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河里的春天
我是在河边的冷风里醒来的。
脚下是泥,手里攥着一张返城审批材料。纸上写着一九八三年,右下角沾了我拇指上的血。
我明明老了。老得冬天提一桶水都要歇三回,眼睛花,手背上的皮一层层叠着。可眼前这双手很年轻,只有干活磨出的茧,右手虎口一道新伤,正往外渗血。
我认得这道伤。
今天劈柴,斧头柄松了,砸的。
那一年,我二十五岁。
河里忽然传来一声响。
沈梅梅已经走进水里,水淹过膝盖。她瘦得像一根芦苇,肩膀一抖一抖,嘴里反复念着什么。
上辈子,就是今夜,她没再回来。
我把包扔下,追过去抓住她的棉袄。她脚下踩空,我们一起往水里栽。我死死抓住岸边一棵歪柳的根,手掌被树皮磨得火辣辣,扯着嗓子喊人。
放牛的刘叔先跑来,又叫来两个社员。大家把我们拖上岸,沈梅梅咳得直不起腰,湿头发贴在脸上。
“我妈等不起了。”她翻来覆去只有这句话,“我回不去,她等不起了。”
我把材料塞进她手里。
“明天去办。”
她怔怔看着纸:“这是你的。”
那不是一张谁拿着就能进城的票。是大队准备集中送报的一批材料中的一份,附着我整理过的申请说明和办事地址。我的申请因个人情况待补证明,她母亲重病,有真实的家庭困难,却连材料怎么递都不知道。
“名字不能换,手续不能顶。你把自己的材料补齐,走你的申请。我陪你去问。”
她盯着纸,终于像听懂了一点。
“能回去吗?”
“我不哄你,得按规定批。但你活着,明天才能去。”
刘叔把外套披在她身上,骂了句傻孩子,背过脸擦眼睛。
回宿舍的路上,我才想起周建国。
上辈子,他也说要借我的证明“想办法”,说回城一定娶我。我把材料和攒的钱都交了出去,自己留在原地等。后来他进了厂,娶了别人,我才知道,他从来没打算带我走。
我在乡下被亲戚安排嫁人,生孩子,做工,挨骂。也有过好时候,可总在等别人给我一个好时候。
这一回,冷水从裤脚滴下来,我却觉得身上发热。
我不等了。
宿舍门口,叔叔和婶子站在煤油灯下。见我浑身湿透,婶子先皱眉:“多大的人了,做事一点样没有。邻村那门亲,我们替你答应了,明天人家来相看。”
我拧了一把袖口,水落在她鞋尖。
“谁答应的,谁嫁。”
第二章 剪开的红布
婶子一巴掌拍在桌上。
“我们管你吃,管你住,你就这样报答?”
我换了干衣服,搬来凳子坐下。
“先算账。”
叔叔说,大晚上的算什么账。我从箱底拿出一个旧本子,蓝布封皮,边角被老鼠啃过。里面记着我挣的工分、交过的粮、借出去的钱。上辈子我一直留着,却从没敢拿出来用。
婶子替我领过三次结算款,说放家里比我放宿舍稳当。叔叔借了二十元修屋顶,屋顶没修,倒是堂弟添了辆旧自行车。
我一项项念,他们脸色慢慢变了。
“一家人,哪有算这么细的!”
“一家人,就更不能算糊涂。”
婶子打开包袱,把裁好的红布摊在床上,说那家人已经出了钱,布也买了,不嫁也得嫁。
我拿起剪刀,沿没缝的边剪下一小条。
她尖叫起来,伸手要抢。
我把剪刀放下,没再碰布。
“布钱算清楚,我该还的还。谁收了人家的钱,谁去退。我没同意这门亲,也没写过一个字。”
第二天,我去找妇女主任,把事情说明。她陪我去叔婶家,当着几个人问我愿不愿意嫁。我说不愿意。
对方来相看的男人四十多岁,站在院里,脸一阵红一阵白。他不知道我没有同意,先跟叔叔吵起来,要求退钱。
婚事当场散了。
回去路上,主任问我以后怎么打算。
“先养活自己。”
“你手上有多少钱?”
我掏出布包,数了一遍:六元八角,外加一点票证。
她没笑,只说先把住处和关系理清,东西要清点,证件别让人替拿。大话等吃饱了再讲。
我点头。
沈梅梅已经去卫生室看过,晚上还有点发热。我们挤在炉边烤湿鞋,她把那张材料摊平,一处处问我怎么写。
“秀兰,你不后悔?”
“我只是教你把自己的路问清,不是把我的命让给你。”
她听了这句话,眼睛又红了。
“别哭,纸好不容易才烤干。”
她赶紧低头,拿袖子压眼角。
桌角那台收音机坏了半年,是公用的。有人说找人修不值钱,不如扔了。我凑过去拧了拧旋钮,耳边一阵沙沙响。
上辈子,我四十多岁去县里做家政,照顾过一个修电器的老工人。老人手抖,叫我替他焊些简单零件,嫌我笨,边骂边教,教了五年。
现在,我看着那台蒙灰的收音机,心里有了着落。
饭碗这东西,别人不给,我可以修一个。
第三章 六角钱
我没有上手就把机器拆散。
先看电池、接点和开关,再把能用的工具借齐。大队办公室有一把旧螺丝刀,修自行车的地方有电烙铁。我拿两把干柴去换借用,老板嫌少,我答应修完替他扫院子。
故障并不复杂,是接点与一处旧焊接出了问题。但元件老化,我没敢保证能用多久,先记录了原状,修好以后试了大半天。
傍晚,收音机里传出清楚的人声,屋里的人都安静了。
刘叔把耳朵凑近,转头喊:“活了!”
我说这东西原来也没死。
大家笑起来。主任把说好的六角钱给我,我接了,装进布包,认真记了一笔。
收入六角,借工具和耗材折算两角,剩四角。
不够买什么,却是我回来以后挣的第一笔钱。
叔叔听见消息,晚上又找来,说我原来藏着本事,故意不帮家里。
“你家收音机去年卖了。”我说。
他愣住,改口说我有本事更该孝顺。我把桌上的账本合起来:“先把借我的二十元还了。”
他走时踢了一脚门槛,疼得龇牙,也没好意思叫。
三天里,送来四台收音机。两台能修,一台缺零件,一台修起来不合算。我没有为了挣钱全收下,明确说清哪些修不了,哪些先找材料。
沈梅梅替我写单子。她字好,连“修不了”三个字都写得漂漂亮亮。
“这也要写?”她问。
“要。免得人家以为我把好东西弄坏了。”
有个大爷抱机器来,非说声音比以前小。我请他把家里旧电池拿来,比过以后,他自己笑了。临走送我两颗鸡蛋,我给他补在单子上,按约定抵工钱。
晚上,我们煮了一颗,一人一半。另一颗留给沈梅梅补身体。
她不肯,想留着换钱。我把蛋放进她碗里:“你先活得有精神。以后还要替我写好多单。”
她拿着勺子,终于笑得像个二十多岁的姑娘。
返城申请材料送出去以后,等待还要时间。我陪她去县里问过一次,工作人员让补医院证明。她来回跑了两趟,鞋底磨破,仍然比从前有劲。
她说,原来不是只有一扇门。
我没有告诉她,我用了几十年才懂这个。
第四章 镇上的空桌子
第一次去镇上摆摊,我带了两台修好的旧收音机。
我没有货,摆的是手艺。桌上竖一张纸:先查故障,报价再修。零件另算,不能修的不收修理费。
一个上午,只来三个人,两个问完价钱就走。第三个人坐着看了我半天,突然问:“你男人呢?”
“我这儿修收音机,不找男人。”
旁边卖鞋垫的大娘笑弯了腰。
下午才开张。我修好一个松脱接点,收了八角,扣去材料、车费和摊位花销,算下来只剩两角多。
没有什么第一天就挣一把钞票的奇迹。
更麻烦的是,街对面修理铺的老板过来了。
他姓黄,站在我的桌子前,拿起一只拆开的外壳,问我会不会看电路。
我说会一些。
“会一些就敢出来?弄坏了赔得起吗?”
他说话声音大,围过来几个人。我把外壳接回来,放好。
“我先看再报价,修不了会说明。您有什么意见,可以说。”
黄师傅拿出一台旧机,让我当场修。我看了一会儿,发现有些部件已经换过,线路状况不清,不适合街边处理。
我说不接。
他笑:“这就不行了?”
“不接,是我赔得起这句不好听。硬修,未必赔得起人家的东西。”
他还想说,后面有人咳了一声。
一个高个男人推着自行车站在人群外,袖子卷到肘上,两手黑油。
“黄师傅,你上个月还说这台没零件,谁也修不了。”
人群里响起一点笑声。
黄师傅抱着机器走了。男人把自行车靠在树边,拿出一包旧元件,放我桌上。
“顾长河。修车的。”
我看了一眼东西:“多少钱?”
“你挑能用的,按价算。不能用的扔我废料筐。”
他没说白送,我反倒放心。
那天收摊,我把净赚的两角多写进账本。沈梅梅看了,问值不值得。
我把手上的油擦掉。
“知道镇上缺什么,认识了卖鞋垫的大娘,还知道一个能买零件的地方。今天不只挣两角。”
她想了一会儿,在账本旁边画了一个小小的太阳。
第五章 账算在前头
顾长河的铺子在镇口,半间修车,半间堆杂物。
门口停着一辆旧货车,车门掉漆,车厢上盖着油布。他说自己不跑长途,偶尔替供销渠道送货,也给人修车换点运费。
我去买零件,看见桌上压着一张布料清单。
的确良,印花棉布,裤料,各有数量。
上辈子我后来做过多年缝纫,记得那些布,也记得女人们拿着钱和票,站在柜台前挑不到合适花色的样子。
可我没有因为知道以后会流行什么,就敢马上进一车货。
我先去问人。
鞋垫大娘说,太鲜的颜色不好卖,上了年纪嫌扎眼。年轻媳妇喜欢新花色,但一整段买不起。学校门口的女教师问有没有结实的深蓝布,给孩子做裤子,别洗两水就透。
我把这些写下来,回来问顾长河,货源能不能给小量,单据是否齐,质量出了问题找谁。
他靠着柜台,听我问完,乐了。
“你这是审我?”
“我钱少,经不起凭交情。”
他把供货人的地址写给我:“自己去看。运费另谈,不跟布价混。”
我们第一次合作,就为三角钱的装卸费争了半天。最后约定拼车按实际重量和路程分担,临时加货先说明,到了以后各自清点。
沈梅梅说,写得这么细,顾长河会不会觉得我难相处。
“难相处总比难结账强。”
她笑着抄好两份,一份给他,一份给我。
第一批我只订了很少的货,钱不够,拿修理收入和自己的积蓄凑,绝不动沈梅梅回家的路费。她急着要借给我,我拒绝了。
“你回去是照顾你妈,不是替我做本钱。”
她把钱收回,却替我把布样缝成一册。每页留一小块,写宽度、价格和用途。有顾客摸着布样问,她就一页页翻,比我还仔细。
东西还没到,我们就收到七个人的明确预订。有几个人想赊,我只答应熟悉且数额小的,并把交付时间、还款日期写清。
顾长河看完单子,说我胆子不大。
我说:“刚好够吃饭就行。”
他没再笑,把那册布样收进干净的抽屉,怕沾油。
第六章 布到的时候
货比约定晚了两天。
路上下雨,车陷了一回。油布外层湿透,里面也有一包边角受了潮。我和顾长河当场拆开,分开清点,没有把湿的混进好货。
那一小包的损失,按先前约定和实际情况与供货方协商。顾长河说,自己的遮盖也有疏漏,该他承担的一份不会推。
我从账上扣下受损的货值,心有点疼。
原先以为能赚的钱,立刻少了一截。
真正卖起来,又没有我想得顺。有个预订的女人临时说家里要修屋,不买了。我没收定金,不能强留,只能把布重新摆出来。另一位摸出钱,又说颜色和布样不一样。
我在日光下比过,确实有细微色差,于是明确说明,不满意可以不要。
“你这样做生意,能挣什么?”旁边有人问。
我把她不买的那段卷好:“挣下次她还敢来。”
真正开张,是学校里三位女教师结伴来买深蓝裤料。她们比过质量,见我肯按需要裁零头,就又替邻居带了几段。
最后一天下午,卖鞋垫的大娘坐在旁边,替我喊:“来摸摸,不买不碍事,别拽着布往后扯就行!”
一条街都听见了。
这批货卖了十多天,算上损耗、运费和摊费,净利二十余元。不是一夜发家,却够我再进一批货,手里还有一些周转。
我把钱分成三包:本钱、生活费、备用金。
那晚,婶子来了。
她一进门先夸我有出息,接着就说现钱放在姑娘手里不稳,要替我保管。说着,眼睛已经往床头的箱子瞟。
我把三包钱放进内袋,问:“之前你保管的,什么时候还?”
她脸上那点笑掉下来。
“亲戚里道的,借钱也借出仇了?”
“借钱不出仇,不还才出。”
叔叔在外面听见,冲进来要掀桌。沈梅梅去喊主任,刘叔挡在门口。我把账本摊开,要求当面结清。
吵了两个时辰,最后不是我把他们骂服了,而是账、见证和后果摆在那里,他们不能再装作不知道。
欠款分期归还,个人物品逐项领回,各自开销各自承担。能通过调解确认的,写成书面记录;有争议的,保留另行处理。
我签下自己的名字。
苏秀兰。
字写得不算好看,但没有人在旁边替我决定最后一笔该落在哪里。
第七章 退回来的布
第一批布卖完以后,有个年轻媳妇找回来,说洗过一次,缩水比预想明显。
她来时把布叠得整整齐齐,脸很红,像来讨一笔不该讨的债。旁边跟着她婆婆,先就说我们这些便宜货靠不住。
我请她把情况讲清,又拿出同批次留样,对照自己此前给顾客的说明。布料的特性我说过,但说得不够具体,她做衣服以前没有处理,成衣尺寸受了影响。
这事不能全推给她,也不是一句全部退款就算明白。
我提出先请熟悉的裁缝评估能否调整,约定由我承担说明不足应承担的一部分费用。以后同类布料,我会把注意事项写进销售说明,不再只口头说一句“可能会缩”。
她婆婆还要吵,年轻女人却抬起头,问能不能改长一点。
“可以问问师傅。不能保证改成原来那样。”
她点头,终于愿意把衣服拿出来。那是一件准备回娘家穿的新罩衫,袖口缝了小小一圈花,针脚歪,但看得出费了心。
我看着她,忽然想起自己上一世第一次拿到做衣服的钱。买回来一块布,被婆婆拿去给丈夫做了衬衫,说女人天天在家,穿新的浪费。我笑着说是,晚上躲在灶间哭。
后来衣服改好了,谈不上完美,至少能穿。年轻媳妇来取,悄悄给我看袖口那圈花,问好不好看。
“好看。”我说。
她笑了一下,像这才真正买到那块布。
我把这件事记在账本后面,另开一页,不算进货,也不算销售,叫“差错和后话”。沈梅梅问是不是所有难听的事都要记。
“记能改的。光记人家怎么骂我,下回还一样。”
后来的顾客有人嫌我说明太长,不耐烦听。我就把最重要的写在纸上,交付时指给她看,能提前避免的尽量避免。
那张纸并没有让我变成万无一失的生意人。也还是有人来退,有人不满意。可每次谈的时候,我们至少能从说过的实话开始,不必从互相怀疑开始。
顾长河看见我赔出去的那笔钱,问心疼不。
我说疼。
“那为什么还赔?”
“该疼这回。免得以后疼大的。”
他拿起自己的小本子,也在后面添了一页。
第八章 走的人和留下的人
沈梅梅的申请终于有了进展。
真实的家庭情况、医院证明和接收手续一项项核清,她可以按批准安排回去。消息到时,她正在替我缝布样,针扎进手指,连疼都忘了。
我给她买车票,钱从她自己存的路费里出,账也照样记。
“你连这个都算。”她笑着骂我。
“以后你做大生意,别说我占你便宜。”
她蹲在箱前收东西,收着收着就哭。我坐在旁边,把一个油纸包塞进去。里面是两个煮鸡蛋,一块糖,针线,还有我的地址。
“你到家先照顾你妈。别急着还我什么。”
“我没欠你一条命?”
“命是你的。你自己好好用。”
送她走那天,河边结的薄冰已经化了。她走到车门口,忽然跑回来抱住我。
“你也会回城的。”
我拍她后背:“上车,司机等着呢。”
车开远了,我在路边站了很久。
上辈子,这条路通向她的葬礼。这辈子,车带着她回去见母亲。我不知道一个人的命究竟改变了多少,至少那颗带血丝的眼睛,终于敢往前看了。
回去时,顾长河正蹲着补车胎。
“哭了?”他问。
“风大。”
他抬头看看一点没动的树梢,没有拆穿。
“街东头那间小卖部要转,你要不要去看看?”
我立刻问租金。
他摇头:“我就知道,提这个比劝你有用。”
小卖部只有十多平方米,前头卖货,后头隔一个窄间,房顶有水印。前店主说亏了三任,风水不好。
我没看风水,先去看门口人怎么走。
赶集的人往左拐,去学校的人走对街,门前那块地方常年停着两辆手推车,招牌又被树枝挡住。屋里柜子太深,东西摆得看不清,顾客问一样,老板找半天。
亏钱当然有运气,也有看得见的问题。
我问清租赁关系、能否经营、修屋责任和水电费用,拿着纸回来算了三个晚上。
第四天,我去找房东。
“不买,先租。破的地方您修,货我自己进,旧货存量另外清。”
房东嫌我条条框框多。
我把准备好的钱放到桌上:“钱少,只能说清。”
第九章 秀兰修配
招牌做好那天,顾长河念了三遍。
“秀兰修配。怎么不叫百货?”
“我还没一百样货。”
卖鞋垫的大娘在一旁笑,说那叫两货,收音机和布。
我说还有针线。
店开起来,没有放鞭炮。我把这笔钱省下,买了一个带锁的抽屉和几张干净桌布。工具和布料分开放,油手碰过的东西不碰新布,待修物件贴上编号,免得拿错。
门口写营业时间,墙上贴报价说明,修不好的东西及时通知取回。不承诺自己不会的,也不让别人拿“女同志能不能行”把我逼着接活。
第一位顾客来买两根针。
针太便宜,我差点忘了记账。晚上对钱时,少了那一笔,找了半天才想起来。
我在本子第一页重新写:小钱也算数。
开店一个月,最难的是赊账。
熟人来,笑着说下回给,拒绝一次,像得罪一整条街。我起初心软,放出几笔,月底进货钱立刻紧了。
顾长河问我要不要先借。
我算完,拒绝了。
“先把该收的收回来。借钱填旧洞,洞不知道多深。”
我挨家去,说明自己也要进货。有人爽快还,有人拖。我不在门口吵,只把当时确认的明细拿出来。一笔实在暂时还不起,分几次。另一笔明明有钱却不还,我暂停售给他赊账货。
那人骂我小气,转头去别处。我晚上睡得比欠钱给他时踏实。
店里的生意慢慢稳下来。修理带来人,买针线的人顺便看布,等机器的人坐着看我给别人的衣服量尺寸。有些活超出我的手艺,我介绍给镇上的裁缝,约定清楚,不抽不明不白的钱。
两个月后,房租、生活费扣完,我第一次有了真正属于自己的结余。
我去买了一双胶鞋。
不漂亮,但下雨不会湿脚。
穿上走回店里,我在门口踩了踩水。顾长河正卸货,问我干什么。
“试鞋。”
“地上又没多少水。”
我不理他,踩得更响。
我已经太久没买过一件不必先问别人同不同意的东西了。
第十章 他的话不值钱
周建国回村时,穿了一件挺括的衬衫。
他先去宿舍找我,没找着,听说我在镇上开店,才一路问过来。
那天下午我忙着修旋钮,他站在柜台前,咳了好几声。我抬头看一眼,问买什么。
他脸上的笑停了一下。
“秀兰,我回来了。”
“看见了。”
“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以前没开店。”
他从口袋里拿出一包点心,说特意给我带的。我没收,告诉他有事直说。
原来,他想让我把店先交给亲戚,自己跟他回去办一些手续。至于以后,仍旧是那句他会想办法。
我用布擦了擦螺丝刀。
“我的手续我自己办。我的店我自己看。你要修东西,放这里;别的就不谈了。”
周建国压低声音,说一个姑娘在外面抛头露面,名声不好。
鞋垫大娘正来买线,听见这句,朝他翻了个白眼:“她开店给人修东西不好,你站女人柜台前磨嘴皮就好?”
他脸红了,转身要走,又不甘心,说我以后想回城别来求他。
我拿起新来的修理单,没追出去。
上辈子,我无数次在脑子里练过再见面该怎样质问。他为什么骗,为什么不写信,为什么能把我的一生轻轻放到旁边。
真见到了,才知道忙着过好自己的日子时,没有那么多力气把他重新放到中间。
顾长河晚上送货,听大娘说了这事,问我需不需要帮忙。
“不用。有人堵门影响做生意,再请你帮我作证。”
他点头,把车费单放下。
我付了钱,发现他把一笔空跑费划掉了。他说是自己时间没安排好,不该算给我。
我看了他一眼,没说谢谢,只在账上备注清楚。
结清的钱,反倒比一句好听话更让人心里松快。
夜里关门,我收到沈梅梅的第一封长信。
她母亲手术后好转,她找到一份临时缝纫活,收入不多,但够一家人慢慢缓口气。
信最后写:秀兰,城里也有人需要修收音机。
我把信折好,放进本子夹层。
第十一章 门槛
县城一家集体服务门市招短期维修人员的消息,是顾长河从货站听来的。
他没替我报,只把贴在墙上的条件抄回来:现场试工,按实际业务结算,是否转长期另议。不包户口,不包住房。
我看完反倒放心。
说得太好,我还怕。
报名要身份、经历和有关证明,我回去找材料,才知道叔叔把一部分旧证件和介绍材料扣着,说怕我弄丢。
我请他还,他让我先拿一百元给堂弟娶媳妇。
“你有钱了,就不管家里?”
“借可以谈,还不还也要写。拿我的东西要钱,不行。”
他拍桌子,我没有跟着拍。我去找主任和负责相关事务的工作人员,说明材料被占着的情况,咨询补办、核验和领取途径。能补的申请补,必须由原保管人返还的,要求当面交接。
折腾了好几天,叔叔终于把东西扔出来,说我连长辈都不认。
我捡起来,逐页检查,没有对骂。
第一次现场试工,我没有通过全部项目。
简单故障判断没问题,但有一种设备我从没见过,接线图也读得慢。负责人问我能不能独立做,我说暂时不能。
另一个报名的人当场说都会,操作时却把不该动的地方硬拧了。负责人叫停,后来给我一个补试机会,先学安全和设备要求,再试。
我回去告诉顾长河,他问我沮丧不。
“有一点。”
“我还以为你什么都不怕。”
“我怕得多。怕赔钱,怕修坏,怕别人回头说,早告诉你女人不行。”
他把一把修好的扳手放到架上。
“那就练。怕归怕,东西不会因为你怕就自己好。”
这话很实在。
我每天关店后看资料,把不会的记下来,白天向懂的人请教。有人嫌烦,有人肯教,我拿手艺、时间和实实在在的报酬换,不指望谁应该对我好。
第二次试工,我通过了约定范围内的项目。
领到试工报酬时,我没忙着高兴,先问清以后怎样结算、坏件怎样处理、谁负责与顾客确认。
负责人笑:“你这个人,真够磨叽。”
我也笑。
磨叽一点,日子能过得长一点。
第十二章 两头跑
县城的工作没有让我立刻搬走。
我先在约定的日子去门市维修,镇上的店缩短几天营业时间,明确贴在门外。卖鞋垫的大娘替我代收物件,只登记,不拆机,不替我承诺什么时候修好。
她不肯要工钱,说顺手。
我不答应:“哪天您家有事,总不能因为没拿钱,就不好意思跟我讲。”
最后说定按实际代看时间给钱,她才笑我死心眼。
两头跑最累的不是路,是脑子。
县里哪台缺件、镇上谁还没付钱、布什么时候到、哪个订单要改,我起初全靠记。一个月后,终于出了一回错。
我把两位顾客的取货日期写反,叫其中一人白跑一趟。对方本来请了半天假,站在店门口气得骂人。
这回我没讲自己多忙,承认是我记错,按实际情况协商补偿,另外安排送到。
晚上,我把单子重新分成待查、待件、待交三类,每一张写清电话或联络方式。没有电话的,写到能找到人的地方,不再只写“张家嫂子”。
顾长河看我钉了三排夹子,说像个小工厂。
“先把小地方管明白。”
我请了一个年轻姑娘帮忙,她叫小芹,识字,手脚细,但遇到顾客催就慌。我教她不知道就说不知道,别拿一句“马上好”哄人。
她问,顾客不高兴怎么办。
“总比下回更不高兴强。”
县里的负责人渐渐把一些明确适合我处理的项目交来。我忙的时候,也会拒绝多接,宁可少挣,不让台面堆满以后件件延期。
那年入冬,账上看着比以前好,我却第一次认真算了自己的工时。
算完发现,有些活看似挣钱,赔上路费和一天时间,几乎没有余头。还有一项业务耗材难买、返修率高,我索性暂停,先把常用项目做稳。
人重来一回,也不是所有问题都会提前知道。
上辈子的记忆能告诉我哪里可能有路,不能替我走过今天这一地泥。
沈梅梅来信说,她在缝纫组因为手快,被要求替别人赶工,钱却没多给。她问我是不是该忍,毕竟一份工作不容易。
我回信,先把工价、时间和责任说清楚,再决定去留。别因为有人说你能干,就让能干变成白干。
寄信那天,我忽然笑了。
从前要是有人早点对我说这些,我也许未必听。但现在能给她写,就不算太迟。
第十三章 一角钱的茶
县城门市有个老顾客,大家都叫他马师傅。
他以前在厂里管维修,退休后爱来坐,见我用工具,总挑一点毛病。烙铁放得不顺手,线头收得不干净,判断顺序绕了远路。起初我以为他专门看不起我,后来发现,谁来他都这样。
有一回,他指出一处我没有注意到的隐患。我重新核查,确实该处理,便认真道谢,请他讲清。
他反倒不自在,摆手说这也用教。
我拿出本子,一条条记。记完,去隔壁买了一角钱的茶,请他坐下慢慢说。他喝了一口,嫌味淡,仍旧从下午讲到快关门。
那天我才知道,他不是不愿教,只是以前被人哄着传完手艺,后来连工资都没结清。他嘴上刻薄,心里一直防着再被谁当成便宜工具。
“我不白学。”我说,“能付的按我们说好的付。实在付不起,就先不学。”
他看着我,过了半天说:“你别给我搞拜师那套。时间说好,内容说好,别来一句老师傅辛苦把钱省了。”
我说好。
后来我抽出固定时间请教,他也不再边走边骂。遇到我接不了的项目,我会直说转给更合适的人,不把会一点硬撑成全都会。
一次,有位顾客看我年轻,非要马师傅动手。他问清故障以后,朝我抬抬下巴:“这个她就能做。你要找我也行,按我工价算。”
顾客一听价,又转回来看我。
我没有趁机笑,只把报价和范围重新说明。
下班后,我问马师傅为什么帮我。
他把茶杯一放:“能做就是能做,跟男的女的有什么关系。不能做,我照骂。”
他也真的照骂。
我有一回忙中忘了复核,他叫我停下来重做。我那天赶车,心里烦,话到嘴边还是咽下去,因为错在我。
回去时车已经走了,我坐在路边等下一班,饿得肚子叫。顾长河来送货,碰见我,递过一个烤红薯。
“没赶上?”
“挨骂了。”
他笑:“你还有今天。”
我剥着红薯皮,也笑。上辈子我害怕所有责备,别人一皱眉,就想先认错。这辈子慢慢能分出来,有的话是把我按下去,有的话是把我往能站稳的地方推。
吃完红薯,我把皮包好,投进垃圾筐,回店里把明天要复核的项目重新列了一遍。
第十四章 第二把钥匙
我在县城租下第二间门脸时,已经过了好一阵子。
不是凭一张招工通知就有了钱,而是靠着两处业务的结余,一点点积起来。镇上原店没有立刻关,由小芹按约定负责接待和小件销售,复杂修理由我集中处理。她的工钱固定,额外工作另算,不用一句“将来带你发财”抵今天的劳动。
县城的新店更小,门口漏风,隔壁卖早餐,早晨五点就敲盆。房东说位置好,租金不能少。我指着渗水墙面,谈下维修和免租整修期,最后还是多跑了三次才签成。
拿到钥匙,我一个人把门打开。
屋里空荡荡,灰尘在光里飘。我把包放下,坐在唯一一条板凳上,腿软得站不起来。
不是高兴,是后怕。
租金一交,备用钱少了一大半。生意如果没起色,我得想办法收缩,不能把所有钱都赌在一块招牌上。
顾长河送来旧货架,按旧货价算,我自己刷漆。他帮忙抬进去,看见我坐在凳上,没说什么,只去隔壁买了两个馒头。
“先吃。”
我咬一口,干得噎住。他把水递过来,笑我谈价那么利索,吃东西却不会。
“你不怕?”我问。
“怕。我上回修车换错一个件,赔了半个月工钱。”
“怎么没听你讲?”
“讲了钱也不回来。”
他说完,又补一句:“后来我就把复核多做一遍。”
我们把馒头吃完,继续装架子。
下午,沈梅梅找来了。
她比河边那会儿胖了一点,头发扎得整齐,背一个鼓鼓的布包。一进门先笑,笑着笑着又哭,眼泪掉下来,自己还嫌丢人。
“不是坏事。”她一边擦眼睛一边说,“我妈能下床了。我也攒了点钱。”
她打开布包,拿出几件自己做的罩衫。针脚整齐,领口设计实用,口袋做得很深。
“我想和你一起卖。”
我摸着布料,没有马上答应。
她的脸慢慢绷起来:“不好?”
“好。但咱们得先谈怎么做。救命的事,不能拿来替生意作保。”
她看了我一会儿,抹干眼泪,把凳子拉到桌前。
“那你拿账本来。”
第十五章 合伙之前
我们先做了二十多件试样。
沈梅梅负责款式、裁剪和制作,我负责采购、销售、登记与回款。门脸的一部分费用怎么分,存货归谁,卖不掉怎么办,工钱和利润分别怎样算,都写下来。
我拿出本钱,她也拿。金额不同,责任不同,不硬说一人一半才叫姐妹。
顾长河只负责运输和车务,不因为常来帮忙就自动成了股东。
他听说我们分得这么细,点头说挺好。后来我才知道,他以前跟亲戚合伙吃过亏,别人说是一起干,挣钱时却变成借他一双手。
第一批衣服卖得不算快。
我以为口袋深会受欢迎,确实有人喜欢,但几件亮色样衣被摸得最多,买的却少。有人说好看,转头挑了灰蓝。沈梅梅不服气,觉得新东西总得让大家慢慢接受。
我说:“慢慢可以,布钱不能一直压着。”
她第一次跟我吵。
“什么都照旧,那我们和别家有什么不一样?”
“不一样也得有人穿。”
话说重了,她把尺子往桌上一放,出门半个时辰没回来。我坐在店里,心也堵,想起上辈子所有“为你好”的争执。
等她回来,我先把口气软下来。
“你不全错。我们留少量新色做试样,先记问的人和买的人,再决定补不补。常卖的款别断。”
她看着桌上的记录,坐下,半天才说:“我也急。我想证明自己不是只会被你救。”
我一下不知道该说什么。
“梅梅,河里的事只发生过一天。你后来走的这些路,我没替你走。”
她低下头,手指抚平一块布。
那天以后,我们约好,每周抽一个晚上对账,有意见当场说,不在顾客面前互相拆台,也不因为关系好就把难听话留到忍不住。
新色最终卖出了几件,有一件退回来,袖口不合适。沈梅梅拆开重做,后来把尺寸改了。这次修改让后面的订单更稳,比“前世必火”的记忆有用得多。
我也拿出记忆里一些实用款式,只说自己见过,不装成凭空天才。画得不好,就和她一起改,做出来先试穿,抬手、弯腰、洗过,哪样不对再调整。
一条路从前有人走过,不代表你今天就不用看脚下。
第十六章 秋天的单子
真正的大单,来自一家食品加工厂的女工。
她来店里买线,顺口说厂里想统一添置工作用的罩衣,老款口袋浅,干活时总掉东西。我没有马上拍胸口说能接,只问数量、布料要求、使用环境和交期。
有些要求我们做不了,涉及专业防护的更不敢随便承诺。最后谈成的是普通外罩衣,按确认样式和适用范围制作。
我们先送样,再谈合同和分批交货。对方提出货到后统一结款,我算了一遍,摇头。
“这样我们周转不了。可以减数量先做一批,验收合格再继续。”
对方觉得麻烦,谈了两回没成。
沈梅梅心急,问我是不是错过了大机会。
“接下来做不完、付不出钱,机会就成债了。”
第三回,对方同意分批,并按约定支付首批所需的一部分费用。我们没有为了抢单压到几乎没利润,宁可少一点,也把人工、耗损和返工预留进去。
赶第一批时,缝纫机坏了。
我会修收音机,不等于会修所有机器。简单检查后没敢继续动,赶紧找熟悉机型的师傅。等维修的时间,我和沈梅梅重新排工,能手工完成的先做,不能的如实告知对方,争取不影响整批节点。
顾长河送来替换设备,是从熟人那里按天租的,费用明明白白。他没替我们说“大事包在我身上”,只问电源、场地和操作是否合适。
沈梅梅笑他,怎么也学得这么啰嗦。
他说和我来往久了,怕账算不过我。
交货那天,我提着单子,一件件点。对方验收发现三件尺寸偏差,我们带回返工,没有混到后面那一批里。
首款到账以后,我先付工钱、补材料,最后才算我们挣了多少。
沈梅梅看着自己那一份,嘴唇动了动。
“我想给我妈换张床。”
“那就换。”
她把钱叠齐,装进内袋,手掌在衣服外面压了好几遍。
我也拿出一点,给自己买了件合身的外套。不是剩下的布,不是别人不要的旧衣,是我站在镜前觉得好看,就付钱买的。
穿回店里,顾长河看了一眼,说颜色合适。
我问他懂什么颜色。
他想了半天:“反正,比修车服干净。”
沈梅梅笑得踩空了脚踏板。
第十七章 没有睡着的夜
赶那批罩衣时,有一晚我们为工钱争得很厉害。
一位临时来做活的大姐,家里孩子发烧,提出提前结一部分。我觉得人家的活已经做完、数量也确认了,可以按已完成部分结。沈梅梅却担心后面周转,主张等约定日期一起付。
两边都有道理。我们没有当着大姐争,只请她稍等,自己进后间把账摊开。
一算才发现,前几天买了一批备用料,我没有及时登记,沈梅梅以为现金仍然充足。她又另外安排了小量补货,等到两笔一起算,空当才露出来。
不是她抠,也不是我仗义,是我们两个人都没把信息放在同一张桌上。
我先承认漏记,把自己的当期支取往后推;已完成劳动的部分,按协商结果及时结清。再和供货人明确后续数量,能调整的调整,不能调整的按原约定履行。
等大姐拿钱走了,沈梅梅坐在凳上,一声不响。
“生我气?”
“有一点。你刚才像我故意扣人钱。”
我想想自己的语气,确实有问题。
“对不住。我急着解决,把你说成了不肯解决。”
她抬头看我,眼睛有点红。
“我以前总觉得,等挣了钱,什么都好了。可现在钱多一点,怕的事也多一点。怕付不出,怕做不好,怕你觉得带着我是负担。”
我把那笔漏记补上,推到她面前。
“你看,我也会出错。我不是带你,是和你一起干。”
我们那晚没有继续赶工,把工序重新排清,约定采购当天登记,现金每周核一次,超过约定金额,两个人都得知道。说完已经很晚,外面下起小雨。
沈梅梅问我冷不冷。
我说还好。
她拿来外套搭在我肩上,忽然笑了:“你现在肯披了。以前别人给一点好,你都像急着还。”
我摸摸衣角,没有反驳。
独立不是谁的手都不能接。是接的时候知道自己站在哪里,还的时候不必把整个人赔进去。
第二天,大姐来上工,带了一小袋炒花生,说孩子好多了。我们按店里的规矩,没有让她为了这份人情多做一点。她把花生放在桌边,大家休息时分着吃,吃完继续按实际活计结算。
那袋花生很香。
我记了采购,记了工钱,没有把花生写成谁欠谁。
第十八章 门口那张凳子
婶子追到县城时,我正在和顾客量尺寸。
她没有进门就闹,先坐在外面一张凳子上,抱着包袱,见人就说侄女有出息,嫌乡下亲戚丢脸。
一上午过去,街上已经有了好几个版本。
我等送走顾客,请她进来。
“有什么事,现在说。”
她要钱。堂弟成家要置办东西,叔叔说身子不好,家里处处花钱。她说了半天苦处,最后问我要三百元。
我问有没有医生的诊断,有没有具体开支,哪些是借,哪些是希望我承担。
她拍腿:“你叔看病,还得给你开账?”
“需要我付钱,就得说清。”
她立刻冲门外哭,说我挣了钱就不认人。沈梅梅要出去争,我拉住她,先把店里顾客安顿好,再请街道工作人员和相熟的人作见证,拿出以前调解形成的记录。
我没有把所有私事喊给一条街听,只说几个能核实的事实:旧欠款还没结清,婚事未经我同意,个人收入归我支配。愿意依法承担的责任不躲,无底洞不填。
婶子拿孝顺压我,旁边一个大娘问:“她又不是你生的,你借她的钱都还了没有?”
她脸色变了。
我把一张车次信息放到桌上,愿意帮她联系返程。真有急病,拿材料来,我们再谈具体帮助。除此之外,不接受堵门影响经营。
她骂我命硬,生来就是克亲的。
这句话,上辈子我听过很多年。一听就忍不住退,生怕再做错一步,连活着都像欠了别人。
这一回,我只是把账本收好。
“我命好不好,不劳您定。今天就到这里。”
她最后还是走了。
没有什么一纸“断亲书”能抹掉全部现实关系,但界限可以一次次守住,钱可以不再交,门可以不再随便让人堵着。
那天晚上,我关店以后坐在门口,腿有点软。
顾长河过来,不问我是不是难过,只把那张被坐歪的凳子修好。
我看他钉钉子,忽然说:“我其实挺想有人说我做得对。”
他停下手。
“你做得对。”
我笑了,眼泪也掉下来。
“这么容易就说?”
“这回没什么难说的。”
第十九章 来历
周建国第二次出现在店门口,带着一个穿皮鞋的女人。
他没敢再说我该不该抛头露面,只说替人来谈一笔生意。对方家里有人在工厂管采购,想看看我们能不能接更多单。
女人姓任,手里拎一个小包,进门先看货,再问样衣和交期。她并没有像周建国说的那样,对我露出什么高人一等的神色。
我照常接待,谈实际能力,不多承诺。
周建国在旁边插话,说我们是老熟人,苏秀兰的手艺是他一直支持的,价钱肯定可以照顾。
我把尺寸表放下。
“周同志没有参与经营,也没有介绍过现有订单。价格按明确条件谈。”
任女士看了他一眼。
他脸上挂不住,说我何必把话说绝。我不争,直接问对方需求。谈了十来分钟,我发现他承诺给她的产能,几乎是我们实际能做的三倍。
“做不了。”我说,“可以少量试单,按我们自己的交期。”
周建国急了,压低声音说先接下来,找人分出去就行。
“交给谁?质量谁验?钱谁付?”
他答不上。
任女士合上本子,问我们能否单独谈。周建国不肯走,她说:“你说你在这里有份额,也说生产是你在管。现在看起来,你连人家的能力都不知道。”
我才明白,他把我的店当成了向外抬身价的材料。
我拿出经营和合作范围中能向对方说明的材料,澄清他的身份,并明确不同意他代表我们收钱、报价或承诺任何事项。
任女士听完,脸色很不好看,但没有把气撒到我身上。
“我会核实他的其他说法。”她说。
这笔大单没谈成,我们后来只做了一小批样品,全部按单据结算。她不是谁的“厂长女儿”就注定糊涂,我也不是揭穿一个男人,就得再找一个女人来踩。
周建国在门口等我,说我让他没脸。
“你的脸,自己挣。”
他扔下一句以后有我求他的,走了。
我回店里,把新订单夹好。沈梅梅一直看着我,最后问:“你真不气?”
“气他耽误我半天。”
她笑出声,拿起尺子继续量。
上辈子那个能把我一颗心拎起来摔的人,这一回,只占了账本上半天的误工。
第二十章 赔钱的一季
最赚钱那一季过去以后,我们赔了一批货。
原因很简单,我高估了自己记忆的用处。
有一种颜色,我记得后来特别流行,便觉得如今先做出来,总能占个先。沈梅梅提醒过,眼前问的人不多,我还是多进了一些布。
结果做出来挂了半个月,顾客夸好看,付钱的少。
我起先不服,觉得只是位置不对,换招牌、换摆法,又让店里多推。等到该补常卖面料时,钱被压住,问题才真到眼前。
我拿出账本,算完后,承认是自己判断有误。
沈梅梅没有乘机说“早告诉你了”。她把库存摊开,我们一件件商量,有的拆改,有的调整销售方式,有的只能按明确折价卖出,不能再拿“以后肯定好卖”安慰自己。
我提出主要损失从我那部分收益里承担,因为进货超出了原先商议的量。她说该怎么承担照协议来,但以后不管谁有多大把握,超量都要两个人确认。
我们把这一条加进去。
我在店里贴了清楚的处理说明,没有说成回馈顾客的“大喜事”。库存是真库存,折价是真折价,不把自己犯的错包装成别人占便宜。
顾长河看见,问要不要帮忙找外地买家。
“能找到当然好。别替我担保,也别赊出去。”
他说记住了。
清理完这批货,账上的损失比我最坏预想小,但仍然够心疼。那天夜里,我坐在店后,看着煤油灯发了一会儿呆。
重生以来,我一直觉得自己比别人多活一辈子,总该少错一点。到这时才懂,多活过,并不等于每次都对。骄傲也会换个模样回来,装成胸有成竹。
沈梅梅端来一碗面,搁在我面前。
“你是不是想起河边了?”
“怎么?”
“那时候我以为,一条路不通,人就完了。你跟我说,活着,明天才能去问。”
她坐下来,把另一碗面拌开。
“现在换我说。钱赔了,明天还能算。”
我低头吃了一口,热气熏得眼睛疼。
“盐放多了。”
她瞪我:“嫌咸自己做。”
我笑起来,把面吃得干干净净。
第二十一章 门后面的纸
赔钱那批货处理完,我们做了一件很小的事。
把原来贴在后间门上的计划撕下来,重新写。
旧纸上字很大:下个月多做一倍。
新纸只写几件:账当天记,样先确认,不明白先问,做不完别硬接。
沈梅梅说看着没气势。
我说贴给自己看的,气势不能付工钱。
她笑着拿笔,在下面添了一条:该休息就休息。
这条最难。
我年轻的身体里装着一辈子不敢歇的习惯,客人一来就站起,饭吃一半也放,头晕了还觉得躺下是偷懒。沈梅梅以前也是,总怕自己少做一点,别人就会不满意。
直到有一次,她赶活时头晕,剪坏一块布,差点伤到手,我们才真正把休息时间排进去。做工的人轮流歇,吃饭不守着机器,身体不舒服就提前说,不拿谁最能忍来比高低。
有位大姐最初不肯,说少干一会儿会不会少算工钱。我把计件与约定时间的规则讲清,不让她靠猜。她坐下喝水时,背还是直的,像随时等着被叫。
过了些日子,她才敢靠在椅背上。
那种放松,比卖掉一件衣服更慢。
我也在学。
一个周日,顾长河问我要不要去城外走走。我下意识说店里忙。他朝门后的纸看一眼,不说话。
我把手里的单子核对好,和沈梅梅交接,真的走了半天。
城外没什么好看的,田地,河沟,几棵树,路边一个卖热豆腐的小摊。我们坐下,一人一碗,风有点大,碗边很快不烫了。
顾长河说自己小时候想当火车司机,后来没成,就修车。问我小时候想什么。
我想了很久,竟然想不起。
小时候想快点长大,后来想快点挣工分,再后来想嫁个肯对自己好的人。都是眼前的难题,不像什么能拿来讲给人听的愿望。
他见我不说,给自己碗里添了点辣,说想不起来就慢慢想,反正不赶着交卷。
我望着远处一列货车,突然说:“想去看海。”
上辈子听别人讲过一辈子,真正到海边,是给一户人家做保姆,忙得脚不沾地,车从海旁经过,我只隔着窗看了一眼。
顾长河点头,说记下了。
“你别急着说带我去。”我先堵他。
他笑:“我还没说。各自把时间和钱排出来,再一起去,不行?”
我端着碗,也笑了。
回店以后,沈梅梅说一切正常,没有因为我离开半天就关门倒闭。我故意瞪她,她把账推来,让我看看,少操心。
我把那天的收入写完,在旁边另记一行:去城外,吃豆腐,花了多少钱。
这不是经营支出,不从合伙账里拿。我用自己的钱,为自己过了半天。
第二十二章 各自的一份
后来,我们没有一路往“大”上追。
镇上那家店,小芹越做越熟。她想不只代看,也想有更主动的经营权。我和她重新谈,把维修接单和针线零售的范围、成本与收益分清,让她逐步承接自己能做的部分。
她拿到第一笔属于自己的经营收益时,来找我确认是不是算错了。
我叫她自己重算。
算了三遍,她才把钱收好。
“我想把我妹接来念书。”她说。
我说先问清学校和住处,别一高兴就许下自己暂时办不到的事。
她点头,掏出一个新本子,第一页已经写了妹妹的名字。
县城这边,我和沈梅梅把不擅长的业务收了一些,保留维修、实用服装和稳定小批量订单。旺季请人,淡季不硬撑,合作的人各自知道怎样结算。
顾长河也在县里租了一块地方,修车加跑固定线路。他手艺好,可一开始不爱记细账,几趟路跑下来,不知道哪趟其实亏了。
他拿着一把揉皱的单据找我。
“教我。”
我故意问:“不是怕磨叽?”
“比白忙强。”
我教他记运费、油耗、维修和空驶,他教我看货车装载、雨布与运输风险。彼此会的不同,谁都没把谁当成无所不能的人。
一回合作,我核账时发现他少收了一笔。
“这个不是你该贴的。”
他看了一眼:“你们最近手紧。”
“手紧可以明说借,不能拿不清楚的账当照顾。”
他沉默片刻,把金额补上。
“那我想照顾你,得怎么说?”
我抬起头。
他耳根红了,手指在桌边敲了一下,像修车时找不到合适的扳手。
我也安静下来。
过了一会儿,我说:“先把今天的账结完。”
他笑了,拿起笔,把最后一笔写清。
那天晚上,我们一起去河边走了一段。没有人许诺以后所有事都替谁扛,也没说一辈子肯定不会吵架。
他问我以后想怎样。
我说,想手里有活,账上有钱,做错了能认,想走时有路。
他说,那就照着这个来。
我看了他一眼,第一次主动把手递过去。
第二十三章 女学徒
小芹学会处理第一种简单故障,是在一个下雨天。
她站在台前,问我自己能不能试。我先讲安全和适用范围,再用已经确认无风险、适合练习的设备教,没拿顾客的东西让她随意摸索。
她记得很慢,拆开以后,零件和螺丝按位置摆好,仍然害怕装不回去。
我告诉她,害怕不丢人,乱动才有问题。
一下午,她只完成很小的一步,开心得像领了一笔大工钱。收摊时却突然问,学会以后,工钱能不能另谈。
我看着她。
她一下急了,说不是现在就要涨,只是想先问。
“能谈。能力、责任和实际业务变了,就重新谈。你不用先把自己说得不值钱。”
她低头擦桌子,耳朵慢慢红了。
后来黄师傅来过县城店里。
他当年在镇上找过我麻烦,这一回是手上有些旧机器,不想接零碎活,问我愿不愿意按明确情况收。我没有故意摆架子,也不因为想证明大度就闭眼答应,逐件查看,能收的报价,不能收的说原因。
他站在门口,看小芹登记,问:“又带一个女的?”
我说她有名字,叫小芹。
黄师傅愣了一下,没再说什么。
临走前,他提起顾长河,说他肯帮忙,我运气不错。我笑笑,说顾长河手艺好,我也不差,各自做各自会的。
他看着店里挂着的单据,终于点头:“你这儿,比我那儿规整。”
我把结算单递给他,没有接着讨一句服气。
那些从前觉得必须争回来的话,有一天真的来了,也不过如此。
小芹后来问我是不是不恨他。
“他现在不影响我,我忙着呢。真再找事,照样处理。”
她想了想,笑着把那笔收入记下。
再后来,她领妹妹来店里,小姑娘背着书包,站在门边不敢进。沈梅梅给她量一截多余布料,准备改一个结实的书包带。我问小姑娘长大想做什么,她说想读书。
“读完呢?”
她摇头。
我说不知道也没关系,先读。
她看一眼姐姐,小声问:“女的也能学修东西吗?”
小芹手里正拿着登记本,抬起头,第一次没等我回答。
“能啊。我就在学。”
窗外还下着雨,屋里亮着灯。小姑娘把书包放到一旁,坐在安全的位置,看我们各自忙起来。
我没有让她帮忙做工,只拿出一张干净纸,让她写作业。
纸的背面,正好是那批赔过钱的旧计划。
翻过来以后,很白,也很平。
第二十四章 回家的人
沈梅梅把母亲接来住那天,店里早早关了门。
她母亲拄着拐,走得慢,第一眼看见招牌,就停在路边不肯往前。
“这真有你一份?”
沈梅梅说真有,拿出自己保存的账本和协议,像个怕家长不信的孩子。
老人听不懂每一项,却看得懂女儿的名字。她用手指沿着“沈梅梅”三个字摸了一遍,又怕手脏,赶紧缩回去。
我喊她阿姨,她看着我,忽然要弯膝盖。
我赶紧扶住。
“使不得。”
“我知道,是你——”
“那天在河边,刘叔他们都帮了忙。后来是梅梅自己跑手续、做活,一步一步走到这里。”
老人抓着我的胳膊,不肯松。
我把她扶到椅子上,沈梅梅蹲下,给她换干净布鞋。那双手从前在冷水里白得吓人,如今指腹有针线磨出的薄茧,动作稳稳当当。
阿姨看看店,又看看我们,突然笑了。
“你们这儿,真亮。”
屋里并没有多亮,一扇门,一扇窗,灯泡还蒙着点灰。可我懂她看见的是什么。
晚上大家吃饭,刘叔也被请来。他第一次进县城吃这么齐整的一桌菜,有点拘谨,端杯子时站起来,说自己就是顺手拉了一把。
顾长河说:“顺手拉的一把,也得吃好。”
刘叔喝了一小口,耳朵就红了。
饭吃到一半,沈梅梅拿出那个旧布样册。
边角已经磨秃,纸上还留着她当年画的小太阳。她说想留在店里,提醒自己,生意从哪儿开始。
我摸了摸那小太阳,想起镇上第一天只赚了两角多。
有人问我,那时是不是已经知道以后能开这么个店。
我说没有。
那时只知道,第二天还得去。
饭后收桌子,阿姨拄着拐去洗碗,我们不让,她就坐在边上择葱。沈梅梅把她择好的葱装进碗里,说留着明天煮面。
我看着她们,忽然记不起上辈子沈梅梅葬礼上那些人的脸。
这很好。
有些记忆不必永远占着最亮的地方。
第二十五章 给从前的我
母亲忌日那天,我去买了几样她从前爱吃的东西。
我父母去世早,叔婶所谓的养育之恩里,有过真帮忙,也混着后来长久的索取。小时候他们收留我,我记得;后来拿走我的钱、替我定婚事,我也记得。不能因为前面有一点恩,后面的伤害就永远不许提。
我把东西摆好,坐在墓前,跟母亲说起店。
我说修理其实没那么挣钱,做衣服也不是件件都卖得掉,说沈梅梅会跟我吵架,顾长河嘴笨,还说我现在买鞋,会挑自己喜欢的。
讲到这里,我突然说不下去。
上辈子我活了那么久,记得的“自己喜欢”却少得可怜。菜做别人爱吃的,衣服挑便宜耐穿的,疼了忍一忍,累了说不累。等终于没人再需要我操心,身体已经没多少力气。
我不知道为什么能回来。
也不知道除了我,还有没有人能记得那一段已经走过的日子。
风吹过墓前的小草,我用手压住纸袋,慢慢把话说完。
“妈,我现在挺会过日子的。不是只会省,会挣,也会花。有人欺负我,我敢说。有人对我好,我也敢要。”
我坐到太阳偏西才起来。
回到店里,沈梅梅留了一张纸,说和母亲出去买菜,锅里有饭,别拿凉水对付。顾长河在门外修一把椅子,见我回来,抬了抬下巴。
“手上怎么了?”
我低头,才看见拔草时划了一道口子。
伤很小,换以前,洗洗就不管。我这回去找了合适的用品处理,顾长河站在旁边,没说这种小伤不值当。
“疼?”他问。
“有一点。”
他把椅子往里挪,让我坐。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最难改变的不是别人怎么看我,是我能不能承认自己也值得被认真对待。
那晚,我在账本后面给自己写了几句话。
别用委屈换一句懂事。
会干就做,不会就学。真做错了认,没做错的别乱认。
别人要走,让他走。你要走,也可以走。
写完,我又加了一句:天冷记得买鞋,别等脚裂了。
我看着最后一句,自己笑起来。
第二十六章 我自己回来
又一个春天,我回了一趟村里。
不是衣锦还乡,也没雇车绕着村口转。我坐客车,提一袋给主任的糕点,给刘叔捎了些日常用品,来处理剩下的手续和旧物。
叔叔远远看见我,没过来。婶子坐在门口择菜,嘴动了动,最后也没说话。
我没有故意走过去让他们难堪。
欠款里能依法、依约收回的,慢慢处理;一些说不清的旧情,不再拿自己的新日子去反复交换。
主任看见我,先说瘦了,又问店里怎么样。我说有挣钱的时候,也赔过,眼下还算稳。
她笑:“这话像过日子的,不像吹牛的。”
我们聊到沈梅梅,聊到小芹妹妹念书的事,聊到大队那台收音机。它后来又坏过一次,送到我那里修好,现在仍然能响。
临走前,我去河边站了一会儿。
那棵歪柳还在,树根比记忆里粗。我蹲下摸了摸粗糙的树皮,掌心已经不疼。
顾长河从路上走过来,站在两步远的地方,没有催。
“想什么?”
“想那年水真冷。”
他点头:“现在也冷,别下去。”
我笑了。
我们沿河走回去,风吹起岸边的新草。路过一个小摊,他问我要不要糖。我想起很多年前,自己总把想要的东西说成不要,省下来给别人,等一句懂事。
这一回,我说要。
他买了两块,一人一块,没有问为什么。
回县城的车快开了,我把处理好的材料装进包里,旧本子放在最里面。那张曾经被河水浸湿的申请说明,我也留着,纸张干了以后皱得厉害,字却还看得清。
沈梅梅总说,是我把回城的票给了她。
其实没有哪一张纸能替我们过完后来的日子。
她跑了自己的手续,我学自己的手艺,我们都曾经被难住,也都慢慢找到下一步。
车停在县城时,天还没黑。店门开着,小芹来送账,沈梅梅踩着缝纫机,阿姨坐在窗边择菜,桌上摆着两碗等我们回来的面。
顾长河替我把包拿下,问明天几点走货。
我先看了日历,再报时间。
他记在本上,问我还有什么。
我看着门里的人,想了想。
“有。明天别只顾干活,中午一起吃饭。”
他应了一声,去把车停好。
我拿出钥匙,站在自己的柜台后,翻开账本的新一页。
日期,天气,进货,收入。
这一页还很空。
可笔在我手里。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