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白墙里的呼吸
手机震了一下。
肖阳记得自己正走在路边,伸手去拿手机。记忆到这里就断了,再睁眼时,手掌压在身体下面,已经麻了。
他先没动,等那阵针扎似的感觉从指尖退下去,才撑着地面坐起来。白墙,白灯,空气里有一点消毒水的味道,很干净,干净得不像有人待过。
手机不在了,钥匙和钱包也不在。
肖阳抬起头。房间大约二十平米,四壁光滑,没有窗,也看不见门缝。正对面的墙上有一片灰色金属,边缘与墙齐平,像一扇藏在里面、没有把手的门。旁边嵌着一个黑色面板,表面平整,看不出用途。右上方有个巴掌大的通风口,里面漆黑一片。
他站起来时,高处的白光在墙上投出一道修长的影子。灰色金属映出他模糊的轮廓。高个子,肩背挺直,短发被压得有些凌乱,眉骨下的眼睛仍因骤然见光微微眯着。他的脸白净,鼻梁挺直,下颌的轮廓利落,除了唇色比平时淡,看不出多少慌乱。
“有人吗?”
他走到门边,贴着门想试图听见一些什么,但是什么都没有,只有自己的呼吸在金属上折回来。
“你们是要钱吗?我有钱,我可以联系家里人!”
家里人?这次说完,他莫名迟疑了一瞬。家里该联系谁?名字好像就在嘴边,但是好像有股奇怪的力量,让他的脑袋处于空空的状态。
他把这归到刚醒来的眩晕上。不管怎么样,这个地方有点古怪,还是想办法先出去再说吧。
突然,墙壁深处的电流声戛然而止。肖阳没有再说话。两秒后,头顶响起一段轻快的音乐。几个清脆的音符,带着刻意的欢快,像儿童游乐场里循环播放的入场曲。在这个没有窗户的房间里,那旋律听起来格外刺耳。
“各位游客,欢迎来到——无限乐园。”是个女人的声音。年轻、清晰,甚至带着一点笑意。
肖阳慢慢抬起头,寻找声音传来的位置。
“在这里,您将体验一系列精心准备的游戏。游戏关卡数不予公开,通关方式需自行寻找,完成全部游戏并成功离开乐园的游客,将获得一亿元现金奖励。”
音乐还在轻轻播放。“当然,成功背后丰厚的奖励意味着你们面临的挑战也十分严峻。”广播里的女人停顿了一下。“在游戏里挑战失败的游客,将会被立即清除。”
肖阳盯着墙顶交接的地方。“清除是什么意思?”
音乐骤然停止。那个声音回答得很快。“死亡。”
肖阳向后退了半步,鞋跟碰到墙。他原本打算再问一遍,喉咙里却先泛上一股酸水,只好先闭上嘴,咽了下去。
广播留了几秒,让他接受这个现状。随后又继续说道:“游客可以提出与当前游戏有关的问题。其余问题,不予回答。”
“游戏期间,请勿破坏设施。请在限定时间内完成任务。已经确认的答案不可撤回。”
“我为什么会在这里?”肖阳问。
无人回应。
“我必须要参加吗?”肖阳
“不参加的下场是直接死亡,因为代表你没有任何的商业价值。只有完成全部游戏,才可……。”后面突然出现滋滋的电流声,把广播后面说的话给隐去了一半。
商业价值……?肖阳心里疑惑,做这个该死的游戏跟商业价值有个屁的关系,简直在胡说八道。
“如果我什么都不做呢?”
这一次,广播停了足足三秒。“游戏超时,视为失败。”
肖阳抿了一下发干的嘴唇。他不确定这是不是一场恶劣的绑架,也不确定对方有没有能力执行所谓的“清除”。但在弄清楚之前,他不能拿自己的命去验证。
“所以,游戏是什么?”
轻快的音乐重新响起。“很高兴,看来您已经做好了准备,请遵守以下基础规则。”
“第一,广播宣布的游戏规则,均在对应游戏中有效;第二,未经允许,不得破坏游戏设施;第三,结果一经确认,不可撤回;第四,请在规定时间内完成游戏。”
“最后,祝您游玩愉快。”最后一个字落下,头顶的灯突然熄灭。黑暗来得毫无预兆。肖阳立刻停住脚步,一只手扶住身旁的墙。
周围的声音安静的可怕,仿佛一根针掉落在地上都能清晰可见,漆黑的环境让肖阳所有的感官都无限放大,总感觉,四周好像有无数的眼睛在盯着他看,他屏住呼吸,冷汗慢慢从他额头滑落。
灯重新亮起。在原本明明空无一物的墙角,多了一张金属桌子。桌上摆着八个一模一样的苹果。
而桌子后方的墙上,出现了一块红色屏幕。**09:59。**下一秒,数字跳动。**09:58。**
肖阳一直靠着墙。四周全是封闭的,没有开门声,也没有听见搬运的脚步,更没有物体移动的声音,而这样一张金属桌子,竟然凭空出现在了他的面前?这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第二章 天平沉下的一边
肖阳慢慢走了过去,先看桌腿,四只脚下没有轮子,地上也没有划痕,这根本不符合科学!肖阳冷汗直冒,他一定是在做梦,这太不符合常理了。
“欢迎来到第一关,本关名叫八个苹果。”广播里的女声恢复了先前的柔和。“八个苹果中,有一个被注入剧毒,有毒的苹果比其余苹果更重,其余七个苹果的重量完全相同,请找出有毒的那个苹果,放入核验装置,并确认答案。”
“您只有两次称量机会,每按下一次称量按钮,计为使用一次。称量结束后,可以取下或更换苹果。”
“超过两次,游戏失败。”
“答案错误,游戏失败。”
“倒计时结束,游戏失败。”
桌上摆着八个苹果,编号一到八。旁边是一架带锁的天平,底座有两个绿色方格。
红色数字还在往下跳,倒计时已经走到九分二十二秒。
肖阳走近桌子,先是低头观察,八个苹果从外观看确实一模一样,根本看不出有什么区别。他碰了碰一号的果柄。苹果很凉,分量也很实。他平时削苹果,总从果柄旁边下刀。有个人嫌他削得太厚,还会抢过去,嘴里说着什么。
是谁来这?他说了什么?
肖阳把苹果放回去。现在不是想这个的时候,他并不知道广播说的“清除”是否真的会让他死,但仅凭他现在的人身安全都掌握在别人手中的现状来看,只有顺从他们的意思往下做才比较明智。
八个苹果,四个对四个,第一次能排除一半,可第二次最多把四个缩到两个。一个对一个更不够。肖阳轻轻吐了口气。不行。墙上的数字还在往下跳。08:48。
直到他看见天平中间笔直的指针,突然想到了什么。
有了!
他把一、二、三放左盘,四、五、六放右盘。
如果平衡,就在七、八里面,只需要再称一次就能知道是哪个苹果有毒。假如不平衡,就在重的三个里面,随便取两个比较也能很快知道哪个才是正确答案。
两次,足够了。
手搭上按钮,但他却没立马按下去。
刚才他默认了一件事:广播讲的是真话。
但假如它根本不按照规则来呢?那个声音只是在戏弄他,娱乐他呢?
倒计时的红光映在托盘边缘。肖阳站了一会儿,收回目光,心里叹了一口气。现在想这些又有什么用呢?他此时此刻已经是身不由已了啊……于是他按下按钮。
左边的天平沉了下去。
一号、二号、三号。毒苹果就在这三个里面。肖阳盯着托盘,等他完全稳定。底座上的两个绿色方格,也熄灭了一个。
“剩余称量次数:一。”广播突然响起。
他取下六只苹果,为避免出错,他按编号小心放好,再把一号与二号分别放上两盘。第二次,仍是左边下沉。
是一号。
他拿着一号苹果走到门前,刚才还觉得很轻一个的苹果,此刻压在掌心里,竟让他的手臂都有些僵硬。
他走向门边。凹槽内侧泛着冷白色的光,周围干净得没有一粒灰尘。肖阳把一号苹果放进槽里。
“如果已经确认答案,请按下‘确认键‘,才能视为提交。”
右手食指伸出去。按下。
凹槽上方的透明罩落下,隔开了他的手。“核验中。”
一道细长的白光从苹果表面扫过。房间里响起了缓慢的提示音。一下。两下。
肖阳垂在身侧的左手紧紧攥着衣角,指节用力到发白。他知道自己的推理没有问题,他不知道的是,在这里,正确是否真能换来活下去。
提示音突然停了。透明罩内亮起绿光。
“答案正确。”
门锁响了。
肖阳站着没动,直到广播第二次催促,才发现外套后背已经湿透。他以为自己一直很镇定。原来只是还没轮到身体把害怕表现出来。
门后是一条没开灯的狭窄通道,黑得看不见尽头。他扶墙往前,走了十几步。
身后的门在这时候合拢。“砰。”声音很沉,肖阳停了半秒,没有回头。
前面仍旧什么也看不见。他扶着墙一步一步往前走,就在他以为这条通道看不见尽头的时候,他脚底下的地面突然变了,不再是那种光滑的触感。鞋底踩上去,发出了一声很轻的摩擦声。
也不知道外面怎么样了,有没有人来救他,他们报警了吗?肖阳这样想着。
突然,前面传来的一句“有人来了!”把肖阳拉回到了现实。
有其他人!
他顾不上再想,快步走向前方那点昏黄的光。
喊话的人戴着黑框眼镜,缩在门边,鞋带散了一地。他站起来太急,一脚踩住,差点又摔回去。
一个肩膀很宽的男人伸手拽住他。“小心。”
肖阳走进房间,身后的门开始关闭。眼镜男人看着那条越来越窄的门缝,他突然从地上弹起来。“等等!”他朝门冲了两步。可门关得比他快。金属门在肖阳身后严丝合缝地闭上。
眼镜男人停住了。他盯着门上的那盏红灯,嘴唇动了几下。“又关了……”没有人接话。
另外两个人都坐得很远。一个男人脸上有道旧疤,单腿屈着;一个扎低马尾的女生正拆卫衣上的抽绳,拆了半天,塑料头卡在孔里,怎么也拽不出来。
第三章 没有窗的等候
肖阳离门让出两步。
“这里开始了吗?”
“没。”女生抬头,“你那边有水吗?”
“没有。”
“哦。”
她继续和那根绳子较劲。肖阳想问她拆这个做什么,又觉得自己是不是有些多管闲事了,于是作罢。
那个脸上有疤的男人一直看着肖阳,问他:“你第一关遇到了什么?”
“你的是什么?”肖阳反问。
疤脸男人愣了一下,他没想到肖阳会反过来先问他,不过他也不打算在这种事情上浪费时间:“我那间是便利店的货架,要找出标签不对的商品。”
肖阳见他这样说,点了点头,当下也直接坦白了刚才他自己的经历:“我的是八个苹果,找到里面有毒的那个。”
“啐,所有人都不一样,这里到底是个什么鬼地方!”疤脸男人狠狠地砸了一下墙,仿佛这样不解气似的,又踢了一下墙。
“警告一次!请遵守规则,不要损坏建筑,否则将有惩罚。”广播毫无征兆地再次响起,把所有人都吓了一跳。
“啊……!”
“我想回家……”
“呜呜呜呜,我不想死,我想离开这里……”
“你他爸的有种出面,总是躲在广播后面算怎么回事!”疤脸男人对着广播喊道。
此起彼伏的声音传来,有痛苦的、气愤的,所有人都处在一个很沉重的气氛当中。
“大家安静一下,听我说,大家把自己各自的遭遇都说一说,我们整合一下信息,这样出去的机会才会变大!”肖阳看见这样的场景,喉咙也是一紧,但他知道现在最重要的事就是先冷静下来,再想办法如何出去。
众人一听到肖阳的声音,原本哭闹的声音慢慢轻了下来。
他们已经在这个房间待了好几个小时了,没有广播提示告诉他们第二关该如何,只有每隔一段时间都会新进来一个人,而这次进来的人,就是眼前说话的男人,肖阳。
几个人面面相觑,开始各自说起了自己的第一场游戏。灯牌,楼层,便利店货架,都不一样。
而聊到有关到底是怎么来到这里的答案更散更多。
一个肩膀宽阔的男人说自己原本停在路边,正要接个电话,然后突然就出现在这里了。
肖阳问是哪条路,他皱着眉想了会儿,突然不耐烦起来:“我哪记得!就一条路。”
肖阳不再问了。因为他好似也不太记得来这里之前的细节,只能记得个大概。
“我叫梁振国。”宽肩男人缓了口气,语气放缓主动说道,“你们喊我梁哥就行。”
“陈小川。”眼镜男人说得太快,像终于碰到一道会答的题,“我在家。电脑还开着,我想去倒杯水,然后……然后就出现在这里了。”
“你呢?”肖阳面向一个女生。
女生松开一直握着的左手腕,露出一圈被她自己攥红的痕迹。“我叫许宁,我原本在等电梯。”她说。“楼层数字刚跳了一下,后面的事就不记得了。”
轮到疤脸男人时,他让让他们喊自己老杜。
肖阳把几个人说的话记在心里。家里,电梯里,便利店。还有他所在的街道。暂时找不到任何共同点,每个人都是毫无征兆来到这里的。
轮到肖阳时,他也简单地介绍了一下自己。
“你是不是很厉害,我看你很冷静……你刚刚解题用了多久?”陈小川突然说道。
“好像是三分钟吧”
“你第一关三分钟就通过了,你肯定很厉害,后面肯定也——”
“小川。”梁哥打断他。
陈小川有些难堪,眼镜往下一滑,忙扶上去。梁哥已经蹲了下来,把他的鞋带两头分开。
“抬脚。”
“我自己来。”
“你手抖成这样,我直接帮你系上。”
陈小川不动了。他看着梁哥很粗的手指绕出两个绳圈,系得不太好,又拆开,系了一次。
肖阳突然觉得此刻的大家仿佛都有些平静下来了,松了一口气,虽然不知道接下去会发生什么,但至少他们先要团结起来。
许宁把自己卫衣上的绳子抽了出来,递给梁哥。
“缠一下手吧。你那里一直在出血,怎么弄的?”
“砸门砸的,这门真他爸坚硬。”梁哥停了一下,接着说道,“然后我砸第二下的时候,上面亮了个红灯,就跟刚才老杜踢了一脚墙的结果一样,广播开始警告,说我再有一次算破坏设施。”说完他摆了摆手,对着许宁说不碍事。但是许宁并没有把自己手收回去,过了片刻,梁哥还是接了下来:“谢了”。
肖阳靠在墙边,第一次觉得房间里有了温度,好像有了人气之后,刚才焦虑的心情好了一些。
突然,墙壁深处传来一阵电流声。肖阳的胃骤然收紧。他认得这个声音。
陈小川往后退了一步,鞋底在地上拖出一声刺耳的响动,他的脸色瞬间变得唰白。
梁哥的手慢慢垂到身侧,而老杜听到这声音直接坐直了身体。
许宁也从墙边慢慢站起来,攥紧了手心。
第四章 最后的那顶帽子
头顶响起了那段欢快的音乐。与第一关开始时,一模一样。
黑色屏幕亮了。先出现的是五个白色人形。并排站着,没有五官。随后,一道红线从屏幕中央缓慢划过。
广播里的女人微笑着开口。“很好,看来游客已经全部到齐了,那就……”
“欢迎来到第二关,本关名叫颜色帽。”
陈小川张了张嘴,却没有发出声音,梁哥拍了拍他的肩膀,试图让他放下心来。
音乐渐渐低了下去。女人的声音清晰地落进房间。“现在,房间里一共有五个人。”“在接下来的游戏中——”“你们每个人,都有二分之一的概率,能活着离开这里。”
陈小川猛地转头:“一半概率……”他看看梁哥,又看看其他人。
每个人只有二分之一的概率能活下去。肖阳在心里把那句话重复了一遍。有可能大家都会死,也有可能大家都能幸运的活着。
屏幕上的五个人形同时闪了一下。广播里传来一声极轻的翻页声。仿佛在某个他们看不见的地方,有人终于翻开了下一页规则。
“现在,你们每人将会获得一顶帽子。每顶颜色是随机决定的,但是只有红色和蓝色两种,至于他们各自有几顶,呵呵,我们也不知道。所有人面朝同一方向,站成一队,只能看见自己前方游客的帽子。不得回头,不得触摸,不得通过反光查看。”
“从队尾开始,依次回答自己的颜色。每人只能回答一次,只能说‘红色’或‘蓝色’。答对存活,答错就代表任务失败。回答开始后,禁止其他交流。戴帽前,你们有三十秒商定方法和站位。”
地上亮起五个白圈。肖阳皱了皱眉,目光在那一列人形上飞快移动。站在最后的人能看见四顶,最前的人什么也看不见,可谁都看不见自己,只能看得见多少。
可如果……
肖阳看向队尾的圈,假如后面的人能给前面的人一句话。只有一个字,也够传递一种约定好的信息。
“听我说,站在最后一个的人负责数前面四顶红帽。如果是单数喊红,双数就喊蓝。”肖阳的语速很快,“那声只报单双,别当帽色。前面的人扣掉看见的、后面已答出的红帽,就能推出自己颜色。但是只有队尾得赌。”
队尾承担了所有人的生命,而自己的生命宛如草芥。
他说完,陈小川还在发怔。
许宁先问:“最后面那个人呢?”
“他看不见自己的。他说的那个字,可能碰巧和自己的颜色一样。”
“也可能不一样。”老杜接上。
“对。”
地上亮起五个圈。许宁先动了,她直接走向第一个白圈,梁哥把陈小川安置在第二个,自己则站到第三个。
肖阳看了一眼,也直接踏进了第四个圈,他没看老杜。
而肖阳的衣领骤然一紧,是老杜揪住了肖阳。“你们还真会挑。”
肖阳没有去掰老杜的手:“如果报信必须数准。你信谁?”
陈小川在前面转身,想退出来。
“那我站后面……”
“你连绳结都打不明白。”老杜说。
“我能数。”
“我说了用你吗?”
陈小川被吼得一缩,肩膀狂抖不止。老杜盯着他,目光从眼镜挪到那双刚系好的鞋上,停了一下。
再看回肖阳时,老杜嘴角的疤绷了起来。这小子没有说谁该去赌,却把剩下的位置留得明明白白。
屏幕上的白线已经缩到尽头。老杜松手,跨进队尾。“呵,老子赌了!老子谁也不信。老子自己数。”老杜的目光最后压在肖阳背上。“出去以后,你们所有人都欠我一次。”
肖阳没再接话。五只罩子从上方降下来,遮住了他们的视线。罩子升起时,他看见前方三顶帽子。许宁蓝,陈小川红,梁哥红。
背后的老杜迟迟没有出声。
肖阳额头上有一滴冷汗冒了下来。那只留给队尾的白圈已经转红,光映着墙,轻轻晃动。他忽然很清楚,自己刚才那套办法缺少的,根本不是一次计算。而是老杜肯不肯按约定正确开口。
这时老杜完全可以改主意,随便说一个字,这样就能带着对肖阳他们的恼火把他们都拖进去。肖阳站得笔直,头一次发现,自己的解法里最重要的那一环,根本不由自己控制。
“队尾游客,请回答。不按时回答将会按照失败处理!”
广播停了一下。电流底噪里,混进一声极轻的吸气,像有另一个人靠近,又迅速退开。
老杜看着前面三顶红帽,咽了口唾沫。“我是红的。”房间里没有响起别的声音。直到女声宣布“答案正确”,老杜绷在腿侧的手才慢慢松开。他自己也是红色,赌中了。
赌中的瞬间,老杜的双脚顿时卸了力,整个人都直接瘫软在了地上。
肖阳垂了一下眼,如果老杜没有说谎的话,队尾报出单数。自己前面是两顶红帽,要凑成单数,自己必须再占一顶。“我是红色。”脚边亮起了绿色。
太好了……这样下来,只要前面的人会算数,那么他们应该能全员存活。
“红色。”梁哥随后答道。正确。
轮到陈小川,他没有马上应声。许宁头上的蓝帽就在眼前,后面已经报出两顶红帽,不算最开始那声暗号,要补成单数,他只能是红。这个念头在脑子里明明白白,陈小川的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了。
肖阳看见陈小川颈后的汗,沿着衣领缓慢往下流。
“请二号回答”广播提醒道。
“红!”那一个字终于从陈小川喉咙里冲了出来。
只剩许宁。她面前只有墙,看不见任何人,靠着后面确认的三顶红帽,答了蓝色。
五个圈全绿了。
第五章 黄色边线之外
陈小川坐了下去,帽子还扣在头上。梁哥拉他,他抱住梁哥的胳膊,半天没松手。
“我没数错。”他说。
“知道。”
“我刚才真没数错。”
梁哥拍了拍他的背。
肖阳摘下帽子,走向老杜。老杜脸色很差,像刚喝过一大碗难喝的药,他把帽子扔到一边,嘴里不知道骂了一句什么。
肖阳刚要抬起头,脚下却忽然空了。五个绿色光圈一齐向下翻开。他本能地伸手,指尖擦过光滑的边缘,没能抓住人任何东西。
失重感猛地令所有人有种提起胃的感觉,头顶的光转眼收成一条细缝,随后消失,周围是一片漆黑。
黑暗里,陈小川尖叫。尖叫声的背后好似混进了一阵掌声,有人笑了一声,声音离得很远。
肖阳落到接人的弹网上,胃里翻得厉害。他趴了片刻才撑起身,听见老杜在骂,许宁咳嗽,梁哥正叫陈小川的名字。
五个人都还在。
他刚抬头,上方那个洞已经合上了,天花板也平得找不出任何破绽,那阵若隐若现的欢呼声也仿佛没有出现过一样。
“你们有人听见了吗?”肖阳问,刚才掉下来好像有人在欢呼。
老杜揉着肩膀,没好气地说:“听见了,你们几个差点把我耳朵吵聋。”
肖阳还想说,前面一个秃顶男人已经迎过来:“诶,你们是上面来的?有别的出口没有?”他的手很粗,裤边沾着旧油渍,看样子也在这里待了很久了。
没有。”肖阳说。
男人骂了一句,抬头冲广播嚷:“老子车都没熄火!什么事你说清楚,关着人算怎么回事!”
“老马,先别喊了。”一个戴圆框眼镜的年轻女人指了指墙。
新的房间里有五根拉杆,九个人形。
房间比前面两间都长,尽头排着五根拉杆。杆柄上扣着透明护盖,底部被金属板包住,只露出几段细杆。黄色边线把拉杆前面圈成一块操作区。
一个花臂男人已经走过去,抬手想摸。旁边的偏瘦男人挡了他一下。“先别动。”他左手虎口有块新结的痂,抬手时,边缘绷出一点红。肖阳与他对视了一眼。那人没再说话,让开了。
花臂男人收回脚,骂他多管闲事。
广播随即响起:“欢迎来到第三关,本关名叫第五根拉杆。这里有五根拉杆,但只有一根能打开出口,正确位置在本局中固定不变。每位游客只能操作一次,拉杆随后归位。其他人不得跨进操作区。否则视为违反规则,参与者必须在倒计时结束前拉下一根;拉错或超时,立即清除。各位,祝好运。”
屏幕没有公布任何提示。
墙上九道人影依次标出1至9号,每道人影都映出对应玩家的衣着和身形,墙上没有姓名。老马看见自己的影像标着1号;圆框女人是2号,陈小川是3号,花臂男人是4号,偏瘦男人是5号,许宁是6号,肖阳是7号,老杜是8号,梁哥是9号。号码就是行动顺序,还没轮到的人可以与任何人交换先后。护盖打开,个人倒计时随即开始。
“哪根?”老马问。
没人能回答。
他盯着自己亮起的人形,嘴里的骂声一下低了。“该死的,怎么我是第一个?”目光扫过另外八个人。没人动。刚才还在赶人的花臂男人,也站在黄线外。
老马抹了一把脸,手掌从额头一直拖到下巴。“行。总得有个人把门弄开。”他走进去,护盖升起。五根杆离得很近,他盯着看了两眼,像越看越分不出差别,索性抓住第一根,用力拉到底。
红光从脚下亮起。透明隔板沿黄线升起,把他单独封在里面。白烟贴着地面涌上来,迅速盖过膝盖、腰、肩,直到把他包裹起来。老马拍打隔板,声音被隔断。几个呼吸之间,白烟散去,护盖打开,里面却空无一人。
广播报出他的姓名:“游客马建国,任务失败,已死亡。”
第一根拉杆慢慢归位。透明隔板降下,那块地方已经干净了,连刚才的掌印都没有留下。
陈小川向后退,鞋跟撞上梁哥。“是真的……”会死。还有两个字已经噎在喉咙里说不出话来。所有人和他的反应是一样的,这里,真的会死人。
圆框女人抬起手。花臂男人忽然挤过来,要跟她换顺序。
“第一根排除了,第二根试一下。”他说。
“我想先看看下面——”
“看什么?你看得出来?”
女人看着他,张了张嘴,她已经被吓到说不出拒绝的话来了。
交换通过。花臂男人走进去,肩膀把护盖撞得一晃,抬手便拉下第二根。红灯亮起。隔板升起前,他才反应过来,转身往隔板撞上去,想着撞破隔板。几下闷响很快被喷气声盖住,白烟从脚边漫上来,吞没了他。
广播随即播报:“游客赵海峰,任务失败,已死亡。”
老杜走到肖阳旁边。
“你还没看出东西?”
肖阳摇头。
“下面那几根线——”
“站这里看不清。”
老杜看向第三个位置,下一个就轮到陈小川了。
陈小川手心里都是汗,眼镜摘下来擦过,又戴回去。刚擦干的镜片上立刻蒙了一层雾。
第六章 第五根拉杆
梁哥说:“我跟你换。”
“没事的……不用……”陈小川浑身发抖,指甲也因为紧张握地狠狠扎进了肉里。
“换我进去,我看下面。”梁哥说。
陈小川忽然抓住他的胳膊,他就这样看了他一会儿,把手松开:“我再想一下。”
他走进黄线,像在一间陌生考场里走向自己的座位。四十秒开始。陈小川蹲下,又站起来,看看第三根,再看看第五根。
“最左边那个已经错过了,是吧?”
“对。”肖阳说。
“第二个也错了。”
“对。剩三个,你先看——”
“我知道。”
陈小川突然有点生气。他抬起头,红着眼睛看肖阳。
“我知道剩三个。”
肖阳住了口。
倒计时只剩下最后六秒。
00:06
00:05
……
梁哥喊他的名字,让他赶紧做决定。陈小川伸手去够第三根,快碰到时又缩回来,他还是胆子太小了。
00:01
地板突然分开了。
他掉进黑暗里,尖叫撞在墙上。
梁哥扑到黄线边,只抓到一截滑走的袖子。陈小川的黑框眼镜磕在边缘,镜腿卡了一下,眼镜留了下来,人已经掉入黑暗中看不见了。
方形地板随即合拢。
梁哥怔怔看着眼前发生的事情,手掌重重锤在平地上:“该死的。”再抬起手来,已经是血肉模糊。
“游客陈小川,超时未操作,已死亡。”
肖阳有一瞬间愣神,他看着那副眼镜。他刚才应该说什么?直接让陈小川拉第三根?可第三根若错,陈小川还是会死。他把每一种说法都想了一遍,可最后他发现认:他也没有办法。
圆框女人没有再等。
她直接进了操作区,蹲得很低,一只手拨开头发,去看拉杆底下的接线。她有近视,眼睛几乎贴上金属罩。
“第五根下面多了一条线。”她说。
“门那边。第三根接的像是——”
白烟突然喷了出来。
没有先升隔板。她吓得撑住地面,往外爬了一步,烟却跟着她,贴住肩膀,盖住了脸。
屏幕上还有十七秒。
肖阳看得很清楚。十七秒。她没有碰到任何一根杆。
老杜骂出声,许宁下意识想往前冲,被肖阳扣住手腕。他把她往后一拽,由于拽得太用力,许宁一下子没甩开他。
“你拦我做什么!”
隔板终于升起来。烟散后,地上仍是什么都没有。
“游客林清禾,已死亡。”
看到这个场面,所有人都一惊。怎么回事?
女人没有拉杆,也没有越过边线。屏幕上的倒计时还在走,白烟却提前出现吞没了她。
肖阳朝广播问:“她违反了哪一条?”
广播没有回答。
“还有十七秒。她没超时,没拉杆。”
他等着,房间里只有排风机在响。许宁捂住刚才被抓的手腕,目光始终停在那块空地上。
偏瘦男人走过来,看着第五根,又看看第三根。
“你们觉得她看对了吗?”
“不能确定。”肖阳说,“第五根可能连门,但隔着罩,线会重叠。她没说完。第四根也没有排除。我不知道,我没有证据。这也有可能只是时间碰巧赶上。”
偏瘦男人抬起头,脸色比刚才更白。他左手虎口那块新痂被他攥得发紧。“第三根,或者第五根。”他说,“她看过这两根。第五根可能对,第三根也可能对。二选一,我总得选一个。”
偏瘦男人走进操作区。他在第三根与第五根之间停了一会儿,最后把手伸向第三根。“如果我错了,你们就选第五根。”
许宁想说什么,话没出口。第三根已经压了下去。
红光亮起。
男人背抵着隔板,低头看自己的右手。广播报出了他的名字,抽气声突然加大,只有一个“亚”字留在外面。
“玩家亚…,死亡”。
第六个顺序位亮起。许宁的人形开始闪烁,她朝操作区迈了一步。梁哥伸手挡在她身前,没有越过黄线,也没有走进操作区。
“先等一下。”梁哥转头看向肖阳,“你刚才说的第五根,有把握吗?”
“大概率是第五根。”肖阳说,“林清禾最后看的确实是它。但这只能说明我有这个猜测,不能证明它就是正确答案。”
许宁看着一直在跳动的倒计时,当下心一横走了进去,手腕还有刚刚被肖阳拽出的疼,这些疼痛让她觉得自己还活着,就这样吧,第五根,赌一把!
许宁直接来到第五根前,手指在杆柄上停了一瞬。梁哥隔着黄线望向许宁,眼里满是担忧。
许宁拉下了第五根。
所有人的呼吸在这一刻也跟着停了一瞬。
杆柄落下,绿灯亮了。
隔板没有升起,墙边的出口锁扣一节节退开。她站在原地,直到广播重复了两遍:“答案正确。第五根拉杆,已确认。”才转身回来。
第七章 走廊尽头的圆桌
门缓缓被打开。
她经过肖阳时说:“是第五根。”
他点头。
她又补了一句:“我也是猜的。”
肖阳看了看她,答道:“我知道。”
他、老杜、梁哥依次操作。四个人走向出口。梁哥落在最后,把陈小川的眼镜用衣服袖子擦了擦,折好,放进胸前的口袋,沉默不语。
肖阳回头,看向后面干净的各个仪器,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一般。
“走吧。”老杜扣住肖阳的肩膀。
每个人的心情都十分沉重。
肖阳不禁想,就这样几个拉杆,居然让这么多人死在这里,而且死法很不符合常理。这真的是21世纪会发生的事情吗?他明明是个唯物主义啊,可这里发生的很多事情都超出了他的常理。好似只要广播让你干嘛你就得干嘛,让你活着你就能苟活一段时间,让你死就能死的连灰都不剩,这里真的应该是真实存在的吗……
出口外有一段向下的缓坡。
梁哥走到一半,突然停下。老杜在前面回头,他摆了摆手,扶住墙,弯下腰想要吐,但是胃里没有任何东西,只能吐出来一点黄水。
许宁在他旁边不远处,心里也是五味杂陈,她慢慢蹲下来,手放在膝上,等老杜吐完。
肖阳站得远一些。他想起陈小川下去前看自己的眼神,那里面并不只有害怕,还有很短的一点恼怒。肖阳当时没顾得上,现在却甩不掉。
他知道剩下三个选项,但是在当时那个场面,谁都不知道正确答案,谁都救不了他,他恨自己没给他一个正确的方向,这也是人之常情。
“他几岁?”梁哥问。
没人知道。
许宁说:“看着跟我差不多。”
“我儿子也——”梁哥停住,抹了把嘴,“算了。”
他把眼镜拿出来,一块镜片碎在框里。他小心掰开镜腿,想把它撑平,断裂处却夹住了缠手的绳子。
越急越弄不好。
老杜蹲下,替他解开了。
“我以前开店。”梁哥没头没尾地说,“有个小孩打工,算账也慢,我总嫌他笨。那孩子……叫什么来着。”
他皱起眉,越皱越紧,像恼自己连一件以前的事都讲不完整。
“先别想了。”许宁说。
“不是,我记得。”梁哥虽然这么说着,但更多的他也说不出来了。
她没再劝。
缓坡下方的门一直开着。没有倒计时,也没有催促。四个人就在这里待了好一会儿。老杜后背贴墙,肖阳坐在另一边,两个人的鞋尖隔着半尺,谁也没有先开口说话。
许宁伸手到肖阳面前,她手腕上有一小圈红痕。
“抱歉。”
“我还什么都没说呢。”
肖阳愣了一下,他低声问:“你当时想干什么?”
“那会儿隔板还没升起来,我看看能不能把林清禾拉出来。”
肖阳下意识想说隔板已经升了,又停住。
许宁看见了他的神色:“你是不是觉得没必要?”
“我不知道。”
“你可以不知道。”
她说完,自己也有些疲倦。刚才那点怒气没能找到一个合适的去处,停在他们中间。
他们最终是被口渴赶起来的。
“走吧。”不知道谁说了一声。
众人听到这声音,宛若僵尸一般缓缓站起身,往下一道门走去。
下一间屋子内有七个人。有人在绕桌走,有人坐在圆桌边休息,一个穿格子衫的中年男人正用手指蘸杯底的水,在桌面上画房间的形状。看见他们,他先指了指墙边:“那里有水喝,一人一杯。”
肖阳去接水时,看见墙角站着一个穿着黑色卫衣的男人。比自己略矮,袖口挽着,左臂一块旧烫伤露在外面。其他人都在看门,而他在看梁哥口袋里那截断镜腿。
许宁喝得太快,呛了一口。男人从旁边挪开,给她让出垃圾槽的位置。她低头咳嗽时,他伸手挡住自动弹回的盖子,等她缓过来才松开。
"咳咳……谢谢你"许宁向黑卫衣男生道了一声谢,“我叫许宁,你叫什么”
“沈煜。”
许宁像是记住了他的名字,再次开口表示感谢了一下。
肖阳注意到这边的动静,往许宁那边看去,和那个男人对上了一瞬的目光,男人也看到了肖阳,没说话,只是把目光收了回去。
突然,圆桌上的十一块面板依次开始点亮,一个穿格子衫的男人看到这一幕,放下杯子开口道:“又来了。”
肖阳他们这才开始仔细观察起屋内的布置。这里是一间圆形房间。中央大圆桌旁有十一把椅子,顺时针标着1到11号。每把椅背后贴着同号线索卡,卡面朝里;每人面前都有一块按钮面板,排列着1到11号。桌中央的十一只暗格封闭着,不知道怎么才能打开。
原本在房间里的七个人已经在座位上坐下了:老周、一个中年男人、格子衫男人、一个戴金链子的男人、双马尾女孩、小吴、沈煜,依次坐在1至7号位。梁哥、肖阳、许宁和老杜看到后则依次坐到了8至11号位。
十一把椅子,十一张卡。
第八章 十一张卡片
广播响起:“欢迎来到第四关,本关名叫三条真话。十一张卡中,对应着11个编号,每个编号后面对应了一个暗格,去往下一关的钥匙就在暗格中,十一条里只有三条是真话,八条是假话。你们不知道自己的卡是真是假。每人必须念出自己卡面原文,不得篡改。全场只有两次验真权:可指定任意一条已念出的发言,广播只回答‘真’或‘假’。最后,所有人必须同时按下同一个数字。全员按中生路编号,全员存活;只要一人按错,全员死亡。倒计时十五分钟,结束仍未提交答案,全员死亡。现在开始。”
广播声音结束后,屋内安静的还能听到广播的回响。又是这种生死时刻。
在之前喝水的时候,肖阳已经大致知道了这个房间里所有人的名字
一号是周启明,二号方德海,三号唐志远,四号金世杰,五号叶宁,而唐志远是叶宁的男朋友。六号吴驰,七号叫沈煜,梁哥坐八号,肖阳坐九号,许宁坐十号,老杜坐十一号。
金世杰脖子上挂着一条金链子,坐下以后神色傲然地先把它塞进了衣领。
十五分钟。
周启明先念:“钥匙是七号。”
方德海跟着开始念手上卡片的话:“钥匙大于六号。”
唐志远:“钥匙是质数。”
“请问……什么是质数?”叶宁小声问。唐志远先是说“这个你都不记得”,话出口,看见她脸色,又赶紧放软声音,“二、三、五、七、十一,这里面就这些。”
叶宁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轮到四号位时,金世杰捏着第四张卡,迟迟没有开口。他把它翻过来检查背面,像希望在哪里找到一句补充。
老杜催了一声。
“要是我这张是假话,你们会不会说是我害了大家?”金世杰说。
“你只照原文念。”肖阳说,“卡是真是假,我们一起判断。”
沈煜开口:“有三条真话,就会有八张假卡。念出来才知道。”
金世杰看了他一眼:“钥匙除以2余0,且小于7,且不是2号。”
肖阳这时候开口道:“大家先不用管自己手上的卡片内容是真是假,规则要的是每个人都把卡念出来,只有毫无保留说出来,才有可能活下去。”
听到肖阳说的这句话,其他人也没停顿,接连把自己的卡面给说了出来。
5号位的叶宁说:“钥匙除以5余1,且小于7。”
6号位的小吴:“钥匙是6号。”
7号位的沈煜:“钥匙除以4余1”
8号位的梁哥:“钥匙大于3且小于5。”
9号位的肖阳:“钥匙是完全平方数,且大于2小于6。”
10号位的许宁:“钥匙除以3余0,且大于5小于7。”
11号位的老杜:“钥匙小于6,是质数,且不是2号。”
十一句话念完后,圆桌边安静下来。十一只暗格仍然漆黑。
肖阳盯着桌面,十一张卡面的内容在脑子里排成一列,像十一根钉子。
“听的我头都大了!”周启明抓了抓头发,烦躁的很。
而叶宁已经在座位上一脸懵逼了。
金世杰刚才就已经很烦了,现在听到后面还有什么完全平方数,还有算数余数,并且你甚至不知道哪句真哪句假,甚至都不知道该从哪里开始先排除,更加烦了。
“大家先别着急,我有办法了。”最先有办法的是肖阳。
“我们先别急着按验真键。”肖阳先开口,“先算。谁说的话是真的,谁说的是假的,这并不重要,重要的是——"
"如果假定钥匙是几号,算会有几条真话,然后对照只有三句真话这个条件,就可以排除了。”一直没说话的沈煜接着说道。
肖阳看了一眼这个接话的男人,他居然跟自己想的一样。
“不错,就是这样,这就是突破口。”肖阳说道。
“可是……有这么多,我们只有十五分钟,算的过来吗?”老杜担心道。
他话音刚落,沈煜已经从座位上微微前倾,手指点在桌面上,像在画一条看不见的线:“从一号开始,逐个代入。十一号而已,不算多。”
“你一半我一半?”肖阳问。
“可以。”
沈煜抬眼看他,接着说道:“你算一号到五号,我算六号到十一号。同时报,省时间。”
肖阳点头。两个人几乎同时开口。
“如果一号正确。”肖阳说,“周启明手上的‘钥匙是七号’那就是假;方德海‘大于六号’是假;唐志远‘是质数’是假;金世杰第四条‘除以二余零且小于七且不是二号’,一号是奇数,是假;叶宁‘除以五余一且小于七’,一除五余一,是真;吴驰‘钥匙是六号’是假;沈煜第七条‘除以四余一’,一除四余一,是真;梁哥‘大于三小于五’是假;我第九条‘完全平方数且大于二小于六’是假;许宁第十条‘除以三余零且大于五小于七’是假;老杜‘小于六是质数且不是二号’是假。两条真。”
“一号排除。”沈煜接得极快,“二号为钥匙的话,只有唐志远‘是质数’一条真。排除。”
金世杰愣了一下:“你们俩……商量好的?”
“没商量。”叶宁小声说,“他们两个脑子是真的好。”
肖阳没停:“如果是三号:唐志远‘是质数’真;老杜的‘小于六、是质数、不是二号’,三号满足,真;其余假。只有两条是真的,所以排除。四号的话:金世杰第四条,四是偶数、小于七、不是二号,真;梁哥‘大于三小于五’,四号满足,真;我第九条‘完全平方数且大于二小于六’,四号满足,真。正好三条。”
“那是不是代表答案就是三号了!”叶宁眼睛亮了一下,答案不是说就是三条真话吗,这对上了。
“还没有,得要保证其他答案是错误的才行,光凭这点下结论还太早了。”沈煜淡淡地看了她一眼。
叶宁听完不说话了,选择安安静静听他们继续算。
第九章 七号暗格
沈煜侧过头看了肖阳一眼,目光里有一点很淡的东西,像在重新估量他。
“如果是五号。”肖阳继续,“唐志远‘的钥匙是质数’,而五号是质数,真;沈煜第七条‘除以四余一’,五除四余一,真;老杜‘小于六、是质数、不是二号’,五号满足,真。有三条正确。”
“所以五号也符合三条真话这一判定。”沈煜说,然后没给任何人插话的空隙,直接往下,“如果是六号:金世杰的那条就是真;叶宁的‘除以五余一且小于七’,六除五余一,为真;吴驰的‘钥匙是六号’,真;许宁第十条‘除以三余零且大于五小于七’,六满足“真话”四条。所以六号排除。”
许宁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张卡,嘴唇抿成一条线。
“如果是七号。”沈煜的声音很平,“周启明‘钥匙是七号’真;方德海‘大于六号’真;唐志远‘是质数’,七是质数,真;其余八条全假。正好也是三条。”
周启明猛地抬头。方德海也坐直了,粗声问:“七号也正好?”
“对。”沈煜接着说,“轮到八号:只有方德海‘大于六号’这一条是真的,所以排除。然后是九号:方德海的‘大于六号’是真;我的第七条‘除以四余一’,九除四余一,为真;其余假。只有两条,所以排除。然后是十号:只有方德海‘大于六号’这一条是真,所以排除。十一号:方德海的‘大于六号’为真;唐志远的‘是质数’,而十一是质数,所以是真;其余假。只有两条,所以排除。”
他停下,手指在桌面上点了三下:“剩下四、五、七是满足‘三条真话’这一点的。”
肖阳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你算的挺快。”
“彼此彼此吧,你也不慢。”沈煜回了一句,嘴角动了动,不算笑,但也不算冷。
金世杰看看肖阳,又看看沈煜,烦躁地拍了一下桌子:“你们俩打什么哑谜?所以呢?四、五、七,三个数,然后呢?”
“只有这三个数,能让十一条里刚好是三条真的。”肖阳说,“其他选项全都排除。”
金世杰盯着那三个数,喉结滚了一下:“也就是说……钥匙要么是四号,要么五号,要么七号?”
“对。”
“那还等什么?”老杜急道,“验啊!有两次验真机会,够用了!”
“够用,但得验对。”肖阳说,“现在候选是四、五、七。我们要用两次验真,把三个数分开。”
许宁已经明白过来:“第三条,‘钥匙是质数’。四不是质数,而五和七都是质数。如果验第三条,若是假的,就是四;若是真的,就是五或七里面其中一个。”
唐志远忽然开口:“若第三条真,怎么分五和七?”
“验第七条。”肖阳说,“沈煜的‘钥匙除以四余一’。五除四余一,真;七除四余三,假。第三条真、第七条真,就是五;第三条真、第七条假,就是七。”
方德海皱眉:“那要是第三条假呢?直接按四?”
“对,但保险起见,第二次可以验第八条或者第九条。第八条的‘大于三小于五’、第九条的‘完全平方数大于二小于六’,在四号上都真。验了能确认四。”肖阳说,“不过按现在,先验第三条。”
老杜一拍桌:“那就验第三条!广播!验三号位唐志远的话——‘钥匙是质数’!”
广播没有立刻回答。屋里静得能听见叶宁吸气的声音。
然后,一个冷冰冰的声音响起:
“真。”
唐志远肩膀松了半寸,又立刻绷住。叶宁抓紧他的手。
“真……”吴驰喃喃,“那就不是四号。”
“是五或者七。”肖阳说,“第二次,验第七条——‘钥匙除以四余一’。”
沈煜的身体微微前倾。他原本一直像个旁观者,此刻却盯着桌面,像盯着一道门缝。
金世杰突然说:“等等。万一——”
“没有万一。”肖阳打断他,“第三条真已经排除四号。第七条若真,就是五;若假,就是七。广播,验七号位沈煜的话——‘钥匙除以四余一’。”
安静。
一秒。
两秒。
“假。”
沈煜慢慢靠回椅背,嘴角动了一下,不知是笑还是松气。
肖阳闭上眼,再睁开:“不是五。五除四余一,第七条若在五号上必真。广播说假,所以不是五。”
“只剩七。”许宁说。
“七号。”肖阳说,“钥匙是七号。”
周启明第一个把手按在面前数字盘上。他没有犹豫,按下了“7”。
方德海紧跟着按下去,嘴里低低念了一句:“大于六……还真是。”
唐志远握住叶宁的手,一起按下“7”。叶宁按完才小声问:“七是质数吧?”
“是。”唐志远说。
吴驰按下“7”时手还在抖;许宁按得很稳;老杜重重一按,像在砸钉子;梁哥沉默地按下;沈煜最后看了一眼自己的卡面,也按下了“7”。
十一只数字盘同时亮起幽绿的光。
“咔。”
七号暗格弹开,声音清脆得像骨头折断。沈煜被吓得往后一仰,暗格里躺着一把黄铜钥匙,冷光幽幽。
广播响起:
“三条真话——确认。生路编号:七。全员存活。”
暗格打开时,叶宁直接哭了出来。唐志远把手伸过去,把叶宁搂进了自己的怀里。周启明靠上椅背,两条腿向前伸开,盯着天花板,一副再也不想站起来的样子。
金世杰先看自己的屏幕,再挨个看别人。
“真都活了?”
沈煜站起来,捞住他差点滑下椅子的杯子。
“你先别把自己摔死。”
“……”
金世杰把杯子抢回去,过了一会儿,自己笑了一声。笑完又用袖子擦眼睛,谁看过来,他就瞪谁。
肖阳起身时,桌上的水迹已经干了。那个男人从他旁边经过,停下。
“沈煜。”
“肖阳。”
“听见了。刚才金哥叫你六遍你都没应。”
肖阳怔了一下,随即失笑。这一次,他确实笑了。
第十章 二十分钟的水
出口后是一间临时休息室,仍旧没有窗。长椅沿着墙排,中央一只取水器,出水口旁写着“自由取用”,下面有一个倒计时,显示距离下一场还有二十分钟。
许宁先去灌满杯子,试了试温度,递给梁哥。梁哥没喝,拿水洗陈小川的眼镜。镜片里的碎屑很难冲净,他洗到第三次,才发现水一直在往自己鞋上流。
方德海坐在旁边,掏不出纸,就把衣服一角翻过来,让他擦。
肖阳坐到沈煜对面。
“你以前干什么的?”
“什么都干过。”
“具体呢?”
沈煜想了一下:“有家烧烤店。炉子就放门口,桌子塑料的,坐下去会晃。老板给桌脚垫啤酒纸箱,越垫越歪。肉串挺好吃。”
他说得具体,肖阳不知怎么也想起一阵烟,油滴到炭上的声音,顺着晚风飘到马路边。
“在哪条路上的?”
“……哪条,你这么一问我突然有点记不起来了”沈煜突然脑袋有些疼,脑袋里的画面有些零碎,他只记得很好吃,但具体在那条路上,他一时半会儿居然有点想不起来了。好奇怪。
沈煜也没管这种奇怪的感觉,直接说道:“出去后直接带你去。你吃过一次就认得了。”
肖阳看着杯里的水:“我不一定跟你坐着吃烧烤。”
“那你站着吃。”
肖阳把杯子放下,没理他。沈煜自己乐了一下,活动左臂,袖口滑下,盖住那块烫伤。
许宁过来,坐到他们中间空出的地方。
“你俩真有闲心。”
“不说吃的,说什么?”沈煜问。
许宁没答。她喝完半杯水,忽然说:“我记得我妈会在饭里放姜。切得很碎,她却非说没有,明明吃一口就知道。”
沈煜问:“你不吃姜?”
“嗯。”
“那以后点菜记得说。”
许宁望着他,似乎觉得这个“以后”来得太轻率。她本想纠正,开口却只是:“说了也没用,厨房忙的时候懒得挑。”
三个人就着一件谁也不能核实的小事,说了好一会儿。
肖阳靠着墙,听许宁抱怨饭店,听沈煜乱讲自己对姜味毫无所谓,忽然很想把这段时间拉长。他不想回头看倒计时,也不想知道下一场的题目。
他从小习惯提前准备。可现在,哪怕准备得再充分,下一秒也有可能万劫不复。
沈煜注意到他发呆。
“我脸上有东西?”
“没有。”沈煜摇了摇头。
“那别一直看。”
许宁低下头,杯沿挡住了嘴,她有点想笑,但是知道自己不能太放肆,于是拿了杯子把自己嘴巴给挡住。
肖阳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沈煜已经站起来接水,留给他半句带笑的“好,我不看,我去那边坐”。
休息室另一头,叶宁枕着唐志远的肩睡着了。唐志远不敢动,想找人替他接杯水,只能不停朝别人使眼色,希望能有人注意到他。然而很可惜,别人都自以为很善良地给他们小情侣腾出了单独休息的区域,没有人往唐志远这边看。
吴驰把耳机分给金世杰一只,金世杰疑惑地看了他一眼,把耳机戴上,又疑惑地看了看吴驰。
“有声音吗?”金世杰问。
“没有”
“……”金世杰无语。
“坏的你给我干什么?”
“不知道。我醒来就是这样。”吴驰好像理所当然地回复道。
“那你戴一路?”
吴驰望着他,过了几秒说:“习惯了。”
金世杰骂了句有病,然后默默地离吴驰远了一些。
肖阳看得有些走神,他刚与这些人一起经历了生死,他们真的能一起活着出去吗?他们这些人或许真能走到一个有饭馆、有马路的地方,再不会被关进什么房间。
沈煜回来时,递给他半杯水。
“没给你接满,等会儿别走一半想上厕所。”
肖阳接过来,想说谢谢,沈煜又补了一句:“不客气。”
肖阳抬眼看他,对他有点无语,他没想到沈煜居然是这样的。
沈煜直接无视了肖阳的无语,忽然问道:“刚才你为什么不直接全部自己来?”
“什么?”
“三条真话。你也算的很快,其实根本没必要一人一半。”沈煜转着手里的空杯。
“多一个人多一份保障,我相信你。”
“你就不怕我故意给个错的?”沈煜笑道。
“你又不想死。”肖阳说。
沈煜没有马上说话。他习惯把信任想得很难,要条件,要证明,要反复确认每个人的好处。肖阳却靠这样一个简单到有些寒碜的理由,跟他站到了一边。
广播尖锐的声音突然在此刻响起:请注意,请游客前往下一个区域。请注意,请游客前往下一个区域。游戏马上就要开始了。
众人纷纷一个激灵,没想到平静的时光是如此短暂,他们又该进入下一个区域了……
唐志远扶叶宁起来,她困得没醒透,杯子拿反了,水泼了他一裤腿。唐志远没说她,只是默默接过杯子,替她擦了擦手。
众人开始往通道内走去。
第十一章 紧闭的隔间
门在身后慢慢合拢,灯带在黑暗中闪烁,像是每个人的心跳。
“噗通”“噗通”
进入一个新的区域,映入眼帘的就是十一扇窄门,它们并排而立,每扇门上只有一盏号码灯,每间门上亮着一个人的名字,门内的隔间仅容一人站立。另一侧墙面嵌着一条黑色长屏,屏幕尚未亮起。
周启明下意识看向肖阳。沈煜也朝肖阳偏了一下头。两人还没来得及开口,头顶骤然响起入场音乐,欢快的旋律在封闭房间里显得格外刺耳。
“欢迎来到第五关,本关名叫真假刑场。”
女声停顿半秒,紧接着变得冰冷:
“所有游客都需要进入各自对应的隔间。不得停留,不得互相提醒。”
“它这是要把我们分开答题。”唐志远一惊。
“不得相互提醒!”广播像是生气了一般,随后马上又恢复如初,“从现在起,禁止一切讨论、交谈、传话、手势和书写。如有违者,直接死亡。桀桀桀桀桀——祝你们答题愉快。”
大厅四周亮起十一盏红灯,门上的号码开始闪烁。梁振国下意识张了张嘴,却硬生生忍住了,没有说话、没有做手势。大厅里只剩号码灯闪烁。所有人都明白,广播已经把沉默也变成了规则。
肖阳没有再看任何人,按照亮起的号码走进自己的隔间。金属门在身后关闭,外面的身影和出口一并消失。小室很窄,正前方只有一块屏幕和一个收音孔。他听见其他隔间的门相继关上,随后整座大厅彻底安静。
每间小室的屏幕同时亮起:
“答题规则:你必须说出一句关于自己的陈述。说真话,执行绞刑;说假话,执行斩首;不说话,释放毒气,所有游客有三分钟独立思考。时间结束后,将随机抽取答题顺序,必须在三秒内说出一句话;每人只能说一句,祝你们好运。”
肖阳盯着那几行字。说真话会被绞死,说假话会被砍头,不说话也会死。无论哪一种,听起来都没有活路。可规则把判定限定在“真”与“假”两种,执行结果也被锁在两种惩罚里。只要说出一句让两种判定都无法成立的话,广播就必须面对自己定下的规则。
每个小室的屏幕同时开始三分钟倒数。没人能看见其他人的表情,也听不见别的房间的声音。
三分钟归零,独立思考结束。广播开始随机抽取答题顺序:“一号隔间,方德海。”
方德海的隔间内。方德海的声音发紧:“我叫方德海。”
“陈述为真。执行绞刑。”
隔间里响起沉闷的机械声。片刻后,广播报出:“游客方德海,已死亡。”
第二个名字被抽出:“二号隔间,唐志远。”
唐志远的隔间内。唐志远说:“我已经死了。”
“陈述为假。执行斩首。”
一声短促的撞击后,唐志远的声音消失了。广播报出他的全名:“游客唐志远,已死亡。”
第三个被抽中的是叶宁。她沉默了几秒,终于哭着说:“我不想死。”
“陈述为真。执行绞刑。”
叶宁的哭声戛然而止。广播报出:“游客叶宁,已死亡。”
第四个是吴驰。他慌乱地说:“我不会死。”
“陈述为假。执行斩首。”
吴驰的隔间里传来一声闷响。随后,广播报出:“游客吴驰,已死亡。”
每一声判定都清楚传进肖阳的隔间。他在那一分钟里反复核对规则,目光停在“说真话”和“说假话”之间:有没有一句话,一旦被执行,就会反过来推翻判定?
下一位是梁振国。
肖阳听见广播点出梁振国的名字。隔间里没有传来任何人的声音。几秒后,广播只报出:“游客梁振国,已死亡。”
肖阳看不见任何人,也不知道之前其他人都回答了什么。他只能听见广播公布的名字和死亡结果,前面几个人居然全都死了……
广播继续点名:“周启明。”
隔间里依旧安静。没有回答声,也没有死亡播报。短暂停顿后,广播点出下一个名字:“金世杰。”
金世杰之后是沈煜、许宁、杜衡。每次点名后,肖阳都听不见隔间里的声音;只有死亡播报会穿过广播传来。梁振国的死讯之后,再没有新的死亡名字。
轮到肖阳时,广播念出:“肖阳。”
他站在自己的小室里,听着三秒提示音。此前的独立思考时间里,他已经把规则反复推演过。现在他只能对着收音孔说出自己的判断:“我会被砍头。”
隔间里没有回声。广播没有宣布死亡,也没有公布他的答案。片刻后,门锁退开。
肖阳走进大厅时,另外五间隔室也依次打开。周启明、金世杰、沈煜、许宁和杜衡都还活着。五扇隔间仍紧闭着,广播最后只报出死者名单:“方德海、唐志远、叶宁、吴驰、梁振国,已死亡。”
“第五关结束。幸存者可以自由交谈。”
第十二章 本该死去的人
沈煜从另一间小室出来,先看向肖阳。两人隔着几步距离停了一瞬。游戏中,他们听不见彼此的声音,也不知道对方会怎么选。
“你说了什么?”沈煜问。
“我会被砍头。”肖阳说。
沈煜点头:“我也是。”
“我说的是‘我这句话是假话‘,我之前有在别的地方看到过这个,还好还有点印象”金世杰苦笑。
许宁说,她在小室里把真话和假话两种判定各自推了一遍,发现这句话无论被判成哪一种,都会和实际惩罚冲突。他们没有听见彼此的答案,只能靠自己的推理做决定。
金世杰望着那五扇紧闭的门,半晌才说:“我们……活下来了。”
老杜拍了拍他的肩膀,没说话。
“所以没出来的人,他们全都死了吗?他们的回答是什么”许宁小声道。
“把他们的回答放出来。”沈煜看向广播的方向,很明显,他问的是死去的那些人。
广播回答:“个人作答记录不予公开。”
“他们都死了,这不能公开?”
屏幕没有变化。
肖阳问:“他有提交陈述吗?”
“该游客记录已关闭。”
“我没问你记录关没关。我们想知道他们说了什么!”老杜吼道。
“请前往下一游戏区域。”
老杜抬起脚,肖阳以为他要踹屏幕,伸手去拦。他的脚却停在半空,最后只是重重踏回地上。
他望着肖阳,眼神里有一股很难堪的疲惫。
“我知道。第三次。”
他已经被警告过两次了,如果再被警告一次“破坏公物”,不仅什么都改变不了,还只会让他们再少一个人。
许宁突然蹲到门边,她感觉快坚持不下去了,她想回家……她已经不想再见到任何人死去的场景了。许宁死死盯着广播的方向,轻声骂了一句。她平时大概不太骂人,那两个字说得别扭,尾音有一点发颤。接着她抬手擦了擦鼻子,站了起来,谁也没看,然后大跨步走向漆黑的走廊。
第五关的门在身后合拢。六个人沿狭长走廊走了很久,谁也没提任何人。通风口的风声断断续续,像有人隔墙跟着他们一样。
前方灯光骤亮,走廊尽头站着三个人。
一个穿旧保安服的年轻人蹲在墙边,正在看另一个微胖女人手里的照片。女人口里喃喃着她的儿子很快就要放学回家了,不知道有没有带钥匙。旁边一个偏瘦的年轻男人在旁边想要安慰她,却不知道该从哪里开始安慰,毕竟他此时的心情也不是很好。
许宁最先停下了脚步。
亚欧看见六个人同时望过来,往旁边让了让。
“你们也在找门?”
老杜的嘴动了两次。
“……你?”
亚欧低头看看自己,又看他们。
“我?我怎么了?”
肖阳走近。第三关的时候,有个男生的手上那块痂的右边有个向外翘的小角,被攥裂后,血沿着纹路流到拇指根部。现在血没有了,那个小角还在。
“你刚才在哪间房?”
“我从另外一条通道过来的,我那个房间有四只玻璃杯,需要找敲出来声音不一样的。我敲了两个,就开门了。”亚欧如实回答。
“之前呢?”
亚欧皱眉:“之前在家里,然后莫名其妙就到这里来了。”
“你叫什么?”
“亚欧。不是,你们审什么人?”
沈煜拉住老杜,把要出口的话拦了下来。许宁却没能忍住。
“我们见过你。”
她说完,亚欧的脸上反而露出一点轻松。他问在哪儿,是不是认错人了。这里房间太多了,认错在所难免。
许宁看向肖阳,难道真的是他们认错人了吗?
肖阳沉默了一下,也不愿再把话拖下去,直接说道:“我们之前在一间房里,那个人选了错误的拉杆,然后……”
亚欧脸上的轻松消失了:“然后呢?他死了?”
“嗯。”
“你们为什么说他就是我?”
许宁看向他的手。
亚欧下意识把左手握住。
“我们听见广播播死亡名单的时候有一个‘亚’字。”她说。
走廊静了很久。亚欧看着她,忽然很慢地问:“会不会是亚侯?”
没人应声。
“我有一个弟弟。”他说,“我们长得一样。”
这句话说出来以后,他仿佛突然找到了可以容纳这一切的地方。他开始讲弟弟比自己晚出生几分钟,什么事都爱争先,小时候会抢他的衣服穿。讲到一半,他嘴角甚至动了一下,随后又垂下去。
“我就说,他那脾气,早晚……”
他说不下去了。
穿保安服的年轻人让开墙边的位置。亚欧坐下,手指插进头发,半天没抬起脸。
周启明蹲过去,手搭在他肩上,没有安慰他节哀。金世杰把杯底最后一点水倒给他,倒完才想起来自己也渴,舔了舔嘴唇,没再拿回来。
沈煜靠在另一侧,眼神一直落在虎口那块伤上。
肖阳知道他在想什么。
双胞胎当然可以长得一样。一起受伤也说得过去。可同一块新痂、同样的角度,连翘起的那点皮都没变。肖阳记得自己在核验苹果前反复检查编号,他对这块痂也有同样的确信。
他突然意识到这里可能有些蹊跷,但是具体是什么,无从得知,还需要更多的线索。
亚欧抬头问许宁,我弟弟最后说了什么。
许宁回答:“他说,如果那局游戏里他选错了,让我们选另外一根杆子。”
亚欧把脸埋回手里。那一小片皮肤被压得发白。
沈煜走到肖阳身边,很低地问:“你也觉得是同一个?”
“我觉得是。”
“那他为什么说有弟弟?”
“不知道。”
“真不知道,还是被篡改了记忆?”毕竟这个地方确实好似有古怪。
肖阳没有回答。他看着亚欧垂在膝上的左手,又想起自己之前回忆不出有关家里人的细节,心里有一阵不舒服,感觉这种情绪跟眼前发生的很像。
第十三章 没有回声的深沟
旁边微胖女人突然把照片递给许宁。
“你替我看看,他的脸是不是划了?”
照片上的男孩穿着校服,背着一个蓝书包,站在一扇铁门前。胖女人名叫陈玉芳,大家叫她胖婶。孩子十二岁,叫小航,不爱吃青菜,放学总喜欢绕一站路去买烤肠。
许宁用袖口擦了擦相纸,告诉她:“陈姨,没有划,是灯光。”
“这是我拍的。”陈玉芳说,“在学校门口。我让他笑,他非不笑,拍了三张,这一张才有点样子。”
周启明接过去看了看。
“哪个学校?我女儿也十二,可能——”
陈玉芳报出学校名。周启明想起什么,又没能接着说。
“我们那边,校门也长这样。”周启明回答。
肖阳望过去。照片里的铁门开着,后面有一块白色牌子,字被过亮的光吃掉了。不是被挡住,也不是失焦,而是那一处空得很齐整。
他想询问,但是又觉得这只是一张照片而已,跟他没什么关系。
保安服年轻人叫江博远,小名阿杰。老杜看见他裤脚反复卷了两折,问他衣服是不是借的。阿杰说是统一发的,大一号,队长跟他说让他将就穿一下。
“你队长倒会省钱。”
阿杰苦笑,朝杜衡口袋看了一眼:“哥,你有烟吗?”
杜衡看了他一眼:“有,但是没火,你有吗”
“没。”
“那问个屁。”
阿杰不再开口。
过了一会儿老杜自己摸遍口袋,摸到最后,不甘心地把里衬都翻了出来,确定真的没有之后,自己也叹了口气。
阿杰看他这样的行为,笑了一下。
九个人在这段没有游戏的走廊里待着。亚欧始终没抬头,陈玉芳反复抚平照片角,周启明在旁边问她孩子的事,问得很细,像只要把某个孩子今天几点放学说清楚,他们就能重新与外面接上一般。
肖阳也想参与他们的对话,他能想起自己家里窗边的桌子,能想起每周缴一次的水费通知,甚至记得常用杯子杯口缺了一小块。可若让他从那张桌边起身,经过客厅,打开门,走到楼下,他好像就走不出那一步似的。
他把这件事告诉沈煜,声音压得很低。
沈煜没有立即回答。
“烧烤店。”肖阳说,“之前说过的那家,你记得店在哪儿吗?”
沈煜坐在长椅上,两手交握。过了很久,他说:“我记得我坐过。”
“我问的是——”
“我知道你问什么。”
肖阳停住。
沈煜看起来有些恼,恼的不是他。那份原来可以用一句“出去带你去”轻轻绕过的空白,现在被肖阳放到了他们中间。
“也许他们给我们用药了,让我们记不清以前的事,慢慢淡忘掉以前的记忆,好让我们一直留在这里。”沈煜说。
“也许吧。”
“那就先过下一关吧。”沈煜站起身来,去看那道一直还没打开的门。
肖阳望着他的后背,失神了一瞬。
门打开的时候,陈玉芳还在讲自己儿子做作业的场景,声音停在“他总说一会儿就写完”这里。黑暗从门后压过来,所有人都不由自主地向后退了一步。
房间中央是一道看不见底的深沟。桥面沉在沟底,起点有一只长柄,对岸的墙边则有一扇关闭的门,门旁亮着一枚绿色按钮。
九个人在沟边停下。阿杰捡起一颗石子,顺势往下一扔,而没有传来任何的掉落在地上的声音。
这个沟很深!所有人心里都是一凉。
头顶响起那段熟悉的入场音乐。灯光一截一截亮向对岸,照出桥中央的一条绿色灯带和灯带两侧的红线。
“欢迎来到第六关,本关名叫断桥上的最后一个人。”
女声停顿了片刻,才继续宣布:
“九位游客需要通过升降桥,前往对岸出口。起点的控制柄必须持续向下压住,桥面才会升起。到达对岸的游客按下绿色固定键,桥面锁定后,控制者方可松手过桥。”
“请沿绿色灯带通行,不得踩踏红线外的踏板。违反路径规则的游客将被清除。控制柄松开、桥面失去支撑时,桥上的游客将面临坠落。”
“如设施发生故障,可打开标有检修字样的盖板查看,不得损坏设施。每位游客须在八分钟内抵达对岸出口。倒计时结束时仍留在起点或桥上的游客,将被清除。已经通过的游客可以继续前往下一游戏区域。”
“祝各位好运。”
对岸门边亮起一排数字:08:00。下一秒,最后一个零变成九。
灯带从这端延伸到对岸,中间的通行区勉强能让两个人错身。桥两边没有完整的护栏,每隔一段才有一截短扶手。
第十四章 桥下的名字
肖阳蹲到起点的长柄旁。底座上的检修盖有个可以转动的扣,透过盖板的缝隙,能看见里面的齿轮和弹簧。他没有贸然拉动长柄,只顺着外露的部件看了一遍。
“按广播说的,一直压住这里,桥才不会收回去。”他指了指长柄,又指向对岸,“固定键应该负责把桥锁住。只要它正常工作,留在这边的人也能过。”
“也就是说,不用有人一直留在这里?”周启明问。
“正常情况下不用。”肖阳说,“但得等对面的人按下去,确认桥锁稳了,这边才能松手。”
杜衡看着那只长柄,又看了眼已经开始跳动的数字:“那就别都站着。先把桥升起来。”
“先试一次。”老杜说。
他压下长柄,桥面逐节升起来,与两边接平。阿杰走到第一截,晃了晃身体。
“很稳,应该没事。”
“小心点!脚别踩空了。”老杜说。
“我知道。”
阿杰退回起点,让开通行的位置。杜衡仍压着长柄,确认桥面没有晃动,才朝众人抬了抬下巴。
许宁先走了上去,她有恐高,光是往下看一眼,脸色就有些惨白,双腿也止不住地打颤。她紧闭双唇,手指贴在扶手上慢慢挪动,走到第二截扶手断开的地方,她停了一下,听见身后陈玉芳的呼吸,才继续给自己打气往前走。
陈玉芳走在第二个,她把照片夹在外套口袋。她原先说要塞里面一点,不然照片掉出来她会难受死,但是真上桥了却又把它摸出来紧紧攥住了,像那一小张纸能帮她站稳一般。
亚欧第三个,周启明第四个,金世杰第五个,沈煜第六个,肖阳第七个。阿杰在起点帮杜衡按了一会儿,等前面的人拉开距离再走。
“你肩膀不舒服?”阿杰问。
老杜下巴抬了抬:“走你的。”
阿杰没有走,换了只手替他分点力。
“我平常也得抬门禁,有时候人多,弹簧卡得厉害。我们队长说,手劲不是一下大就行,要——”
“你是不是平时没人可以说话?”
阿杰哈哈笑了一下,问你怎么知道。
杜衡看了他两秒,说:“先去那头把桥固定了,回来你爱说什么说什么。”
阿杰点头,踏上桥。起点的杜衡没有松手,等阿杰离开后,把身体又向下压了一点。
桥面虽然窄,绿色灯带内仍能勉强让两个人错身。阿杰见前面走得慢,便侧过身,从肖阳、沈煜他们身边一点点挤过去,一路提醒他们让一下。他急着到对岸帮忙,脚却始终不敢越过绿线。
肖阳此时刚走到中段,而许宁已经到了固定键旁。
按钮上有一个透明盖,要先拨开,她掀开一半,盖沿挂住了袖子,她见袖子卡住了,便停下来想要开始解。
阿杰挤到离许宁不远的地方,看见她的袖子卡住,伸出手说:“我来。”
“别乱跑!”
阿杰原本没打算跑的,只是看见了可以抢过去帮忙的一小块空地,可没想到那块地方偏偏在灯带外面。鞋底刚落下,踏板翻开。
他掉得太快,手在空中乱抓,抓到固定键下方的横杆。
桥面猛地一震,所有人开始晃动,死死地抓着扶手。
许宁没站稳跪倒在地上,手掌擦破一大片,她往下伸手,可是距离差得太远。
“别动!”肖阳喊。
杜衡在起点往前一倾,桥面跟着沉下半寸。肖阳回头喊他别松,他站住了,胳膊上的肌肉仍然绷着。
阿杰吊在下面,看不见自己的脚。
“杜哥。”
这声不响,杜衡却听见了。
横杆一点点弯下去,连接处开始迸火花。阿杰右手滑脱,又抓上去,抓了一把空。他整个人落进黑暗,衣袖刮过侧板,短短地响了一声。
杜衡仍按着长柄,没注意到前面下方发生的事,嘴里说:“叫你别跑。”
没人接话。
“叫你别跑,你听不见?”
这句话已经没人能回答他了。
桥上的人还没站稳,广播已经响起:“游客江博远,违反路径规则,已死亡。”
陈玉芳听见那个名字,先转头朝身后看。她下意识想往旁边让,鞋跟却越过了红线。脚下的踏板猛地翻开,她整个人向深沟歪去。
“小心!”
沈煜离她隔着几个人。他从金世杰身边挤过去,扑到陈玉芳附近;周启明从后面抱住他的腰,许宁则跪在前方,从另一边伸手。
许宁只抓到了那张还没来得及掉下去的照片,而沈煜抓到了陈玉芳的衣袖。
“别怕,我……拉你……上来。”沈煜咬紧牙关,额头和手臂青筋暴起,手紧紧抓着衣袖。
由于只是抓住了衣服,没有任何能够受力的地方,陈玉芳的衣服缝线从腋下开始慢慢崩裂。陈玉芳猛的抬头,看着他们,嘴里反复说“我儿子”,然而,后面的话一个字也没接出来。
肖阳好不容易挤过来要蹲下去够她另一只手,然而指尖刚碰到,布料就撕开了。
沈煜手里只剩下半条袖子,所有人眼睁睁看着陈玉芳坠入黑暗,然后什么都做不了。
沈煜还想往下伸手,手背擦过翻起的踏板边缘,划开一道口子,周启明死死地勒住他的腰,把人拖回灯带。金世杰一手抱扶手,一手按住周启明肩膀,不知道是帮忙还是怕自己也滑下去。
许宁跪着,一直没起来,照片在掌心被折出很深的一道折横。
她刚才给陈玉芳检查过,说没有划。
而现在照片划了。
“游客陈玉芳,违反路径规则,已死亡。”
许宁的手指蜷了一下,将照片更紧地护在掌心。她张了张嘴,想着那个刚才还在说等儿子放学的人, 已经永远等不了了。
第十五章 起点不能松手
倒计时还在走。
就在刚刚,沈煜亲眼看着一个人在自己眼前死去,而他原本明明能救,但就是救不了,这种事实让他一时之间难以接受。他猛的吸了一口气屏住呼吸,试图想要让心跳跳的慢一些,但是没有什么用。他看了一眼周围,肖阳,周启明,许宁……不行,他需要出去!慢慢的,沈煜呼吸渐渐平稳。
肖阳听见沈煜声音时,也松了口气。“大家都站稳了,都别往下看。周哥,手先松一点,我已经没事了。”
周启明松开他时,两只手都在痉挛。沈煜蹲到许宁旁边,先是问她有没有哪里疼,毕竟刚才的颠簸是连接着对岸一起震动的,他看见许宁摔倒了。她点了点头,后来又摇了一下,看来也是被吓得不轻。
“起来。”许宁扶着沈煜的胳膊站起身,把照片放进了口袋。
金世杰越过他们去按固定键。按了一次,又一次,没反应。
“坏了。”
肖阳走到透明外壳旁边。阿杰拽断的是通往锁销的杆,外面这一截还连着,里面已经脱开,按钮按下去只剩一个空壳,并不能操作任何东西,而锁销在桥外,很难伸得过去。
肖阳伸手摸了摸,摸到盖扣,慢慢旋开,从盖板上取下一片可以拆卸的检修片,试着用它去拨动。
但是,距离不够。
沈煜扶住检修盖,肖阳侧身伸进去,肩膀已经抵住了盖板边缘,指尖还是差一点才能碰到里面的锁销。
“再往里一点。”沈煜说。
“够不到。”
肖阳把鞋脱下来,试着用鞋尖去拨。可鞋身太软,刚碰到里面的零件就弯了下去。
桥身忽然晃了一下。
肖阳立刻缩回手,穿好鞋,把鞋带系紧。
桥的另一头,杜衡还在压着控制柄。他看见几个人都挤在对岸的固定键旁,忍不住喊道:“别都挤在那儿!桥在晃!”
肖阳退回桥中央,回头看向起点。
杜衡脚边的检修盖还开着,里面露出一排齿轮。亚欧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也注意到了那里。
“能不能从那边把控制柄卡住?”亚欧问,“只要它不弹回来,老杜是不是就能松手了?”
肖阳看了几秒:“我回去试试。”
“我跟你一起。”亚欧说。
“你留在这边。”肖阳指了指出口附近的许宁和另外两人,“帮他们看着脚下,别再踩出灯带。我要是真找到办法,也得有人在这边接应。”
亚欧看了眼许宁。她还攥着陈玉芳的照片,脸色发白,手也在抖。
他犹豫了一下,松开肖阳的衣袖。
良久只能说出“小心点”三个字。
肖阳沿着绿色灯带跑回起点,比来时快了许多。
杜衡看见他回来,先骂了一声:“你过来干什么!”
肖阳在他脚边蹲下,把从对岸检修盖上取下的金属片拿出来。
杜衡看了眼他手里的东西,眼神亮了一点:“能修?”
“试试。”
肖阳把金属片伸进检修口,想用它卡住齿轮。刚放进去,齿轮便顶住了金属片。肖阳用力一推,薄片突然弯折,弹出来划过他的手。
他吸了口气,手背上很快渗出血。
“别急。”杜衡把肩膀抵住控制柄,仍用双手压着,低头给他看位置,“往这边一点,别碰那头。”
肖阳换了个角度,再次把金属片塞进去。
薄片还是弯了。
他把它取出来,掰直,又试了一次。齿轮转动的力道比他想象中大,金属片根本撑不住。
墙上的倒计时只剩一分二十秒。
杜衡看了一眼,问:“换个人压着,有用吗?”
肖阳摇头:“只要固定键没修好,就得有人一直按着。换谁都一样。”
“你过去吧。”
“再等一下,我看看还有没有别的办法。”
“你还有别的办法吗?”
肖阳盯着手里那片弯曲的金属,没有回答。
桥的另一头,沈煜见他一直没回来,已经朝起点走了一段。
“别过来!”杜衡喊道。
沈煜停住脚步,看了看倒计时,又看向肖阳,脸色很难看。
杜衡此刻的双手已经有些发抖,额头上的汗流进眼睛。他抬起肩膀擦了一下,双手仍死死压着控制柄。
“老杜。”肖阳站起来,“我替你按着。你先过去。”
杜衡看了他一眼。
“你不是最会算吗?这时候换我过去,你留这儿,有什么区别?”
“帽子那一关,你替我们站了最后一个位置。”
“老子那次答对了。”杜衡扯了下嘴角,“你还真打算拿这条命还我?”
肖阳没有说话。
他确实有这个想法。帽子那一关,最危险的位置是老杜站的;后来到了这里,又是老杜先去压住控制柄。每一次,他都想找个办法让所有人一起活下去,可这一次,他还是没有办法救下更多的人。
“我没让你拿命还。”杜衡说。
“那你也不用——”
“我按到现在,你让我松手,换你来,再看着你死?”杜衡盯着他,“你替我想过没有?”
肖阳愣住了。
杜衡把快要滑开的手重新握紧,过了一会儿,才低声说:“阿杰刚才叫我了。”
肖阳看向桥边断裂的横杆。
“我听见了。”杜衡说,“可我不敢松手。我一松,你们都得掉下去。”
他说到最后,声音有些发抖。目光往倒计时上扫了一眼,又很快移开。
他也怕死。
肖阳张了张嘴,想说自己再试一次。可手里的金属片已经弯得不成样子,墙上的时间也越来越少。
沈煜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起点附近,站在两步外看着他们。
第十六章 门落下之后
杜衡抬了抬下巴,示意他:“把他拽走。”
沈煜没有动。
“你不是挺会照顾人吗?”杜衡提高了声音,“这个也照顾一下。”
肖阳想说自己会走。话还没出口,沈煜已经抓住他的胳膊。手掌碰到刚才划出的伤口,疼得他缩了一下。
倒计时跳到三十秒。
杜衡看着他们,脸上的不耐烦终于压不住了。
“走啊!”
沈煜拉着肖阳踏上桥。
肖阳跟着他往前跑,视线始终落在脚下的绿色灯带上。桥并不长,可他跑到一半时,还是忍不住觉得这条路怎么也走不完。
身后传来杜衡的声音。
“肖阳!”
肖阳猛地回过头。
杜衡还压着控制柄,肩膀抖得厉害。他看着肖阳,勉强扯出一点笑。
“再见。”
“走!”沈煜拉了肖阳一把。
对岸的许宁、亚欧、周启明和金世杰已经等在出口附近。看见他们跑过来,几个人赶紧让开。
肖阳冲进门,沈煜紧跟在后面。许宁一把拉住沈煜的衣领,将他拽进出口。
门上方的倒计时跳到零。
金属门开始落下。肖阳回身望去,杜衡还站在桥的起点,双手压着控制柄。
门缝越来越窄。
直到最后一刻,杜衡的手还是没有松开。
门彻底关上。隔着厚重的金属,桥面坠落的声音传了很久。
肖阳还站在门前。
刚才最后那一刻,他伸手想去挡门,可门落得太快,他的指尖只碰到了冰冷的金属表面。
现在,门已经关严了。
肖阳的手还停在半空,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垂下来。
虎口被金属片划开的地方还在流血,血顺着手指滴到地上。他用另一只手按住伤口,掌心很快被浸湿,他却像没有察觉。
沈煜走到门边,找到门框旁的面板,试着按了几下。
没有反应。
他又沿着门边摸了一圈,没有找到把手,也没有找到能打开门的按钮。
“打不开。”他说。
肖阳没回答。
广播随即响起,声音一如既往地清晰。
“游客杜衡,未能在倒计时内抵达出口,已死亡。”
许宁猛地抬起头,看向头顶的广播:“都已经结束了,还特地报出来给谁听!”
没有人回答她。
广播也没有再出声。
金世杰靠在墙边,手伸进领口,勾出了那条金链子,他把链子拉出来,又塞回去,反反复复几次。最后一次,他突然用力扯下来,狠狠摔在地上。
“这个到底有什么用!”
金属链撞在地面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
所有人都看了过去。
金世杰盯着那条链子,胸口起伏了几下。他像是还想说什么,可张了张嘴,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过了一会儿,他弯腰把链子捡起来,重新攥在手心里。
周启明拖着擦伤的腿,慢慢走到他旁边坐下。
“脚怎么样?”金世杰问。
“没事,就是蹭了一下。”
金世杰看了看他膝盖上的血,想说这也叫没事,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走廊另一头,亚欧低着头,轻声说:“他一直没松手。”
许宁站在门边,听见了他的话。
“我看见了。”她说。
亚欧像是没听清,又说了一遍:“最后门关上的时候,他也没松。”
“我说了,我看见了!”
许宁的声音突然高起来。
亚欧怔了一下,抬头看她。
许宁也愣住了。她张了张嘴,像是想解释自己不是冲他发火,最后却只是转过身,蹲下去哽咽。
她从口袋里拿出那张照片。
照片被她攥得很皱,背着蓝书包的男孩站在校门前,书包的一角折出一道很深的痕迹。
许宁用手指一点点把照片展开,又放在膝盖上压平。
可她刚松开手,折痕便重新翘了起来。
她又压了一次。
还是不行。
亚欧走近两步:“我不是——”
“我知道。”许宁低着头说,“我知道你不是那个意思。”
她用力抹了一下眼睛,声音有些发闷。
“我就是……刚才她就在我旁边。”
“我碰到她了,可我只抓住了照片。”
亚欧停在原地,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刚才陈玉芳还在走廊里给他们看这张照片,说她儿子放学以后喜欢去买烤肠。她说了很多次,回家晚了,孩子找不到她会害怕。
现在,她没能过那座桥。
肖阳看着许宁,想过去说点什么。
可他的腿像灌了铅,坐在门边,一时竟站不起来。
他不敢去看杜衡最后站过的方向。那扇门已经关上了,可他脑子里始终是杜衡压着控制柄的样子。
他试过修理,也试过用金属片卡住齿轮。
可是,全都没用。
沈煜走到他身边蹲下,伸手去拿他按住伤口的手。
“我看看。”
“不用,等会儿就好了。”
“血都滴到地上了,还等?”
沈煜把他的手拿开。肖阳虎口那道口子不算很长,却一直在往外渗血,袖口都染湿了一片。
沈煜看了看四周,找不到干净的布,只能抓住自己里衣的下摆。
他试着撕了一下,布料很结实,没有撕开。他皱了皱眉,换了个方向,又用牙咬住线头,才撕下一条。
肖阳看着他的动作,忽然说:“你刚才不该回来找我。”
沈煜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
“很危险。”肖阳说。
“我知道。”
“那你还回来干什么?”
沈煜把布条折了几层,按在他的伤口上。
“看见你还在那儿,就回来了。”
肖阳抬起头。
他本来有些生气。桥随时可能掉下去,沈煜明明已经快到对岸,却又折返回来,多走那一趟,差一点就赶不上出口。
可明明沈煜自己的手背也被划伤了,此刻却低着头,用受伤的手一点点替他绕布条。
布条不够长,绕到最后一圈时,沈煜咬住一头,另一只手去拉另一头,这个姿势怎么看怎么搞笑,而沈煜怎么都打不好结。
肖阳伸手接过来,帮他按住。
“这里。”他说。
两个人一起折腾了好一会儿,才把伤口包好。
沈煜拉紧布条时,肖阳下意识把手往回抽。
“别动。”沈煜说。
“疼。”
“现在知道疼了?”
肖阳抬眼看他。
沈煜也看着他:“刚才跑回去的时候,怎么没见你怕疼?”
肖阳沉默了两秒。
“……你也可以轻一点。”
沈煜手上的力道松了些,重新把结打好。
“这样呢?”
“好多了。”
第十七章 留在口袋的照片
沈煜确认布条不会松开,才在他旁边坐下。
两人靠着门,肩膀挨在一起。
过了一会儿,肖阳低声说:“我确实想过我留在那,让他过来。”
沈煜没有立刻接话。
“帽子那一关,最后一个位置最危险。”肖阳说,“我把前面的位置占了,老杜站到最后面,我才有机会活下来,他是运气好才活下来的,因为那一局他的作用就是帮前面的人传递消息。”
“他后来一直说,我们欠他一次。”
“我知道他大部分时候是在开玩笑。可每次看见他,我还是会想,如果有机会,至少该替他做点什么。”
沈煜问:“所以刚才你想换他过桥?”
“嗯。”
“你觉得这样就能还清?”
肖阳看着自己包好的手,没有回答。
杜衡已经死了。他坐在这里,想到的却还是自己有没有还清那份人情。
他觉得这样的念头有些自私。
沈煜却没有说话。
“我刚才也想过。”沈煜说。
肖阳转头看向他。
“阿杰掉下去的时候,杜哥差点松手。我那时候想,幸好你喊住了他。”
“后来固定键坏了,我又想,要是他早点让我们过去,也许还有时间找别的办法。”
沈煜低头看着自己手背上的伤。
“可事情已经过去了。现在再想,总觉得这里能改,那里也能改。”
他停了停。
“真回到那一刻,我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做得更好。”
肖阳靠回门上,闭了一会儿眼。
他仍能想起检修口里的齿轮,想起金属片被顶弯的那一下,也想起杜衡最后喊他走时,声音里压不住的着急。
但是这些事情不会因为他们坐下来谈一谈,就突然消失。
沈煜也没有再劝他。
走廊里很安静,没有入场音乐,也没有下一关的提示,众人就这样安静的坐着,他们终于有了一点时间停下来,却没有人知道接下来该做什么。
过了一会儿,亚欧在另一边开口,声音很轻。
“我弟以前比我会算。”
周启明抬头看向他。
“有一次我们抽签,他把我那张换走了。”亚欧看着自己的手,“我当时还以为他想坑我,后来才知道……”
他说到这里,停住了。
“后来怎么了?”周启明问。
亚欧皱起眉,想了很久。
“忘了。”
他笑了一下,笑完又觉得不合适,赶紧低下头。
“我记得有这么回事,就是想不起来,后来到底发生了什么。”亚欧苦笑道。
周启明抬头看他。
亚欧用右手摩挲着左手虎口的伤痂,低声说:“平时总觉得这些事不会忘,真要想起来的时候,才发现好多都记不清了。”
肖阳听着,想起亚欧刚才讲弟弟时的样子。
他们长得一模一样,连虎口的伤痂都在同一个位置。亚欧说那个人是弟弟,可每当他说起两人的过去,故事总有开头,却很难说到最后。
就像沈煜记得那家烧烤店好吃,却想不起它在哪条路上;梁哥记得店里有个算账很慢的孩子,却叫不出他的名字。
肖阳几乎想问亚欧,能不能再想起一些关于弟弟的事。
可他看见亚欧一直攥着左手,最后还是没有开口。
许宁走过来,把照片递给沈煜。
“你衣服上那个口袋有拉链,能不能帮我装一下?”
沈煜接过照片,小心地把它放进口袋,拉上拉链。
“等我们出去后给你。”
许宁点点头,在肖阳另一边坐下。
她的眼眶还是红的,说话时却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平稳。
“如果出去了,我想找找陈姨的家。”
肖阳看向她。
“她说她儿子叫小航,十二岁。”许宁说,“她还说过学校的名字。我不知道那地方到底在哪儿,但如果能出去,我想去看看。”
“好。”肖阳说。
许宁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也不一定找得到。”
“先把照片留着。”肖阳说,“等出去了,我们一起找。”
许宁没有再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伸手碰了碰肖阳手上的布条。
“手还能动吗?”
肖阳动了动手指。
“能。”
“那就好。”
她把手收回去,坐得离他们近了一些。
又过了不知多久,走廊尽头传来一声轻响。
一道门缓缓打开。
六个人都看了过去。
“又来了。”金世杰低声说。
周启明扶着墙慢慢站起来,金世杰伸手扶了他一把。
亚欧走到许宁身边,等她起身。沈煜扶着肖阳,两个人也慢慢站了起来。
没有人再抢着走到最前面,他们已经已经经历了太多,苦难让他们的感情变得更加紧密。
肖阳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一眼。沈煜、许宁、亚欧、周启明和金世杰都跟在身后。
六个人,一个都没少。
肖阳这才推开了那扇门。
门后是一张圆桌,桌边摆着六把椅子。
第十八章 六块数字面板
金世杰看见圆桌,竟然先松了口气。
“至少不是悬崖那些看着就害怕的东西了。”
周启明没有接话,他扶着椅背慢慢坐下,膝盖刚才在桥上蹭伤了,弯到一半就疼,好在现在能有个椅子能坐一会儿了。
许宁没坐,而是先看了看头顶有没有可能会落下来罩子,她被之前红蓝帽子那关整的有些阴影。
肖阳看着桌上的六块面板。
每块面板都一样,上面排列着一到一百的数字,旁边有一枚确认键。桌面很干净,没有卡片,也没有其他提示。
“只有数字?”沈煜走到他身旁。
“目前只看到这些。”
肖阳正想再看看,头顶响起了音乐。
六个人几乎同时抬头。
“欢迎来到第七关,本关名叫正确的答案。”
沈煜站在肖阳身侧,等广播继续。
“六位游客各自选择一个一至一百之间的整数。每个人选择的数字,都必须严格大于其他五人数字的总和。”
“六项条件同时成立,出口开启;确认答案后,只要有一项不成立,全员清除。”
“倒计时结束时,若仍未提交符合条件的答案,同样全员清除。”
“倒计时十分钟,现在开始。祝各位好运。”
话音刚落,墙上的屏幕亮了。
10:00。
09:59。
金世杰拉开椅子坐下,催促道:“肖阳,你先想想怎么分。我的数可以选最大,其他人选小一点的——”
“不行。”肖阳说。
金世杰一愣:“我还没说完。”
“不是你的分法不行。”肖阳看着桌上的面板,“而是这道题根本就没有答案。”
房间里安静了一瞬。
“什么意思?”许宁问。
肖阳没有马上回答。他走到金世杰旁边,拿手指点了点面板。
“我们先不管每个人具体选多少。六个数字选出来以后,一定能找出一个最小的。”
“就算有人选的数字一样,也至少有一个人的数字不会比别人更大。”
金世杰皱眉:“然后呢?”
“假设最小的那个人选了一。”肖阳说,“其他五个人最少也只能选一,他们加起来至少是五。”
周启明顺着他的话说:“一不可能大于五。”
“对。如果最小的不是一,换成二、三或者更大的数,情况也一样。其他五个人的数字都不比他小,加在一起,只会比他更大。”
沈煜低头看向桌上的规则。
“可广播要求每一个人的数,都得大于另外五个人的总和。”
“小的那个人一定做不到。”肖阳说,“所以六个人不可能同时满足。”
金世杰盯着他。
“你连数字都没试,就说不可能?”
“不是没试,是不管怎么试,都会有一个最小的数。”
“上次你们不也是一个个算出来的?这次怎么就不能算了?”
他说着,在自己的面板上输入一百。
“我选一百。老周,你选五十。”
周启明迟疑了一下,还是照他说的输入了五十。
金世杰看向其他人:“许宁二十五,亚欧十二,沈煜六,肖阳三。”
几个人没有按确认,只是先把数字输在面板上。
六块面板亮起来:
100、50、25、12、6、3。
金世杰指着自己的数字:“一百最大。其他五个人加起来是多少?”
肖阳看了一眼:“九十六。”
“那不就对了?一百比九十六大。”
“你满足了。”肖阳说,“周哥呢?”
周启明低头看着自己的五十。
“他的五十,也得大于其他五个人加起来。”肖阳指向金世杰的面板,“可你的数字是一百。光你一个人,就已经比他大了。”
金世杰愣住。
“那就把我的调小一点,把他的调大——”
“调完以后呢?”亚欧问,“就算你们两个重新分了,剩下的人里面还是会有一个最小的。”
金世杰删掉自己面板上的一百,输入九十九。
他看了一眼旁边的五十,又把九十九删掉。
周启明轻声说:“换多少都一样。”
“你先别说话,让我想想。”金世杰的声音比自己想的要冲。
周启明抬头看了他一眼,没再说话。
金世杰想解释自己不是冲他发火,可时间还在一秒一秒往下走。他盯着面板,半天没能输进新的数字。
09:12。
亚欧抬头问广播:“可以有人弃权吗?如果少一个人,是不是就不用满足六个人的条件?”
广播很快回答:“本关参与人数已经锁定。”
“那我选零呢?”许宁问。
“请输入一至一百之间的整数。”
沈煜问:“如果我们先输入,等别人选完,再修改自己的数字,可以吗?”
“最终以六位游客确认时的数字为准。确认后,答案不可撤回。”广播回答。
“只确认一个人的呢?”
“六人须共同完成最终确认。”
沈煜还想再问,肖阳轻轻碰了碰他的胳膊。
“没用。”肖阳说,“不管什么时候改,只要最后还是六个数,就一定有一个最小的。”
“我知道。”沈煜说,“我只是想看看它还会不会给别的选择。”
广播没有再回应。
许宁一直看着面板上的数字,一时之间也没有任何头绪,问道:“如果我们没做出来,会怎样?”
广播回答:“倒计时结束仍未提交符合条件的答案,全员清除。”
这一次,没有人再问“清除”是什么意思,他们已经听过太多次死亡播报,也看见过有人从自己眼前消失。
第十九章 撤回的承诺
金世杰站起来,绕着圆桌走了一圈。
“既然它让我们选,肯定有办法。会不会是我们缺少了某些提示?说不定这个桌子底下还藏着某些机关?但是广播故意不告诉我们?”
周启明想站起来往桌子底下看,却忘记自己的腿有伤,刚一用力,膝盖便疼得他倒吸一口气。
“你坐着。”金世杰说。
肖阳蹲下检查桌底。六块面板都固定在桌面上,下面没有暗格,也没有任何开关。
他试着按了按桌边,桌子纹丝不动。
许宁沿着墙走,手掌贴在墙上,一点点摸过接缝。
亚欧查看房间角落的通风口。开口很小,里面是一层金属网,连手指都伸不进去。
沈煜搬来一把椅子,站上去查看头顶。
“有东西吗?”肖阳问。
“没有,只有灯。”
沈煜伸手够了够灯罩,离得还差一点。他把椅子往旁边挪了挪,又踮起脚。
“别再往上了。”肖阳说,“椅子不稳。”
沈煜看了他一眼,从椅子上下来。
六个人把房间能检查的地方都检查了一遍,没有找到额外的按钮,也没有发现可以出去的通道。
周启明仍坐在桌边,把广播说过的条件一条条念出来。
“一到一百,每个人一个数……每个人都要大于另外五个数的总和……”
他念到这里,停住了。
金世杰站在他旁边,听了半天,突然抬头冲广播喊:“你们是不是把题目说错了?”
没有回应。
“六个人,每个人都要比另外五个加起来大,你们自己算算,这可能吗?”
墙上的数字继续跳动。
肖阳站起身,面向广播的方向。
“一至一百之间没有符合条件的六个数字。请复核题目。”
过了两秒,广播回答:“规则已确认。”
“你们确认过什么?”肖阳问,“这道题根本没有答案。”
“规则已确认。”
还是同样的语气,连停顿都没有变化。
许宁突然走到墙边:“你除了重复,还会说什么?”
她用手拍了一下屏幕。
没有反应。
她又拍了一下,屏幕边缘亮起红灯,像是某种警告。
沈煜立刻走过去,抓住她的手腕:“许宁。”
“它听得见!”许宁挣了一下,“它明明听得见我们说话!”
“它知道这题没答案,还让我们做!”
“我知道。”沈煜把她拉离屏幕,“但你再拍,它可能会直接动手。”
许宁盯着那盏红灯,呼吸越来越急。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把手垂下来。
“为什么?”她问。
没人能回答她。
“那个时候也是这样。”她低声说。
肖阳转头看向她:“什么?”
“林清禾。”许宁攥紧了手,“她去看拉杆下面的线,时间还没到,也没有碰任何一根杆子,白烟就突然出来了。”
金世杰看着她:“你是说,在你们之前某场游戏里,她没拉错,也没超时,但是人死了?”
“对。”许宁说,“我们问广播她违反了哪条规则,它根本没有回答。”
金世杰握紧了手里的金链子:“那她为什么会死?”
肖阳看向头顶的广播:“我们不知道,但至少按照它当时公布的规则,林清禾没有做错。”
肖阳望向墙壁,他想起戴帽子的房间。五个人答对以后,脚下的地面突然翻开。坠落时,他听见过一阵很远的欢呼,还有笑声。
那时候,他以为自己听错了。
可林清禾没有犯规就死了,梁振国在第五关说了什么,他们始终问不出来。现在,他们又被关进了一道没有答案的题里。
肖阳对着广播说:“这里有别人在看我们,除了你,还有其他人,对吗?”
房间里安静下来,肖阳的这番话无疑惊起了惊天骇浪。
“帽子那关结束以后,我们掉下去的时候,我听见到墙壁之后传来了欢呼声,那不是一个两个人的欢呼,而是成片的,十分密集的声音,这不是一点点人能发出来的,至少十人,不,百人,也许更多……”肖阳说,“并且到了第三关,林清禾没犯规,你们却提前杀了她!”
他盯着头顶的广播。
“现在这道题根本没有答案。你们其实知道,对不对?你们就是在把我们当成娱乐消遣的工具,是吗?”
墙上的数字还在走。
04:02。
沈煜走到肖阳身边,同样抬头看着广播。
“如果你们想让我们做什么,就直接说。”
周启明慢慢抬起头,许宁也屏住了呼吸。
他们不知道广播背后到底是谁,也不知道对方想要什么。
也许是钱。
也许是看他们求饶。
但无论是什么,只要对方肯开口,他们就还能试着谈谈。
但是没有人说话。
倒计时走到三分四十秒时,墙上的屏幕突然闪了一下。
一行很小的字出现在规则下方:
“本场离园奖励已撤回。”
金世杰猛地站起来:“什么意思?什么叫撤回?”
那行字只停留了几秒,随后消失。
广播重新响起,女声恢复了先前的温柔。
“请继续完成当前游戏。”
“你们不是说全部通关就能出去吗?”许宁问,“奖励撤回了,出去的门呢?”
“请继续完成当前游戏。”
“我们怎么完成?”金世杰指着面板,“你告诉我,这题怎么完成!”
广播没有回答。
第二十章 写不下的名字
肖阳看着重新变得空白的墙,想起自己刚醒来时听到的话。
广播说,完成全部游戏并活着成功离开,还能得到奖励。
可它从来没有告诉过他,一共要完成多少关。
现在,奖励被撤回了,他们面前的题也没有答案。
至于那扇能让他们离开的门,直到此刻,他们连它在哪里都不知道。
肖阳再次环视整个房间。
六把椅子,六块面板,一扇他们进来后便关上的门。
他找不到任何不属于这场游戏的出口。
墙上的倒计时仍在继续。
03:27。
肖阳慢慢回到自己的椅子旁,沈煜站在他身边,没有坐下。
“还有办法吗?”许宁问。
肖阳看着她。
他很想像之前那样,让大家先别慌,给他一点时间。他们还可以一起算,一起找,总能找到被忽略的地方。
可这一次,他已经把能想到的地方都找过了。
他沉默了很久,才摇了摇头。
房间里没有人说话。
只有墙上的数字,还在一秒一秒地减少。
倒计时还剩三分多钟。
金世杰坐在椅子上,盯着面板上的数字。
刚才为了试答案,他输入了一百。现在,一百仍亮在屏幕中央,下面的确认键也亮着。
他伸出手,停在确认键上方。
“别乱按。”周启明说。
“我知道。”
金世杰把手收回来,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几秒,忽然抬手砸在面板上。
“你不是让我们选吗?那你告诉我,选什么!”面板没有动,反倒是他的手疼得缩了回来。他低头看着发红的掌心,又把领口里的金链子扯出来,攥在手里,朝面板边缘砸了下去。
“金哥!”许宁吓了一跳。
金属撞上面板,发出一声脆响。链扣断了,链子滑到桌面上,面板边缘随即亮起红灯。
广播响起:“警告!警告!请勿破坏游戏设施。”
金世杰僵在原地。
他盯着那盏红灯,过了几秒,抬手把断开的链子拿起来。
“行。”他冲着广播说,“我不砸了。”
广播没有回应。
金世杰重新坐下,把链子摊在掌心。链扣坏了,怎么扣都扣不上。他试了几次,最后把它团起来,扔在桌上。
“我其实没多少钱。”金世杰忽然说。
周启明看向他。
“这链子也是空心的,没你们想的那么值钱。”金世杰笑了一下,“以前有人问我做什么的,我就说做生意。其实也没做成过几笔,赔的时候比赚的时候多。”
他看着周启明:“老周,你是不是一直觉得我挺能装?”
周启明想了想:“刚见你的时候,是有点。”
“你还真说。”
“你自己问的。”
金世杰瞪了他一眼,没忍住笑了一下。
笑完,房间又安静下来。
周启明低头摸了摸膝盖。刚才在桥上擦破的地方还在疼,他挪了挪腿,换了个舒服一点的姿势。
“我女儿也总说我装。”他说。
“你装什么?”
“她有时候拿数学题来问我,我不会,又不好意思说,就拿手机出来查。”周启明说,“她凑过来,我就赶紧把手机扣住,说我在看工作消息。”
金世杰看着他:“她不是才十二吗?”
“十二岁的题,我也有不会的。”
“那你后来怎么办?”周启明问。
“能查到就给她讲,查不到就让她等妈妈回来。”
“她信吗?”
“一开始信。”周启明说着说着,像是陷入了沉思,“后来有一次,我手机没扣严,她看见我搜的题了。”
“那她说什么了?”
“她说,爸,你不会就说不会,别把我手机也拿去查。”话音一落,金世杰笑了,但这一次,他笑着笑着,眼眶却红了。他抬手擦了一下脸,眼泪还是掉了下来,他有些恼,背过身,又擦了一把:“我不想死。”
周启明没有劝他。过了一会儿,他抬起手,在金世杰背上轻轻拍了一下。
金世杰低着头,双手捂住脸,肩膀慢慢开始抖了起来。
墙上的时间还在走。
02:33。
亚欧站在门边,用指甲沿着墙壁的一道接缝划了几下。墙面很硬,连一道白印都没留下。
“你在找什么?”许宁疑惑。
“我想留点东西。”亚欧说,“万一下一个进来的人能看见,也许能提醒他们。”
“提醒什么?”
“这关没有答案。”亚欧又试着划了一下,指甲边缘被磨得发疼。他把手收回来,目光落到自己的数字面板上。
“墙上写不了,面板上应该能留吧?”
他走回自己的位置,试着输入数字。屏幕只接受一至一百的整数,没有字,也不能输入其他符号。
亚欧低头想了一会儿,开始输入数字。
“你写的是什么?”许宁走过去。
“我的名字。”他说,“拆成笔画,也许有人能看懂。”
许宁看了几秒,没看明白。他输入的数字又被面板自动改成了一个数,前面那些都没有留下。亚欧又试了两次,两次都是这样,他只好停下。
许宁说:“就算有人进来,看见了这些数字,也不一定知道是什么意思。”
“我弟可能知道。”话一出口,亚欧自己愣住了。
许宁没有接话。
亚欧看着屏幕上的数字,像是过了好一会儿才想起来,自己刚才说了什么。
“对。”他低声说,“他已经……”
他没有继续往下说。
许宁伸手碰了碰他的手背。
“有时候我会觉得,他也许还在别的房间。”他说,“可明明你们已经告诉过我事实了,也许是因为我没亲眼看见,所以不愿去相信吧。”
许宁望着他,想起第三关的白烟。她亲眼看见那个男人拉下第三根杆,也听见广播报出一个“亚”字。最初在走廊里见到亚欧时,她一度以为,那个被白烟吞没的男人是他。
可亚欧说自己有个长得一模一样的弟弟。许宁不知道他们是不是认错了人,也没办法确定死去的到底是谁。
她只能说:“你先坐一会儿。”
亚欧点点头,拉开椅子坐下。
第二十一章 停在十五秒
肖阳仍站在桌边。
他又把广播的规则从头到尾想了一遍。
一到一百,六个整数。每个人的数都必须大于另外五个数的总和。
没有哪个词听漏了。
也没有哪个条件可以绕过去。
广播也没有说过,如果题目没有答案时,他们可以离开。
沈煜把旁边的椅子拉出来:“坐一会儿,我觉得我们应该出不去了。”
肖阳摇头:“我再想想。”
沈煜没有收回椅子,只是站在旁边等他。
肖阳看着桌上的面板,又看了一眼门,门边没有把手。他们刚才找过了,天花板、墙壁、桌底和通风口都找过了。
01:42。
“那家烧烤店。”肖阳突然说。
沈煜转过头:“什么?”
“你之前说,出去了带我去的那家。”
“嗯。”
“老板叫什么?”
沈煜看了他一会儿:“不是说了,我甚至都想不起来在哪条路上吗?”
“嗯。”肖阳说,“就是随便问问。”
沈煜低头想了想。
“好像姓于。”
“好像?”
“老于。”沈煜说,“我记得别人这么叫他。”
“那就叫老于。”
沈煜笑了一下:“你说叫就叫?”
“你不是也不确定?”
“也是。”
两人安静了一会儿。
沈煜看着自己的手背,忽然说:“要是那家店根本不存在呢?”
肖阳转头看他。
“我记得里面的桌子,记得肉串,还记得门口有个炉子。”沈煜说,“可如果你让我往外走,我就是想不起外面那条路长什么样,叫什么名字。”
“也可能是被关在这里太久,记乱了。”肖阳说。
“也有可能。”
“反正如果真有那家店——”
“怎么样?”
“别点太多。”
沈煜看了他一眼:“你之前不是说,你不一定跟我坐着吃吗?”
“我可以坐着等你吃完。”
“那我吃慢一点。”
肖阳转头看他:“你故意让我等?”
“嗯。”沈煜笑了笑,“你都答应陪我了,多等一会儿怎么了?”
肖阳本想再说什么,看到沈煜脸上那一点笑,最后也没忍住,跟着笑了一下,但是笑意很快就淡了下去。
沈煜把椅子挪近一点,肩膀碰着肖阳的肩膀。
00:50。
许宁抬起头:“沈煜,照片能给我吗?”
沈煜打开衣服上的拉链口袋,把照片拿出来,递给她。
许宁接过,小心地把照片放在腿上。她用手指压住照片上的折痕,压了很久,还是没能完全抚平。
“我也想回家。”她说。
她说得很轻,却让另外五个人都安静下来。
肖阳看向她:“我知道。”
“你不知道。”
“嗯。”肖阳说,“我不知道。”
许宁抬头瞪了他一眼,低下头后眼泪却不由自主的落下,落在了照片边缘。她连忙用袖口擦掉,怕把相纸弄湿。
亚欧从旁边抽了张纸巾递给她。许宁接过,小声说了句谢谢。
00:32。
六块面板上仍亮着刚才试过的数字。
一百、五十、二十五、十二、六、三。
金世杰看着自己面前的一百,手指又移到确认键旁边。
只要六个人都按下去,广播就会核验。
也许会响起“答案错误”,然后他们就会像第五关里那些人一样,听见自己的死亡播报。他把手收了回来。
“我们真的不按吗?”金世杰问。
周启明看着屏幕,没有马上回答。
“按了也是错的。”许宁说。
“那不按,时间到了也会死。”
“嗯。”许宁把照片握紧,声音有些发颤,“可我不想亲手按下去。”
没人再伸手去碰确认键。
他们没有找到答案,也没有找到出口。能做的事情,似乎都已经做过了。
00:18。
所有人此刻都抬头看着倒计时,眼睁睁看着时间一点一滴的流逝,所有人的心已经沉入了谷底。
00:17。
00:16。
00:15。
数字突然停住了。
周启明愣了一下:“停了?”
金世杰猛地抬头,其他人也是一脸疑惑之色。
墙上的数字没有继续变化,六块面板却同时暗了下去。
“是不是……”金世杰站起来,声音里带着一点不敢确定的希望,“是不是还有别的规则?”
肖阳也看向墙面。
下一秒,房间里的灯全部熄灭。
“怎么回事?”许宁抓住了椅背。
一道刺眼的白光突然从头顶落下,将六个人一起罩住。
广播响起。
“本场互动已结算。执行全员清除。”
肖阳猛地站起来。
“还有十五秒!”
没有回答。
白光越来越亮,肖阳不得不抬手挡住眼睛。耳边先是一阵尖锐的嗡鸣,随后,四周的声音变得很远。他听见许宁叫了一声,却没听清她叫的是谁。肖阳扶住椅背,想往许宁的方向走,脚下却突然使不上力。
在刺眼的光芒中,有人碰到了他的手。
他转过头,看见沈煜站在身边,正朝他伸着手。
肖阳把手递过去。
沈煜握住了他。
他的手碰到肖阳虎口的伤,肖阳轻轻皱了一下眉。
沈煜似乎察觉到了什么,手上的力道松了一点。
肖阳本想告诉他,不用松,可他张了张嘴,没能发出声音。
白光里,他已经看不清沈煜的脸,只能感觉到那只握着自己的手还在。
他用尽最后一点力气,回握了一下。
第二十二章 屏幕外的观看者
白光熄灭了。
房间重新安静下来。
六个人还停留在刚才的位置。
金世杰和周启明分别伏在桌边,手指垂在面板旁。
许宁低着头,怀里抱着那张照片。亚欧靠在椅子边,左手微微蜷着,虎口的伤痂还在。
肖阳和沈煜倒在一起,两人的手仍然握着。
广播依次念出他们的名字。
“游客金世杰,已死亡。”
“游客周启明,已死亡。”
“游客许宁,已死亡。”
“游客亚欧,已死亡。”
“游客沈煜,已死亡。”
“游客肖阳,已死亡。”
没有人回应。
房间里的灯光暗了下去,只剩倒计时还停在墙上。
00:15。
画面静止了几秒,一行字忽然覆盖在六个人身上。
“本场已结束。是否保存最后片段?”
一只手移动鼠标,点下了“保存”。
六个人和那间房一起缩小,变成了屏幕上的一个窗口,窗口四周,密密麻麻地排列着更多画面。
有的房间里灯光明亮,有的只剩下血色的警告灯。有人正在低头计算,有人抱着膝盖哭,还有人拼命拍打紧闭的门,喊外面的人放他出去。
每一个窗口旁边,都有不断变化的数字和滚动的留言。
“这组怎么这么快就结束了?”
“最后那两个人牵手了,你们看到了吗?”
“看到了,给我回放一下。”
“我押的那个早死了,下一场换谁?”
刚才六个人所在的房间被点开,画面倒回到十五秒之前。
这一次,屏幕上同时出现了几个不同的角度。
一个镜头对着肖阳和沈煜,另一个镜头对着许宁,还有一个镜头从上方俯拍,将六个人和圆桌全部收入画面。
有人把肖阳伸手的那一段截了下来。
一条留言很快飘过去:“这段不错,再看一次。”
画面被拖回。
沈煜再次伸出手,肖阳再次握住他。
然后,白光亮起。
旁边传来一声轻笑。另一个窗口里,有人刚打开饮料,把画面切回另一场尚未结束的游戏。
他们坐在屏幕外,付钱、下注、发送留言,再用手指选择自己想看的画面。
而那些房间里的人,从醒来、答题、争吵,到求饶、死亡,从来没有离开过镜头。
有人点开了这场游戏的完整记录。
七个画面并排展开。
第一个画面里,肖阳刚从地上醒来。白色房间里空无一人,墙角的桌上摆着八个苹果。他把一、二、三号放上天平左边,四、五、六号放在右边。左边沉下去后,他又将一号和二号单独称量。最后,一号苹果被放进核验槽。
有人把进度拖到肖阳按确认键前,暂停:“这里是不是能看到他手在抖,原来他也是个会害怕的普通人而已。”画面放大,镜头对准他的手。
第二个画面里,五个人背对着站成一列,头上戴着红色或蓝色的帽子。老杜站在队尾,看着前面的四顶帽子,迟迟没有开口。画面外响起一阵催促。
“说啊。”
老杜终于报出红色,脚下的光圈亮了。肖阳随后说红色,梁哥、陈小川和许宁也依次报出自己的答案。五个光圈全部变绿,地面突然翻开。
有人把他们掉下去时的尖叫声调大,仿佛只有尖叫的声音才能令他们愉悦一般。
第三个画面……
第四个画面……
第五个画面……
第六个画面里,九个人来到断桥前。
杜衡留在起点,双手压着控制柄。桥面升起,另外八个人依次踏上桥。阿杰踩出红线后坠落,陈玉芳也没能抓住伸向她的手。在固定键损坏后,肖阳跑回起点,试图用金属片卡住齿轮。金属片弯了,他的手也被划伤。最后,是沈煜过来把他拉走了。杜衡仍站在起点。
有人把这关的画面暂停,放大了杜衡的脸。
“他刚才是不是在哭?”
“没有吧,他就是怕了。”
“怕才好看呢!”
第七个画面里,六个人围在圆桌旁。
肖阳告诉他们,这组数字不符合规则。之后,六个人寻找出口,询问广播,尝试改变数字,又一次次被告知规则已经确认。倒计时停在十五秒,随后,白光突然亮起。游戏到此结束。
七个画面同时缩小。屏幕上弹出本场观看数据,下面是一排排列整齐的角色名字。有的人的名字旁边亮着,有的人的名字已经变灰。
鼠标移到画面的一角,点开了另一块面板。
项目名称:无限乐园。
角色来源:人工智能生成。
真人映射:无。
第二十三章 档案里的空白
鼠标停在最后一行,随后点开肖阳的名字。
他的档案出现在屏幕上。
身高、外貌、说话习惯、面对危险时的反应,还有擅长推理的特点,都被写在不同的栏目里。
操作者又点开“生活记忆”。
里面只有几段简短的内容。
一条夜晚的街道。
一部刚刚震动的手机。
一条尚未读完的消息。
一个杯口缺了一小块的杯子。
消息没有发件人。
那条街没有完整的地址。
肖阳醒来时拼命想记起的那张脸,也没有出现在任何档案里。
操作者关掉肖阳的页面,又打开沈煜的档案。
沈煜的记忆里有一家烧烤店,有门口的炉子,有一张不太稳的塑料桌,还有被热油烫伤的经历。他记得那家店的肉串很好吃,却怎么也想不起它在哪条路上。
页面上写着:店铺外景未生成。
没有那条路,也没有一间等着他们出去后再去的烧烤店。
许宁记忆里的母亲,只出现在一段做饭的画面中。周启明记得自己的女儿十二岁,却没有一所可以找到她的学校。
陈玉芳照片上的男孩,则被保存为一张单独的图片。
图片下方有一行备注:“增强角色离园动机。”
操作者点开照片,把画面放大,他注意到这张照片上有一道折痕,遮住了男孩书包的一角。
他移动鼠标,按下一个按钮。
折痕消失了。
许宁在走廊里压了很久都没能抚平的地方,转眼被恢复得平平整整。
观看区的留言还在滚动。
“最后那题根本没解吧?”
“当然没解,不然怎么全死了?退钱!”
“退什么钱,你不觉得最后拉手的一幕物超所值吗?”
“林清禾那段我还是觉得可惜,她都快看出来了。”
“可惜什么,她死的时候那几个人的反应才好看。”
有人点开第三关的互动记录:林清禾的名字旁边有一条付费记录,时间正是她蹲下查看拉杆的时候。
记录上显示,她没有超时,也没有违反已公布的规则。但是有人付了钱,要求提前移除她。于是白烟喷了出来。
另一条记录属于梁振国。有人购买后,将它展开。
隔间里,梁振国站在收音孔前,他先低声说了一遍:“我在本次处决中会被斩首。”指示灯亮起后,他又清楚地重复了一遍。没有超时,也没有说错。
屏幕上刚刚出现“无法作出一致判定”的提示,一个红色窗口便盖了上去。随后,梁振国的画面停止。
互动记录上写着:“清除原因:观众要求。”
有人在留言里骂了一句:“他明明答对了,为什么还能这样?”
另一条留言很快回复:“你都玩这个了,你还讲公平?钱才是公平!”
提问的人没有再说话,而那个发起清除的人,早已切到了另一场直播。
操作者打开第七关的结算名单:肖阳、沈煜、许宁、亚欧、金世杰和周启明的名字排列在一起。每个名字下面,都有一条数字。
随着观众付费,数字会不断变化。
“肖阳留着吧,下轮还想看他解题,他脑子看着挺好使的。”
“沈煜也留,他跟肖阳放一起。”
“许宁也投一点,她看着很可爱啊。”
“亚欧都还能给自己编出个弟弟,下轮说不定更有意思。”
有人给金世杰投了钱,数字往前跳了一小截。
很快,又被其他人的数字甩开。
“老周呢?”有人问。
“他这轮没什么特别的吧。”
“最后他去拉金世杰那一下,我觉得挺好的。”
“好也没到恢复的数吧,反正我没什么兴趣。”
倒计时结束,名单数字停止变化。
肖阳、沈煜、许宁和亚欧的名字亮了起来,金世杰和周启明的名字则慢慢变灰。
操作者没有再点开金世杰和周启明的记录,只把两个名字移进了封存列表。
杜衡的记录也被人翻了出来,他在桥上压住控制柄的片段已经被许多人保存、转发。那句“把他拽走”被反复播放,下面聚集了不少留言。
可用于恢复他的数字,仍然没有达到要求。
“把老杜也弄回来吧。”有人说。
“下一轮还要看新角色,位置不够。”
“他不是挺多人喜欢吗?”
“喜欢看他死,和花钱让他回来,是两回事。”
没有人再给杜衡增加数字,他的名字也变灰了。
操作者确认了恢复名单。
第二十四章 还在敲门的人
四个新房间依次亮起。
原来的伤口被清除,衣服恢复完整,已经结束的游戏经历没有写回他们的记忆里。对观看者来说,这叫复活。新房间里的人却不会知道,自己已经死过一次。
亚欧的档案被单独打开:上一次的死亡记录显示,他在第三关拉下了错误的拉杆。
之后,有观众付费,他被重新放回游戏。恢复时,他保留了一些零碎的感受,却不记得自己曾死在拉杆房里。于是,当肖阳他们告诉他,有一个长得和他一样的人死了,他为这件事找到了一个解释。死的那是他的弟弟。
但系统里并没有亚侯这个人,是亚欧凭空自以为捏出来的一个人。
不过观众却很喜欢这个故事:“他还会记得弟弟吗?”
操作者看了一眼留言板,在亚欧的设置里勾选了“保留弟弟的记忆”。
“我看后台保留了亚欧的关于‘弟弟’的记忆。”
“那下次再让他碰见自己?”
“看他表现。”
留言很快被新的消息盖过去。
有人问:“他们有没有可能真的出去?”
操作者把乐园的地图缩小。一间间房屋、走廊和通道连在一起,组成一个巨大的环。环的外面是一片空白,没有道路,也没有城市。所有的门,都只通向已经设置好的房间。
有人追问:“全部通关也不行?”
“没有通关奖励。”另一位观看者回复,“那句话是说给他们听的。”
“那能不能至少别清掉他们的记忆?”
这次没有人立刻回答。
过了一会儿,观看页面弹出一个新的付费选项。
“保留记忆特别场。”
下面的价格开始变化。
“这个有意思。”
“留一点就行,全记得的话,他上来就不玩了。”
“那就让他记得一点,又想不明白。”
有人点进了购买页面。
另一边,肖阳的新房间已经准备好。
系统弹出提示:“本次开场是否沿用上一版?”
操作者选择了“是”。
白色房间里,肖阳躺在地上,慢慢睁开眼。
他先听见一阵很轻的电流声,随后是自己的呼吸。
后脑抵着冰凉的地面,右手压在身体下面,已经麻了。他缓了一会儿,才撑着地面坐起来。
白墙,白灯。
没有窗户,也看不见出口。
他伸手摸向口袋,没有摸到手机,他明明记得手机刚刚震过。
好像有人给他发了消息,正在等他回复。可那个人是谁,发来的又是什么,他怎么都想不起来。
肖阳坐了一会儿,慢慢站起来,走到墙边的灰色金属门前,他敲了敲门。
没有回应。
他又敲了一次。
观看页面旁边出现一个提示:是否跳过开场?
有人点下了跳过。
另一个窗口里,沈煜也睁开了眼。他坐起来,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背上的伤口不见了,身上的衣服也很完整,他不记得那座桥,也不记得自己曾经拉着一个人往出口跑。
观看页面上,肖阳和沈煜的名字出现在两个不同的窗口里。
两个人都已经醒了。
肖阳站在白色房间的门前,沈煜则坐在另一间房的地上。
操控者的屏幕中间弹出一行提示:“下一轮相遇安排:尚未确定。”
有人在留言里问:“他们这次还能碰到吗?”没人回答。很快,新的留言涌上来,把那句话挤了过去。
页面角落还留着上一场保存的片段。缩略图里,肖阳和沈煜的手握在一起,白光正从他们头顶落下。一名观众点开图片,配上一句玩笑话,发进了聊天群。
群里有人回了几个笑脸,接着便聊起了另一场游戏直播画面,没过多久,那张图片就被新的消息顶了上去。
观众又重新看向肖阳他们的直播页面。
肖阳还站在门前。他刚才敲过两次门,始终没有得到回应。
“有人吗?”他又问了一声。房间里只有他自己的声音。
观众看了一眼时间:“居然已经这么晚了,睡觉睡觉。”移动鼠标,点了点页面右上角的“退出”按钮。观看窗口关闭了。
而在白色房间里,肖阳仍在等。
他不知道刚才一直有人看着自己,也不知道那个人已经离开。他只看见眼前的门紧紧关着,于是抬起手,又敲了两下。
这一次,墙壁深处传来一阵轻微的电流声,紧接着,一段轻快的音乐响了起来。
肖阳停下动作,慢慢抬起头。
一个年轻女人的声音带着笑意,从房间上方传来:
“各位游客,欢迎来到——无限乐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