员拖走的声音淹没。
走出看守所大门,外头灿烂的阳光照在我身上,霍铮正靠在吉普车门边等我。
见我出来,他立刻拉开车门,递给我一个剥好皮的烤红薯。
“算清楚了?”
我接过热乎乎的烤红薯咬了一口,香甜软糯的味道在舌尖化开。
“算清楚了,咱们去火车站吧,别让爸妈和姐等急了。”
半个小时后,开往北京的绿色军列缓缓驶出站台。
车厢里,田桂芳老老实实地缩在角落给桑迎春剥鸡蛋,桑迎春靠在床头,虽然眼睛还蒙着纱布,脸上却挂着轻松的笑意。
到了北京军区总医院,经过三位专家会诊,发现桑迎春腹腔里的肿块只是良性巨型囊肿,通过手术完全可以彻底剥离。
原来桑迎春当初为了省钱,只去了县城边上的小卫生所拍片,庸医把她腹腔里的良性巨型囊肿和陈旧性淤血误判成了晚期绝症。
得知这个消息的那天,桑迎春拆掉了眼睛上的纱布,抱着我和我妈在病房里哭成一团。
三个月后,桑迎春身体彻底康复,跟着我爸我妈一起去了西北军区家属院。
而我则拿着那张保送名额,留在省城读完了四年的医科大学。
这四年里,霍铮每个月都会把他的津贴和粮票准时寄到我的学校,寒暑假更是雷打不动地开着吉普车来接我回部队过年。
田桂芳在部队医院顺产生下了一个大胖小子,没有六指,长得很像我二哥,取名叫桑念军,她把孩子留给爸妈抚养后,自己申请去军区农场当了饲养员赎罪。
桑迎春则在军区大院门口开了一家裁缝铺,还跟霍铮手底下的一个营长看对了眼,赶在我毕业前办了热热闹闹的酒席。
一九七四年夏天,我换上一身笔挺的军医白大褂从医科大学毕业,直接分配到了西北军区总医院当外科医生。
报到的那天,霍铮穿着一身崭新的军装礼服,开着挂满大红花的吉普车堵在医院大门口。
他从车上跳下来,当着全院医生和护士的面,递给我一张盖着红章的结婚申请报告。
“桑晚榆同志,组织上已经批准了我们的结婚申请,请问你现在有空跟我去领个证吗?”
我看着那张红纸上并排写着的“霍铮”和“桑晚榆”,眼眶一热,伸手按下了自己的红手印。
阳光透过白杨树的枝叶洒在我们身上,我的新人生,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