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嫡妹一起嫁入侯府,她一直盼着我被世子休弃。
家宴那天,她终于抓住了我的把柄。
“二姐昨夜偷了后池两条锦鲤,烤着吃了!”
满堂宾客都看向我。
我低着头,没敢吭声。
倒不是心虚,是怕供出一起偷鱼的婆母。
谁知婆母自己认了。
“鱼是我挑的,火是我生的,你有意见?”
嫡妹腿一软,跪得比我还快。
婆母拉起我,顺手往我嘴里塞了块糕。
“早说你娘家不管饭,昨夜另一条也该烤了。”
后来,婆母执意要把我记入族谱当干娘子养。
我问:“那逢年过节,我还用给世子缝冬衣吗?”
婆母笑了:“缝什么缝,让他给你倒夜壶!”
01
进侯府第三天,我就知道这日子不好混。
是因为我那嫡妹苏婉宁,笑起来太甜了。
甜到我牙疼。
“二姐姐,你这屋子朝北,冬天怕是冷。”
“要不要我跟婆母说一声,给你换个好些的院子?”
话说得漂亮。
但她嘴角那点弧度,我从小看到大。
每次她在爹面前告我的状,就是这个笑。
我没接话。
我低头喝粥。
粥是凉的。
苏婉宁坐在我对面,慢慢搅着她碗里的燕窝。
“二姐姐别多心,我没别的意思。”
“咱们姐妹嫁进同一家,该互相照应才是。”
我抬头看了她一眼。
她今天穿了件鹅黄的褙子,头上簪了朵绒花。
妆容精致,仪态端庄。
从头到脚写着四个字——嫡女教养。
我低头看看自己。
昨天夜里袖口蹭了块灰,还没洗。
算了,不是一个赛道的人,没必要比。
我继续喝凉粥。
苏婉宁还在说话。
“今日家宴,听说有几位旁支的长辈过来。”
“二姐姐若是不知道规矩,跟在我后面就行。”
“我不会让你出丑的。”
我放下碗。
“行,谢了。”
苏婉宁笑了笑,起身走了。
走到门口又回头,像是想起什么。
“对了,二姐姐。”
“后池的锦鲤,是婆母从江南带回来的。”
“很金贵的。”
她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意味深长。
我心里咯噔一下。
她知道了。
昨晚的事,她知道了。
事情是这样的。
昨夜我饿了。
入府三天,灶上的人看我是庶女出身,份例总是缺斤少两。
我饿得睡不着,翻来覆去。
后半夜实在扛不住,披了件衣裳出去找吃的。
结果走到后池边上,碰见了婆母。
侯府的当家主母,顾老夫人。
她蹲在池子边上,袖子撸到胳膊肘,正拿网兜捞鱼。
我愣住了。
她也愣住了。
两个人大眼瞪小眼。
然后她说:“来都来了,帮我生个火。”
我就生了。
她捞了两条锦鲤。
我俩蹲在后池的假山后面,拿炭盆烤鱼。
顾老夫人一边翻鱼一边说:“这鱼养了三年,肥了。”
“闻着是挺香的。”
她递了一条给我。
“吃。”
我接了。
那是我进侯府以来吃得最饱的一顿。
吃完了,顾老夫人拍拍手,站起来。
“这事儿别跟人说。”
“传出去不像话。”
“一府主母半夜偷自家的鱼烤,说出去我还怎么立规矩。”
我点头。
“不说。”
她看了我一眼。
“你这孩子实在。”
“难怪你爹不疼你。”
我没吭声。
她说的是实话。
但我没想到,苏婉宁那么快就知道了。
她安插的人比我想的多。
家宴设在正厅。
满堂都是人,旁支的长辈、各房的妯娌。
乌泱泱坐了三大桌。
我坐在末席。
苏婉宁坐在前面第二桌。
顾老夫人坐在上首主位。
宴席过半,苏婉宁忽然站了起来。
她端着酒杯,走到厅中央。
先给婆母敬了一杯。
“婆母,媳妇敬您。”
顾老夫人端起杯抿了一口,没什么表情。
苏婉宁放下杯子,没有回座位。
她转过身,面朝满堂宾客。
“说起来,有件事媳妇本不该提。”
“但事关府上体面,不得不说。”
她声音不大,但厅里安静下来了。
所有人看着她。
我握筷子的手紧了紧。
来了。
“昨夜有人偷了后池的锦鲤。”
“那是婆母从江南带回来的,一共就八条。”
“少了两条。”
她回头看向我。
满堂的视线跟着转过来。
“二姐姐,你昨夜去了后池吧?”
我没说话。
我要是开口,就得把婆母供出来。
一府主母半夜蹲池子边上捞鱼烤着吃——这话传出去,比我偷鱼还炸。
我低着头。沉默。
苏婉宁脸上浮起笑容。
“二姐姐不说话,是默认了吧?”
“我也不想追究,可那锦鲤是婆母的心头好。”
“二姐姐初来乍到不懂规矩,我理解。”
“但该认的错,总要认。”
她说完,朝婆母福了福身。
“婆母,二姐姐到底年轻,您大人大量。”
“我替她向您赔个不是。”
满堂安静。
我听见有人在小声议论。
“庶女出身果然……”
“偷鱼烤了?这也太……”
“还是嫡女懂事,知道替姐姐兜着。”
苏婉宁站在厅中央,光照在她身上。
她脸上的表情,又端庄又无奈。
演得真好。
我低着头,一言不发。
然后上首传来一声响。
是顾老夫人搁下茶杯的声音。
“鱼是我让她捞的。”
全场静了。
顾老夫人慢慢站起来。
“火也是我生的。”
“鱼是我挑的,盐是我撒的。”
“两条鱼,一条她吃的,一条我吃的。”
她扫了一眼苏婉宁。
“你有意见?”
苏婉宁脸上的笑僵了。
她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顾老夫人绕过桌子,走到我身边。
她把我拉起来,顺手从桌上拿了块桂花糕,塞进我嘴里。
“早说你娘家不管饭,昨晚另一条也该烤了。”
我嚼着糕,抬头看苏婉宁。
她扑通一声,跪了。
比我反应还快。
02
苏婉宁跪在正厅中央。
膝盖磕在青砖上,声音很脆。
满堂的人都看着她,没人说话。
顾老夫人低头看了她一眼,像看一道没做好的菜。
“起来吧。”
“地上凉。”
苏婉宁抬起头,眼眶通红。
“婆母,媳妇不是有意冒犯。”
“媳妇只是担心府上的东西有失,才……”
“嗯,知道了。”
顾老夫人摆了摆手,转身回了主位。
“吃饭。”
家宴继续。
但气氛已经不一样了。
几个旁支的婶娘偷偷打量我,眼神里带着重新打量的意思。
我坐回末席,继续吃饭。
桂花糕还剩半块,我揣进了袖子里。
宴后,回了自己院子。
丫鬟秋禾迎上来。
“姑娘,宴上怎么样?”
我把袖子里的半块糕掏出来递给她。
“还行,没饿着。”
秋禾是从娘家跟来的,也是个没靠山的。
她接过糕,小心收了。
“苏姑娘那边的人刚才来过。”
“说什么了?”
“说苏姑娘身子不舒服,今晚就不过来请安了。”
“让姑娘也别去了,免得冲撞。”
我笑了一声。
“行,那就不去了。”
苏婉宁这是需要时间消化。
当众栽了这么大个跟头,换谁都得缓缓。
但我知道她不会就这么算了。
从小到大,她吃过的亏都要加倍找回来。
我了解她。
果然,第二天一早就开始了。
我去给婆母请安,路上遇见了三房的妯娌陈氏。
陈氏拉住我,笑容里带着探究。
“二嫂,听说昨天宴上的事儿了。”
“婆母真疼你啊。”
我客气地点了点头。
“婆母心善。”
陈氏凑近了一步。
“不过二嫂,有句话我不知道当不当讲。”
“你说。”
“今早苏妹妹来我这儿坐了坐,聊了几句家常。”
“她说,二嫂入府前在娘家过得苦,吃不饱穿不暖,养成了些……不太好的习惯。”
“她让我多担待,说二嫂不是故意的。”
我听懂了。
苏婉宁在各房散话。
不直接说我坏话——那太明显。
她的方式是替我“辩解”。
用同情的语气,把“庶女出身,不懂规矩,习惯不好”这些标签往我身上贴。
还要摆出一副“我在替姐姐说好话”的姿态。
这招她从小就会。
我六岁那年偷吃了厨房一块饼,苏婉宁跑去告诉爹:“二姐姐不是贪嘴,是姨娘房里没给她备点心,饿坏了,怪可怜的。”
爹听了,罚了我姨娘的月银。
苏婉宁拿着多出来的银子买了新绢花。
一模一样的路数。
十几年了,一点长进没有。
我笑了笑。
“三弟妹,谢谢你跟我说这些。”
陈氏察言观色,见我不恼,反而有点意外。
“二嫂不生气?”
“生什么气。”
“她说的也没错,我在娘家确实吃不饱。”
我顿了顿。
“不过婆母给我饭吃了。”
陈氏怔了怔,然后笑了。
“二嫂是个明白人。”
她松开我的手,走了。
我继续去正院请安。
到的时候,苏婉宁已经在了。
她跪在婆母面前。
脸色苍白,眼眶还是红的。
“婆母,昨日是媳妇失言,给您添堵了。”
“媳妇一夜没睡,越想越觉得自己该罚。”
“求婆母罚媳妇去佛堂抄经。”
婆母端着茶,不紧不慢地吹了吹。
“不用了。”
“又没犯什么大错,抄什么经。”
苏婉宁眼泪掉下来了。
“婆母大度,媳妇更觉得羞愧。”
“是媳妇小人之心,冤枉了二姐姐。”
她回头看我,泪眼朦胧。
“二姐姐,对不起。”
我看着她。
眼泪是真的。
心意是假的。
“没事。”
婆母放下茶杯,站起来。
“行了。”
“既然你这么想赎罪,正好。”
“府里佛堂的香该换了,你去盯着吧。”
苏婉宁一愣。
盯佛堂换香,说白了就是搬香——几十斤一箱的檀香,从库房搬到佛堂,再把旧的搬出去。
粗活。
她张了张嘴,把到嘴边的话咽回去了。
“是,媳妇这就去。”
苏婉宁起身走了。
背影端庄,步伐稳当。
但我看见她捏紧了帕子。
婆母等她走了,转头看我。
“跟我来。”
我跟着婆母去了佛堂。
佛堂后面有间小屋,门从外面看不出来。
推开门,里面摆了一张小桌。
桌上有一碟枣泥酥,一碟松子糖,一壶热茶。
婆母坐下来。
“今天本来是罚你来抄经的。”
“但想想算了,字难看的人抄经是糟蹋经书。”
我坐下来,拿了块枣泥酥。
“我字不难看。”
“我看过你写的拜帖,像鸡爬的。”
我默默吃酥。
她说的也是实话。
婆母给我倒了杯茶。
“你那妹妹,是个什么心思,你清楚吧?”
我点头。
“清楚。”
“那你怎么不还手?”
“昨天宴上你不说话,我知道你是替我兜着。”
“但平时呢?”
“她在各房嚼舌根,你就由着她?”
我咬了口酥,想了想。
“还手也行。”
“但犯不上。”
“我在这府里站不站得住,不看她怎么说我。”
“看您怎么待我。”
婆母盯着我看了一会儿。
然后笑了。
“你这脑子,怎么没长在你爹身上。”
她又推了碟松子糖过来。
“吃。”
“吃完了把碟子收了,别让人看见。”
我吃着松子糖,忽然听见外面有脚步声。
有人在佛堂外面走了一圈,又走了。
脚步声很轻。
但不够轻。
我认得那个步子的节奏。
苏婉宁。
她来搬香的时候,绕到了后面。
我放下糖,看了婆母一眼。
婆母端着茶,嗯了一声。
“听见了。”
“由她去。”
“气死她也是一种罚。”
03
搬香的活儿干了两天。
苏婉宁第三天来请安的时候,手上磨了几个泡。
她不提。
但故意把手放在袖子外面,让人看见。
婆母果然看见了。
但只说了一句:“手破了就让丫鬟搬,别逞能。”
苏婉宁等了半天,没等到心疼。
她恭敬地退下了。
回去的路上,我跟她走了一段。
她忽然开口。
“二姐姐,婆母这两天有没有跟你说什么?”
我看她。
“什么什么?”
“就是……关于府里头的安排。”
“谁管什么、谁领什么差事之类的。”
我摇头。
“没有。”
她松了口气。
那口气太明显了。
她怕婆母给我权。
怕我压过她。
她是嫡女,入府时带着娘家的体面和嫁妆。
我是庶女,入府时只有两个旧箱子和秋禾。
在她的认知里,这个府里的资源应该是她的。
我只是个搭头。
“二姐姐,我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
她站住脚。
“咱们虽说是姐妹,可到底嫁了同一个夫家。”
“抬头不见低头见的,我不想闹得太难看。”
“家宴那天的事,是我冒失了。”
“但你也知道,我是为了府里好。”
我听着。
“后池那鱼确实金贵,我也是心疼婆母的东西,才说出来的。”
“你别记恨我。”
她说完,冲我笑了一下。
那个笑,温柔又无辜。
“不记恨。”
我绕过她,继续走。
“二姐姐,我知道你嘴上不说,心里可能不舒服。”
“以后有什么事你跟我说,别自己扛着。”
“毕竟在这府里,能靠的也就是咱们姐妹了。”
我没回头。
回了院子,秋禾迎上来。
“姑娘,出事了。”
“什么事?”
“您放在妆台上那只玉佩不见了。”
我一愣。
我没有玉佩。
走到妆台前一看。
抽屉里多了样东西。
一只白玉佩,成色上等,底下刻着一个“顾”字。
这是世子顾衍之的东西。
我盯着那只玉佩看了三秒。
然后把抽屉关上了。
“秋禾。”
“在。”
“今天谁来过咱们院子?”
秋禾想了想。
“上午姑娘去请安的时候,苏姑娘身边的红绡来送过一碟果子。”
“说是苏姑娘让送的,姐妹间走动走动。”
“果子呢?”
“在桌上,没动。”
我点头。
红绡来送果子是虚。
放玉佩是实。
苏婉宁的套路,一如既往。
她想让人在我屋里“发现”世子的玉佩。
庶女房中藏着世子贴身之物——怎么解释都说不清。
要么是偷的,要么是勾引。
不管哪个,都够我吃一壶。
但她忘了一件事。
她是跟我一起长大的。
她所有的招数,我都看过。
我打开抽屉,拿出玉佩,揣进袖子。
“走,去正院。”
“姑娘要去找婆母?”
“我去找世子。”
世子顾衍之住在正院东跨院。
我到的时候,他正在院里练字。
说是练字,其实是在发呆。
笔搁在砚台上,墨都干了。
小厮拦我。
“二少夫人,世子爷没传召,您不好进去。”
我从袖子里掏出玉佩,举起来。
“让他自己来拿。”
小厮看见玉佩,脸色变了。
进去通传。
不到半盏茶的工夫,顾衍之出来了。
这是我第一次近距离看他。
之前成亲当天盖着盖头,进门后他就没怎么来过我院子。
听说他对这门亲事不怎么满意——一次娶了两个,还有一个庶女,搁谁谁也不痛快。
他站在门口,看着我手里的玉佩。
“你怎么有我的东西?”
我把玉佩递过去。
“你妹妹的丫鬟今早来我院子送果子。”
“走了以后,这东西就出现在我抽屉里。”
他接过玉佩,没说话。
我继续说。
“你信不信随你。”
“但这东西在我屋里多待一刻,就多一刻的麻烦。”
“我不想摊上这种事。”
“所以物归原主,你收好。”
我说完转身要走。
他叫住了我。
“等一下。”
我停住。
“你说是苏婉宁做的?”
“我说是她丫鬟来的时候出现的。”
“谁做的,你自己判断。”
他沉默了一会儿。
“你不怕得罪她?”
“我更怕背黑锅。”
他又沉默了一下。
“你倒是直接。”
“我这人没别的优点,就是怕麻烦。”
“怕麻烦还嫁进侯府?”
“这事儿由不得我。”
他盯着我看了几息。
然后把玉佩收了。
“知道了。”
“我会查。”
我点点头,转身走了。
走出东跨院,拐过回廊,迎面碰见苏婉宁。
她站在回廊拐角处。
脸色不太好看。
“二姐姐,你去见世子了?”
“嗯。”
“还他东西。”
苏婉宁脸上的表情僵了一瞬。
只有一瞬。
然后她又笑了。
“什么东西?”
我看着她笑。
“你不知道吗?”
她的笑维持不下去了。
嘴角微微抽动。
“二姐姐说笑了,我怎么会知道。”
“那就当我说笑了。”
我绕过她,走了。
当天晚上,苏婉宁身边的红绡被叫去了正院问话。
是世子让人叫的。
红绡回来的时候,脸色惨白。
第二天一早,苏婉宁也被叫去了。
具体说了什么我不知道。
但苏婉宁出来的时候,眼睛肿了一圈。
04
苏婉宁消停了三天。
三天里她没来找我,也没去各房串门。
院子里安安静静的。
秋禾说,红绡被罚了半个月的月银。
苏婉宁身边少了个得力的人,一时半会儿顾不上搞事。
我乐得清静。
每天去正院请安,吃饭,回来,睡觉。
日子过得像个没感情的摆件。
但婆母不让我闲着。
第四天请安的时候,她忽然开口。
“我想把你记到族谱上。”
我手里的茶杯差点没端住。
“什么?”
“记到族谱上,当我的干女儿。”
“以后你就不算嫁进来的媳妇了,算我顾家自己的姑娘。”
我脑子嗡了一下。
记到族谱上意味着什么,我很清楚。
意味着我在侯府的地位,不再是“世子的庶妻”。
而是“顾老夫人的干女儿”。
辈分、身份、待遇,全都变了。
苏婉宁要是知道,能当场背过气去。
“婆母,这……合适吗?”
“有什么不合适的。”
“我膝下没有女儿,缺一个。”
“你正好补上。”
她说得轻描淡写。
好像不是在改族谱,是在添一双筷子。
“可我是嫁进来的,要记族谱得过族老那关。”
“族老那边我来说。”
“谁有意见?”
她端起茶喝了一口。
但那股不容置疑的劲头,让我想起她蹲在池子边捞鱼的样子。
这个老太太,干什么都是一个字——稳。
我还没来得及答话,门口传来通传声。
“老夫人,苏姑娘的母亲周氏求见。”
我和婆母对视了一眼。
来了。
消息传得够快的。
周氏是苏婉宁的生母,我爹的正妻。
她不请自来,说明苏婉宁虽然这几天没出院门,但消息一直没断。
婆母记族谱的事,不知道从哪个嘴里漏出去的。
周氏进来的时候,穿了身藏青的褙子,脸上带着笑。
“亲家母,好些日子没见了。”
她先给婆母行了礼。
然后看见我,笑容更深了。
“哟,阿蘅也在。”
“亲家母今天来,是有事?”
婆母没让座。
周氏笑容顿了一下,自己找了个凳子坐下。
“也没什么大事。”
“就是听说您要把阿蘅记到族谱上?”
“嗯。”
“亲家母,这事儿是不是再商量商量?”
周氏笑着,语速不快。
“阿蘅到底是庶出,记到您名下,外面人会说闲话。”
“说什么闲话?”
“说侯府的规矩乱了。”
“嫡女在府里好好的,反倒把庶女抬到自家姑娘的位份上。”
“传出去,对您名声不好。”
她说完,看了我一眼。
“我也是为阿蘅好,这孩子本分,何必把她架到火上烤。”
我坐在旁边,没说话。
这套话术,跟苏婉宁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句句都是“为你好”。
字字都是拦路。
婆母放下茶杯。
“亲家母说完了?”
“我再补一句。”
周氏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纸。
“这是阿蘅出嫁时的嫁妆单子。”
“您过目看看。”
她把纸递到婆母面前。
“两箱衣裳,一套银头面,三匹布。”
“这就是她全部的嫁妆。”
“一个连嫁妆都凑不齐的庶女,记到侯府族谱上,您觉得合适吗?”
满屋子安静了一瞬。
我攥了一下手指。
是想起了出嫁那天,周氏拦着不让我姨娘送我,说“庶女出门不用大办”。
两个旧箱子都是秋禾帮我收拾的。
婆母把那张纸接过来,展开看了看。
然后笑了。
那个笑,让周氏脸上的表情变了。
“亲家母,这张单子我也有一份。”
婆母从袖口里抽出另一张纸,摊在桌上。
“这是你出嫁前送来侯府的单子。”
“上面写的是,两箱四季衣裳,一套金头面,八匹苏绣缎子。”
她指了指纸上的字。
“金头面呢?”
周氏脸色白了一分。
“苏绣缎子呢?”
白了两分。
“你单子上写的金头面,到了府里开箱是银的。”
“苏绣缎子,拿去给绣娘一看,是普通的杭绸。”
婆母把两张纸并排放在一起。
“你连庶女的嫁妆都要偷工减料,还好意思拿出来说事?”
周氏的嘴唇抖了一下。
“亲家母,这……这里面一定是有误会。”
“是经手的人弄混了,我回去一定查。”
“不用查了。”
婆母站起来。
“我今天把话说明白。”
“阿蘅记到我名下,板上钉钉。”
“你同意也好,不同意也好,都不耽误我写族谱。”
她看着周氏。
“你要是再来闹,我就把这两张单子一起送到你们苏家族老面前。”
“让大伙儿看看,苏家嫡母是怎么对庶女的。”
周氏站起来。
嘴唇哆嗦了好几下,愣是没说出话。
最后挤出一句。
“亲家母教训的是。”
她转身走了。
走得很快。
脚步凌乱。
我坐在原地,看着桌上那两张纸。
婆母回过头,把那碟没动的枣泥酥推到我面前。
“吃。”
我拿起一块。
“婆母,那张嫁妆单子您什么时候留的底?”
“你进门那天。”
“开箱验嫁妆,对不上号,我就留了一份。”
“我这人有个毛病,不信人。”
“但凡过我手的东西,都得留个底。”
我咬着枣泥酥,忽然想问一件事。
“那逢年过节,我还用给世子缝冬衣吗?”
婆母愣了一下。
然后笑出了声。
“缝什么缝。”
“让他给你倒夜壶。”
05
倒夜壶这事,我以为婆母说着玩的。
结果她是认真的。
当天晚上,顾衍之被叫去了正院。
我不知道婆母跟他说了什么。
只知道他回来的时候,手里端了个铜盆。
站在我院门口。
脸色很精彩。
秋禾开的门。
她看见世子端着铜盆,整个人定住了。
“世……世子爷?”
“母亲说,以后我院里的夜壶你们不用管。”
他把铜盆放下,但耳根有点红。
我趴在窗户后面看这一幕,差点笑出声。
忍住了。
做人不能太过分。
婆母已经够护着我了,我要是再笑话她儿子,就不是清醒,是欠揍。
顾衍之放下铜盆,转身要走。
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苏蘅。”
他喊我名字。
这是他第二次主动跟我说话。
“你是不是跟我娘说了什么?”
我从窗户后面探出头。
“没有。”
“那她为什么忽然让我干这个?”
“你问她。”
他回头看我。
月光底下,我披着件外衫,头发散着,趴在窗台上。
大概看起来不太正经。
他皱了下眉。
“你能不能正常一点。”
“盆都端了,还要什么正常。”
他没说话了。
转身走了。
步子比来的时候快。
秋禾端着铜盆进来,脸还是懵的。
“姑娘,世子爷真的来给您端盆?”
“你亲眼看的。”
“可这也太……”
“太什么?”
“太离谱了。”
我躺回床上。
“在这府里,离谱的事还少吗?”
第二天请安,苏婉宁也在。
她坐在婆母下手,端端正正的。
脸上带着笑。
但我注意到她眼底有青黑。
没睡好。
请安完,婆母留我说了几句闲话就散了。
出了正院,苏婉宁追上来。
“二姐姐,听说昨晚世子去了你院子?”
“嗯。”
“去干什么呀?”
“送东西。”
“送什么东西?”
我看了她一眼。
“盆。”
她脸上的笑凝固了一瞬。
显然她已经知道了。
这府里没有秘密,尤其是世子端着铜盆穿过半个院子这种事。
她想知道的不是“什么东西”。
她想知道的是“为什么”。
为什么婆母对我好到这种地步。
为什么世子肯对我低头。
为什么她这个嫡女,反而被晾在一边。
她不甘心。
我看得出来。
“二姐姐,你也别太得意。”
“婆母再疼你,你也是庶出。”
“族谱上记个干女儿,说出去好听。”
“可真到了分家产、排座次的时候,你觉得族老们会认你?”
我站住脚。
她也站住了。
回廊里就我们两个人。
没有旁人。
所以她不演了。
“你以为你赢了?”
她盯着我。
“你不过是婆母一时兴起捡回来的,新鲜劲儿过了,你什么都不是。”
我看着她。
她脸上的端庄温婉全没了。
露出底下那张脸。
这张脸我见过很多次。
小时候她抢了我的布娃娃,我去找她要,她关起门来就是这张脸。
“那是我的东西,你一个庶出的凭什么跟我抢。”
十几年了。
一模一样的话。
我没生气。
因为我知道她是在害怕。
一个从小被捧着长大的嫡女,忽然发现自己不是最受宠的那个,会害怕。
怕失去。
怕被比下去。
怕所有人看见她其实没那么好。
但她的害怕不是我的责任。
我往前走了一步。
她下意识退了半步。
“苏婉宁。”
我叫她全名。
“你说得对,我是庶出。”
“但你想过没有,一个庶出的都能让你急成这样。”
“你这个嫡女,是不是也没什么底气。”
她脸色白了。
嘴唇颤了一下。
“你说什么?”
“我说你心里清楚。”
“你在这府里站不住脚,不是因为我。”
“是因为你除了那个嫡女的名头,什么都没有。”
我说完,转身走了。
身后安静了很久。
然后传来她的声音。
“苏蘅,你会后悔的。”
我没回头。
后悔什么呢。
我在苏家的时候,吃残羹剩饭,穿她不要的旧衣裳。
我连后悔的资格都没有过。
现在有人护着我了。
我只想把日子过好。
至于她的威胁——
走着瞧吧。
回到院子,秋禾说世子又来过了。
“他问姑娘在不在。”
“然后呢?”
“然后我说不在,他就走了。”
“走之前说了句什么。”
“说什么?”
秋禾挠了挠头。
“他说,‘那条鱼到底什么味儿’。”
我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
原来世子也馋那条锦鲤。
06
顾衍之来找我的频率变高了。
一种摸不着头脑的闲逛。
今天来问我院子里那棵枣树什么时候结果。
明天来问秋禾我晚饭吃的什么。
后天站在院门口待了一刻钟,说是路过。
我院子在侯府最北边的角落。
他住正院东跨院。
路过我这儿,得绕大半个府。
秋禾私底下跟我说:“世子爷怕不是转了性。”
“他可能就是无聊。”
“无聊也不至于天天绕路吧。”
我没接话。
比起顾衍之的反常,我更在意苏婉宁的安静。
自从回廊那次交锋之后,她安分了整整五天。
不串门,不散话,不搞事。
每天请安来去匆匆,连看我都不看一眼。
太安静了。
安静到让我不安。
苏婉宁这个人,闹的时候不可怕。
不闹的时候才可怕。
第六天,事情来了。
早上请安的时候,苏婉宁没到。
她的丫鬟翠屏来替她请了假。
“回老夫人,我们姑娘昨夜受了凉,起不来身。”
“请了大夫,说是寒气入体,得卧床养几天。”
婆母点了点头。
“知道了,让她好好歇着。”
翠屏退下了。
我喝着粥,没说话。
婆母看了我一眼。
“你怎么想?”
“装的。”
“嗯。”
婆母继续喝粥。
“但得看她装到什么时候,想干什么。”
我也继续喝粥。
苏婉宁这一病,就是七天。
七天里她没出过院门。
但她院子里的人没闲着。
翠屏每天都会出府一趟,说是去抓药。
秋禾跟了两天,回来告诉我,翠屏去的是苏家。
“每天下午出去,在苏家待半个时辰,再拎着药包回来。”
苏婉宁在跟娘家联络。
频繁联络。
周氏上次被婆母怼回去了,苏婉宁这是搬新的救兵。
我把这事跟婆母说了。
婆母正在喂她院子里那只老猫。
听完以后,把猫放到膝盖上,慢慢捋毛。
“搬救兵也好。”
“我倒要看看,苏家还能搬出什么人来。”
苏婉宁装病的第八天,苏家来人了。
苏家当家的,苏茂庭。
也是我和苏婉宁的父亲。
他来的时候穿了身新衣裳,进门先给婆母行了大礼。
“老夫人万福。”
婆母坐在上首,没动。
“苏家老爷不常来,今天什么风?”
我爹笑着,挺客气。
“也没什么大事,就是挂念两个女儿,过来看看。”
“另外,有件事想跟老夫人商量。”
“说。”
“听说老夫人想把小女阿蘅记到族谱上?”
婆母没答话,等着他往下说。
我爹清了清嗓子。
“按理说这是侯府家事,我不该多嘴。”
“但阿蘅到底是我苏家的女儿,记到顾家族谱上,苏家面子上不太好看。”
“外人会说苏家养不起女儿,送人了。”
他顿了顿。
“而且阿蘅是庶出,婉宁是嫡出。”
“您抬了庶出的,嫡出的往哪儿搁?”
“传出去,人家会说侯府嫡庶不分。”
“对两个孩子都不好。”
他说完,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里有提醒的意思。
意思是:你也帮着说两句,别让事情闹大。
我低着头,没吭声。
从小到大,他看我的时候都是这种眼神。
“别闹了”。
“别惹事了”。
“让着你姐姐”。
永远是让着。
因为我是庶出的,不值得他费心。
婆母放下茶杯。
“苏老爷,我问你一件事。”
“您请。”
“阿蘅出嫁那天,你给她备了多少嫁妆?”
我爹脸上的笑停了一拍。
“这……嫁妆的事是内人操持的,我没怎么过问。”
“没过问?”
婆母从桌上拿起那两张单子。
这两张单子她一直留着,没收起来。
像是早就知道会有今天。
“单子上写的金头面,送来的是银的。”
“单子上写的苏绣缎子,送来的是杭绸。”
“你们苏家嫁女儿,连嫁妆都掺假?”
我爹的脸色变了。
“这……这一定是下人经手的时候弄混了。”
“弄混了?”
婆母笑了一声。
“金子和银子也能弄混?”
“苏老爷,你当我老眼昏花呢?”
我爹站在那里,说不出话。
婆母站起来。
“我今天把话摆在这儿。”
“阿蘅这孩子在你苏家受了多少委屈,你自己心里清楚。”
“你不疼她,我疼。”
“记族谱的事,板上钉钉,谁来都一样。”
“你要是觉得面子上过不去,回去把你夫人管管。”
“别整天让她出来丢人。”
我爹的脸,从白变红,从红变青。
最后挤出一句。
“老夫人说的是。”
转身走了。
走的时候腿有点发软。
门关上了。
屋里就剩我和婆母。
她坐回去,拿起茶杯,发现凉了。
“秋禾,换杯茶。”
秋禾去倒茶了。
我坐在旁边,低着头。
有一滴水落在我手背上。
我擦掉了。
婆母没看我。
但她伸过手来,拍了拍我的手背。
没说话。
不用说。
我听见了。
苏婉宁装病的第九天,忽然好了。
请安的时候来得比谁都早。
笑容满面。
“婆母,媳妇病好了,这几天让您操心了。”
婆母嗯了一声。
苏婉宁坐下来,主动帮婆母倒了杯茶。
殷勤得过分。
她瞟了我一眼。
眼底有光。
那种“我有新招了”的光。
我喝着粥,心里记了一笔。
该来的还是会来。
07
苏婉宁的新招,来得比我想的快。
病好的第二天,她就开始行动了。
针对婆母身边的人。
府里管账的是婆母的陪房刘妈妈。
管了二十年的账,婆母最信她。
苏婉宁找上了刘妈妈的儿媳妇。
刘妈妈的儿媳妇在针线房当差,手底下管着十来个绣娘。
苏婉宁请她喝了顿茶,聊了些家常。
隔天又送了两匹缎子。
第三天,刘妈妈的儿媳妇开始在针线房里说话了。
说什么呢。
说婆母年纪大了,管家力不从心,该放手让年轻人接了。
说苏姑娘是嫡女出身,管家理事都是学过的,比那个庶出的强。
说婆母偏心偏到没边了,连族谱都改,这府还是顾家的府吗。
针线房的人嘴碎,消息散得快。
三天不到,半个府的下人都在嘀咕。
秋禾跑来跟我说的时候,攥着拳头。
“姑娘,苏姑娘这也太阴了。”
“她不直接对您下手,专挑婆母身边的人拆。”
“拆了婆母的人,就是拆婆母的根基。”
我点了点头。
“她学聪明了。”
之前正面硬来,每次都被婆母拍死。
现在改暗线了。
不动我,不动婆母。
动婆母的钱袋子。
管账的人心散了,账就乱了。
账一乱,婆母就得分心。
分了心,就顾不上护我。
一步一步的。
苏婉宁确实动了脑子。
可惜她动脑子的方向永远差一点。
我去找了刘妈妈。
没有绕弯子。
“刘妈妈,你儿媳妇最近是不是收了苏姑娘的东西?”
刘妈妈正在对账本,手上的笔顿了一下。
“二姑娘怎么知道?”
“府里传什么话,我不聋。”
“那些话是从针线房传出来的,针线房谁管事,您比我清楚。”
刘妈妈放下笔。
脸色不太好看。
“我那儿媳妇嘴上没把门的,我回去说她。”
“刘妈妈,光说没用。”
我坐下来。
“苏姑娘找上你儿媳妇,不是为了说闲话。”
“是为了试探你。”
“你要是拦了,说明你还跟婆母一条心。”
“你要是不拦,她下一步就会直接来找你。”
刘妈妈盯着我看了一会儿。
“二姑娘,你是来替老夫人敲打我的?”
“婆母不知道这事。”
“我没跟她说。”
刘妈妈愣了。
“为什么?”
“因为您跟了婆母二十年。”
“这种事要是让婆母知道了,就算您没二心,她也会多想。”
“多想了就有隔阂。”
“有了隔阂,苏姑娘就赢了。”
刘妈妈不说话了。
过了好一会儿。
她叹了口气。
“二姑娘,老夫人没看错你。”
“你比苏姑娘明白多了。”
“我今晚就把那两匹缎子退回去。”
“我儿媳妇那边我来收拾。”
我站起来。
“刘妈妈,还有一件事。”
“您查查最近三个月的月银和炭火支出。”
“苏姑娘之前让人克扣过我院子的份例,虽然后来补了,但账上的痕迹应该还在。”
“留着。”
“说不定用得上。”
刘妈妈点头。
“我明白。”
我从刘妈妈那儿出来,绕了条远路回去。
经过苏婉宁的院子时,听见里面有说话声。
是翠屏的声音。
“姑娘,刘妈妈那边还没回话呢。”
然后是苏婉宁的声音。
“急什么。”
“水要慢慢烧才开。”
“等刘妈妈那边松了口,我再动下一步。”
“下一步是什么呀?”
“你别管。”
“总之这回,我不会再让苏蘅那个庶出的踩在我头上。”
我没停留。
继续走了。
回到院子,顾衍之又在了。
他坐在我院子里那棵枣树下面,翻一本书。
看见我回来,把书合上了。
“你去哪儿了?”
“串门。”
“你跟谁串门?”
“刘妈妈。”
他皱了下眉。
“你找管账的做什么?”
“聊天。”
他盯着我。
我盯着他。
“苏蘅,你是不是在防着苏婉宁?”
“你觉得呢。”
“我觉得你不用一个人扛。”
我没说话。
他站起来,走到我面前。
“我虽然不管府里的事,但我不瞎。”
“苏婉宁做的那些事,我都看在眼里。”
“你要是需要帮忙,可以跟我说。”
我看着他。
“你端了盆还不够,还想帮到底?”
他耳根又红了。
“盆的事你能不能别提了。”
“不能。”
“这是我在这个府里为数不多的快乐。”
他转过身,走了。
走了两步又回头。
“晚上我让厨房给你加个菜。”
“什么菜?”
“鱼。”
他停了一下。
“不是锦鲤,别想多了。”
“是正经买的鲈鱼。”
说完走了。
秋禾从屋里探出头。
“姑娘,世子爷是不是在追你?”
“胡说。”
“不胡说,他都给你送鱼了。”
“送鱼就是追人?”
“那他为什么不给苏姑娘送?”
我没接话。
晚上,鱼送到了。
清蒸的,味道不错。
碟子底下压了张纸条。
“鱼刺多,慢点吃。”
秋禾看见纸条,笑得合不拢嘴。
我把纸条收了。
塞到枕头底下,留个证据。
万一以后有人问起世子对我好不好,我有东西拿出来。
做人做事,得留底。
这是婆母教我的。
08
苏婉宁的下一步,在第三天来了。
那天下午,我正在院子里晒被子。
秋禾跑进来,脸色不对。
“姑娘,外面出事了。”
“什么事?”
“城里好几家铺子的老板娘都在传。”
“传什么?”
“传侯府老夫人偏心庶女,薄待嫡女。”
“说老夫人老糊涂了,被庶女哄得找不着北。”
“还说侯府家风不正,嫡庶不分。”
我放下被子。
“谁传的?”
“查不着源头,但说法一模一样,像是同一个人教的。”
不用查。
苏婉宁。
她在外面放风声。
府里搞不动婆母,就往外面搞。
让外人议论侯府。
议论婆母。
逼婆母为了名声让步。
这一招比之前都狠。
因为婆母在乎名声。
她是侯府的当家主母,不是市井泼妇。
外面的风言风语多了,她就算不在意,族里的长辈也会在意。
族老一施压,婆母就难办了。
苏婉宁这次算准了。
但她漏算了我。
我不是那个只会躲在婆母身后的庶女了。
婆母护了我这么久,该我出手了。
我换了身衣裳,去了正院。
婆母已经知道了。
她坐在堂屋里,脸色不太好。
手里的茶搁在桌上,没喝。
刘妈妈站在一边,低着头。
“外面的话越传越难听了。”
“几家跟侯府有来往的官眷已经递了话过来,问是怎么回事。”
婆母没说话。
我走进去。
“婆母。”
她抬头看我。
“你也听说了?”
“听说了。”
“知道是谁干的?”
“知道。”
我在她面前站定。
“婆母,这事交给我。”
她看着我,眉头微微皱起。
“你?”
“你怎么处理?”
“后天是命妇聚会,永安伯夫人做的东。”
“城里有头有脸的夫人太太都会去。”
“苏婉宁肯定也会去。”
婆母等着我往下说。
“她散出去的话,核心就一条——说您偏心庶女,嫡庶不分。”
“她要在外面立一个‘被婆婆欺负的嫡女’的人设。”
“那我就让她自己拆了这个人设。”
“怎么拆?”
“让她演。”
“她最擅长演。”
“演多了,就会露馅。”
婆母看着我,慢慢靠回了椅背。
“你想好怎么做了?”
“想好了。”
“说来听听。”
我坐下来,把计划一条一条跟她说了。
婆母听完,没说话。
过了半天。
她忽然笑了。
“行。”
“按你说的办。”
命妇聚会那天,我和苏婉宁都去了。
婆母没去。
她说头疼,在家歇着。
这是计划的一部分。
婆母不在,苏婉宁才敢放开了演。
聚会设在永安伯府的花厅。
来了二十多位夫人太太。
我到的时候,苏婉宁已经在了。
她穿了身素净的衣裳,头上只戴了一根银簪。
妆也淡。
整个人看起来清瘦了一圈。
跟旁边那些珠翠满头的夫人一比,显得格外可怜。
几位夫人已经围着她了。
“苏家妹妹,你怎么瘦了?”
“这气色也不好,是不是府里不顺心?”
苏婉宁低着头,笑得勉强。
“没什么,就是前阵子病了一场。”
“嫂嫂们别担心。”
“哎呀,你这孩子就是太懂事了。”
“听说你婆婆偏心那个庶出的,真有这回事?”
苏婉宁脸色一变。
“嫂嫂们别听外面乱传。”
“婆母对我挺好的。”
“就是……”
她顿了一下。
“就是什么?”
“没什么,不说了。”
她摇了摇头,眼圈红了。
不说了。
但那个“就是”已经够了。
在场的人都是人精。
“就是”后面省略的那句话,每个人心里都能补完。
苏婉宁这套玩得太熟了。
不直接说婆母坏话。
只说一半,留一半。
让别人自己去脑补。
脑补出来的比说出来的更狠。
我坐在角落里,喝着茶,等着。
等她演够了。
聚会过半,有人注意到我了。
“那位就是侯府的二少夫人吧?”
“就是那个庶出的?”
“看着倒是安安静静的。”
我站起来,走到人群中间。
苏婉宁看见我走过来,身体微微绷紧了。
我冲在场的夫人们福了福身。
“各位嫂嫂好。”
“我是侯府二少夫人苏蘅。”
“久仰各位,今日头回见。”
永安伯夫人笑着说:“苏家二姑娘是吧,快坐。”
我坐下来。
然后看向苏婉宁。
“妹妹也在啊。”
“你身子好些了没?”
苏婉宁笑了笑。
“好多了,谢二姐姐挂念。”
“好了就好。”
我转过头,看着在座的夫人们。
“方才我坐在那边听见大家说起婆母的事。”
“正好我也想说两句。”
全场安静下来。
苏婉宁的笑凝住了。
09
所有人都看着我。
苏婉宁坐在对面,手指在膝盖上收紧了。
我不慌。
“各位嫂嫂,最近外面有些传言,说我婆母偏心,嫡庶不分。”
“这些话传得沸沸扬扬的,我也听说了。”
“今天当着大家的面,我把事情说清楚。”
我顿了一下。
“我是庶出的,这事不用遮掩。”
“进侯府的时候,嫁妆就两个旧箱子。”
“婆母对我好不好?好。”
“好到什么程度呢——我进门第三天饿得睡不着,半夜出去找吃的,碰见婆母在后池烤鱼。”
几位夫人忍不住笑了。
“烤鱼?”
“嗯,偷自家池子里的锦鲤,蹲在假山后面烤的。”
“她分了我一条。”
笑声更大了。
永安伯夫人拍着桌子笑。
“顾老夫人干这事?这可不像她的性子。”
“是不像。”
“所以她让我保密。”
“结果家宴上被人当众揭了出来。”
我看了苏婉宁一眼。
在场的人也跟着看过去。
苏婉宁脸上的笑维持得很辛苦。
“二姐姐,这种小事就别翻出来了。”
“妹妹不是说了嘛,这是小事。”
“那为什么小事会传到府外来呢?”
她没接话。
我继续说。
“各位嫂嫂,我婆母这个人脾气怪,但心不坏。”
“她对我好,不是因为我会哄她。”
“是因为她觉得我在娘家没人管,心疼我。”
“一个婆婆心疼儿媳,这有什么可传的?”
“至于嫡庶不分——”
我站起来。
“我进门的时候,嫡妹的院子是三进的,我的是一间半。”
“嫡妹的月银是我的两倍。”
“嫡妹的丫鬟有四个,我只有秋禾一个。”
“这叫嫡庶不分吗?”
在场安静了。
我看着苏婉宁。
“妹妹,你说呢?”
苏婉宁的嘴唇动了动。
“二姐姐说的是,婆母对我也很好的。”
“我从来没说过婆母的不是。”
“嗯,妹妹确实没说过。”
我点了点头。
“妹妹一向懂事。”
“有什么委屈都自己咽着,从来不抱怨。”
“就是偶尔跟嫂嫂们聊天的时候,会哭一哭。”
“不过那是因为妹妹身体不好,爱流泪,对吧?”
苏婉宁脸色变了。
我把她的路堵死了。
她要是说“是”——那之前在夫人们面前的哭诉就成了“身体不好爱流泪”,不是“受了委屈”。
她要是说“不是”——那就是承认她在外面说了婆母的不好。
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她哪个都不能选。
她坐在那里,脸色一阵白一阵红。
半晌,挤出一个笑。
“二姐姐说笑了。”
“我没笑。”
我坐回去,端起茶杯。
“各位嫂嫂,我说完了。”
“以后外面再有什么传言,各位听听就算了。”
“我们侯府的家事,没那么多风波。”
“就是婆母偶尔馋了会偷鱼。”
全场又笑了。
气氛松下来了。
几位夫人开始聊别的。
苏婉宁坐在原位,没人再围着她了。
聚会散了以后,我和苏婉宁前后脚上了马车。
她的车在前面,我的在后面。
回到侯府门口,她先下了车。
我下车的时候,她还站在那里。
等我。
“二姐姐。今天你赢了。”
我看着她。
“我没觉得在比。”
“你觉不觉得不重要。”
她凑近了一步。
“但我告诉你,这事没完。”
“你在那些人面前让我丢脸,我记住了。”
她转身走了。
背影很直。
但步子有点乱。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走进院门。
秋禾凑过来。
“姑娘,她说没完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她要搞新花样了。”
“那怎么办?”
“等着。”
我回了正院,跟婆母汇报。
婆母听完,点了点头。
“做得不错。”
“把事情摆到明面上,比在暗处扯皮强。”
“外面那些夫人听了你的话,至少不会再一边倒地信苏婉宁了。”
我坐下来。
“但苏婉宁不会停手。”
“她当众被架住了,回头只会更狠。”
婆母嗯了一声。
“你觉得她下一步会怎么做?”
我想了想。
“府外的路走不通了,她会回到府内。”
“之前走暗线拉拢刘妈妈没成,她不会再走这条路。”
“她会换一条路。”
“什么路?”
“最直接的那条。”
“找族老。”
婆母手里的茶杯停了一下。
“族老?”
“对。”
“族老是这个府里她唯一还没动过的棋子。”
“您要把我记到族谱上,最终要过族老那关。”
“苏婉宁拦不住您,但她可以去找族老。”
“只要族老不同意,这事就办不成。”
婆母慢慢放下茶杯。
“你这脑子。”
“真是可惜了。”
“可惜什么?”
“可惜你不是我亲生的。”
“要是亲生的,我这侯府的家业全交给你。”
我笑了一下。
“不用全交。”
“给我个能吃饱饭的地方就行。”
婆母看了我一眼。
然后从盘子里拿了块糕,塞到我嘴里。
“吃。”
“吃完了想想怎么对付族老。”
我嚼着糕,开始想。
苏婉宁也在想。
我们都在想。
就看谁想得更快。
10
苏婉宁动得比我预想的还快。
第二天一早,侯府来了两位老人家。
顾家二房的族叔顾茂德,三房的族婶陈老夫人。
两位都是族里说得上话的人物。
他们来的时候,我正在院子里喂婆母那只老猫。
秋禾跑过来。
“姑娘,正院来了两位长辈,指名要见老夫人。”
“说是为了族谱的事。”
我把猫放下。
来了。
我去正院的时候,两位族老已经坐下了。
婆母坐在上首,脸色平淡。
苏婉宁站在一旁。
低眉顺眼的。
手里端着茶盘,正在给两位老人倒茶。
殷勤得很。
我进去,先给两位族老行了礼。
顾茂德打量了我一眼,没什么表情。
陈老夫人倒是冲我点了点头。
“这就是那个庶出的丫头?”
“长得倒是齐整。”
苏婉宁笑着接话。
“二姐姐人好,在府里大家都喜欢她。”
这话听着是夸我。
但“庶出的丫头”这个定性,是她先引出来的。
我在旁边坐下,没接话。
顾茂德开口了。
“嫂子,今天来不为别的。”
“听说你要把这丫头记到族谱上当干女儿?”
婆母端着茶。
“是有这个打算。”
“嫂子,这事得慎重啊。”
顾茂德放下茶杯,脸上带着为难。
“顾家的族谱传了六代,从来没有把嫁进来的媳妇改成干女儿的先例。”
“您这一记,辈分就乱了。”
“她既是世子的妻,又是您的干女儿,这算哪门子的辈分?”
陈老夫人也跟着说。
“是啊嫂子,不是我们不近人情。”
“规矩是祖上定的,不好破。”
“您要是喜欢这孩子,多给些月银、多添几个丫鬟就是了。”
“何必动族谱呢?”
苏婉宁站在旁边,低着头。
不说话。
但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很浅。
只有我看见了。
婆母喝了口茶。
“你们说完了?”
“嫂子,我们也是为了顾家的脸面。”
“嗯,知道了。”
婆母放下茶杯。
“那我也说两句。”
“记族谱这事,我想了很久。”
“不是一时兴起。”
她看了我一眼。
“这孩子在娘家过的什么日子,你们不知道。”
“嫁妆单子上写的金头面,送来的是银的。”
“她嫡母连嫁妆都克扣。”
“进了我的门,吃不饱穿不暖,份例被人暗中扣了半个月我才查出来。”
“我不护她,谁护她?”
顾茂德皱眉。
“嫂子心善,这我们都知道。”
“但族谱是族谱,人情是人情。”
“不能混为一谈。”
婆母点头。
“行,那我换个说法。”
“不记族谱了。”
全场安静了一瞬。
苏婉宁猛地抬头。
婆母继续说。
“族谱不动。”
“但我要立一份文书。”
“写明阿蘅是我顾家的义女,受我庇护。”
“不走族谱,走家规。”
“顾家家规里有一条——当家主母可立义子义女,享同族之待遇,不入谱牒,但受家业供养。”
“这条规矩是你们祖上第三代主母立的。”
“茂德,你不会连自家的家规都忘了吧?”
顾茂德脸色变了。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陈老夫人也愣住了。
“还有这条?”
婆母从袖子里抽出一本旧册子,翻到其中一页,推过去。
“自己看。”
两位族老凑过去看了半天。
白纸黑字,清清楚楚。
顾茂德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他拿不出反驳的理由了。
因为这条家规是祖上定的。
比族谱的规矩还早两代。
苏婉宁的脸彻底白了。
她事先打听过族谱的规矩,把两位族老搬来挡路。
但她没查过家规。
或者说,她压根不知道有这条家规。
婆母什么时候翻出来的?
也许很久以前就翻出来了。
也许从她决定护我的那天起,就已经把所有的路都铺好了。
她只是一直没亮出来。
等着看谁先跳出来。
“两位还有意见吗?”
婆母问。
顾茂德沉默了一会儿。
“既然家规里有这条,那嫂子要立义女,我们没有理由拦。”
陈老夫人也点了点头。
“嫂子办事周全,我们服。”
婆母笑了笑。
“那就这么定了。”
“文书我今天就写,明天送到祠堂备案。”
两位族老起身告辞了。
走的时候,顾茂德回头看了苏婉宁一眼。
那个眼神意味深长。
像是在说:你让我来挡枪,枪没挡住,倒把我搭进去了。
苏婉宁站在原地,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了。
空白的。
像一张被揉皱了又抹平的纸。
婆母等人都走了,看向她。
“婉宁。”
苏婉宁回过神。
“媳妇在。”
“下回再请人来府里当说客,记得先把家规翻一遍。”
苏婉宁的身体晃了一下。
嘴唇抿紧了。
“婆母,媳妇不知道您在说什么。”
“不知道就算了。”
婆母摆了摆手。
“去吧。”
苏婉宁转身走了。
脊背挺得笔直。
但我看见她的手在发抖。
门关上以后,婆母靠回椅子里,长长出了口气。
我走过去。
“婆母,那本家规,您什么时候找出来的?”
“半个月前。”
“在祠堂翻了两天的旧箱子才找到。”
她揉了揉腰。
“差点闪了腰。”
我看着她。
“您早就知道会走到这一步?”
“我活了五十多年,什么人没见过。”
“苏婉宁那点心思,我三天前就猜到了。”
她拍了拍我的手。
“行了,别站着了。”
“坐下吃糕。”
11
文书第二天就送进了祠堂。
消息传开以后,整个侯府都安静了。
没人再议论嫡庶的事。
刘妈妈那边的账查清了,之前克扣的份例一笔笔都补回来了。
针线房换了管事。
苏婉宁院里的翠屏被调去了浆洗房。
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走。
我以为苏婉宁该消停了。
真的消停了。
她不搞事了。
不串门了。
不散话了。
不装病了。
每天请安来,坐一会儿就走。
不看我,也不看婆母。
像个影子。
我心里说不上什么滋味。
说不上是松了口气还是有点怪。
倒是顾衍之那边,变化越来越明显了。
文书进祠堂那天晚上,他来了我院子。
没端盆。
手里拎着一只食盒。
“我娘让我送的。”
他把食盒搁在桌上,打开。
一碟桂花糕,一碟松子糖,一壶热茶。
跟婆母在佛堂后面给我备的那些一模一样。
“你娘让你送的?”
“嗯。”
“就这些?”
“还有一句话。”
“什么话?”
“她说,以后你就是她干女儿了,让我对你客气点。”
我看着他。
“你之前对我不客气?”
他没接话。
在旁边坐下来。
沉默了一会儿。
“苏蘅。”
“嗯?”
“我跟你说句实话。”
“你说。”
“这门亲事,一开始我是不乐意的。”
“我知道。”
“你进门以后住在最北边那个院子,我一个月没去看过你。”
“我也知道。”
“但后来发生的这些事……”
他停了一下。
“我发现你跟我想的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我以为你会哭,会闹,会跟苏婉宁一样到处诉苦。”
“但你没有。”
“你从头到尾都很清醒。”
“知道自己要什么,知道怎么拿。”
“不卑不亢的。”
他看着我。
“我挺佩服的。”
我咬了口桂花糕。
“佩服就完了?”
他又不说话了。
耳根红了。
这个人。
一到关键时刻就哑巴。
“顾衍之。”
“嗯?”
“你要是有话就直说。”
“不用绕弯子。”
“我这个人听不懂弯子。”
他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
“我想对你好,是我自己想的。”
院子里很安静。
枣树的叶子被风吹了一下,沙沙响。
我嚼着桂花糕,没说话。
他等了一会儿,脸越来越红。
“你倒是说句话啊。”
“说什么?”
“说你愿不愿意。”
我把糕咽下去了。
看着他。
“我愿意让你对我好。”
他的眼睛亮了一下。
“但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
“夜壶还是你端。”
他脸上的表情裂了。
“苏蘅!”
“答不答应?”
他咬了咬牙。
“答应。”
秋禾在屋里听了个全程,笑得趴在桌上起不来。
那天晚上,顾衍之走的时候,在院门口站了很久。
月光底下,他回头看了我一眼。
我站在屋檐下面,手里还拎着半块桂花糕。
“明天我再来。”
“带鱼。”
他笑了一下,走了。
秋禾从门后面探出头。
“姑娘,你是不是心动了?”
“没有。”
“那你脸怎么红了?”
“烫的,喝茶烫的。”
“茶都凉了。”
“你话真多。”
我回了屋。
把那半块桂花糕吃完了。
枕头底下那张“鱼刺多慢点吃”的纸条,我拿出来看了一眼。
又放回去了。
日子好像真的在变好。
但我心里有一根弦,一直没松。
因为苏婉宁太安静了。
安静得不像她。
她不是会认输的人。
从小到大,她抢不到的东西,宁可毁了也不会留给别人。
她在等。
等什么呢。
第三天,我知道了。
早上请安的时候,苏婉宁忽然开口了。
“婆母。”
“嗯?”
“媳妇有件事想说。”
她站起来,走到婆母面前,跪下了。
“媳妇想回娘家。”
全场安静了。
婆母放下茶杯。
“回娘家?”
“是。”
苏婉宁抬头,脸上没有哭,没有怒。
“媳妇在侯府这些日子,自知德行不够,比不上二姐姐。”
“婆母对媳妇已经仁至义尽。”
“媳妇不想再给府里添麻烦了。”
“请婆母准媳妇回苏家。”
婆母的眼睛眯了一下。
我看着苏婉宁。
她跪在那里。
脊背挺直。
脸上的表情像一池死水。
但我在她眼底看到了一点光。
很微弱。
很冷。
那是破釜沉舟的光。
她在赌。
赌婆母不敢放她走。
因为她是嫡女。
嫡女被“赶”回娘家,传出去就是侯府的丑闻。
不管真实原因是什么,外面只会说一句话——侯府容不下嫡妻。
婆母经营了一辈子的名声,就全完了。
苏婉宁在用自己当刀。
架在婆母脖子上。
你不让我好过,我就让你也别想好过。
我突然发现,我低估她了。
12
正厅里安静了很久。
婆母坐在上首。
茶杯搁在手边,没端。
苏婉宁跪在地上,一动不动。
我站在旁边,脑子在飞速转。
苏婉宁这一招,是真狠。
她要走,婆母拦不拦?
拦了——等于承认苏婉宁在府里受了委屈,婆母心虚。
不拦——嫡女被逼回娘家,侯府的名声碎一地。
怎么选都是输。
除非——
“婆母。”
我开口了。
婆母看向我。
苏婉宁也抬头看了我一眼。
眼底那点冷光更亮了。
“我跟妹妹说两句话。”
我走到苏婉宁面前,蹲下来。
“苏婉宁。”
“你想走,谁都拦不住你。”
“但你走之前,我问你一件事。”
她盯着我。
“你回苏家以后呢?”
她没说话。
“你回去了,周氏会高兴吗?”
“你觉得她会心疼你,还是嫌你丢人?”
她嘴唇动了一下。
“一个被侯府‘送回来’的嫡女,在苏家还能有什么位置?”
“你爹会替你撑腰?”
“他连来侯府求情都被婆母两句话打发了,他能替你做什么?”
苏婉宁的眼神开始晃了。
“你回去以后,再嫁的可能有多大?”
“这个城里谁敢娶一个从侯府退回来的女人?”
“你这辈子就在苏家后院待着了。”
“吃你嫡母的白眼,看你爹的脸色。”
“跟我以前在苏家的日子一模一样。”
她的呼吸急促起来了。
“你是不是觉得,只要走了,就能恶心婆母一把?”
“能让侯府名声扫地?”
“你想过没有,名声这东西是会修的。”
“婆母经营了几十年的人脉,你以为你一走就全塌了?”
“最多乱两个月,该修好的照样修好。”
“但你呢?”
“你的命,修不回来了。”
她的眼眶红了。
因为她听懂了。
她拿自己当刀架在婆母脖子上。
但那把刀,割的是她自己的肉。
“苏婉宁,你恨我,我不在乎。”
“你觉得婆母偏心,觉得我抢了你的东西,觉得这个世道不公平。”
“可你有没有想过,你从头到尾在跟谁较劲?”
“是你自己。”
“你心里头觉得自己该是最好的。”
“嫡女就该样样压庶女一头。”
“可偏偏事情没按你想的来。”
“你就受不了了。”
她的眼泪掉下来了。
无声地。
一颗一颗。
我看着她。
“我在苏家的时候,吃你剩的饭,穿你不要的衣裳。”
“你从来没正眼看过我。”
“但我也没恨过你。”
“因为不值得。”
“我把恨你的力气省下来,用在过日子上。”
“所以我现在过得比你好。”
她哭了。
不出声的那种哭。
肩膀抖。
眼泪砸在青砖上。
正厅里安静极了。
婆母坐在上首,没插话。
从头到尾没插话。
她在等我处理。
过了很久,苏婉宁抬起头。
脸上全是泪。
但眼神不一样了。
那层冷光消了。
底下露出来的,是疲倦。
“苏蘅。”
她喊我名字。
“你说的那些,我都知道。”
“可我就是不甘心。”
“我知道。”
“从小到大,什么都是我的。”
“到了这儿,什么都不是我的了。”
“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她低下头。
“我好累。”
我蹲在她面前,看着她。
这是我第一次看见苏婉宁真实的样子。
不演了。
不装了。
就是一个被宠坏了的女孩子,到了一个没人宠她的地方,慌了。
我伸出手。
她愣住了。
“起来。”
“地上凉。”
她盯着我的手,愣了很久。
然后伸手握住了。
我把她拉起来。
婆母在上首,终于开口了。
“完了?”
我和苏婉宁一起看过去。
婆母端起那杯放了半天的茶,喝了一口。
皱了下眉。
“凉了。”
她把茶杯递给旁边的丫鬟。
然后看着苏婉宁。
“回娘家的话,以后别再提了。”
“你是顾家的媳妇,就在顾家待着。”
“我这人偏心是偏心,但没想过把你往死路上逼。”
“你要是能消停过日子,这个府也有你的位置。”
苏婉宁站在那里。
眼泪还挂在脸上。
嘴唇哆嗦了半天,挤出一句。
“媳妇知错了。”
婆母摆了摆手。
“去洗把脸。”
“哭得跟花猫似的。”
苏婉宁转身走了。
走到门口停了一下。
没回头。
但说了一句。
“二姐姐。”
“嗯。”
“谢谢你没让我走。”
她走了。
我站在原地。
婆母看着我。
“你比我想的厉害。”
“我就是话多。”
“话多好。”
“省得我出手,一出手就没你这么客气了。”
她招了招手。
“过来坐。”
“吃糕。”
我坐过去。
桌上有一碟新的枣泥酥。
我拿了一块。
“婆母。”
“嗯?”
“以后还偷鱼吗?”
她看了我一眼。
“你想吃?”
“有点馋了。”
“那今晚去。”
“上次的锦鲤还剩六条。”
“我看中了那条最胖的。”
我笑出了声。
晚上,后池。
月亮很亮。
婆母蹲在池子边上,袖子撸到胳膊肘。
我蹲在旁边生火。
顾衍之站在后面,手里拎着一壶酒。
“你们两个就不能正经点?”
婆母头也不回。
“正经什么正经。”
“你有本事把你媳妇领走,我一个人偷。”
顾衍之看了我一眼。
我冲他摊了摊手。
他叹了口气。
蹲下来。
“盐我带了。”
婆母乐了。
“这还差不多。”
火生起来了。
鱼烤上了。
油脂滴在炭上,滋滋响。
香味飘出来。
顾衍之把酒壶递给我。
“喝一口?”
“我不喝酒。”
“那我替你喝。”
他仰头灌了一口。
然后看着我笑了。
月光底下,他笑起来的样子不太一样了。
不冷了。
像是活过来了。
婆母翻了翻鱼。
“别光顾着对眼了。”
“鱼好了。”
她把鱼递给我。
“先吃。”
“鱼刺多,慢点。”
我咬了一口。
很香。
远处,隐约能看到苏婉宁院子里的灯还亮着。
不知道她在干什么。
也许在哭。
也许在想。
也许只是发呆。
但那盏灯亮着,就说明她没睡。
说明她在慢慢消化今天的事。
我吃着鱼,看了那盏灯一眼。
然后收回目光。
月亮很亮。
鱼很香。
身边有婆母。
有顾衍之。
有炭火,有盐。
够了。
日子嘛,过得下去就行。
过得好,那就更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