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知秋睁开眼的时候，嘴里还残留着片场盒饭的味道。
她已经连续拍了十四个小时。
早上六点出工，现在是晚上八点。
导演说“再来一条”，她笑着说好，副导演说“今天辛苦了”，她笑着说应该的，化妆师给她补妆的时候小声说“你黑眼圈都快掉到下巴了”，她还是笑着说没事。
她是演员，演员的基本功不是哭，是笑。
但现在她笑不出来了。
因为她躺在一张陌生的天鹅绒沙发上，头顶悬着一盏水晶吊灯，空气里有柑橘香精的味道。茶几对面的空气里浮着一块半透明的屏幕，上面显示着一个笑脸。
“您好。欢迎来到模范城。”
叶知秋坐起来，盯着那块屏幕看了三秒。
“我还在片场。”
“是的。您在片场睡着了。您的身体仍在片场的折叠椅上，但您的意识已被接入模范城。”
“我什么时候能回去？”
“完成全部任务即可返回，届时您将获得一亿元奖金，税后，即时到账。”
叶知秋沉默了。
一亿元。
她拍一部戏的片酬是三十万，扣完税到手不到二十万，一年运气好的话接三部戏，不吃不喝要攒一百多年。
“任务是什么？”
“您将依次与五位男士见面，每次见面结束后，如果对方对您产生了兴趣，视为过关。全部通关，奖金到手，您返回原世界。若失败，您将永久留在模范城。”
“永久留下是什么意思？”
“您的意识将永远无法返回身体，片场的工作人员会发现您在折叠椅上‘睡着’了，再也叫不醒。”
叶知秋深吸一口气。
“行。开始吧。”
屏幕消失了。脚下的地板变得模糊，眼前的景象像水彩一样洇开、重组。
她站在一栋写字楼的走廊里。
落地窗外是城市的天际线，天空是灰蓝色的，没有云。走廊尽头是一扇双开的木门，门上镶着金色的铭牌：总裁办公室。
她还没来得及敲门，门里面传出一个声音。
“天凉了，让王氏破产吧。”
语气平淡，像在说“帮我把咖啡端进来”。
叶知秋的脚步顿了一下。
好家伙，开局就是天凉王破。
她推门进去。
办公室里站着一个人。他背对着门口，一手插在西裤口袋里，一手拿着手机贴在耳边。西装是深灰色的，剪裁极好，肩线笔挺。他很高，站姿像一棵树，不动的时候也有一种“别靠近我”的气场。
他挂了电话，转过身来。
五官很深，眉骨高，鼻梁挺，嘴唇薄。面无表情的时候看起来像在生气。他看了叶知秋一眼，眉头微微皱起。
与此同时，叶知秋的视野右上角弹出了一块半透明的信息面板。
【姓名】沈晏
【年龄】31岁
【身份】沈氏集团总裁
【性格特点】控制欲极强，习惯掌控一切。不相信任何人，认为信任就是给别人伤害自己的机会。对感情极度被动，因为他觉得主动喜欢一个人就等于示弱。
【优点】自律、执行力强、说话算话、对认定的人极度护短。
【缺点】控制狂、无法容忍失控、不信任任何人、感情认知障碍。
【攻略建议】此人吃软不吃硬。在他面前示弱比逞强有效。不要试图挑战他的权威，但要让他觉得你是“可控范围内唯一的不可控因素”。
叶知秋看完，脑子飞速运转。
控制狂，不信任人，吃软不吃硬。这种人最受不了的是两件事：一是事情脱离掌控，二是有人比他更硬。不能跟他对着干，也不能完全顺从——顺从的人他见多了，记不住。要让他觉得她是个谜，一个他需要花时间去解的谜。
她决定演一个“看起来无害但其实没那么简单”的角色。
沈晏开口了。“你是谁？”
“我也不知道我怎么进来的，”叶知秋说，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茫然，“我刚才还在睡觉，醒来就在这里了。”
沈晏盯着她看了两秒，拿起桌上的座机按了一个键。“安保部，查38楼今天的访客记录。”
他挂了电话，靠回椅背打量她。目光从她的脸扫到她的拖鞋，又扫回来。
“你住哪儿？”
“我刚到这个城市，还没找好房子。”
“身份证带了吗？”
“没带。我穿着睡衣睡裤就被弄过来了。”
沈晏的眉头皱得更紧了。这时候桌上的电话响了，他接起来，听了几句，表情变了。
“监控也没有？电梯记录呢？地下车库？”
他挂了电话，看着叶知秋，目光变了。从审视变成了困惑。
“监控显示你今天没有进过这栋楼。”
叶知秋眨了眨眼睛。“那我怎么在这儿的？”
沈晏没有回答。他拉开抽屉，拿出一张名片，推到她面前。
“拿着。如果明天你还不知道怎么到这儿的，打这个电话。”
叶知秋低头看了一眼。黑色的卡片，烫金的字体，只有一个名字和一个手机号。
她拿起名片，收进口袋里。“谢谢。”
她转身往门口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他一眼。
“对了，刚才你说要让王氏破产——其实不用这么麻烦。你查一下王氏上个月的进出口报关单，看看有没有异常。如果有，直接举报比你自己动手快。如果没有，那就说明他们干净的账都是假的，假账一定有经手人，找到那个经手人，比搞垮整个公司省力。”
沈晏的目光一紧。
“你怎么知道我说的王氏是哪家？”
“我不知道。我只是路过的时候听到了一句。”叶知秋耸了耸肩，“但一般来说，能让总裁亲自打电话说‘让它破产’的公司，要么是竞争对手，要么是叛徒。不管是哪一种，财务上一定有漏洞。我只是随口一说。”
她说完，拉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空无一人。她靠着墙站了几秒，听到脑海里响起系统的声音。
【第一位对象沈晏，兴趣指数达标。奖励：2000万。即将传送。】
叶知秋呼出一口气。第一场，过了。
脚下的地面再次变得模糊。
她站在一条老城区的巷子里。两边是红砖墙，墙面上爬满了干枯的藤蔓，头顶挂着一串串暖黄色的灯串。巷子尽头有一个露天摊位，摆满了大大小小的木雕。
摊位后面坐着一个男人。
他穿着一件米白色的宽松毛衣，袖子推到小臂中间。手指修长，指尖沾着木屑。他低着头，正在用一把小刀刻一只手掌大小的鸟。
信息面板弹了出来。
【姓名】江屿
【年龄】26岁
【身份】木雕手艺人
【性格特点】极度敏感，情感依赖严重。容易对“理解他作品的人”产生强烈依恋。一旦认定了某个人，会变得非常执着，难以放手。
【优点】温柔、细腻、有耐心、共情能力极强。
【缺点】情感依赖严重、容易钻牛角尖、一旦认定了就很难改变想法。
【攻略建议】此人不吃套路，不吃甜言蜜语。他只会对“真正理解他的人”打开心扉。想让他对你产生兴趣，你得先证明你看得见他藏在作品里的情绪。
叶知秋看完，心里有了数。
敏感型，情感依赖严重。这种人最缺的是被理解。他不需要别人夸他刻得好，他需要有人能看懂他为什么刻这个东西。不能敷衍他，他太敏感了，假的他一眼就能看出来。
她决定演一个“安静但观察力很强”的人。
叶知秋走过去，蹲下来，安静地看着摊子上的木雕。她没有说话，也没有伸手去拿任何一只。
过了大概一分钟，他抬起头来。
“喜欢哪个？可以拿起来看。”
叶知秋指了指摊子角落里的一个东西——一只巴掌大的狐狸，尾巴断了半截，被推到最边上，像是被主人嫌弃了。
“这只狐狸的尾巴是你故意折断的吗？”
江屿的手停了。
“不是，”他说，“是不小心摔断的。”
“那你为什么不修？”
“修不好了。”
“修不好也可以留着。断了尾巴的狐狸也是狐狸。”
江屿看着她，眼神变了。他把手里的刀放下，拿起那只断尾狐狸，翻过来看了看底部。
“这是我刻的第一只狐狸，”他说，“刻的时候手被刀划了一道口子，血流到木头上了。我想把它扔掉，但每次拿出来又放回去了。”
“因为舍不得。”
他沉默了几秒。“……对。”
叶知秋没有继续这个话题。她指了指他手指上的创可贴。“伤口没处理好，有点发炎了，换一个吧。”
江屿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没事。”
“我有事。”叶知秋从口袋里掏出一盒创可贴——她路过便利店的时候顺手买的——放在摊子上。“我不喜欢看到别人带伤干活。”
她站起来，转身走了。
走出几步，听到他在身后说：“你叫什么名字？”
她没有回头。“下次告诉你。”
系统提示音准时响起。
【第二位对象江屿，兴趣指数达标。奖励：2000万。即将传送。】
第三次传送。
她站在一家酒吧门口。门半掩着，里面有嘈杂的音乐声和笑声。
她推门进去。
吧台边围了好几个人，中心是一个男人。他穿着一件黑色的丝绸衬衫，领口解开两颗扣子。手腕上戴着一块看起来很贵的表。他正端着酒杯跟旁边的人碰杯，笑得肆意张扬。
他旁边站着一个女生，挽着他的胳膊，整个人几乎贴在他身上。他没有推开她，也没有回应她，就任她挂着。
信息面板弹出。
【姓名】陆辞
【年龄】29岁
【身份】陆氏集团独子，名下三家酒吧两家餐厅
【性格特点】花心成瘾，恐惧亲密关系。用社交来掩盖孤独，身边永远不缺人，但从来没让任何人真正走进他的生活。
【优点】风趣、大方、情商极高、洞察力强。
【缺点】花心、恐惧亲密关系、用社交掩盖孤独。
【攻略建议】他对主动贴上来的女人免疫。想让他注意你，你必须在他面前表现出“对他没兴趣”。他享受追逐，不接受被捕获。
叶知秋看完，心里有了数。
花心浪子，最怕的就是被人拿住。他习惯了做猎人，不能让他觉得她也是猎物。要让他觉得她是那个“不会被他套路的人”。
她决定演一个“对他完全不在意”的人。
叶知秋径直走到吧台的另一端坐下。
“一杯温水。”
调酒师给她倒了杯水。她喝了一口，拿出手机看了一眼——没有信号。她把手机扣在桌上，安静地喝水。
不到两分钟，旁边的高脚凳被拉开了。
“一个人喝温水？”
叶知秋转头。陆辞不知道什么时候甩掉了那个女生，端着一杯威士忌在她旁边坐下了。
“嗯。”
“来酒吧不喝酒，浪费了。”
“谁说我来酒吧一定要喝酒？”
陆辞笑了。“那你来干嘛的？”
“路过。”
“路过就进来了？”
“门开着，我就进来了。”
“那你知不知道这家店的老板是谁？”
“你？”
陆辞愣了一下，笑得更深了。“你怎么知道的？”
“你从进门到现在，调酒师看了你三眼，每次都想说话又憋回去了。你是他老板。”
陆辞靠在吧台上，侧头看她。“你观察力很强。”
“你也是。”
“我怎么就是？”
“你旁边那个女生挂了你好几分钟，你一次都没低头看过她。你在找人，或者你在找一个能让你觉得不无聊的人。”
陆辞的笑容顿了一下。他看着叶知秋，眼神变了。
“那你觉得我找到了吗？”
叶知秋没有回答。她端起杯子，把最后一口温水喝完，放下杯子。
“水喝完了。走了。”
“等一下。”
她停住脚步。
“你明天还来吗？”
“看我明天无不无聊。”
她走出酒吧。冷风迎面扑来，她呼出一口白气。
系统提示音响起。
【第三位对象陆辞，兴趣指数达标。奖励：2000万。即将传送。】
第四次传送。
她站在一栋旧公寓的天台上。风很大，吹得她头发乱飞。天台上摆着几盆枯死的植物，墙角堆着空画框，角落里支着一个画架，画布上涂满了大片的灰蓝色。
画架旁边蹲着一个男人。
他穿着一件沾满颜料的灰色卫衣，头发有点长，遮住了大半张脸。他赤着脚，脚上沾着蓝色的颜料。
信息面板弹出。
【姓名】何予洲
【年龄】27岁
【身份】画家（已停展两年）
【性格特点】极度内向，拒绝与人沟通。不是不想说话，是觉得说了也没人能懂。习惯把自己关在只有画的世界里。
【优点】天赋极高、感知力敏锐、极其真诚。
【缺点】自我封闭、拒绝沟通、习惯性推开所有人。
【攻略建议】不要跟他说话。不要问他问题。安静地待在他旁边就够了。他需要的是一个“不试图拯救他”的人。
叶知秋看完，心里有了数。
自我封闭型，拒绝沟通。这种人最怕别人问他“你怎么了”“你没事吧”，因为问了他也不会回答。他需要的不是关心，是陪伴。不需要说话，只要有人在场就行。
她决定演一个“安静陪着但不打扰”的人。
叶知秋走过去，在他旁边蹲下来。
她没有说话。
风把他们之间的沉默拉得很长。
过了大概三分钟，他开口了。“你站了很久了。”
“嗯。”
“你不说话，我以为你走了。”
“在看你的画。”
他终于转过头来。他的眼睛下面有明显的黑眼圈，嘴唇干裂。
“看得懂吗？”
“看不懂。”
他转回去，继续用手指抹画布上的颜料。“那你在看什么。”
“在看颜色。你用了很多种蓝。”
“六种。”
“为什么用这么多种？”
“因为一种不够。”
叶知秋没有再问了。她安静地蹲在旁边，看着他画。
过了几分钟，她站起来。“我要走了。”
他没有回头。“嗯。”
她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你画得很好看。虽然我看不懂，但我觉得很好看。”
她走下天台楼梯的时候，听到身后传来一声很轻的“谢谢”。
系统提示音在楼道里响起。
【第四位对象何予洲，兴趣指数达标。奖励：2000万。即将传送。】
第五次传送。
她站在一条安静的商业街上。阳光很好，街道两旁种着银杏树，叶子黄了一半。街角有一家宠物咖啡厅，落地玻璃窗，能看到里面有几只猫趴在窗台上晒太阳。
她推门进去，门铃叮当响了一声。
柜台后面一个系着围裙的男生抬起头来，笑着朝她招手。
“欢迎光临！随便坐！”
他看起来二十五岁左右，个子很高，肩膀宽，穿着咖啡厅的白色围裙。头发剪得很短，干干净净的，笑起来眼睛会弯成月牙形。
信息面板弹出。
【姓名】宋屿
【年龄】26岁
【身份】咖啡厅老板
【性格特点】过度善良，对所有人都好。发自内心地相信世界上没有坏人。这种性格很容易被人利用，但他自己从来不觉得。
【优点】真诚、温暖、乐观。
【缺点】过度信任别人、没有边界感、容易被人利用。
【攻略建议】不用演。他太干净了，假的东西他一眼就能感觉到。你只需要接受他的好意，他就会自己凑过来。
叶知秋看完，心里有了数。
阳光型，对所有人都好。这种人最难搞，因为他不吃套路，他只感受真心。在他面前不能演，越演他越觉得奇怪。最好的办法就是不演——反正前面四场已经够累了，这场就当休息。
她决定不做任何表演，就做自己。
叶知秋在靠窗的位置坐下来。他很快就端着一杯水过来了，在她对面坐下。
“先喝杯水。想点什么？”
“你们这儿招牌是什么？”
“拿铁。我拉花还可以。”
“那就拿铁吧。”
他转身去做咖啡了。叶知秋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的银杏树。
过了一会儿，他端着咖啡回来了。杯面上的拉花是一只猫，耳朵竖着，尾巴卷起来。
“今天手感不错。”他把咖啡放在她面前，在她对面坐下来。“你是新来的吧？没见过你。”
“嗯，刚搬来。”
“这边挺好的。虽然冬天有点冷，但有暖气，习惯了就好。”
叶知秋端起咖啡喝了一口。“挺好喝的。”
“是吧？我练了好久。”他笑着说。
他坐在对面，没有要走的意思。他撑着下巴看她，目光坦诚。
“你头发上有片叶子。”
叶知秋愣了一下。他伸出手，从她头发上摘下一片小小的银杏叶，放在她面前的桌子上。
“秋天的礼物。”
叶知秋低头看着那片叶子，拿起来，夹进了手机壳里。
“谢谢。”
他把这一切看在眼里，笑了笑，没有多说。
叶知秋把咖啡喝完，放下杯子。“多少钱？”
“不用了。下次来再给。”
“你每次都这样跟客人说吗？”
“不是。”他笑了笑，“只跟你说。”
叶知秋看着他。他的笑容很自然，没有试探，没有暧昧。
“好，”她说，“下次来。”
她站起来，往门口走。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叫住她。
“对了，我叫宋屿。”
她回头看了他一眼。“叶知秋。”
她推门出去了。
阳光照在空无一人的街道上。银杏叶被风吹落了几片，打着旋落在她脚边。
她站在路边，听到系统提示音在脑海里响起。
【第五位对象宋屿，兴趣指数达标。奖励：2000万。】
【全部任务完成。累计奖励：一亿元。已转入您的账户。】
【即将传送回原世界。】
脚下的地面开始变得模糊。模范城的街道像褪色的照片一样慢慢消散。
她闭上眼睛。
模范城的风从她耳边掠过，带着咖啡的香气和木屑的味道。
她睁开眼。
片场的折叠椅。头顶的日光灯管嗡嗡响着。导演在远处喊“这条过了，大家辛苦了”。
叶知秋坐起来。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机——屏幕上弹出一条银行短信。
“您尾号xxxx的储蓄卡转账收入100,000,000.00元，余额100,003,247.80元。”
她盯着那串零看了整整十秒钟。
然后她站起来，走到导演面前。
“王导，这部戏拍完我不接了。”
导演愣了一下。“怎么了？有别的本子？”
“没有。”叶知秋说，笑得灿烂，“我要去环游世界了。”
她转身往外走。副导演在后面喊“明天的戏别忘了”，她头也不回地摆了摆手。
走出片场大门的时候，冷风灌进领口。她掏出手机，打开租房软件，把收藏列表里那套看了半年没舍得租的顶层公寓直接下单付款。
然后她打开机票软件，订了一张明天飞冰岛的机票。
她站在路灯底下，翻着手机相册里那张银杏叶的照片，笑出了声。
一亿元。
她这辈子都不用再看任何人脸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