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醉酒那晚,毁了我。
我只是个端茶宫女,哪敢肖想富贵。
转天太子妃的人守在门口,眼神像在给我量棺材。
我慌得连夜熬了堕胎药。
药刚凉,弹幕猛地跳出:
“蠢货!太子遭毒绝嗣三年!你腹中双胎,是东宫唯一的希望!”
我手剧烈发抖。
下一条弹幕更惊人:
“药里被太子妃的人动了手脚,喝下去必死。”
碗脱手摔碎。
我浑身发抖地摸着小腹,忽然笑了。
太子妃,从今天起,该你睡不着了。
01
永和十七年,秋。
我叫沈鸢,在东宫当了三年端茶宫女。
三年没出过差错。
偏偏那晚出了差错。
太子殿下醉了酒,身边没人伺候。
掌事姑姑把我推进去。
“伺候好了,就是你的造化。”
门从外面锁上。
殿内烛火昏暗,酒气冲鼻。
太子靠在榻上,眼神涣散。
我端着醒酒汤站在三步外,手抖得汤都洒了。
“过来。”
两个字。
我不敢不过去。
那一夜的事,我不想回忆。
天亮的时候,太子已经走了。
榻上只剩我一个人,浑身疼得动不了。
没有人来送早膳。
没有人来问一句话。
我像一件用完的物什,被丢在原地。
挣扎着爬起来,穿好衣裳,从侧门出去。
回到下人房,我把门关上,没哭。
哭有什么用。
我只是一个端茶的宫女。
连名字都没几个人记得。
日子照旧过。
端茶,倒水,低头,退下。
没人提那晚的事。
太子见了我,眼神扫过去,跟看一把椅子没区别。
我松了口气。
就当什么都没发生。
半个月后,我开始吐。
早上吐,晚上也吐。
闻到油腥味就翻胃。
我慌了。
偷偷找了太医院外围扫地的老嬷嬷,塞了攒了两个月的月钱。
她把了脉,脸色变了。
“有了。”
两个字,像一盆冰水浇头。
“别声张。”她压低声音,“这宫里,怀上不该怀的种,是要死人的。”
我知道。
东宫的主人是太子妃赵氏。
赵家是当朝第一门阀。
太子妃过门三年没怀上,东宫上下谁也不敢提这个字。
我一个端茶的宫女,肚子先大起来?
那不是造化。
是催命符。
我决定打掉。
当晚就开始熬药。
从膳房偷了红花、麝香,又磨碎了几味苦药。
炭火烧到半夜,苦味弥漫整个屋子。
我把窗户关死,门也堵上,怕味道飘出去。
药汁熬得浓黑。
倒进碗里,热气蒸腾。
我端起碗,手在抖。
眼前忽然跳出一行字。
就在空气里,悬着,发着光。
【蠢货!太子遭毒绝嗣三年!你腹中双胎,是东宫唯一的希望!】
碗差点脱手。
我使劲眨了眨眼。
字还在。
这是什么?
还没等我想明白,第二行跳出来。
【药里被太子妃的人动了手脚,喝下去你必死。不是落胎,是催命。】
碗“啪”地摔在地上。
药汁溅了一地。
我浑身发抖,退了两步靠在墙上。
心跳快得像擂鼓。
双胎?
太子中毒绝嗣三年?
药被动了手脚?
脑子里全是浆糊。
我低头看那一地碎碗和黑色药汁。
如果那行字说的是真的。
太子妃已经知道了。
而且已经动了手。
我本想悄悄打掉,悄悄过完这一辈子。
可她连这条路都不给我留。
我慢慢蹲下来,手按在小腹上。
平坦的,什么都感觉不到。
但里面有两条命。
而外面有人要我死。
忽然笑了一下。
不知道在笑什么。
可能在笑自己太蠢。
以为忍着不吭声就能活。
以为把孩子打了就没事。
赵氏根本不在乎我打不打。
她在乎的是——我得死。
死人才不会说话。
我站起来。
把地上的碎碗扫干净。
药渍擦了。
窗户打开,苦味散掉。
做完这些,我躺回床上,盯着房梁。
天快亮了。
那行发光的字已经消失了。
但我记得每一个字。
太子妃。
从今天起,该你睡不着了。
天亮后我照常去当差。
端茶,倒水,低头,退下。
经过正殿回廊的时候,迎面走来两个人。
太子妃身边的大宫女,春桃和秋月。
春桃笑着冲我点头。
那笑容很温和。
但她看我的眼神,像在量棺材尺寸。
“沈鸢,昨晚没睡好?脸色这么差。”
“多谢姐姐关心,有些着凉。”
“那可得注意身子,这入秋了,别落下病根。”
说完她走了。
秋月跟在后面,回头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没有笑。
只有确认。
确认猎物还在原地。
我低下头,继续走。
手心全是汗。
回到下人房,关上门。
第三行字跳了出来。
【明天太子妃会派人请你去正殿喝茶。茶里有紫石英,无色无味,三天后会大出血。所有人只当你是小产血崩。】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它自己慢慢淡去了。
我坐在床沿,开始想一件事。
这些字是从哪来的?
为什么只有我能看见?
它还会再出现吗?
最重要的是它说的每一句,到底准不准?
明天就知道了。
如果太子妃真的派人请我喝茶。
那这些字,就是我手里唯一的刀。
02
第二天,辰时刚过。
春桃果然来了。
“沈鸢,太子妃说你当差辛苦,请你去正殿坐坐,喝杯茶。”
我心里什么都明白了。
字是准的。
每一个字。
“多谢太子妃恩典。”
我跟着春桃走,步子不快不慢。
穿过回廊,进了正殿偏厅。
太子妃赵婉坐在上首。
二十三岁,容貌端丽,举止从容。
当朝右相赵衡的嫡女。
东宫真正的主人。
她看着我,微微笑了。
“坐吧。”
我行礼,坐在下首。
秋月端了茶上来。
两盏。
一盏放在太子妃面前,一盏放在我面前。
我看着那盏茶。
紫石英。
无色无味。
三天后大出血而亡。
“沈鸢,进东宫几年了?”
“回太子妃,三年了。”
“三年了,一直本本分分的。”
她端起自己的茶,轻轻抿了一口。
“本宫最喜欢本分的人。”
我也端起茶盏。
凑到嘴边。
没喝。
“太子妃,茶凉了,奴婢怕喝了伤胃。”
我把茶盏放下。
赵婉的眼神动了一下。
极细微。
但我捕捉到了。
“那让秋月给你换一盏热的。”
“不必麻烦了,奴婢最近肠胃不好,太医说忌茶。”
我笑了笑,很恭敬,很本分。
赵婉没说话。
看了我三息。
然后笑了。
“那就不勉强了。”
我起身告退。
走出正殿的时候,后背全湿透了。
但步子没乱。
回到下人房,关上门,我才发现手在抖。
新的字跳出来了。
【做得好。但她不会停手。明天会换一个法子。你只有一条路,在她下第二次手之前,让太子知道你怀了孩子。】
让太子知道?
我一个端茶宫女,连太子的面都见不着。
怎么让他知道?
字又跳出一行。
【后天申时,太子会独自去东宫后花园的八角亭。】
然后字消失了。
我坐在黑暗里,想了整整一夜。
太子妃要杀我。
弹幕让我去找太子。
但太子那晚对我做的事,我没忘。
他甚至不记得我是谁。
我对他而言,连一把椅子都不如。
椅子他至少会再坐第二次。
可我没有别的路。
死,还是赌。
第二天,膳房的张嬷嬷找我。
“沈鸢,太子妃身边的秋月来传话,说你近日气色不好,赏你一盅燕窝。”
她把一个食盒递给我。
燕窝。
我盯着那食盒。
【燕窝没问题,但勺子上涂了药。】
新的一行字,跳得及时。
“多谢太子妃赏赐。”
我接过食盒,回了房。
打开盖子,燕窝炖得雪白。
附了一把银勺。
我拿起勺子,对着光看了看。
什么都看不出来。
但弹幕说有药。
我信。
因为昨天的茶,它说对了。
把勺子换了自己的竹筷,燕窝吃了。
扔勺子之前犹豫了一下。
没扔。
用帕子包好,收进柜子最里面。
这是证据。
将来也许用得上。
也许用不上。
但有和没有,不一样。
第三天,申时。
我站在八角亭外面的假山后头。
心跳得厉害。
太子来不来,弹幕说了算。
弹幕要是错了,我白冒一次险。
弹幕要是对了,我得在最短的时间里,说最关键的话。
不能求饶。
不能哭。
太子不需要一个哭哭啼啼的宫女。
他需要知道一件事:
他的孩子,有人要杀。
等了一刻钟。
脚步声。
从碎石小路上传来,不急不缓。
一个人。
我从假山后面看过去。
玄色常服,腰间佩玉,身形修长。
太子萧衍。
他走到亭中坐下,像是来发呆的。
面前没有茶,没有书,没有人。
就一个人,坐在那里。
我深吸一口气。
走出去。
脚步声惊动了他。
他抬头看我,眉头微皱。
“你是……”
他不认得我。
果然。
“奴婢沈鸢,东宫端茶宫女。”
我跪下去。
“永和十七年八月初三夜,奴婢曾侍奉殿下。”
他的表情变了。
不是愧疚,不是温柔。
是警惕。
“你想要什么?”
三个字,冷得像刀。
我没抬头。
“奴婢不想要任何东西。”
“但奴婢怀了殿下的骨肉。”
“是双胎。”
“有人想杀了它们。”
亭子里安静了很久。
风吹过来,树叶沙沙响。
然后他说了一句话。
“谁?”
我抬起头,直视他的眼睛。
“太子妃。”
他的瞳孔缩了一下。
我从袖子里掏出那把帕子包着的银勺。
“这是太子妃赏奴婢的燕窝里附的银勺,勺上涂了药。”
“殿下可以找人验。”
他没有接。
只是看着我。
看了很久。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
“奴婢知道。”
“诬陷太子妃,是死罪。”
“奴婢没有诬陷。”
“如果殿下验了银勺,发现奴婢说的是假话,奴婢甘愿领死。”
“如果是真话呢?”
“那就请殿下保住这两条命。”
风又吹过来。
他终于伸手,接过了那把银勺。
没有再说话。
起身,走了。
我跪在原地,膝盖已经没了知觉。
但心里的石头,落下去一半。
另一半悬着。
因为我不知道他信不信。
也不知道他会不会验。
更不知道……
就算他验了,他会不会保我。
毕竟他背后站的是皇帝。
太子妃背后站的是赵家。
我背后什么都没有。
只有肚子里两个还没成形的孩子。
和一行一行跳出来的字。
回到下人房。
门刚关上,新的字来了。
【银勺他会验。结果明天出来。但赵婉今晚就会动手,她的人已经在来的路上了。】
我看着那行字,血一下子凉了。
今晚。
来不及等明天了。
03
门外安静得反常。
平时这个时辰,隔壁的宫女们还在洗衣服、说闲话。
今天一个声音都没有。
我把耳朵贴在门板上听。
脚步声。
不止一个人。
从走廊那头过来,不急不慢。
故意的。
像在告诉我:跑不掉。
弹幕又跳了。
【来了三个人,春桃领头,带了两个粗使嬷嬷,她们带了绳子和枕头,打算勒死你,对外说你暴病。】
绳子和枕头。
这就是一条端茶宫女的命价。
连毒药都不必浪费。
我看了看屋里。
四面墙,一扇门,一扇窗。
窗太小,钻不出去。
门只有一道。
开门硬拼?我打不过三个人。
不开门?她们破门也费不了多少工夫。
弹幕跳出新的字。
【窗下有条暗沟,通往东宫膳房后院。你身子够瘦,能过去。】
我冲到窗前,推开窗往下看。
黑洞洞的。
地面有个铁栅盖子,锈迹斑斑。
暗沟。
我没时间犹豫了。
门外脚步声停了。
“沈鸢,开门。太子妃有赏。”
春桃的声音,还是笑着的。
我翻窗。
脚踩上窗台的瞬间,门被推开了。
“她要跑!”
我跳下去,蹲在地上拽那个铁栅盖。
锈死了。
拽不动。
身后有人从窗户探出头。
“拦住她!”
我咬着牙,两只手死死抠住铁栅边缘。
指甲断了一根。
盖子松了。
一股恶臭冲上来。
管不了了。
我钻了进去。
暗沟又窄又滑,腥臭扑鼻。
我用胳膊肘撑着往前爬,膝盖在潮湿的砖上磨得生疼。
身后传来骂声和拽铁栅的动静。
她们身子宽,进不来。
但堵住出口就够了。
我拼命往前爬。
弹幕又亮了。
【往左拐,再爬二十步,有个出口通膳房柴房。柴房现在没人。】
左拐。
二十步。
我数着。
一步,两步,三步……
水声,老鼠从手边窜过去,我没敢停。
十八,十九,二十。
头顶出现了光。
又一个铁栅,但这个没锈。
我顶开盖子,爬了出来。
柴房。
堆满了劈好的柴火,空气里全是木屑的味道。
我瘫坐在地上,大口喘气。
浑身是泥水和污垢。
膝盖破了,手上全是血。
但活着。
喘了几口气,强撑着站起来。
不能留在这。
春桃她们很快会发现暗沟的出口。
弹幕跳字。
【去太子书房,现在,萧衍还没睡,银勺送去验了,他在等结果。你出现在他面前,就是最好的证据……太子妃今晚就要杀你。】
太子书房。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
满身泥污,头发散了,手上还在流血。
这副模样去见太子?
转念一想。
就是要这副模样。
干干净净去说“有人要杀我”,他未必信。
狼狈到这个地步去说,他不得不信。
我摸清了方向,沿着膳房后墙走。
东宫的夜里有巡逻的侍卫,但膳房到书房之间有一段花墙甬道,是下人送夜宵走的路。
这条路我端了三年的茶,闭着眼都能走。
绕过假山,穿过月洞门。
书房亮着灯。
门外站了两个侍卫。
看到我的样子,刀都拔出来了。
“什么人!”
“奴婢沈鸢,有急事求见殿下。”
“你……”侍卫看了看我满身的泥血,“疯了?滚回去!”
里面传来声音。
“让她进来。”
萧衍的声音。
侍卫愣了一下,让开。
我走进去。
书房很大,烛火明亮。
萧衍坐在案后,手边摊着一份折子。
看到我的样子,他的动作停了。
我跪下去。
膝盖碰到地面的时候,破皮处一阵剧痛。
“殿下,太子妃今晚派人来杀奴婢。”
“奴婢从暗沟里爬出来的。”
我把手举起来给他看。
十根手指,三根断了指甲,鲜血糊在泥里。
他看着我的手。
沉默了一阵。
“细说。”
我把经过说了一遍。
春桃带人来,带了绳子。
暗沟逃出来。
一路到这里。
说完之后,他没立刻表态。
叫了个侍卫进来。
“去柴房看看暗沟入口,再去沈鸢住处看看有没有人。”
侍卫领命去了。
我跪在地上,不敢动。
过了大约一炷香的工夫。
侍卫回来了。
“回殿下,暗沟铁栅被人从外面扣上了。沈鸢住处门锁被撬开过,屋里翻过。”
萧衍的脸色变了。
不是那种惊讶的变。
是一层一层冷下去的变。
他挥手让侍卫退下。
书房里只剩两个人。
“银勺的验毒结果,已经回来了。”
我抬头看他。
“勺上涂了麝香。”
“对孕妇来说,等同于毒药。”
我心里那块悬着的石头,终于落了地。
他信了。
不是因为我说了什么感人的话。
不是因为我哭了。
是因为证据。
银勺有毒,暗沟有痕迹,房门被撬。
三样东西摆在一起,容不得他不信。
“从今天起,你不回下人房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没看我。
在看手边那份折子。
“先安排到书房后面的小院住,明天我会让陈太医来给你诊脉。”
“谢殿下。”
“先别谢。”
他终于抬头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很冷,很沉。
“你肚子里的东西是不是我的,太医说了算。”
“如果不是……”
他没说完。
不用说完。
我懂。
“奴婢问心无愧。”
他没再说话。
我被领去了书房后面的小院。
一间小屋,干净,简陋。
比下人房好了十倍。
门口站了一个侍卫。
不知道是保护我,还是看住我。
也许都是。
我洗了手上的泥和血。
换了干净衣裳。
躺在床上。
弹幕跳出最后一行字。
【太子信了六成,明天太医诊脉会确认双胎,那时候他信九成,但赵婉明天也会知道你还活着,而且住进了太子的院子。她会疯。疯了的人,比冷静的人更危险——也更容易犯错。】
我盯着那行字,直到它消失。
然后闭上眼。
手放在小腹上。
“你们放心。”
“你娘不是什么大人物。”
“但你娘会用脑子。”
第二天一早,陈太医来了。
诊脉。
摸了左手,又摸右手。
反复三遍。
老头脸上的表情越来越古怪。
“怎样?”门外传来萧衍的声音。
他没进来,但一直在外面等着。
陈太医起身,走到门口,压低了声音。
但我听得见。
“殿下,确是双胎。脉象稳健,约两月余。”
外面安静了一阵。
“两月余……”
“是。正好与那晚的日子对得上。”
又是安静。
然后萧衍说了四个字。
“加派人手。”
陈太医应声退下。
我坐在床上,听到院门外侍卫换了一班。
从一个变成了四个。
六成变九成了。
弹幕没有跳。
它不需要跳了。
因为接下来的事,我自己都猜得到。
赵婉很快就会知道一切。
太子的绝嗣之症有了转机。
而这个转机,不是她带来的。
是一个端茶宫女。
她不会善罢甘休。
但我已经不是昨晚那个在暗沟里爬的人了。
我现在有侍卫,有太医,有太子的六个字。
“加派人手。”
“先别谢。”
六个字不多。
但够用了。
就在我想着这些的时候,院门外传来脚步声。
很多人的脚步。
然后是一个女人的声音。
端庄,得体,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
“听说殿下新安排了一位妹妹在这院子里养身子?本宫特地来看看。”
太子妃来了。
比弹幕说的还快。
我整了整衣裳。
站起来。
门被推开。
赵婉站在门口。
笑容完美无瑕。
但看到我的那一瞬……
她眼里有什么东西碎了。
很轻。
像踩断一根枯枝。
碎完之后,笑容重新拼回去。
“妹妹好生面善,竟是你。”
我福了福身。
“太子妃安好。”
她打量了我一圈。
目光最后落在我的小腹上。
停了两息。
“听说妹妹身子不便,本宫让人送些补品来。”
我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你送的东西,我一口都不会碰。
“多谢太子妃。”
她笑了笑,转身走了。
脚步声渐远。
院门外,侍卫重新合拢。
我站在原地。
弹幕跳出一行字。
【她已经派人去查你的底细了。三天之内,她会知道你没有任何家世背景。一个没靠山的宫女,她有一百种办法弄死你,不需要自己动手。但你也有一样她没有的东西。】
什么?
【你有弹幕。而她不知道弹幕的存在。信息差,是战场上最锋利的刀。】
字消失了。
我坐回床边。
窗外日头正好。
秋天的阳光照进来,暖得人发困。
但我睡不着。
因为我在想一件事。
弹幕到底是什么。
它为什么帮我。
它知道所有人的计划,所有事情的走向。
像一个站在高处看棋盘的人。
而我只是棋盘上的一颗子。
它把我扶起来,教我怎么走。
但它从来不告诉我。
这盘棋最终的赢家是谁。
04
赵婉走后第二天,东宫炸了锅。
不是明面上炸的。
是暗地里。
我住的小院外头,一天之内换了三拨人来“问安”。
第一拨是太子妃身边的绣娘,说是来量尺寸做新衣裳。
眼睛一直往屋里瞟。
第二拨是膳房管事,说太子妃吩咐每日给我加一道补汤。
汤我没喝。
第三拨是掌事姑姑,就是当初把我推进太子寝殿的那个。
她站在院门口,脸色很难看。
“沈鸢,你好大的本事。”
我没接话。
她压低声音。
“你以为住进了这个院子就安全了?太子妃的手,比你想的长。”
说完就走了。
我关上门。
弹幕跳字。
【掌事姑姑姓周,当初把你推进太子寝殿,就是赵婉的意思。那晚太子醉酒不是意外,是赵婉下的药。她想让太子宠幸一个不起眼的宫女,确认太子到底能不能有后。如果不能,说明太子的绝嗣之症是真的,她就不必再担心侧妃和通房的威胁。】
我愣了。
那一晚,是赵婉安排的?
【但她没想到你真的怀上了,而且是双胎,所以她必须杀你灭口,因为这证明太子不是不能生,是她在背后动了手脚。】
太子的绝嗣,是赵婉搞的鬼?
弹幕继续。
【赵家需要一个无嗣的太子,无嗣就无根,无根就好控制。太子一旦有了自己的血脉,赵家对东宫的控制就会松动,这不是夫妻之争,这是赵家和皇权之间的棋局,你和你肚子里的孩子,是这盘棋上最关键的两颗子。】
我坐在床上,半天没动。
原来如此。
我不是那晚的意外。
我是一颗棋子。
赵婉把我推上棋盘,又想把我从棋盘上抹掉。
而弹幕——把整张棋盘的布局告诉了我。
棋子知道了棋局,就不再是棋子。
午后,萧衍来了。
他进门的时候带了一个人。
不是陈太医。
是一个面生的中年男人,穿着太医院的官服,但品级比陈太医高。
“这是太医院院正,方鹤鸣。”
萧衍的语气平淡。
“他会再给你诊一次脉。”
我明白了。
陈太医说是双胎。
但萧衍还要让院正亲自确认。
他谁都不完全相信。
包括陈太医。
也包括我。
方鹤鸣坐下,搭上我的手腕。
闭眼。
很久。
比陈太医摸的时间长了三倍不止。
我手心开始出汗。
不是怕结果。
结果我不担心,肚子里的孩子是真的。
我怕的是别的。
弹幕在方鹤鸣搭脉的时候跳了一行字。
【方鹤鸣是赵衡的人。】
心一沉。
太医院院正,是赵家的人。
那他会如实说吗?
方鹤鸣收了手。
睁开眼,看了看我,又看了看萧衍。
“殿下,确有身孕。”
“单胎还是双胎?”
方鹤鸣顿了一下。
那个停顿很短。
但我抓住了。
“依脉象来看,应是……单胎。”
我的指甲掐进掌心。
他撒谎了。
陈太医说是双胎。
方鹤鸣说是单胎。
一个人说错了。
或者一个人在撒谎。
赵家的人,当然会撒谎。
双胎和单胎的区别太大了。
双胎意味着皇嗣充裕,太子地位稳固。
单胎分量轻得多。
而且……单胎更容易“出意外”。
萧衍没有表情。
“陈太医说是双胎。”
方鹤鸣笑了笑。
“陈太医年事已高,脉象细微之处难免有误。以下官三十年的经验,确是单胎无疑。”
萧衍看着他,没说话。
方鹤鸣又说:“殿下若不放心,可再请宫外名医来诊。下官绝无异议。”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
他赌的是萧衍不会大张旗鼓地请宫外的人。
因为请外人就等于公开消息。
消息一旦公开,赵家会在他请到人之前动手。
萧衍点了点头。
“辛苦方院正了。”
方鹤鸣告退。
屋里又只剩我们两个人。
我开口了。
“殿下,他说的不对。”
萧衍看我。
“我不懂医术,但陈太医诊了三遍,每遍都说双胎。方院正只诊了一遍。”
“而且他中间停了一下。”
萧衍的眼睛眯了一瞬。
“你倒是仔细。”
“奴婢的命和这两个孩子绑在一起。不仔细不行。”
他没接话。
站了一会儿,走了。
我不知道他信谁。
但弹幕跳出了一行字。
【他今晚会去翻方鹤鸣的底细,明天你就会知道结果,但在此之前,方鹤鸣的诊断结果会先传到赵婉那里,赵婉会拿着这个结果做文章。】
什么文章?
【她会跟太子说:单胎而已,不必太上心,一个宫女的孩子,养在东宫名不正言不顺。建议送到宫外去养,一旦孩子离开东宫,你再也见不到了。】
我后背一凉。
送出宫。
说是养。
其实是杀。
出了东宫这道墙,赵家要弄死一个婴儿,跟捏死一只蚂蚁没区别。
我不能让她得逞。
但我现在能做什么?
弹幕没有再跳。
它给了我信息,没给我答案。
这次,得我自己想。
我坐到天黑。
想到了一个人。
陈太医。
他诊了三遍都说双胎,没有改口。
方鹤鸣是赵家的人,陈太医未必是。
如果我能让陈太医在太子面前,当着方鹤鸣的面,再诊一次……
两个太医当场对质。
真假立判。
但我一个宫女,怎么安排这种场面?
除非萧衍自己想到了。
又或者……有人提醒他。
我站起来,找了纸笔。
在小院住了两天,笔墨倒是有的。
写了一行字。
“恳请殿下令陈太医与方院正同时诊脉,以辨真伪。奴婢性命不足惜,但皇嗣之事不可有误。”
折好。
叫了门口的侍卫。
“劳烦送到殿下书房。”
侍卫看了看那张纸。
“我只负责守门,不跑腿。”
我想了想。
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荷包。
里面是我在东宫三年攒的全部家当。
二两碎银。
“侍卫大哥,拜托了。”
他看了看荷包。
收了。
纸条带走了。
我不知道萧衍会不会看。
看了会不会答应。
但弹幕在我躺下之前跳了最后一行字。
【他会看,因为他今晚刚好查到,方鹤鸣的女儿嫁进了赵家旁支,他正在气头上,你这张纸条,递得刚刚好。】
我吐了口气。
运气。
不。
不全是运气。
弹幕给了我信息。
我用信息算准了时机。
这就是信息差的威力。
赵婉有权有势有人脉。
我什么都没有。
但我知道她不知道的事。
她不知道弹幕的存在。
不知道方鹤鸣会被查出底细。
不知道我会在这个时间点递纸条。
这一局。
她输在了看不见的地方。
05
第二天辰时。
小院的门被推开。
进来四个人。
萧衍,陈太医,方鹤鸣。
还有一个我没见过的老太监。
弹幕跳字。
【老太监叫魏忠,是东宫大总管,只听萧衍一个人的话。他在场,说明萧衍要把今天的事当正事办了。】
方鹤鸣一进门,看到陈太医,脸色变了一瞬。
很快恢复正常。
“殿下今日传召两位太医,是想再确认一下这位姑娘的脉象。”
萧衍坐在椅子上,语气很平。
“陈太医说双胎,方院正说单胎。总要有个准数。”
方鹤鸣笑了笑。
“殿下说的是,那就再诊一次,也免得让姑娘悬心。”
他伸手就要搭脉。
萧衍开口了。
“先让陈太医诊。”
方鹤鸣的手顿了一下。
收回去了。
陈太医上前,搭脉。
还是老规矩,左手右手各三遍。
“回殿下,双胎。脉象较前日更稳了些。”
萧衍点头。
“方院正,请。”
方鹤鸣坐下来,搭脉。
这次他摸的时间比昨天更长。
我盯着他的脸。
看到他眉头皱了一下。
又松开。
他在犹豫。
昨天他撒了谎。
今天陈太医当面说了双胎。
如果他再坚持单胎,就是公然跟陈太医对着干。
但如果他改口,等于承认昨天说了假话。
两难。
弹幕跳字。
【他会改口,说昨天可能是自己诊得匆忙,误判了。他不敢在这个场合硬顶,因为萧衍旁边坐着魏忠,魏忠手里有东宫的刑杖。】
方鹤鸣收了手。
“殿下,昨日下官诊得匆忙,今日细诊之下……”
他顿了顿。
“确是双胎。”
“下官此前判断有误,请殿下恕罪。”
屋里安静了两息。
陈太医面无表情。
魏忠面无表情。
萧衍也面无表情。
但空气里的温度骤降了好几度。
“方院正行医三十年,诊个脉也能诊错?”
方鹤鸣额头见了汗。
“下官……昨日身体有恙,精力不济,以至于……”
“行了。”
萧衍打断他。
没有追问。
没有发怒。
只是说了两个字。
但方鹤鸣的腿在抖。
“方院正回去歇着吧。以后这位姑娘的脉,由陈太医一人负责。”
方鹤鸣如蒙大赦,连声告退。
走到门口的时候腿绊了一下,差点摔倒。
他走后,萧衍看向我。
“你昨晚那张纸条,倒是写对了时候。”
“奴婢只是担心孩子。”
“你知道方鹤鸣跟赵家的关系?”
“奴婢不知道。”
我说的是实话。
弹幕告诉我的,但我不能说弹幕的事。
“奴婢只是觉得,两位太医说的不一样,总要当面问清楚才安心。”
他看了我一会儿。
“你比你看起来聪明。”
不知道是夸还是警告。
我低头。
“奴婢只是怕死。”
他没再说话,起身走了。
魏忠跟在后面,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不冷不热。
是审视。
在判断我到底是什么人。
我关上门。
弹幕跳字。
【方鹤鸣今天回去就会给赵婉递消息。内容是:萧衍起了疑心,双胎已经坐实,太医院这条路走不通了。赵婉会换一条路。】
什么路?
【她会从名分上动手。你是宫女,没有品级。东宫的孩子不能生在没名分的人肚子里。她会上书太子,请他给你一个名分,最低的那种。然后以“规矩”的名义,把你身边的人全换成她的人。名分是笼子,规矩是锁。进了笼子,你连递纸条的机会都没有了。】
我深吸一口气。
名分。
她不再用毒和刀了。
换成了规矩和礼法。
比毒更干净,比刀更难防。
因为你没办法拒绝。
一个宫女不要名分?不要抬举?那你居心何在?
弹幕给了时间线。
【三天之内,赵婉会向萧衍建议册你为最低等的侍姬。你必须在这三天里,做一件事。】
什么事?
【让萧衍主动给你一个高于侍姬的名分。至少是良娣。良娣有独立的院落、独立的宫人,太子妃无权调动。】
良娣?
那是东宫四品。
一步从端茶宫女跳到四品良娣?
凭什么?
弹幕只留了一行。
【凭你肚子里的双胎,是东宫三年来唯一的血脉。凭萧衍今天亲眼看到方鹤鸣改口。凭他现在最需要的不是一个听话的侍姬,是一个能让他放心的、不受赵家控制的母亲。你要让他觉得,给你名分不是赏你,是保护他自己的孩子。】
利益。
不是感情。
永远是利益。
我终于明白了。
在这座宫里,不要谈对错,不要谈委屈。
只谈利益。
让萧衍觉得保我就是保他自己,他就会保我。
让他觉得给我名分就是给他的孩子上保险,他就会给。
我站起来。
拿了纸笔。
这次不写纸条了。
纸条太单薄。
我要当面说。
但不是现在。
弹幕说了三天。
我有三天。
三天之内,赵婉出手之前,我必须先到萧衍面前。
这次不是求他保命。
是谈判。
用他的孩子,谈我的名分。
用他的利益,换我的活路。
我沈鸢,一个端茶宫女。
不会写诗,不会弹琴,不懂兵法谋略。
但我懂一件事。
活着,就是最大的本事。
晚上。
我正在想明天该怎么开口。
院门外突然喧哗起来。
侍卫拦人的声音。
然后一个尖锐的女声穿透了院墙。
“本宫是东宫侧妃!太子的女人住在这里,本宫来看看怎么了?让开!”
侧妃?
东宫还有侧妃?
弹幕跳出来。
【东宫侧妃周氏。入东宫两年,无宠无子。她不是赵婉的人——她恨赵婉。但她更恨任何可能生下孩子的女人。因为太子一旦有后,她就彻底没戏了。赵婉是你的敌人。周氏,也是。】
门被推开了。
一个穿着华服的年轻女人站在门口。
圆脸,薄唇,眼角微微上挑。
她看着我,笑了一下。
那笑容里什么温度都没有。
“就是你?那个怀了太子骨肉的端茶丫头?”
06
周氏进了屋,没人拦得住。
她是东宫侧妃,品级在那摆着。
四个侍卫只负责我的安全,没权拦一个正经主子。
她在屋里转了一圈。
“这院子不错。比我刚进东宫时候住的还好。”
她坐下来,自己倒了杯茶。
“殿下待你倒是上心。”
我站着没动。
“侧妃娘娘安好。”
“安好?”她冷笑了一声,“我有什么好安的。进东宫两年,太子看都没多看我一眼。”
她喝了口茶,看着我。
“我好奇的是,你怎么就怀上了。”
这话直白得像一把刀。
我不接。
“奴婢不敢妄议。”
“少来这套。”周氏把茶杯往桌上一放,“我今天来不是找你吵架的。我来看看太子妃要杀的人长什么样。”
她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
“长得一般,不丑,也算不上多好看。身段单薄,看着不像能生养的。”
每一句话都是刺。
但我不疼。
我疼的阈值在暗沟里就抬高了。
“你知道太子妃为什么要杀你吗?”
“奴婢略知一二。”
“你知道个屁。”周氏起身,走到我面前,压低声音,“赵婉不是因为吃醋才杀你。她赵家往太子的汤药里掺东西掺了三年。你怀上了,就等于告诉全天下——太子不是不能生,是有人不让他生。这个秘密一旦捅出去,赵家满门的脑袋都不够砍。”
我没说话。
弹幕已经告诉过我了。
但从周氏嘴里亲耳听到,分量不一样。
说明这件事在东宫内部,不是秘密。
至少周氏知道。
“你怎么知道这些?”
“我进东宫第一年就发现了。”周氏撇嘴,“太子的药是赵婉亲自盯着熬的,连我这个侧妃都碰不着。我起过疑,查了一次,差点被灭口。从那以后我就老实了,装聋作哑混日子。”
“那侧妃今天来……”
“今天来,是因为你打破了平衡。”
她回到椅子上坐下。
“你怀了双胎,赵婉疯了,太子动了心思,东宫要变天了。变天的时候,墙头草死得最快。我不想当墙头草。”
“所以?”
“所以我来看看你,值不值得我押一把。”
我安静了几息。
“侧妃想押什么?”
“帮你活下来。”她说得很直接,“条件是,将来你的孩子认我做养母。”
空气凝住了。
她要我的孩子。
不是杀,是要。
两年无宠无子的侧妃,要借我的孩子翻身。
弹幕跳字。
【别答应,也别拒绝,拖住她,她手里有一样东西你需要,赵婉给太子下药的证据,周氏查到过一次,虽然后来被压下了,但东西还在她手里,这是你将来扳倒赵婉的关键。】
我开口了。
“侧妃的好意,奴婢感激。只是这件事太大,奴婢不敢擅自做主。容奴婢想想。”
周氏笑了。
“你果然不蠢,换个蠢的,不是吓得磕头就是当场翻脸。你倒是不急。”
她站起来。
“给你三天,三天后我再来。”
说完就走了。
门关上。
我坐下来,脑子飞速转。
赵婉三天内要给我上枷锁。
周氏三天后来要答复。
萧衍那边我还没来得及谈名分。
三条线,全卡在三天。
弹幕跳了一行。
【周氏手里的证据是一张药方,上面有赵家药铺的印记,她藏在自己院子的暗格里,你不需要答应她的条件,但你需要让她心甘情愿把药方给你,方法只有一个……让她觉得,帮你比帮自己划算。】
怎么让她觉得?
弹幕没回答。
又是要我自己想。
我闭上眼。
周氏要的是什么?
孩子。
准确地说,是母凭子贵。
她在东宫没有立足之地,没有孩子,她就是摆设。
但认养母?那等于我的孩子将来管她叫娘。
这个条件我绝不可能答应。
那我能给她什么?
想了整夜。
天快亮的时候想通了。
她不一定非要我的孩子。
她要的是地位。
如果赵婉倒了呢?
太子妃的位置空出来。
谁来填?
一个端茶宫女出身的良娣?不可能。
一个正经门第出身的侧妃?完全可以。
我给不了她孩子。
但我可以给她一个机会,扳倒赵婉之后,太子妃的位置。
当然,这个饼现在画不了。
因为赵婉还稳稳坐在上头。
但种子可以先埋下去。
第二天。
我请侍卫传话,说身体不适,想请陈太医来诊。
陈太医来了。
他诊完脉,说一切正常。
我趁他收拾药箱的时候开了口。
“陈太医,奴婢有一事想请教。”
“姑娘请说。”
“太子殿下的汤药,一直是太子妃亲自安排的?”
陈太医的手停了。
“姑娘问这个做什么?”
“奴婢听说殿下身体一直不大好,奴婢如今怀了殿下的骨肉,自然也关心殿下的身体。”
陈太医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很深。
“姑娘,有些事知道了不好。”
“陈太医,有些事不知道更不好。”
他沉默了好一阵。
“老夫只能说一句,殿下的身体,本不该如此。”
说完起身走了。
一句话。
但够了。
陈太医也知道。
他知道赵婉在药里动了手脚。
他不敢说,但他没有参与。
这意味着他和方鹤鸣不一样。
他是可以争取的人。
当天下午。
弹幕跳字。
【赵婉提前了,她今天傍晚就会去见萧衍,建议册你为侍姬,你的时间不是三天了,是三个时辰。】
三个时辰。
我霍地站起来。
来不及等了。
现在就要去见萧衍。
我整了整衣裳,推开门。
“带我去见殿下。”
侍卫犹豫。
“殿下没有传召……”
“告诉他,我有关于太子妃给他下药的证据。”
侍卫的脸色变了。
“你说什么?”
“你只管传话,他会见我的。”
侍卫盯着我看了两息。
转身跑了。
我站在院子里等。
秋风吹过来,带着凉意。
手在抖。
我其实没有证据。
证据在周氏手里。
但萧衍不知道。
他只会知道我说有。
用一个还没到手的筹码去谈判。
这是豪赌。
弹幕跳出最后一行。
【他已经在来的路上了,你接下来说的每一个字,都会决定你在这座东宫里到底是棋子,还是执棋的人。】
脚步声从远处传来。
不急不缓。
是萧衍。
07
萧衍进了小院。
身后跟着魏忠。
没有别人。
他看着我,眼神沉得像一口井。
“你说你有证据。”
不是疑问句。
是确认。
我跪下去。
“殿下,奴婢斗胆,想先问殿下一件事。”
“说。”
“殿下这三年来,一直在喝太子妃亲手安排的汤药。殿下可曾怀疑过那些药?”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
魏忠的眼皮跳了一下。
萧衍没有发怒。
也没有否认。
他只是说了两个字。
“继续。”
“方鹤鸣是赵家的人,他昨天敢当着殿下的面把双胎说成单胎,殿下想过没有,他为什么敢?”
“因为赵家给他的底气,比殿下给他的俸禄重。”
“一个太医院院正尚且如此,那太子妃身边那些熬药的、端药的、验药的人呢?”
萧衍的手指微微收紧。
他没打断我。
我继续。
“殿下绝嗣三年。三年里太子妃没有生养,侧妃没有生养,通房没有生养。殿下以为是自己的身体出了问题,但奴婢怀上了双胎。”
“这说明什么?”
“说明殿下的身体没有问题。”
“有问题的,是药。”
最后三个字,我说得很轻。
但每一个字都砸在地上。
萧衍站在原地没动。
风吹过来,他袍角微动。
过了很久。
“证据。”
一个字。
他只要证据。
不要分析,不要猜测。
我深吸一口气。
该亮底牌了。
虽然牌不在我手里。
“殿下,证据不在奴婢手中,但奴婢知道谁有。”
“谁?”
“侧妃周氏。”
萧衍的表情终于变了。
不是惊讶。
是意外。
周氏?
那个两年来存在感低到几乎隐形的侧妃?
“周氏入东宫第一年就察觉了太子妃在药里动手脚,她查到过一张药方,上面有赵家药铺的印记。后来被太子妃发现,险些灭口。她保住了药方,但从此装聋作哑。”
“你怎么知道这些?”
这个问题我早就想好了怎么答。
“昨天周氏来见过奴婢,她想拿这张药方换一个条件,让奴婢的孩子认她做养母。”
萧衍的眉头拧紧了。
“你答应了?”
“没有。”
“为什么来跟我说?”
“因为这张药方不应该是周氏跟奴婢之间交易的筹码,它应该在殿下手里。”
我抬头看他。
“殿下,奴婢今天来不是告状。是谈判。”
魏忠的脸色微变。
一个宫女,说出了“谈判”两个字。
萧衍倒是没发怒。
“你有什么资格跟我谈?”
“凭奴婢肚子里的两条命。”
“太子妃今天傍晚就会来找殿下,建议册奴婢为侍姬。侍姬没有独立院落,没有自己的人,一切听凭太子妃安排。奴婢进了那个笼子,三个月之内必死。孩子也保不住。”
“你怎么知道她今天傍晚要来?”
这个问题最危险。
弹幕的事我绝不能说。
“奴婢不知道具体时辰,但赵婉的人今天一早就在打听侍姬的册封流程,膳房、内务、礼官那边都有动静,奴婢虽然住在小院里,但消息没断。”
半真半假。
他信了六分。
“你想要什么?”
“良娣。”
两个字扔出去。
魏忠倒吸了一口凉气。
良娣是东宫四品。
一步登天。
萧衍盯着我看了整整十息。
“你一个端茶宫女,要良娣?”
“奴婢不是为自己要,是为殿下的孩子要。”
“良娣有独立的院落和宫人,太子妃无权调动,奴婢和孩子才能活。”
“而且……”
我最后加了一句。
“奴婢能帮殿下拿到周氏手里的药方,不用答应她任何条件。”
萧衍沉默了很久。
久到我以为他要拒绝。
然后他开口了。
“药方先拿来,名分的事,我自有定夺。”
没答应。
也没拒绝。
但给了一个口子。
够了。
“奴婢明白。”
他转身走了。
走到院门口停了一下,没回头。
“你确实比看起来聪明。”
又是这句话。
上次是试探。
这次是承认。
门关上。
弹幕跳字。
【赵婉已经出发去书房了,你还有一个时辰,必须在她到之前,拿到周氏的药方。现在就去。】
我推开门。
“带我去侧妃的院子。”
侍卫犹豫。
我报出了萧衍的名字。
“殿下准许的。你可以去书房确认。”
侍卫权衡了一息。
让开了路。
我快步穿过回廊。
向周氏的院子走去。
一边走,一边想等会该怎么说。
周氏要的是孩子。
我给不了。
但我能给她比孩子更值钱的东西。
一个可能。
赵婉倒台之后太子妃位置空缺的可能。
这个饼现在是画的。
但人在绝境中,最容易被可能性打动。
因为可能性意味着希望。
周氏在东宫两年,没有希望。
我来给她一个。
到了院门口。
周氏的丫鬟拦住了。
“侧妃没传你……”
“告诉你家主子,沈鸢来了。关于昨天的事,我有新的答复。”
丫鬟进去了。
片刻后出来。
“进来吧。”
周氏坐在窗前绣花。
看见我,放下针线。
“这么快就想好了?答应了?”
“没答应。”
她脸色沉了。
“那你来干什么?”
“给侧妃一个更好的选择。”
我在她对面坐下。
没请示,没行礼。
周氏眼里闪过一丝意外。
“说。”
“侧妃要认我的孩子做养母,为的是母凭子贵,但侧妃想过没有,就算认了养母,赵婉还在上面坐着,侧妃能凭一个养子翻多大的天?”
周氏不说话了。
“但如果赵婉不在了呢?”
她的手指动了一下。
“她给太子下了三年的药,这是灭九族的罪,药方就在侧妃手里,只要这张药方到了太子手中,赵婉完了,赵家完了,太子妃的位置空了。”
“侧妃是正经世家出身,东宫之中,除了赵婉,论门第论资历,没人比侧妃更合适坐那个位置。”
“侧妃要的不是一个养子,侧妃要的是太子妃的凤冠。”
周氏盯着我。
眼睛一眨不眨。
呼吸都浅了。
“你能保证?”
“我保证不了,但太子能,侧妃把药方交出去,太子会记住是谁帮了他,到时候论功行赏,侧妃觉得自己排第几?”
周氏站起来。
走到墙边的衣柜前。
打开暗格。
拿出一个油纸包。
递给我。
我接过来,打开。
一张泛黄的药方。
上面的字迹清晰可辨。
右下角一个朱红印记:“赵氏仁和堂”。
赵家的药铺。
太子妃灭门的铁证。
我把药方重新包好,揣进袖子。
“侧妃深明大义。”
“少跟我来这套。”周氏冷笑,“我只是在赌。赌你能赢。”
“我也在赌。”
“那咱们就赌到底。”
我转身出门。
快步往回走。
弹幕跳字。
【赵婉已经进了书房,你迟了一步,但没关系……她现在正在跟萧衍说册封侍姬的事,你带着药方闯进去,效果更好,当着赵婉的面,把药方交给萧衍。】
当着她的面?
【对,最大的打脸不是背后捅刀,是当面掀桌。】
我加快脚步。
书房到了。
门外侍卫拦住我。
“殿下在见太子妃……”
我深吸一口气。
提高了声音。
“奴婢沈鸢,有要事禀报殿下,事关东宫皇嗣安危。”
声音穿过门板。
里面安静了一瞬。
然后是萧衍的声音。
“让她进来。”
我推门。
赵婉坐在客位上,手里端着茶。
看到我的那一刻,她眼里闪过一丝厉色。
转瞬即逝。
“殿下,这位妹妹怎么……”
我没看她。
走到萧衍面前。
从袖中取出那个油纸包。
双手呈上。
“殿下要的东西,奴婢拿到了。”
萧衍接过去。
打开。
看到药方的那一瞬,他的手停了。
目光扫向右下角的印记。
然后他抬头。
没看我。
看向赵婉。
赵婉还在笑。
但她不知道那张纸上写的是什么。
她端着茶,姿态从容。
“殿下,这是……”
萧衍把药方放在桌上。
推向她。
“你自己看。”
赵婉低头。
看了一眼。
茶盏从她手里滑落。
碎了。
茶水溅了一裙子。
她没感觉到。
脸上的血色一寸一寸退干净。
像被人从身体里抽走了所有的温度。
她抬头看向我。
那一刻她的眼神不是愤怒。
是恐惧。
纯粹的、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恐惧。
“你……”
我站在原地。
没有笑。
没有得意。
只是平静地看着她。
就像她当初在正殿里平静地看着我一样。
萧衍开口了。
声音很轻。
轻得像在宣布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赵婉,从今日起,禁足正殿。”
“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出入。”
赵婉的嘴张了张。
没发出声音。
魏忠从门外走进来。
“送太子妃回正殿。”
两个太监架住了赵婉。
她被架出去的时候,腿是软的。
经过我身边,她忽然扭头。
声音沙哑得不像人。
“你以为你赢了?”
我没回答。
她被拖走了。
书房里恢复了安静。
萧衍看着桌上那张药方。
很久。
“良娣。”
他说了两个字。
没有前缀,没有后缀。
我跪下。
“谢殿下。”
起身的时候,弹幕跳了一行。
【赵婉被禁足,但赵家还在。她父亲赵衡是当朝右相,今晚消息就会传到赵府。赵衡不会坐视女儿倒台。明天早朝之前,他会动手。不是对你。是对萧衍。】
风从门缝里灌进来。
凉得彻骨。
08
册封良娣的旨意,当天夜里就下了。
快得反常。
东宫上下都懵了。
一个端茶宫女,昨天还住下人房,今天良娣了?
议论纷纷。
但没人敢当面说什么。
因为魏忠亲自带人布置的院子。
太子亲口下的令。
四个侍卫变成了八个。
院门口还加了两个太监。
陈太医每天早晚各来一次。
一夜之间,我从蚂蚁变成了金丝雀。
笼子更大了。
但也更结实了。
赵婉被禁足的消息传得更快。
正殿的门封了。
进出的太监宫女全被换掉。
春桃和秋月被关进了内务司的柴房。
掌事姑姑周氏,不是侧妃那个周氏,是之前把我推进太子寝殿的那个也被收押了。
一夜之间,赵婉的人被清洗了大半。
但不是全部。
弹幕跳字。
【方鹤鸣还在太医院,萧衍没动他,不是忘了,是故意留着,留着当鱼饵,看赵家还有没有别的人往他跟前凑。】
鱼饵。
萧衍比我想的深。
第二天。
天没亮,东宫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不是赵衡。
是皇帝身边的大太监,刘公公。
“陛下口谕,太子即刻进宫觐见。”
萧衍换了朝服就走了。
没跟我说一句话。
我站在院子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
弹幕跳字。
【赵衡昨夜入宫面圣了,他没提赵婉被禁足的事,他告的是另一状,说太子宠信来历不明的宫女,册封过于草率,恐有人借腹中之子蛊惑储君,请陛下定夺。】
赵衡没替女儿喊冤。
他直接把矛头指向了我。
高手。
不救女儿,反咬一口。
把“赵婉下毒”的问题,转化成“太子被妖妃迷惑”的问题。
在皇帝面前,这两个故事完全不同。
一个是赵家谋害皇嗣。
另一个是太子管不住后院。
赵衡用后者覆盖前者。
如果皇帝信了。
我就是那个“蛊惑储君的妖妃”。
轻则废黜名分打入冷宫。
重则赐死。
孩子?
皇帝一句话就能决定留还是不留。
我坐在屋里,手心全是汗。
弹幕继续。
【萧衍带了那张药方进宫,他不是去挨训的,是去反击的,但赵衡在朝中经营三十年,党羽遍布,皇帝就算看了药方,也不会立刻动赵家,他会先压下来,冷处理,等风头过去再说,而冷处理的代价,通常由最弱的那个人来承担。】
最弱的人。
是我。
等了一整天。
萧衍傍晚才回来。
进了我的院子。
关上门。
脸色不好。
“陛下怎么说?”
他看了我一眼。
“药方收了,赵婉的事,陛下说『知道了』。”
知道了。
三个字。
最轻的三个字。
也是最重的三个字。
“知道了”意味着不表态,不表态意味着不站队,不站队意味着……
两边各打五十大板。
“陛下说,东宫后院的事,太子自行处置。但……”
他停了一下。
“但不宜声张,不宜过激,不宜影响朝局。”
翻译过来就是:赵婉你可以罚,但不能废,赵家你可以敲打,但不能动。
至于我……
“陛下让我把你的良娣改成承徽。”
承徽。
五品。
比良娣低了一级。
也就是说,我的独立院落、独立宫人……
“院子不变,人手减半。”
减半。
八个侍卫变四个。
两个太监减一个。
不算大损失。
但信号很明确,皇帝在给赵家面子。
“殿下答应了?”
“不答应又如何,”萧衍的声音淡得像白水,“他是皇帝。”
我沉默了一阵。
“那赵婉呢?”
“禁足不变,但赵家的人可以来探望。”
可以探望。
等于赵婉和赵家的联络不会断。
禁足只是关了门。
没封她的嘴。
我点了点头。
“奴婢明白了。”
萧衍看着我。
似乎在等我说别的。
抱怨?不满?恐惧?
我没有。
“殿下,承徽就承徽,名分是皮,命是骨头,皮薄一点不要紧,骨头还在就行。”
他嘴角动了一下。
不算笑。
但比平时松了一丝。
“你倒是想得开。”
“想不开也没用,不如省点力气想别的。”
“想什么?”
“想赵衡下一步会做什么。”
他的目光锐了一瞬。
“你觉得他会做什么?”
“他今天没救女儿,说明他暂时放弃了赵婉这颗棋子。他要保的是赵家,保赵家的办法不是替赵婉翻案,是让这件事变成一桩没人再提的旧账。”
“所以?”
“所以他接下来会做两件事,第一,把赵婉和下药的事切割干净,对外说这是赵婉个人的行为,与赵家无关。第二……”
我顿了一下。
“第二,在陛下面前推一个新的太子妃人选。赵家旁支的女儿,或者赵家的盟友家的女儿,换一个人进来,继续控制东宫。”
萧衍沉默了。
很久。
“你是怎么想到这些的?”
我该怎么回答?
弹幕告诉我的?
不能。
“奴婢以前端茶的时候,听过很多人说话,正殿、书房、花园。主子们说话不避讳下人,三年听下来,什么都懂了一些。”
他没追问。
站起来。
“你好好养胎,外面的事,不用你操心。”
走到门口又停了。
背对着我。
“但你想到的那些……不是所有人都能想到。”
门关上了。
我坐回床上。
弹幕跳字。
【你在他心里的分量又重了一成,不再是一个需要保护的孕妇,开始变成一个可以说话的人,很重要,因为接下来三天,赵家会发动第二波攻势,这次不走朝堂,走后宫。】
后宫?
【太后,赵衡的姐姐,当今太后,姓赵。】
我浑身一僵。
太后是赵家人?
这个信息——弹幕之前没告诉我。
【之前不需要,现在需要了,因为太后明天会召你入宫。】
召我?
【名义上是“看看东宫的新人”,实际上是审你,太后想亲眼确认你到底是个什么东西,如果她觉得你是威胁……一杯毒酒当场赐死,萧衍连拦的机会都没有。】
我的手慢慢握紧。
端茶宫女。
承徽。
良娣。
皇帝。
太后。
每过一关,对手就大一圈。
我到底要爬多高,才能活下来?
弹幕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它只留了一行字。
【明天穿素衣,别戴首饰,进了慈宁宫,只做一件事……哭。】
哭?
我最不擅长的事。
但弹幕从来没骗过我。
09
第二天卯时。
宫里来了人。
“太后懿旨,宣东宫承徽沈氏入慈宁宫觐见。”
我穿了最素的衣裳。
头上只一根银簪。
没戴任何赏赐的首饰。
跟着传旨太监走。
出了东宫。
进了宫城。
一路上没人说话。
传旨太监走在前面,步子不快不慢。
像送行。
弹幕在我走进宫门的时候跳了字。
【慈宁宫里有三个人在等你,太后、赵衡的夫人……也就是太后的弟妹,还有一个你没见过的年轻女人。那个女人是赵家旁支的嫡女,赵玲珑。赵衡准备推她入东宫顶替赵婉的。】
新的太子妃人选,已经带进宫了。
赵家的速度比我想的快。
慈宁宫。
殿门大开。
檀香扑鼻。
我低头进去,跪下。
“承徽沈氏,叩见太后。”
上面没有声音。
过了好一阵。
“抬起头来。”
太后的声音苍老,但中气十足。
我抬头。
太后坐在正中的软榻上。
六十多岁,满头银发,眉目间带着赵家人特有的锐利。
她左手边坐着一个四十多岁的妇人。
赵衡的夫人。
右手边站着一个年轻女子。
十七八岁,容貌出众,仪态端庄。
赵玲珑。
太后看了我半晌。
“就是你?”
“是。”
“长得倒是清秀。”太后的语气不冷不热,“哀家听说,你原是东宫端茶的宫女?”
“是。”
“家里什么出身?”
“父亲是临水县的教书先生。家中无官无爵。”
赵衡的夫人轻轻笑了一声。
那笑声不大,但故意让所有人都听到了。
“教书先生的女儿,倒是好福气。”
我没接。
太后继续。
“哀家还听说,你怀了双胎?”
“回太后,太医诊过三回,确是双胎。”
“嗯。”太后点了点头,“东宫有后,是好事。”
话锋一转。
“但哀家有些担心。”
来了。
“你出身寒微,不通礼数,不识大体。东宫是什么地方?太子将来要坐的是天下。他身边的人,得撑得起场面。”
赵夫人接话了。
“太后说的是,我们赵家玲珑自幼饱读诗书,琴棋书画样样精通。配太子殿下才是良配。”
她看了我一眼。
“不像有些人,连自己几斤几两都不知道。”
赵玲珑低头不语。
表情恭顺。
但嘴角有一丝笑。
太后没有制止赵夫人。
这就是态度。
她在看我怎么反应。
弹幕说了……哭。
我深吸一口气。
眼眶一红。
不是挤出来的。
我想到了那个在暗沟里爬的夜晚。
满身泥水,指甲断了三根。
老鼠从手边窜过去。
身后是要来勒死我的人。
眼泪自然就下来了。
“太后……”
我的声音哽咽了。
“奴婢知道自己出身低微,奴婢从来没想过攀龙附凤,那一晚不是奴婢自己要去的,是掌事姑姑把奴婢推进去的。”
“奴婢怀了孩子之后,没有去邀功,没有去求赏。奴婢想打掉。”
“是因为有人要杀奴婢,奴婢才不得不求殿下保命。”
太后的表情没变。
但她在听。
“奴婢不懂琴棋书画,不识几个字。不知道什么礼数规矩。”
“但奴婢知道一件事。”
我抬头看着太后。
泪流满面。
但目光没有躲闪。
“肚子里的孩子是殿下的骨肉,是皇家的血脉,不管奴婢出身多低,这两个孩子身上流的是萧家的血。”
“奴婢可以死。但孩子不能没了。”
“太后要是觉得奴婢配不上东宫……奴婢认。”
“生完孩子,奴婢自请去守皇陵都行。”
“但求太后保住这两条命。”
说完,磕头。
额头重重撞在金砖地面上。
声音很响。
殿内安静了。
赵夫人的笑容僵了。
赵玲珑低头的角度变了一度。
太后盯着我。
很久。
“起来。”
我没起。
“起来。”太后的声音重了一些。
我才慢慢直起身。
额头上磕出了红印。
太后看着那个红印,眉头拧了一下。
“来人,给承徽端杯茶。”
茶端上来了。
热的。
我知道这杯茶是什么意思。
赐茶不赐死。
今天这关,过了。
太后没有再提赵玲珑入东宫的事。
也没说不提。
只是让人送我回去了。
“好好养胎,别想太多。”
走出慈宁宫的时候,赵夫人追了出来。
“沈氏。”
我停下。
她走到我面前,笑容温和。
但眼底全是寒意。
“今天这出哭戏演得不错。太后心软,吃这套。”
我没说话。
“但你记住,太后是赵家人。她今天放过你,不是因为她信了你。是因为你肚子里有皇家骨血,她不方便当场动手。”
她凑近了一寸。
“等你生完……”
“你的命就不值钱了。”
说完转身走了。
我站在慈宁宫外的石阶上。
风很大。
吹干了脸上的泪痕。
弹幕跳出一行字。
【赵夫人说的是实话,太后放过你,是因为孩子,但她已经同意了赵玲珑入东宫的事,旨意三天内会下,赵玲珑进东宫,不是当妃子,是当监军,她的任务只有一个,盯死你,等你生完,取你性命。你以为过了太后这关就安全了?不。真正的战争,从赵玲珑踏进东宫那一刻才开始。】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还在抖。
但抖的不是恐惧。
是冷。
秋天了。
天越来越冷了。
但我的心,比来的时候热了一些。
因为我发现了一件事。
太后给我赐茶的时候,她的手也在抖。
不是怒。
不是冷。
是犹豫。
她在犹豫要不要保赵家。
这个犹豫,就是裂缝。
裂缝……就是机会。
10
赵玲珑入东宫的旨意,第三天就下了。
不是太子妃。
是良媛。
六品。
比我低一级。
但谁都知道,她进来不是当良媛的。
她是赵家安插在我身边的一颗钉子。
赵玲珑搬进了离我院子一墙之隔的清心阁。
过来的第一天就送了礼。
一盒燕窝,一盒血燕,一匣子首饰。
还有一封信。
信上写着:“姐姐身子不便,妹妹来了,日后诸事但有吩咐,妹妹自当效劳。”
字迹秀美。
措辞得体。
挑不出半点毛病。
我让人把东西原封退回去了。
没收。
没回信。
当天下午,赵玲珑亲自来了。
门口侍卫拦了。
她没生气,笑盈盈地站在院门口。
“姐姐身子不方便,妹妹不进去了,就在这儿说两句话。”
声音不高不低。
刚好让院子里的人都听得见。
“姐姐退了妹妹的礼,妹妹心里很不安。是不是妹妹哪里做得不妥?”
我没搭理。
坐在屋里喝粥。
她在门口站了一刻钟。
始终带着笑。
然后走了。
弹幕跳字。
【她在立人设。温顺、恭谨、主动示好。你冷着她,她就委屈。在旁人看来,你恃宠而骄,她低声下气。时间一长,舆论就会倒向她。】
我知道。
这套路我在端茶的时候见过无数遍。
赵婉当初就是这么一步步把侧妃周氏边缘化的。
先占住道德高位。
再用“规矩”把你勒死。
但我不是周氏。
第二天。
赵玲珑去给萧衍请安。
这是东宫的规矩。
新入宫的妃嫔要去书房拜见太子。
她穿了一身鹅黄色的裙子,头上簪了一朵珠花。
不张扬,但恰到好处。
弹幕告诉了我她在书房说了什么。
【她跟萧衍说:妾身知道殿下如今事务繁忙,妾身不敢多扰。只愿在东宫做些力所能及的事,替殿下分忧。比如——替殿下照看承徽姐姐的起居。】
照看我的起居。
好一个“照看”。
萧衍怎么回的?
【他说:承徽有陈太医照看,不劳良媛费心。】
我松了口气。
萧衍没上当。
但赵玲珑也不急。
她有的是时间。
第三天。
真正的麻烦来了。
不是赵玲珑。
是太后。
慈宁宫传话:太后觉得东宫妃嫔渐多,内务需要有人打理。赵良媛出身名门,知书达礼,可暂代东宫内务之权。
暂代内务。
四个字。
轻飘飘的。
但重得能压死人。
内务权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东宫上下所有宫女太监的调配。
意味着膳食、物资、人事,全归她管。
意味着——她可以名正言顺地换掉我身边的人。
一个一个换。
换成赵家的人。
然后我就成了一只被拔光毛的鸡。
萧衍拿着太后的懿旨,沉默了很久。
他来了我的院子。
“太后的意思,你知道了?”
“知道了。”
“你怎么看?”
他问我怎么看。
说明他自己也为难。
太后是他亲祖母。
懿旨不是圣旨,但分量不轻。
硬顶,就是不孝。
不顶,我就完了。
“殿下,太后的懿旨不能驳。”
他看着我。
“但可以拖。”
“怎么拖?”
“殿下可以回复太后,说赵良媛初来乍到,对东宫事务不熟。让她先跟着魏忠学半个月,半个月后再正式接手。”
半个月。
我只需要半个月。
“你要半个月做什么?”
我看着他。
“殿下信不信,半个月之内,赵玲珑自己会露出破绽?”
他盯着我。
“你有把握?”
“赵家把她送进来,不是让她学管家的。是让她盯我的。她急于立功,就一定会犯错。我只需要等。”
“等她犯什么错?”
“等她忍不住的那天。”
萧衍点了点头。
回去给太后写了回信。
说赵良媛年纪尚轻,让她先熟悉东宫事务半月,再正式接手。
太后没反对。
半个月就半个月。
赵家不差这点时间。
但我差。
因为弹幕告诉我了另一件事。
【赵玲珑身上藏着一个秘密。这个秘密跟赵婉有关。赵玲珑不仅仅是赵家派来监视你的人——她还有另一个任务。在赵婉被禁足期间,替赵婉传递消息。她是赵婉和赵家之间的信鸽。】
信鸽。
如果我能截获她传的消息。
那就不是她盯我了。
是我钓她。
弹幕又跳了一行。
【第七天夜里,她会去正殿后门。那是她跟赵婉的接头点。你安排人盯住清心阁的后门就行。剩下的,她自己会送上门。】
我笑了。
七天。
等得起。
但在等的这七天里,赵玲珑也没闲着。
她开始在东宫结交人心。
今天给膳房的嬷嬷送一包茶叶。
明天帮洒扫的宫女说一句好话。
后天跟陈太医偶遇,客客气气地聊两句养生。
手腕细腻。
滴水不漏。
跟赵婉那种居高临下的做派完全不同。
赵婉是镇压。
赵玲珑是渗透。
更难对付。
第五天。
侧妃周氏来找我了。
进门就沉了脸。
“你知不知道赵玲珑在干什么?”
“知道。”
“你就看着她一个一个拉拢人?”
“急什么。”
“怎么不急!”周氏急了,“她拉拢了膳房,就能在你的饭里做手脚。她拉拢了内务,就能把你的侍卫换掉。你等她把网织完了,你就是瓮中之鳖!”
“她织不完的。”
“你怎么知道?”
“因为第七天她会犯错。”
周氏愣了。
“什么错?”
我没说。
“侧妃帮我一个忙。”
“什么忙?”
“借我两个信得过的人,第七天晚上盯住清心阁后门。”
周氏看了我半天。
“你到底在算计什么?”
“在算计赵家。”
她没再问。
点了头。
第七天。
夜。
子时。
月亮被云遮住了。
东宫各处灯火渐暗。
我躺在床上,没睡。
弹幕跳字。
【她出发了。穿了深色斗篷,从清心阁后门出去。手里拿了一封信。】
我的人盯在清心阁后门。
周氏借给我的两个人,一个是她贴身丫鬟扮的洒扫宫女,另一个是她收买的巡夜太监。
两个人。
够了。
等了大约半个时辰。
院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是周氏的丫鬟。
“沈承徽,拿到了!”
她递给我一封信。
拆开。
赵玲珑的字迹。
收信人——赵婉。
内容只有三行。
“太子近日对沈氏态度亲近,提防不够。药方之事太子尚未呈报陛下。可从此处入手。另:沈氏身边侍卫换防时辰——卯时末、酉时初各有一刻空档。”
侍卫换防的空档。
她在替赵婉找杀我的机会。
我把信收好。
“她人呢?”
“被巡夜太监拦住了,正殿后门也有人看到了她,她现在正在跟巡夜的人解释,说自己是起夜迷了路。”
迷了路。
从清心阁迷到正殿后门。
隔着半个东宫。
这个理由,三岁小孩都不信。
我下了床。
穿好衣裳。
拿上那封信。
“走。去书房。”
弹幕跳字。
【萧衍还没睡,他在等你,他的人也盯了赵玲珑三天了,你以为只有你在钓鱼?他也在,你们钓的是同一条鱼。】
我走进书房的时候,萧衍果然醒着。
桌上摊着一张东宫巡防图。
上面用朱笔圈了三个点。
清心阁后门。正殿后门。我的院子。
他也查到了。
我把赵玲珑的信放在桌上。
他看了一遍。
脸色一寸一寸沉下去。
“侍卫换防的空档。”
“她在替赵婉规划刺杀路线。”
萧衍把信攥在手里。
指节发白。
“魏忠。”
门外魏忠应声。
“带人去清心阁。”
“把赵玲珑……”
他顿了一下。
“关进柴房。”
11
赵玲珑被抓的时候没挣扎。
甚至没有惊讶。
据魏忠说,她被带走的时候还在笑。
笑得温温柔柔的。
“辛苦魏总管了。殿下有什么吩咐,妾身听着便是。”
像是早就知道这一天会来。
第二天。
萧衍没有立刻审她。
他做了一件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事。
把赵婉从正殿提了出来。
两个人,关在柴房。
同一间。
弹幕跳字。
【他要她们互咬。】
我站在院子里,远远看着柴房的方向。
心里只有两个字。
狠人。
柴房不大。
一扇门,一扇窗,窗户钉了木板。
赵婉被关了半个月,头发蓬乱,脸色蜡黄。
再不是那个端着茶盏雍容微笑的太子妃了。
赵玲珑走进去的时候,赵婉正靠在墙角发愣。
看到赵玲珑,她先是一怔。
然后脸色剧变。
“你怎么也进来了?”
赵玲珑还在笑。
“表姐,别来无恙。”
两个赵家女人。
关在一间柴房里。
中间隔着的不是亲情。
是利益。
萧衍没进柴房。
他让魏忠去传了一句话。
“太子殿下说,两位谁先说清楚赵家在太子药里做了什么手脚,谁就能出去。”
只有一个名额。
先开口的活。
后开口的死。
经典的囚徒困境。
魏忠传完话就走了。
柴房里安静了一阵。
然后赵婉的声音响了。
“你知道什么?你一个旁支的丫头,你能知道什么?”
赵玲珑温声回答。
“表姐,我知道的可能比你以为的多。”
“什么意思?”
“二叔让我进东宫,不只是盯那个沈氏。还有一件事,万一表姐出了事,我要替表姐把太子妃的位置坐稳。”
赵婉的呼吸声变粗了。
“替我坐稳?”
“二叔的原话。”
“赵衡他……”
赵婉的声音开始发抖。
不是害怕。
是愤怒。
“他在用你替换我。”
赵玲珑不说话了。
沉默就是答案。
赵婉笑了。
笑声尖锐,在柴房里回荡。
“好啊,好啊,赵家,我为赵家搭上了自己的一辈子,给太子下了三年的药,脏活累活全是我干,出了事他们第一个想的是切割?”
“表姐……”
“闭嘴!”
赵婉暴喝了一声。
“你以为你进了东宫就能取代我?你什么都不是!你不过是赵衡手里另一把刀。我这把刀钝了,他就换你。等你也钝了,他还会再换!”
柴房里传来摔东西的声音。
赵婉把瓦罐砸了。
门外守着的太监一动不动。
魏忠交代过,不管里面闹成什么样,不许开门。
让她们闹。
闹得越凶,说出来的越多。
整个过程,柴房门缝外面站着一个人。
魏忠。
他在听。
也在记。
傍晚。
魏忠来了我院子。
不是来找我的。
是路过。
但他“路过”的时候,停了一步。
回头看了我一眼。
低声说了一句。
“赵婉招了。”
三个字。
然后走了。
我心头一震。
招了?
弹幕跳字。
【赵婉把所有的事都说了,下药的配方,赵家提供的药材渠道,三年来每一次换药的细节。她还供出了宫里替赵家办事的六个人的名字。包括方鹤鸣。】
她把赵家卖了。
为了什么?
【为了活命,她恨赵衡,赵衡抛弃了她,准备用赵玲珑替换她。她要拉赵家一起下水,如果她要死,赵家也别想全身而退。】
狗咬狗。
最精彩的戏码。
不是我安排的。
是萧衍。
他一步棋,逼出了赵婉三年的怨毒。
两个赵家女人关在一起。
不需要刑具。
不需要审讯。
只需要一句话,谁先说谁活。
背叛和猜忌自己会做完所有的工作。
当天夜里。
萧衍来了。
他坐在我屋里。
没说话。
我也没问。
等了一阵。
他开口了。
“赵婉的口供已经整理好了,明天呈给陛下。”
“赵衡呢?”
“看陛下怎么处置。”
他的语气平淡。
但指尖在桌面上轻轻叩着。
那是他在压制情绪的表现。
三年。
他被自己的妻子下了三年的毒。
差点断子绝孙。
而他现在才拿到证据。
这三年的恨,不是一份口供能消解的。
“殿下。”
“嗯。”
“赵婉供出的那些人,殿下打算什么时候动手?”
他看着我。
“你觉得呢?”
“趁赵衡还不知道赵婉已经招了,明天呈口供的同时,一起把人拿下,不给赵家反应的时间。”
他的手指停了。
看了我几息。
“你越来越不像一个端茶宫女了。”
“奴婢端了三年茶,学到的不只是倒茶。”
他没笑。
但嘴角松了。
“行。按你说的办。”
他起身走了。
门关上之后,弹幕跳了一行。
【明天早朝,赵衡会倒,但不是彻底倒,皇帝会罢他的右相之位,但不会杀他。赵家在朝中的根基太深,皇帝不敢一刀切。赵衡被罢官之后会做一件事,他会上书请罪,主动献出赵家三成家产,以求保命。同时他会做另一件事。】
什么事?
【派人在宫外散布消息。说太子被一个出身卑微的宫女迷惑,残害发妻,陷害岳丈。民间舆论一旦发酵,皇帝就不得不考虑太子的名声。名声坏了的太子,还能不能坐稳储位?到那时候,赵衡虽然倒了,但太子也会被拖下水。而你……就是那个『妖妃』。】
我闭上眼。
赵家要倒了。
但倒下去的赵家会用最后一口气咬人。
咬的是萧衍。
咬的是我。
弹幕最后一行。
【你需要一个人来替你挡这一刀。一个身份够高、名声够好、能替你在民间说话的人。这个人不在宫里。在宫外。】
谁?
【萧衍的生母,当今圣上的宠妃,冷宫里的废妃——萧太妃。】
冷宫?
废妃?
萧衍的生母在冷宫里?
弹幕没有再跳。
但这几个字比之前所有的信息都重。
萧衍的母亲在冷宫。
太后姓赵。
这两件事之间一定有关系。
而这个关系,可能是整盘棋最深的那条暗线。
12
我一夜没睡。
想了很多。
萧衍的生母在冷宫。
他从来没提过。
东宫上下也没人提过。
就像这个人不存在一样。
弹幕说她是废妃。
废妃怎么还能活着?
按宫里的规矩,废妃要么赐死,要么送去守皇陵。
能留在冷宫,说明皇帝没有赶尽杀绝。
为什么?
天亮了。
早朝的消息像一颗石子扔进了平静的水池。
赵衡被罢右相之位。
赵家在朝中的六个核心党羽,同日被免。
方鹤鸣被逐出太医院,交大理寺审查。
赵婉被废除太子妃之位,贬为庶人,移交冷宫。
一日之内,赵家塌了半边天。
消息传到东宫的时候,我正在喝粥。
手很稳。
粥没洒。
但心里在想另一件事。
赵婉被送去了冷宫。
冷宫里还有一个人。
萧衍的生母。
一个废妃和一个被废的太子妃,在冷宫里碰面。
会发生什么?
弹幕跳字。
【赵婉现在恨赵家入骨,她进了冷宫之后会发现萧太妃就在隔壁,萧太妃被废的原因就是赵家。二十年前,赵太后为了让自己的侄女赵婉嫁给太子,联合赵衡设计陷害萧太妃,以“妖媚惑主”之罪将她废入冷宫。萧衍那年只有三岁。被赵太后抱走抚养。从此母子分离。】
我放下了粥碗。
萧衍三岁就跟母亲分开了。
被太后抱走。
太后养大了他。
也控制了他。
控制他的方式就是……赵婉。
一环扣一环。
二十年前害了他母亲的是赵家。
三年前害他绝嗣的也是赵家。
赵家的手从来没松开过他的脖子。
直到我肚子里的这两个孩子出现。
“殿下知道他母亲在冷宫的事吗?”
我问出了这个问题。
虽然没人在旁边。
弹幕回答了。
【他知道,但他无能为力,太后手里握着他母亲,萧太妃就是太后拿捏萧衍的人质,二十年来,他每一次试图反抗赵家,太后就让人去冷宫“探望”一次萧太妃,探望完了,萧太妃就会病一场。】
我的拳头攥紧了。
不是为自己。
是为那个冷宫里待了二十年的女人。
也是为萧衍。
三岁被抢走。
二十年不能见母亲。
被岳丈家下了三年的毒。
他能忍到今天才翻脸,已经不是隐忍了。
是在等刀。
等一把足够锋利的刀。
而那把刀……是我。
准确地说,是我肚子里的孩子。
有了继承人,他才有底气跟赵家撕破脸。
没有继承人,他连愤怒的资格都没有。
下午。
我做了一个决定。
让人去请周氏。
周氏来了,脸色不太好。
赵家倒台,对她来说是好事。
但赵玲珑被关进柴房、赵婉被废的速度太快了。
快到她来不及反应。
“你找我什么事?”
“侧妃,我想见一个人。”
“谁?”
“冷宫里的萧太妃。”
周氏的脸色变了。
“你疯了?”
“没疯。”
“冷宫是什么地方?太后看得死死的,你一个承徽,去冷宫?你是嫌自己命长?”
“所以我需要侧妃帮忙。”
“我怎么帮?我也进不去冷宫。”
“侧妃进不去,但侧妃认识一个人能进去。”
周氏皱眉。
“谁?”
“御膳房的孙嬷嬷,她每三天给冷宫送一次饭,侧妃跟她是同乡。”
周氏瞪大了眼。
“你连这个都查了?”
“不是查的,是端茶的时候听来的。”
这是真话。
三年端茶,我记住了东宫和宫里很多人的关系。
弹幕补充了细节。
但基础的信息网,是我自己攒的。
周氏沉默了很久。
“你要去冷宫干什么?”
“见萧太妃。告诉她一件事。”
“什么事?”
“告诉她,她的儿子很快就要赢了,但最后一步需要她帮忙。”
“什么帮忙?”
“我需要她亲笔写一封信,写给皇帝。”
周氏倒吸一口凉气。
“废妃写信给皇帝?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皇帝会看到赵家二十年的罪,不是赵婉一个人的罪,是整个赵家从太后到赵衡到赵婉,三代人对萧衍的迫害。”
“药方是三年的证据。”
“这封信,是二十年的证据。”
“两份证据叠在一起,赵家连翻身的机会都没有。”
周氏看着我。
眼神复杂。
有惊。
有怕。
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可能是佩服。
“你是什么人?”
“端茶宫女沈鸢。”
“你不像。”
“我本来就不像。”
我看着她。
“侧妃帮不帮?”
她深吸一口气。
“帮。”
“但如果事败了……”
“事败了,我一个人扛。不连累侧妃。”
“你扛得住?”
“扛不住也得扛,我已经从暗沟里爬出来过一次了。”
周氏没再说话。
转身走了。
走到门口回了头。
“你要是个男人,赵衡都不是你的对手。”
门关上了。
弹幕跳了最后一行。
【孙嬷嬷后天送饭,你只有一次机会进冷宫,但冷宫里不只有萧太妃,还有刚进去的赵婉,赵婉现在恨赵家入骨,但她更恨你。如果她发现你来见萧太妃,她会用尽最后一点力气阻止你,哪怕同归于尽。】
冷宫。
萧太妃。
赵婉。
三个女人。
一堵墙。
一次机会。
我看了看窗外。
天快黑了。
手按在小腹上。
肚子已经微微隆起了一点。
“你们娘拼了这条命,一定让你们活着出来。”
13
孙嬷嬷是个胆小的人。
周氏花了整整一天才说服她。
条件是五十两银子,外加事后安排她出宫养老。
我把萧衍赏的首饰全当了,凑够了银子。
第三天。
卯时。
天还没亮。
我换了一身粗布衣裳,头上裹了块灰布巾。
跟着孙嬷嬷走。
她挑着两个食盒,我提着一桶泔水。
冷宫在皇城西北角。
一路上经过三道门岗。
第一道,孙嬷嬷亮了腰牌,守卫看都没看我一眼。
第二道,盘问了两句,孙嬷嬷说我是新来的帮工。守卫打了个哈欠,摆手放行。
第三道……
没有守卫。
冷宫的门口连个看门的都没有。
因为没人在乎里面的人是死是活。
推开门。
一股霉味扑面。
院子里长满了荒草,台阶上布满青苔。
三间房,只有最里面那间亮着一点微光。
孙嬷嬷把食盒放在院中石桌上。
“沈姑娘,我只能等你一炷香。再久我怕被人发现。”
“够了。”
我提着泔水桶往里走。
经过第二间房的时候,门开着一条缝。
里面黑洞洞的。
一双眼睛在黑暗里盯着我。
赵婉。
我没停步。
直接走向最里面那间。
敲门。
“谁?”
声音沙哑,气息微弱。
“太妃娘娘,我是东宫承徽沈鸢。太子殿下的人。”
门吱呀一声开了。
一个消瘦的女人站在门后。
头发花白,脸颊凹陷,身上的衣裳洗得发白。
但眼睛亮。
在这种暗无天日的地方待了二十年,眼睛还是亮的。
“太子的人?”
“是。”
“他终于……”她的声音颤了一下,没说下去。
“太妃,时间不多。请容我把话说完。”
她点头,让我进去。
屋里只有一张床,一张桌,一盏快要燃尽的油灯。
我开门见山。
“赵衡已被罢官,赵婉已被废为庶人,太子殿下正在清算赵家,但还差最后一步。”
萧太妃的手抓住了桌沿。
指节发白。
“什么一步?”
“太后。”
她的身体晃了一下。
“太后是赵家最后的靠山,只要太后还在,赵家就还有翻盘的余地,而太后手里握着一样东西……您。”
“二十年来,太后用您来拿捏殿下,殿下每一次想反抗赵家,太后就让人来冷宫『探望』您。您就会『病一场』。”
萧太妃闭上了眼。
“你都知道了。”
“我都知道了。”
“那你想让我做什么?”
“写一封信。给陛下。”
“写什么?”
“写二十年前的真相,您是怎么被陷害的,赵太后和赵衡是怎么设计的,这二十年里,他们对您做了什么。”
“你要用这封信……扳倒太后?”
“不是扳倒,是让陛下亲眼看到,太后不是他的母亲,太后是赵家的棋手。”
萧太妃沉默了。
很久。
“皇帝不会信。”
“当年他不信,但现在不一样了,赵婉的口供,药方的铁证,赵衡的落马……所有的事情都在证明赵家是什么东西,在这个时候,再加上您的亲笔信……”
“一根稻草压不死骆驼,但一千根可以。”
她看着我。
看了很久。
“你叫什么名字?”
“沈鸢。”
“沈鸢。”她重复了一遍,“你不像宫女。”
“我就是宫女,只不过是个想活下去的宫女。”
她笑了。
笑容苦涩,但真实。
“好,我写。”
她走到桌前。
桌上有纸,有笔。
墨早干了。
我从袖子里掏出一块磨好的墨条和一小瓶水。
来之前准备好的。
她研墨。
手在抖。
但落笔的时候,一笔一划,稳得惊人。
写了整整三页。
我没看内容。
不敢看。
也不需要看。
二十年的屈辱和仇恨,不需要我来审阅。
她写完,放下笔。
把信折好,递给我。
“沈鸢。”
“在。”
“替我告诉衍儿……”
她的声音终于碎了。
“娘没有一天不想他。”
我接过信,揣进怀里。
贴着心口。
“我会带到。”
转身走。
推开门。
院子里站着一个人。
赵婉。
她靠在墙上,头发散乱,嘴唇干裂。
但眼睛里燃着一团火。
“我就知道你会来这里。”
我没停步。
往外走。
赵婉拦在前面。
“你拿了什么?”
“跟你没关系。”
“你去见萧太妃,你从她手里拿了东西。”她盯着我的胸口,“是信?”
我不说话。
绕过她。
她伸手抓住了我的袖子。
力气大得惊人。
“沈鸢,你听好。你以为扳倒赵家你就赢了?萧衍不是什么好东西。他利用你,就像赵家利用我。你不过是另一个我。”
我甩开她的手。
“我跟你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你替赵家卖命,到头来被赵家抛弃。”
“我不替任何人卖命。我只替自己。”
赵婉愣了一瞬。
我已经走出去了。
身后传来她的声音。
嘶哑。
像在喊,又像在笑。
“沈鸢……你会后悔的……你信不信……”
我没回头。
出了冷宫的门。
孙嬷嬷还在等。
一炷香,刚好。
回去的路上,弹幕跳了一行字。
【赵婉看到你去见萧太妃了。她会想办法把这个消息传出去。她在冷宫里不是孤立无援——看守冷宫的一个老太监,是赵家的旧人。消息最快今晚就会到太后手里。你只有一天的时间把信交给萧衍。】
一天。
又是一天。
我加快了脚步。
怀里的信贴着胸口。
三页纸。
轻得像羽毛。
重得像二十年。
14
回到东宫。
换了衣裳。
没歇一口气,直奔书房。
萧衍不在。
上朝去了。
退朝回来至少还要两个时辰。
我在书房外面等。
站着等。
侍卫让我回院子坐着,我不走。
两个时辰。
腿站麻了。
日头从东边转到了头顶。
脚步声。
萧衍回来了。
看到我站在书房门口,步子顿了一下。
“你怎么在这?”
“有东西给殿下。等不及了。”
他皱眉,推开门让我进去。
我从怀里掏出那封信。
三页纸,被体温捂得温热。
“殿下先看。”
他接过去。
展开。
看第一页的时候,他的脸没有表情。
看第二页的时候,他的手开始发抖。
看第三页的时候。
他把信放在桌上。
背过身去。
很久没有转过来。
我看到他的肩膀在动。
极轻微的。
不是哭。
是在忍。
忍了二十年的东西,一封信就全掀开了。
我没有说话。
站在原地。
等。
过了大约一盏茶的工夫。
他转过身来。
脸上什么痕迹都没有。
但眼睛是红的。
“你去了冷宫?”
“是。”
“谁带你去的?”
“这个殿下不必问,殿下只需要知道……太妃娘娘还活着,还能写字,还在等殿下。”
他的喉结动了一下。
“她……身体怎么样?”
“瘦。但精神还好。”
他又沉默了一阵。
“这封信,你看过了?”
“没看。”
“为什么不看?”
“那是太妃写给陛下的,也是太妃想对殿下说的,不该我看。”
他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跟之前所有的眼神都不同。
不是审视。
不是警惕。
也不是欣赏。
说不清是什么。
但很沉。
“这封信必须今天送到御前。”
“为什么是今天?”
“因为赵婉看到我去了冷宫,她会传消息给太后,太后知道了就会毁掉一切……包括太妃。”
萧衍的脸色瞬间变了。
“赵婉看到了?”
“是。”
“她怎么看到的?”
“冷宫一共三间房,她住中间那间,门开着。”
萧衍二话没说,提起桌上的信就往外走。
走到门口,停了一步。
“你回院子,今天哪儿也别去。”
“殿下……”
“等我的消息。”
他走了。
步子比来时快了三倍。
我回了院子。
关上门。
坐在床上。
等。
弹幕跳字。
【萧衍直接进宫面圣了,他没走正门,走的是御书房的侧门,只有太子才有资格走那道门,他把萧太妃的信和赵婉的口供一起呈上,两份证据叠在一起——三年的下毒加二十年的迫害,皇帝这次没有说“知道了”。】
皇帝说了什么?
【他说:宣赵太后。】
三个字。
天塌了三个字。
宣赵太后。
不是“请太后来”。
是“宣”。
宣,是命令。
皇帝用了命令的语气叫自己的母亲。
说明他动了真怒。
我的心跳快了。
不是紧张。
是期待。
等了一个下午。
傍晚。
东宫来了一队禁军。
不是来抓人的。
是来传旨的。
圣旨的内容:
“赵太后纵容族人戕害皇嗣、迫害妃嫔,即日起移居奉先殿思过。赵家男丁一律革职,三代不得入仕。赵衡削爵抄家,流放岭南。”
我站在院子里听完。
风很大。
吹得旨意上的黄绸呼啦啦响。
太后倒了。
赵衡流放。
赵家——完了。
彻底完了。
从太后到赵衡到赵婉到赵玲珑。
三代人。
全部清算。
一个不剩。
但我没有笑。
因为弹幕跳了一行字。
【赵太后被移走之前做了一件事。她让贴身太监带了一句话给冷宫的看守。八个字。】
什么字?
【“萧太妃若死,随葬。”】
我浑身的血冻住了。
太后最后的报复。
不是冲我。
不是冲萧衍。
是冲萧太妃。
她输了。
但她要拉一个人陪葬。
“萧太妃现在……”
弹幕回答。
【冷宫看守已经动手了。】
我站起来。
冲出院门。
“快!去找殿下!冷宫出事了!”
侍卫一脸茫然。
我没时间解释。
自己往外跑。
弹幕跳了最后一行。
【来得及,但只差一步,萧衍的人已经在去冷宫的路上了,问题是冷宫的门从里面反锁了,赵婉把门锁上了。】
赵婉?
她锁了门?
她要干什么?
【赵婉恨赵家,但她更恨萧衍,萧太妃是萧衍最在乎的人,如果萧太妃死了……萧衍就算赢了天下,也会痛一辈子,赵婉要的不是自己活。是萧衍疼。】
我拼命跑。
穿过回廊。
穿过花园。
跑向宫门。
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不能让她死。
不是为了萧衍。
是因为那个女人写完信之后说的那句话。
“替我告诉衍儿——娘没有一天不想他。”
她等了二十年。
不能死在最后一步。
15
出了东宫就是宫城的甬道。
冷宫在西北角。
跑过去至少要一刻钟。
我怀着三个多月的身孕。
跑不了那么快。
弹幕跳字。
【左前方岔路口有一顶软轿,是送膳房物资的,你拦下来坐上去,让轿夫跑。】
我冲到岔路口。
果然有一顶空轿。
两个轿夫蹲在地上嚼干粮。
“去冷宫!快!我是东宫承徽!出了事你们担不起!”
两个轿夫吓了一跳。
看我穿戴像个主子,不敢耽搁。
抬起轿子就跑。
快了不少。
但还是慢。
弹幕继续跳。
【萧衍派的禁军已经到了冷宫门口,但门从里面反锁了,门是铁包木的,踹不开,他们在找东西撞门。】
赶到冷宫的时候,场面一片混乱。
十几个禁军围在门口。
两个人扛着一根粗木桩往门上撞。
轰……
门纹丝不动。
赵婉不知道从哪里找了根门闩,从里面把铁门杠死了。
“沈承徽?你怎么来了?”
带队的禁军校尉认出了我。
“里面什么情况?”
“不知道,门锁了,里面没有声音。”
没有声音。
是好事还是坏事?
弹幕跳字。
【萧太妃还活着,赵婉没有动手杀她,赵婉做了另一件事,她把冷宫的灶房点着了,柴火引燃了屋顶的枯草,赵婉要的不是杀人,是火葬,把自己、萧太妃、冷宫……一起烧干净。】
火!
我抬头。
冷宫的屋顶,一缕黑烟正从瓦缝里渗出来。
“着火了!快撞门!”
禁军加大了力气。
轰——
轰——
第三下。
门轴松了。
第四下。
门板裂开一道缝。
浓烟从缝里涌出来。
呛得人睁不开眼。
第五下。
门垮了。
禁军冲进去。
院子里烟雾弥漫。
最右边的灶房已经烧塌了半边。
火顺着枯草蔓延到了第一间房的屋顶。
赵婉的房间。
空的。
赵婉不在里面。
我冲向最里面那间。
萧太妃的房间。
门关着。
一脚踹开。
里面烟很浓。
地上躺着两个人。
萧太妃倒在床脚。
赵婉跪在她旁边。
赵婉的手里攥着一根绳子。
绳子的另一头没有套上萧太妃的脖子。
她没有勒。
她跪在那里,攥着绳子,满脸是泪。
“我做不到。”
她的声音嘶哑得像碎玻璃。
“我恨她儿子,我恨萧家,我恨所有人,但她……她跟我一样,都是被赵家毁掉的人。”
“我做不到对她动手。”
赵婉抬头看着我。
脸上全是烟灰和泪水。
“沈鸢,你赢了,你全赢了。”
“你带她走。”
她松开了绳子。
瘫倒在地上。
再没有动。
我冲过去扶起萧太妃。
她被烟呛晕了,但还有呼吸。
禁军进来,把她抬了出去。
我跟在后面走出冷宫大门。
外面阳光刺眼。
新鲜空气涌入肺里。
我蹲在地上咳了半天。
抬头的时候,看到一个人。
萧衍。
他站在冷宫门口。
看到禁军抬出来的萧太妃。
他的脚步停了。
整个人像被定住了。
然后他走过去。
走到担架旁边。
蹲下来。
伸手握住了萧太妃的手。
“娘。”
一个字。
声音很轻。
轻得像怕吵醒她。
萧太妃的眼皮动了动。
慢慢睁开。
看到面前的人。
她的眼泪一下子就流出来了。
“衍儿……”
“长大了……”
“娘认不出了……”
萧衍把头埋下去。
额头抵在母亲的手背上。
肩膀在抖。
这一次,不是忍。
是哭。
二十年。
母子相认。
在一座烧了半边的冷宫门口。
我站在旁边。
没出声。
弹幕也没跳。
这一刻不需要弹幕。
不需要算计。
不需要谋略。
只有一个儿子和一个母亲。
过了很久。
萧衍站起来。
擦了脸。
转向我。
他的眼睛还是红的。
但目光已经恢复了清明。
“沈鸢。”
“在。”
“从今天起……”
他停了一下。
“你不再是承徽。”
我的心跳了一下。
他说了两个字。
“太子妃。”
我愣住了。
弹幕猛地跳出一行。
【别急着谢恩,这不是赏赐是考验。太子妃的位置不是终点,是新战场的起点,因为萧太妃醒来之后会告诉萧衍一件事,一件她在信里没写的事,一件关于你的身世的事。】
我的身世?
我是临水县教书先生的女儿。
我没有身世。
弹幕最后一行。
【你父亲不是教书先生,你父亲是二十年前被赵家灭门的前左相沈明远的遗腹子。】
风灌进来。
我站在原地。
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16
萧太妃被送进了太医院。
陈太医亲自守着。
说是烟呛伤了肺,但底子还在,将养一段时日便无大碍。
我没跟着去太医院。
回了院子。
关上门。
坐在床上发呆。
脑子里全是弹幕最后那行字。
前左相沈明远的遗腹子。
我爹。
临水县的教书先生。
一辈子穷困潦倒。
教了十几个学生,最大的出息是考上了秀才。
他不会武功,不懂朝政,连县城都很少去。
怎么可能是左相的后人?
但仔细想……
我爹从来不提自己的父母。
我问过。
他说:“死了,很早就死了。”
再问就不说了。
每年清明,他不去上坟。
只在院子里朝北方烧三炷香。
从小到大,我以为那是他的习惯。
现在想想……
朝北方。
京城在临水县的北边。
他烧香的方向,是京城。
弹幕跳字。
【沈明远,永和元年左相。与赵衡同朝为官。沈明远主张削弱外戚权力,赵家视他为最大威胁。永和二年,赵太后授意赵衡以“谋反”之罪弹劾沈明远。沈家满门抄斩。唯一漏网的,是沈明远尚在襁褓中的幼子——被一个忠仆连夜带出京城,藏到了临水县。那个忠仆改了姓,做了教书先生。把这个孩子当自己的儿子养大。】
我爹不是我亲爷爷。
他是沈家的忠仆。
我亲爷爷是左相沈明远。
被赵家灭了满门。
我浑身发冷。
二十年前,赵家害了沈家。
二十年前,赵家害了萧太妃。
二十年后,沈家的血脉怀上了萧家的孩子。
这是巧合?
还是命?
弹幕又跳了一行。
【不是巧合。萧太妃知道你的身世。二十年前她和沈明远的夫人是闺中密友。沈家出事后,是萧太妃暗中安排忠仆带走了沈家幼子。她被打入冷宫之前做的最后一件事,就是保住了沈家这条血脉。她一直在等,等沈家的后人长大。等一个机会。】
她在等。
等了二十年。
等到我进了东宫。
等到我怀了萧衍的孩子。
等到赵家倒台。
这不是命。
是一个女人用二十年织的一张网。
萧太妃不只是一个被囚禁的废妃。
她是一个棋手。
从二十年前开始布局的棋手。
而我……
是她最后落下的那颗子。
门被推开了。
萧衍进来。
他的脸色很复杂。
“太妃醒了。”
“她跟你说了?”
“说了。”
他在我对面坐下。
“你知道你自己的身世吗?”
“刚知道。”
“怎么知道的?”
“猜的。殿下今天的表情告诉我的。”
他看着我。
“沈明远是被赵家害死的,你是沈家的后人,我母亲当年救了你父亲一命。”
“二十年后,你救了我母亲一命。”
“因果轮回。”
他的声音很轻。
“太妃让我告诉你一件事。”
“什么事?”
“你父亲,临水县那个教书先生,去年冬天去世了。”
我的身体僵住了。
去年冬天。
我进宫之前。
他去世之前,把我送进了宫。
他知道。
他一直知道我的身世。
他送我进宫,不是为了让我端茶倒水。
是为了让我有一天能进入东宫。
接近萧衍。
接近萧太妃。
完成二十年前没有完成的事。
“他临终前托人给我母亲带了一句话。”萧衍说。
“什么话?”
“『鸢儿进宫了,该结束了。』”
鸢儿。
我的名字。
那个教书先生花了一辈子保护的孩子。
他没有等到结局。
但他知道结局会来。
我的眼泪掉下来了。
不是因为身世。
不是因为左相的血脉。
是因为一个穷教书先生,用一辈子守了一个秘密。
守到死。
萧衍没有安慰我。
他只是安静地坐着。
等我哭完。
然后他说了一件事。
“你的身世,我会上报陛下。沈家的冤案,会平反。”
“但不是现在。”
“为什么?”
“因为还有最后一个人没有处置。”
“谁?”
“赵太后。”
“她不是已经被移到奉先殿了?”
“移到奉先殿只是思过。不是清算。”
他站起来。
“你的身世一旦公开,沈家灭门案就会重审。重审就会查到太后。到那时候……”
“不是『罢黜』。是『废太后』。”
废太后。
三个字。
比废太子妃重一万倍。
这是要动国本的事。
“殿下有把握?”
“有了你的身世,有了母亲的信,有了赵婉的口供,有了药方——四份铁证叠在一起。陛下没有理由不动手。”
他走到门口。
“你等着,最后一仗,我来打。”
门关上。
弹幕跳了一行。
【明天早朝。萧衍会当着满朝文武的面,请求重审沈家旧案。这一刀下去,赵家最后的根……赵太后……连根拔起。但赵太后不会坐以待毙。她在奉先殿里还藏着最后一张牌。一张连萧衍都不知道的牌。】
什么牌?
【一封遗诏,先帝留下的遗诏,内容是……若赵太后被废,太子萧衍的储位同废。】
我的手攥紧了被角。
先帝遗诏。
废太后就废太子。
绑在一起的。
赵太后的最后一招——同归于尽。
17
第二天。
永和十七年,十月十八。
早朝。
我不能去。
但弹幕能让我“看”到。
从辰时开始,弹幕一行一行地跳。
像一个隐形的史官,把朝堂上发生的每一件事都实时传给我。
【萧衍出列。上书请求重审永和二年沈明远案。】
【满朝哗然,沈明远案是二十年前的旧案,朝中大半官员都以为这案子早就盖棺定论了。】
【萧衍呈上四份证据。一、赵婉的口供,赵家三年来在太子药中下毒。二、赵家药铺的药方。三、萧太妃的亲笔信,二十年前赵家如何陷害沈明远。四、沈家后人尚存的证据——沈鸢的身世。】
【皇帝看完四份证据,脸色铁青。一言不发。】
【赵家残余的朝臣跪了一片,哭喊求情。】
【皇帝拍了龙案。一个字:查。】
查。
这个字比“宣赵太后”还重。
查,就是要翻旧账。
翻二十年的旧账。
【大理寺卿领旨。当庭宣布重审沈明远案。即日起提调所有旧档。】
【散朝。萧衍没有立刻回东宫。他去了奉先殿。】
去找赵太后?
弹幕继续跳。
【他去摊牌了。当面告诉赵太后,沈家案要重审,赵家的账要清算到底。他给赵太后一个选择:主动认罪请废,保赵家旁支一条活路。或者硬扛到底,赵家鸡犬不留。】
赵太后怎么回的?
【她笑了。然后从供桌下面的暗格里取出一卷黄绸。】
遗诏。
【她说:“你以为你赢了?先帝早就料到会有这一天。这是先帝亲笔遗诏——废赵太后者,同废太子。你动我一根头发,你自己的储位也没了。你选吧。”】
萧衍怎么办?
弹幕跳得慢了。
像是在等什么。
然后……
【萧衍看了遗诏,看完之后,笑了。】
笑了?
【他说了一句话:“皇祖母,您手里这份遗诏是假的。”】
假的?
我的心猛跳了一下。
【遗诏是假的。先帝根本没有留过这种遗诏。这是赵太后二十年前自己伪造的。她一直把它当作最后的保命符。但她不知道一件事——先帝驾崩前,曾密召太医院一位老太医立下遗嘱。那份遗嘱里明确记载:先帝临终时神志不清,未曾颁布任何遗诏。那位老太医已经去世了。但遗嘱保存在大理寺的密档中。萧衍昨晚让人调出来了。】
我愣住了。
萧衍什么时候查到的?
弹幕回答。
【不是他查到的。是魏忠。魏忠在东宫当了三十年大总管。先帝在世时,他就在宫中当差。他一直知道那份遗嘱的存在。但他不说。因为没人问他。昨天晚上,萧衍问了。】
一句话的事。
但这句话,等了二十年才有人问。
弹幕继续。
【萧衍把大理寺的密档副本拍在赵太后面前。赵太后的脸白了。】
【她手里的遗诏掉在地上。】
【萧衍说:“皇祖母,您伪造先帝遗诏,按律当……”】
【赵太后打断了他,她说了最后一句话。】
什么话?
【“好。好。好一个萧衍。好一个沈家的丫头。赵家输了。输得干干净净。”】
【然后她拿起供桌上的香炉,砸向了自己的头。】
我浑身一震。
【她没死。被侍卫拦住了。但额头破了一大块,血流了一地。】
【萧衍没有叫太医。】
【他转身走了。】
【走到门口说了一句话:“废太后赵氏,伪造先帝遗诏,罪加一等。移交大理寺。”】
赵太后。
从后宫最高位的女人,到阶下囚。
一天之内。
弹幕跳了最后的结果。
【当天下午。圣旨连发三道。】
【第一道:废赵太后,贬为庶人,终身囚禁。】
【第二道:沈明远案平反。追封沈明远为忠义侯。沈家后人沈鸢恢复身份。】
【第三道:册封东宫承徽沈氏为太子妃。择日行册封大典。】
三道圣旨。
落在东宫。
落在我面前。
我跪在院子里接旨。
太阳正好。
我没哭。
已经哭够了。
站起来的时候,弹幕跳了一行。
【还有一件事。你忘了一个人。】
谁?
【赵婉。冷宫大火之后,她被烧伤了半边身子。但活着。她被关在大理寺的牢房里。她托看守带了一句话给你。】
什么话?
【“沈鸢,我要见你。有一件事,只能当面说。关于你肚子里的孩子。”】
关于我的孩子?
弹幕没有再跳。
它从来不回答关于孩子的问题。
从来没有。
这一次也一样。
18
我去了大理寺。
萧衍不知道。
我没告诉他。
有些事,要自己去面对。
大理寺的牢房在地下。
阴冷,潮湿,空气里全是铁锈和霉味。
赵婉被关在最里面一间。
半边脸裹着纱布。
露出来的那半边,苍白得没有血色。
看到我进来,她靠着墙慢慢坐直了。
“你来了。”
“你说有话要对我说。”
“坐吧。”
牢房里没有椅子。
我站着。
她笑了一下。
“还是这么硬气。”
“你要说什么?说吧。”
赵婉看着我。
看了很久。
“你肚子里的孩子,我知道是双胎。”
“这个所有人都知道了。”
“但有一件事不是所有人都知道。”
她的声音压低了。
“那天晚上。太子醉酒的那一晚。不是我安排的。”
我愣了。
“弹——”我差点说出弹幕两个字。
“你说什么?”
“我说,那一晚把你推进太子寝殿的事,不是我安排的。我只安排了太子喝醉。掌事姑姑把谁推进去,我没指定人。”
“那是谁……”
“是你自己的命。”赵婉打断了我,“或者说——是安排你命运的人。”
我的脑子轰地一声。
“你知道弹幕?”
话脱口而出。
赵婉的表情变了。
不是惊讶。
是确认。
“果然。你也能看到。”
也?
“你……你也能看到弹幕?”
赵婉闭上了眼。
“我能看到。从我进东宫的第一天起,就能看到。”
空气凝固了。
“它告诉我怎么控制太子,怎么给他下药,怎么一步步把赵家的手伸进东宫的每一个角落。”
“它给你的弹幕……和给我的不一样?”
“当然不一样。”赵婉睁开眼,看着我,“它给我的每一条信息,都是教我怎么赢。怎么踩着所有人往上爬。它让我觉得自己是棋手。是赢家。”
“但到最后我才发现……”
她的声音发颤。
“我不是棋手,我也是棋子,它给我的每一步指引,都在把我推向今天这个结局。”
“你也一样。”
“你以为你在用弹幕?弹幕在用你。”
“它需要一个人来扳倒赵家。你就是那个人。”
“等赵家倒了,你的使命就完了。”
“到那时候,它还会帮你吗?”
我站在原地。
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赵婉笑了。
笑容凄惨。
“沈鸢。我给你最后一个忠告。”
“不要再信弹幕了。”
“从今天起,用你自己的脑子活。”
我转身就走。
出了大理寺。
阳光刺得眼睛疼。
我站在台阶上,等弹幕跳字。
等了一炷香。
什么都没有。
弹幕消失了。
从我走出大理寺的那一刻起。
一个字都没有再跳出来过。
赵婉说对了。
使命完了。
它走了。
我站了很久。
然后笑了。
走了就走了。
我沈鸢。
从暗沟里爬出来过。
从冷宫里冲出来过。
从赵家三代人的围剿里活下来过。
没有弹幕之前,我是一个端茶宫女。
有了弹幕之后,我翻了天。
弹幕走了……
我还是我。
回到东宫。
萧衍在院子里等我。
“你去了大理寺?”
“去了。”
“见了赵婉?”
“见了。”
“她说了什么?”
我想了想。
“她说她输了。”
萧衍看着我。
“还说了什么?”
“没了。”
他没追问。
“册封大典定在下月初一,你准备一下。”
“好。”
他转身要走。
“殿下。”
他停下。
“我有一件事想求殿下。”
“说。”
“赵婉在牢里伤很重,能不能让陈太医去看看她,不为别的,就是……别让她死在牢里。”
萧衍回头看了我一眼。
沉默了几息。
“行。”
他走了。
我站在院子里。
手放在肚子上。
肚子已经很明显了。
四个多月。
再过几个月,两个孩子就要来到这个世界了。
没有弹幕了。
我得靠自己了。
但没关系。
有些路,本来就该自己走。
那天晚上。
我做了一个梦。
梦里我回到了临水县。
我爹,那个教书先生,坐在院子里的老槐树下。
他看到我,笑了。
“鸢儿,回来啦?”
“爹。”
“听说你当太子妃了?”
“嗯。”
“那就好,那就好。”
他拿起旁边的茶壶倒了杯茶递给我。
“爹,我想问你一件事。”
“问吧。”
“你为什么从来不告诉我?”
他笑了笑。
“告诉你又怎样,你一个小丫头,背着灭门的仇,怎么活?”
“不告诉你,你就是教书先生的女儿,平平安安长大。”
“告诉你,你就是左相的孙女,一辈子都活在仇恨里。”
他看着我。
“爹想让你好好活着,不是为了报仇,是为了活着。”
我的眼泪在梦里掉下来了。
“爹。”
“别哭。你现在不是挺好的。”
“比爹想的好多了。”
他笑着挥了挥手。
“去吧,回去吧,你的路还长。”
我醒了。
枕头湿了一大片。
窗外天刚亮。
鸟叫了。
我摸了摸肚子。
里面动了一下。
第一次胎动。
我笑了。
“你们好啊。”
“娘在呢。”
永和十八年春。
太子妃册封大典。
同月。
沈明远案平反昭雪。
忠义侯府重建。
同年夏。
我生了一对龙凤胎。
萧衍给儿子取名萧承安。
女儿取名萧念鸢。
念鸢。
念的是鸢。
也念的是沈家。
永和二十年。
皇帝退位。
萧衍登基。
我成了皇后。
册封那天。
我站在高高的丹陛上。
文武百官跪了一地。
萧衍站在我旁边。
他看了我一眼。
很轻地说了一句。
“从端茶宫女到皇后。你用了三年。”
我笑了笑。
“殿下……不,陛下。我用的不是三年。”
“是三代人。”
他没有说话。
但握住了我的手。
日头正好。
风刚刚好。
万里无云。
弹幕没有再出现过。
一次都没有。
但偶尔深夜。
我会对着空气说一句话。
“谢谢你。不管你是谁。”
然后关灯。
睡觉。
明天还有很多事要做。
皇后的日子,比端茶忙多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