洞房花烛夜,太子萧淮安睡在书房。
第二天赐了我一杯避子汤。
“你这种满身铜臭的商贾之女,不配生孤的孩子。”
我笑着喝干,转身搬出东宫。
后来他黄袍加身,想要诛杀异党。
暗卫却递上一封辞呈。
“青鸾司楼主发话了,今日起罢工。”
萧淮安摔了玉玺。
“楼主到底是谁?朕要诛他九族!”
暗卫跪地磕头。
“是您休的前太子妃……”
话音落下,他眼前一黑,一口血喷了出来。
01
大婚那天,整座东宫挂满红绸。
我穿着十二幅嫁衣,跪拜天地,敬了合卺酒。
萧淮安一口没喝。
酒盏搁在桌上,他看都没看我,起身就走。
“太子殿下,今夜是洞房……”
嬷嬷话没说完,门已经关了。
我坐在喜床上,听见院子外头脚步声越来越远。
值夜的宫女进来,低着头不敢看我。
“太子妃,殿下去了书房。”
我点头,自己摘了凤冠。
十二支金步摇,压得我脖子疼了一整天。
搁在妆台上,叮当响了一声。
烛火烧了一夜。
我没睡,在算一笔账。
沈家三代攒下的人脉、船队、钱庄、盐铁渠道,换来这桩婚事。
我爹说,嫁进东宫,沈家就稳了。
现在看,这笔买卖亏了。
天亮了。
嬷嬷端来一碗药。
棕黑色的汤,我闻了一下,苦中带涩。
避子汤。
“太子殿下吩咐的,说太子妃身子弱,先调养。”
嬷嬷不敢抬头。
我端起碗,没问为什么。
门被推开了。
萧淮安站在门口,身上还穿着昨夜的衣裳。
他看我端着碗,眉头皱了一下。
“喝了。”
两个字,没有多余的。
我看着他。
他看着碗。
“殿下放心。”
我仰头,一口灌下去。
苦味从喉咙一路烧到胃里。
碗见了底,我搁在桌上。
萧淮安转身要走。
我开口了。
“殿下。”
他停下。
“我沈家陪嫁的三十六箱嫁妆,我今天搬走。”
他回头,眼神里头多了点东西。
“你要闹?”
“不闹,嫁妆是我沈家的东西,殿下不碰我,我也不必住在正院碍眼。”
“偏院收拾好了,我搬过去住。”
他愣了一下。
大概没想到我这么干脆。
“随你。”
他走了。
我叫来陪嫁的丫鬟阿绫。
“把嫁妆清点一遍,一根簪子都不能少。”
阿绫红了眼眶。
“小姐……”
“哭什么,又没死人。”
我换下嫁衣,穿上自己带来的素色衣裙。
搬去了东宫最偏的院子,挨着后门,挨着柴房。
院子里一棵枯树,墙角长了青苔。
正好。
离门近,走的时候方便。
当天晚上,阿绫端来了饭。
两菜一汤,菜是冷的。
“厨房说,太子妃搬了偏院,份例要重新定。”
我拿起筷子。
“吃吧。”
阿绫咬着嘴唇。
“小姐,大厨房那边是柳侧妃管着的。”
我夹了一筷子青菜。
“知道。”
柳婉容。
工部侍郎的嫡女,萧淮安的青梅竹马。
大婚前三个月就进了东宫做侧妃。
太后亲自挑的人。
我嫁进来之前,这东宫的女主人就已经有了。
我吃完饭,铺纸研墨。
写了一封信。
阿绫拿着信,手在抖。
“小姐,这信送去哪儿?”
“城南福来巷,敲三下门,把信交给开门的人。”
“别让任何人看见。”
阿绫点头,从后门出去了。
我坐在窗前,看着天上那弯月亮。
嫁进来第一天,被赐了避子汤,搬了偏院,吃了冷菜。
我没掉一滴眼泪。
因为哭解决不了任何事。
但这笔账,我记着。
02
搬去偏院第三天。
柳婉容来了。
她带着两个丫鬟,捧着一盒点心,笑盈盈地站在院门口。
“姐姐,听说你搬来这边了,我特意来看看。”
她叫我姐姐。
论名分,我是正妃,她是侧妃,这声姐姐没毛病。
但她那个语气,像在叫一个穷亲戚。
我坐着没动。
“进来吧。”
她进来扫了一眼屋子,眉头皱了一下。
“这地方也太小了,姐姐怎么住得惯?”
“住得惯。”
她坐下来,把点心盒子推到我面前。
“这是殿下爱吃的桂花糕,我做了多的,给姐姐带一份。”
我掀开盒盖看了一眼。
桂花糕码得整齐,上面还撒了金桂。
“殿下爱吃。”
她重复了一遍,笑容里全是得意。
意思是,殿下的口味,我知道,你不知道。
我把盒盖合上,推了回去。
“我不爱吃甜的。”
她脸上的笑僵了一瞬。
“姐姐别嫌弃,我是一片好心。”
“不嫌弃,就是不爱吃。”
她坐了一会儿,没找到下嘴的机会,起身告辞。
走到门口,回头说了一句。
“姐姐,殿下这几日都在我那边用膳,你要是想见殿下,跟我说一声,我帮你传话。”
我端起茶杯。
“不必。”
她走了。
阿绫从内间出来,脸都气红了。
“小姐,她这是来示威的。”
“我知道。”
“那你……”
“她示她的威。我过我的日子。”
当天下午,东宫来了个管事嬷嬷。
姓周,太后身边派来的。
她进门没行礼,站着说话。
“太子妃,太后娘娘说了,您既然住偏院,日常用度就按侧妃的份例来,正院的份例拨给柳侧妃打理东宫事务。”
我放下手里的书。
“太后的意思,是让侧妃管东宫中馈?”
周嬷嬷点头。
“柳侧妃出身世家,懂规矩,太后觉得合适。”
中馈。
这是正妃的权力。
太后连面子都不给我留了。
“行。”
周嬷嬷一愣,没想到我答应得这么快。
“太子妃没旁的话?”
“没了,你回去告诉太后,我这边用度省。”
她走了。
阿绫这回眼泪直接掉下来了。
“小姐,她们欺人太甚。”
“擦了。”
我递给她帕子。
“正好,中馈一交出去,东宫的账目就跟我没关系了。”
“柳婉容想管,让她管。”
“管好了是她的本事,管出了漏子……”
我没说完。
阿绫看着我,嘴巴张了张。
“小姐,你是不是早就……”
“去把昨天那封信的回信拿来。”
阿绫从枕头底下摸出一张薄纸,递给我。
我展开看了一眼。
上面只有四个字。
“已备,候命。”
我把纸放在烛火上,看着它烧成灰。
这天晚上,萧淮安来了偏院。
他从柳婉容院子里出来,走后门抄近路回书房,正好经过我这儿。
我在院子里站着,透气。
他看到我,脚步顿了一下。
月光底下,他穿着玄色锦袍,腰间系着白玉带。
确实好看。
可惜,好看不能当饭吃。
“怎么不睡?”
他开口了。
“睡不着。殿下用了膳没有?”
他皱眉。
“问这个做什么?”
“没什么,随口一说。”
他看了我两秒,没再说话,走了。
阿绫在屋里看着这一幕,小声说了句。
“殿下看小姐的眼神……”
“什么眼神。”
“好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我笑了一下。
“本来就是陌生人。”
03
进东宫的第十五天。
太后办了个家宴。
说是家宴,东宫上下都到了,太后的几个手帕交也来了。
满满当当坐了两桌。
柳婉容坐在萧淮安左手边,穿了一身嫩黄衫裙,头上戴着太后赐的赤金簪。
我坐在右手边,穿的是自己带来的旧衣裳。
没人给我新的份例做衣裳,我也没开口要。
菜上齐了。
太后坐在上首,眯着眼扫了一圈。
“老大家的,怎么瘦了?是不是东宫伙食不好?”
她叫我“老大家的”。
不叫太子妃,叫“老大家的”。
柳婉容捂嘴笑了一下。
我站起来。
“谢太后关心,吃得好,住得好。”
太后点头,转向柳婉容。
“婉容把东宫打理得不错,这桌菜色色都精致。”
柳婉容低头。
“都是殿下和太后教得好。”
一唱一和。
我端起酒杯,没说话。
席间,太后的手帕交问了我一句。
“太子妃娘家是做什么的?”
满桌安静了一下。
做什么的。
谁不知道沈家是做什么的。
这么问,就是故意让我当众说出来。
“做买卖的。”
我答了。
那夫人掩嘴。
“哦,做买卖的呀。”
语气拖得很长,尾音上挑,在座的人都笑了。
太后也笑了。
萧淮安没笑,但也没拦。
他拿着酒杯,低头饮酒,当没听见。
我看着他的侧脸。
清俊,冷淡,事不关己。
这就是我名义上的夫君。
宴席过半,柳婉容站起来给太后敬酒。
走路时衣袖带倒了桌上的茶盏,茶水泼了我一裙子。
“哎呀,姐姐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她声音又甜又急,眼眶立刻红了。
演得真好。
太后皱眉看我。
“没事吧?”
我站起来,拍了拍裙子。
“没事。裙子旧了,不碍的。”
“太后,我先去换身衣裳,失陪了。”
太后挥手。
“去吧。”
我走出宴厅。
身后传来柳婉容的声音。
“太后,都是我不好,姐姐她会不会生气?”
太后的声音。
“她一个商贾之女,还能生什么气。”
我停在门外。
这句话,每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
阿绫跟在我身后,浑身发抖。
“小姐……”
“回去收拾东西。”
阿绫没反应过来。
“收拾什么?”
“所有东西。嫁妆单子拿出来,一样一样对。”
“我明天找殿下,提和离。”
阿绫的眼睛瞪大了。
“小姐,和离?你真的要……”
“我嫁进来,是沈家和东宫的交易,现在这笔交易,我亏了。”
“亏了的买卖,及时收手。”
当天夜里,我写了和离书。
措辞客气,条理分明。
没提避子汤,没提冷菜冷院,没提柳婉容,没提太后那句“商贾之女”。
只写了一句。
“夫妻缘薄,各自安好。”
第二天一早,我拿着和离书去了书房。
萧淮安在看折子。
他抬头看到我,眉头皱了一下。
“什么事?”
我把和离书放在他桌上。
他低头扫了一眼。
脸色变了。
“你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和离。”
“你一个妇道人家,谁给你的胆子提和离?”
“不需要谁给,殿下不认这桩婚事,我也不必赖在这儿。”
他站起来了。
“你以为和离是你一个人说了算?你沈家的脸面不要了?”
“沈家的脸面,在这东宫里一天都没有过。”
他盯着我看了很久。
我站在那里,没退半步。
“殿下盖印吧。”
“我今天就走,嫁妆一样不少带走,东宫一针一线我不拿。”
他握着和离书,手背上青筋跳了两下。
“你真以为你走了,沈家还能好过?”
“殿下要拿沈家威胁我?”
我笑了一下。
“殿下试试。”
他看着我的眼神变了。
他盖了印。
我收好和离书,转身就走。
走到门口,他在身后说了一句。
“沈昭宁,你会后悔的。”
我头也没回。
“殿下不会等到那一天。”
04
和离书盖了印,我当天就走了。
三十六箱嫁妆,一箱没少。
马车出东宫后门的时候,没有人送。
阿绫掀开车帘回头看了一眼。
“小姐,柳侧妃站在墙头上看咱们走。”
“看就看。”
“她笑了。”
“让她笑,笑不了多久。”
马车出了京城南门,走官道,一路往城南福来巷去。
到了巷口,阿绫下车敲门。
三下。
门开了。
一个灰衣老者站在门里,看见我,立刻跪下。
“楼主。”
阿绫愣住了。
她跟了我六年,头一回听见有人这么叫我。
“起来,进去说。”
院子不大,但里头别有洞天。
穿过影壁,是一道暗门。
暗门后面是地下三层的密室。
墙上挂满了各州各府的舆图。
桌上摞着半人高的账册。
八个人站成两排,见我进来,齐齐低头。
“楼主回来了。”
阿绫站在密室门口,腿软了。
“小姐,这是什么地方?”
“青鸾司。”
“什么?”
“天底下最大的消息网,三十六州的盐铁、粮道、钱庄、船队,都在这儿。”
阿绫扶着墙。
“这些都是小姐你的?”
“我爹传给我的,沈家做了三代买卖,买卖只是明面上的。”
“暗地里,沈家经营的是消息。”
我坐下来,翻开桌上第一本账册。
是东宫的。
每一笔银子从哪来、到哪去,清清楚楚。
“萧淮安以为沈家只是有钱。”
“他不知道,他东宫一半的暗桩、三成的粮草调度,用的都是青鸾司的渠道。”
灰衣老者递上一封信。
“楼主,宫里传来消息,太子殿下和离的事没有外传,对外说太子妃回乡省亲。”
“省亲。”
我笑了。
“他还要面子。”
“各地分号有什么动静?”
“京城钱庄的银根已经按您的吩咐收紧了三成,东宫那边月底要拨银修缮太后的寿安宫,银子还没着落。”
“不急,让他们先找,找不到的时候,自然会想起来钱是从哪来的。”
我合上账册。
“从今天起,青鸾司所有跟东宫有关的渠道,全部停。”
八个人齐声应了。
“是。”
阿绫站在旁边,嘴巴张了半天合不上。
“小姐,你嫁进东宫的时候就知道会走到这一步?”
“不知道,我原本想好好过日子。”
“但人家不让我过。”
我站起来,走到墙边那幅京城舆图前。
东宫的位置用红点标着,旁边写了密密麻麻的批注。
“阿绫。”
“在。”
“去库房取我那枚青鸾令出来。”
“从今天起,我不是沈昭宁了。”
“我是青鸾司楼主。”
窗外的天,暗了下来。
京城方向,灯火通明。
那些灯火里头,有一盏是东宫的。
东宫里的人还不知道,他们最大的靠山,已经走了。
05
和离后第三个月。
萧淮安登基了。
消息传到福来巷的时候,我在喝茶。
阿绫跑进来,喘着粗气。
“小姐,萧淮安登基了,柳婉容封了皇后。”
我放下茶杯。
“知道了。”
“还有一件事。”
“说。”
“宫里来人了,在巷口等着,说是太后的旨意。”
“什么旨意?”
“宣你进宫。”
我没动。
“进宫做什么?”
阿绫咬了咬牙。
“说是念你与陛下旧情一场,特封你为贵人,召你回宫侍奉。”
贵人。
从正妃变成贵人。
从妻变成妾。
我笑出了声。
“让来人进来。”
来的是个太监,姓李,是太后身边的。
他进门就摆出一副天恩浩荡的嘴脸。
“沈姑娘,太后和皇后娘娘念旧,给您求了个贵人的位份,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福气。”
“您赶紧收拾收拾,跟奴才进宫吧。”
我坐着没动。
“谁的主意?”
“自然是太后娘娘的意思,皇后娘娘也点了头的。”
“萧淮安知道吗?”
李太监一愣。
我直呼了皇帝的名字。
他脸抽了一下。
“陛下日理万机,这种后宫的事,自然是太后和皇后做主。”
我端起茶,吹了吹。
“替我回一句话。”
“沈昭宁不做妾。”
“当初正妃我都不稀罕,贵人?不够塞牙缝的。”
李太监的脸白了。
“沈姑娘,你可想好了,得罪太后和皇后,你沈家……”
“沈家的事不劳公公操心。”
“送客。”
阿绫把李太监推了出去。
门关上,阿绫转头看我。
“小姐,他们会不会对沈家动手?”
“会。”
“那怎么办?”
“等着。”
我拿出一本册子翻开。
上面记着宫里这三个月的动向。
萧淮安登基,用的军饷、赏赐大臣的银子、修缮宫殿的银子,七成走的是青鸾司的暗渠。
他不知道。
柳婉容封后,接管了后宫用度。
可后宫的绸缎、药材、炭火、脂粉,全是从青鸾司的商号走的货。
她也不知道。
三个月了,他们还没发现那些渠道已经断了。
因为库里还有些余量在撑着。
再过一个月,就撑不住了。
我合上册子。
“让各地分号再等一个月。”
“一个月后,全面断供。”
“药材、绸缎、炭火、粮食,一样都不往宫里送了。”
灰衣老者点头。
“楼主,还有一件事。”
“说。”
“陛下登基后组建了一支新的暗卫,叫玄甲营,这个月在查京城各大商号的底细。”
“查到咱们了?”
“还没有,但按他们的速度,再有半个月就会摸到福来巷。”
我站起来。
“该搬了。”
“把青鸾司总部迁到城外庄子上去,福来巷只留一个空壳。”
“那些账册呢?”
“带走,一页都不能留。”
当天夜里,三辆不起眼的骡车从福来巷后门出去了。
没有人注意。
京城的夜很静。
皇宫方向,灯火比从前亮了三倍。
新皇登基,到处都要花银子。
可银子从哪来,新皇还没想明白。
不急。
他很快就会想明白的。
06
断供的第一个月。
宫里出事了。
消息是青鸾司在宫中的眼线送出来的。
我坐在城外庄子里看信。
第一桩。
太后寿安宫的炭火断了。
十一月的天,冷得刺骨。
太后发了脾气,叫来柳婉容问。
柳婉容查了半天,发现炭火的供货商号关门了。
换了一家,价钱翻了三倍。
柳婉容掏不出银子。
第二桩。
御药房的药材供不上了。
太后常年吃的养身丸所用的三味主药,全京城只有一家药堂有货。
那家药堂,上个月歇业了。
柳婉容派人去找,找遍了京城十六家药铺,凑不齐。
太后断了七天的药。
第三桩。
后宫冬衣的绸缎没到。
二十几个妃嫔的冬装全压着,针线房天天催,库房里没有料子。
柳婉容急得嘴角起了泡。
她管不住了。
消息最后一行写着:陛下动怒,连摔三个茶盏,召柳皇后问话。
我把信放下。
阿绫在旁边念叨。
“小姐,宫里现在乱成一锅粥了。”
“还没乱够。”
“还没乱够?”
“等第四桩。”
第四桩,三天后来了。
萧淮安要赏赐功臣的银子,户部拨不出来。
户部尚书跪在大殿上磕头。
“陛下,国库的银子不够了。”
“秋税还没收上来,去年的亏空还没补。”
“原先有几家大商号替朝廷周转银两,如今那几家商号同时歇业了。”
萧淮安坐在龙椅上。
“哪几家?”
“福记钱庄、南通粮号、鼎盛盐铺、昌隆绸庄。”
“同时歇业?”
“是,掌柜说东家撤了资,不做了。”
萧淮安拍了龙椅扶手。
“查!这四家背后是谁?”
户部查了三天。
结果送上来,户部尚书的手在抖。
“陛下,这四家商号的背后东家,查不到真人,但所有线索都指向一个名字。”
“什么名字?”
“青鸾司。”
萧淮安没听过这个名字。
“什么东西?”
“臣也不知道,只查到青鸾司是一个商盟,控着三十六州的盐铁、粮道、钱庄、药材、绸缎。”
“规模之大,不在朝廷之下。”
萧淮安站了起来。
“朕登基半年,竟不知道天底下有这么个东西?”
“去查,青鸾司的楼主是谁?”
“把玄甲营全派出去。”
“朕要见这个人。”
半个月后。
玄甲营的密报送进了宫。
密报上写着:青鸾司楼主身份不详,行踪不定,但有一条确定的线索。
三年前,青鸾司曾与沈家商号有密切往来。
沈家。
萧淮安盯着“沈”字看了很久。
他叫来了李太监。
“上个月你去找沈昭宁,她怎么说的?”
李太监跪在地上。
“回陛下,沈姑娘说……不做妾。”
萧淮安没说话。
他走到窗前,站了很久。
然后说了一句。
“再去请。”
“不是召,是请。”
“朕亲自写帖子。”
李太监趴在地上不敢抬头。
陛下亲自写帖子请一个和离的女人。
这事要是传出去,满朝都要翻天。
可李太监不敢说。
因为陛下的眼神,他从没见过。
不是怒。
是慌。
皇帝慌了。
消息当天就传到了庄子上。
阿绫念完信,看着我。
“小姐,萧淮安亲自写帖子请你进宫,你去不去?”
我剥了一颗橘子,塞了一瓣进嘴里。
“不去。”
“让他多慌几天。”
07
萧淮安的帖子我没接。
第二天,又来了一封。
第三天,又来了。
连着七天,七封帖子。
措辞一封比一封客气。
第一封写的是“请沈姑娘入宫一叙”。
第七封写的是“朕恳请昭宁赴宫面谈,一切好商量”。
我把七封帖子摞在一起,压在茶壶底下当垫子。
阿绫看得直咂嘴。
“小姐,皇帝的亲笔信,你拿来垫茶壶。”
“纸厚,吸水。”
第八天,帖子没来。
来了一个人。
柳婉容。
皇后銮驾,八个随从,停在庄子门口。
阿绫跑进来报信的时候,我正在翻账册。
“小姐,柳婉容来了!”
“让她进来。”
柳婉容进门的时候,我打量了她一下。
瘦了。
眼底有青色,嘴角的泡还没消。
皇后不好当吧。
她坐下来,端起茶杯,没喝。
“沈昭宁,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皇后娘娘亲自来,有什么事?”
她放下茶杯,笑了一下。
那个笑和从前在东宫时一模一样,甜里带刺。
“姐姐,陛下连写了七封信你都不回,我替陛下来问问,你到底想怎样。”
“不想怎样,我和离了,是平民,陛下的事跟我没关系。”
她脸上的笑收了。
“沈昭宁,别装了。”
“京城的商号一夜之间全歇业了,炭火断了,药材断了,绸缎断了,银子也断了。”
“你以为我查不出来?”
我喝了一口茶。
“你查出来了?”
她顿了一下。
“你背后有人。”
“我没有背后,我就是我自己。”
她盯着我看了几秒,忽然换了个语气。
软了。
“姐姐,咱们好歹相处过一场,你有什么条件,开出来。”
“陛下说了,只要你肯帮忙恢复供货,什么都可以谈。”
“封号、宅子、田产,你开价。”
我放下茶杯。
“柳婉容,你还记得你第一次来偏院找我的时候吗?”
她眼神闪了一下。
“你带了一盒桂花糕,告诉我那是殿下爱吃的。”
“你管着中馈,给我冷菜冷饭。”
“家宴上你泼了我一裙子茶水,哭着说不是故意的。”
“太后说我是商贾之女,不配生气,你在旁边笑。”
我站起来。
“那时候你们踩我的时候,有没有想过今天?”
柳婉容的脸白了。
“我沈昭宁不记仇,但我记账。”
“欠了的,总要还。”
她站起来,身子有点晃。
“沈昭宁,你别逼我,我是皇后,要动你,一道旨意的事。”
“你试试。”
她看着我。
我看着她。
她先移开了目光。
转身走的时候,脚步比来时快了一倍。
她慌了。
阿绫关上门,长长吐了一口气。
“小姐,她走了。”
“嗯。”
“她回去会怎么跟萧淮安说?”
“她会说谈不拢,然后萧淮安会自己来。”
“他会来?”
“会,因为他没有别的路了。”
我走到窗前。
庄子外面是一片枯了的田。
远处京城的轮廓在暮色里模模糊糊的。
那座城里最高的屋顶是皇宫。
皇宫里坐着天底下最有权的人。
可那个人,现在连炭火都烧不起。
我等着。
不急。
08
柳婉容走后第三天。
夜里,庄子外面来了一队人。
没有旗帜,没有銮驾。
十几匹马,便装。
领头的人翻身下马,站在门口。
月光照在他脸上。
萧淮安。
阿绫从窗户缝里看到,声音都变了。
“小姐,他真来了。”
“开门吧。”
门开了。
萧淮安站在门槛外面,身上落了一层薄霜。
他看着我,没动。
我也没动。
“进来坐?”
他迈过门槛。
随从被挡在外面,他一个人走进来。
堂屋里点着一盏油灯,不算亮。
他坐下来,我给他倒了杯茶。
他没喝。
“沈昭宁。”
“在。”
“青鸾司,是你的?”
我坐在他对面。
“是。”
他的手攥紧了膝盖上的衣料。
“三十六州的盐铁、粮道、钱庄,都是你的?”
“是。”
“玄甲营的暗桩渠道,也是你的?”
“对,你的暗卫用的消息网,是青鸾司的,你登基的时候犒赏三军的银子,是从青鸾司钱庄周转的,太后吃的药,是青鸾司药堂供的。”
“你们用了三年,没人问过一句这些东西从哪来的。”
萧淮安的脸在灯光下忽青忽白。
“你既然有这么大的势力,为什么嫁进东宫?”
“我爹想让我安稳过日子,他觉得把女儿嫁给太子,沈家就不用再躲在暗处。”
“所以你进东宫,是沈家主动的?”
“是,我爹临终前说的最后一句话是,别再做暗生意了,做个正经的太子妃。”
我顿了一下。
“我答应了他。”
“所以我嫁进去,真心实意想跟你过日子。”
萧淮安没说话。
“可你给了我什么?”
“洞房夜你睡书房,第二天赐我避子汤,偏院冷菜,中馈交给侧妃,皇宴上当众看我笑话。”
“我忍了十五天。”
“不是忍不住,是不值得。”
他的喉结上下动了一下。
“如果我当初……”
“没有如果。”
我打断了他。
“萧淮安,你今天来是想说什么?”
他沉默了很久。
油灯的火苗跳了两下。
他开口了。
“回来。”
“你要什么位份,朕给你,皇后也行。”
“柳婉容呢?”
“废了。”
他说得很快,没有犹豫。
我笑了。
“你为了让我回去供货,连皇后都能废?”
他的脸僵住了。
“那柳婉容跟了你七年,从侧妃到皇后,你说废就废。”
“今天你能废她,明天你就能废我。”
“这种人,我不敢嫁。”
他站了起来。
“沈昭宁,你到底要什么?”
“我要什么都告诉你了。”
“和离书上写的。”
“夫妻缘薄,各自安好。”
他站在那里,拳头攥得咯咯响。
“朕不许。”
“你不许没用,和离书上有你的印。”
“是你自己盖的。”
我站起来,端起他那杯没动的茶,泼在了门槛外面。
“送客。”
他看着门槛上的茶水,一动不动。
好久。
他转身走了。
上马的时候,他回了一次头。
月光底下,他的脸上有一种我从没见过的表情。
不是愤怒。
不是不甘。
是后悔。
可后悔有什么用。
他策马走了,马蹄声碎在夜里。
阿绫从里间出来。
“小姐,他走了。”
“嗯。”
“他会不会动手?”
“他不敢,青鸾司的渠道要是彻底断了,他那个皇位坐不过三个月。”
“他今天来不是请我回去的。”
“他是来确认一件事。”
“什么事?”
“确认当初那碗避子汤,他到底亏了多少。”
09
萧淮安走后的第五天。
宫里又出事了。
这回是大事。
青鸾司在宫中的眼线连送了三封加急密信。
第一封。
太后病了。
断药二十天,旧疾复发,太医束手。
太后躺在床上骂柳婉容。
“你管的什么后宫?连药都供不上。”
柳婉容跪在床前磕头。
“母后,不是儿臣不管,是那些商号都不卖给咱们了。”
“为什么不卖?”
“儿臣不知道。”
太后指着她鼻子骂。
“你什么都不知道,当初你口口声声说能管好后宫,如今呢?”
“连沈家那个商贾女都不如!她在的时候,东宫什么时候缺过东西?”
柳婉容趴在地上哭。
第二封。
朝中三个重臣联名上书,说国库亏空太大,请皇帝开源节流。
萧淮安在朝堂上发了脾气。
“开源?朕的源在哪里?”
没人敢接话。
户部尚书小声说了一句。
“陛下,要不然,请青鸾司楼主出面谈一谈?”
满朝文武都在交头接耳。
“青鸾司是什么?”
“听说是天底下最大的商盟。”
“楼主是谁?”
没人知道。
萧淮安知道。
他坐在龙椅上,脸色铁青。
第三封。
最要命的一封。
玄甲营查到了一条线索。
三年前,先帝在位时,青鸾司曾替朝廷平过一次粮荒。
那次粮荒,是太子萧淮安负责赈灾。
粮食从哪来的,萧淮安当时没问。
功劳记在他头上,他因此得了先帝器重,坐稳了太子位。
那批粮,是青鸾司调的。
换句话说,他这个太子,是青鸾司帮他坐上去的。
是我帮他坐上去的。
他不知道。
我收好三封信。
阿绫在旁边听完,倒吸了一口凉气。
“小姐,他连太子位都是你帮他拿到的?”
“我爹帮的,我爹那时候还在,他想把女儿嫁给太子,所以提前铺了路。”
“先帮他立功,再把我嫁过去。”
“我爹以为,有了这份恩情,太子会善待我。”
我停了一下。
“我爹算错了。”
“他不会善待一个他看不起的人。”
“哪怕那个人救过他的命。”
阿绫的眼眶红了。
我没理她,铺开纸,提笔写了一封信。
信很短。
“萧淮安亲启。”
“三年前的赈灾粮,是我沈家调的,你的太子位,是我爹铺的路。”
“如今你嫌铜臭,那这些铜臭买来的东西,我一样一样收回。”
“不必谢,不必还,就此两清。”
“沈昭宁。”
写完,折好,递给灰衣老者。
“送进宫,放在他枕头底下。”
“让他知道,他的寝宫,青鸾司想进就进。”
老者接过信。
“楼主,这么做,陛下会不会狗急跳墙?”
“他跳不了。”
“他手里的暗卫,一半是青鸾司的人。”
“他身边的内侍总管,是我爹二十年前安插的。”
“他动不了我。”
我搁下笔。
“他唯一能做的,就是认。”
“认他这辈子欠我沈家的。”
当天夜里。
宫里传来消息。
萧淮安在寝宫发现了那封信。
他看完之后,坐在龙椅上一夜没动。
天亮的时候,内侍进去伺候。
发现龙椅扶手上全是指甲抠出来的痕迹。
信纸被攥成一团,又被展开,又被攥成一团。
反反复复。
内侍小声问。
“陛下,传早膳吗?”
萧淮安没回答。
他说了一句话。
“备车,朕要出宫。”
内侍跪下来。
“陛下去哪儿?”
“去找她。”
“这次,朕不坐马。”
“走着去。”
10
萧淮安真的走着来了。
没带随从,没穿龙袍。
一身素衣,从皇宫走到城南,再从城南走到城外庄子。
三十里路。
天亮出发,走到庄子门口时,日头已经偏西了。
阿绫在院墙上看到他的时候,愣了。
“小姐,他真走来的。”
“鞋上全是土,衣裳下摆湿了一片。”
我放下手里的账册。
走到门口。
他站在那里。
脸上没什么血色。
嘴唇干裂了,额头上全是汗。
他看到我,脚步晃了一下。
“沈昭宁,我看了你的信。”
“三年前的粮,是你家的?”
“是。”
“我的太子位,是你爹铺的?”
“是。”
“东宫的暗桩、银子、药材、炭火,都是你在撑?”
“是。”
他站在门槛外面,喉结动了一下。
“洞房那天晚上,我没进房。”
“我知道。”
“第二天那碗避子汤,是我让人端的。”
“我也知道。”
“你搬去偏院,吃冷菜,穿旧衣,被柳婉容踩在脚底下。”
“我全都知道。”
他闭了一下眼。
“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你是谁?”
我靠在门框上,看着他。
“陛下,你觉得我该告诉你吗?”
他没说话。
“我嫁给你,不是青鸾司楼主嫁给你。”
“是沈昭宁嫁给你。”
“一个想跟你好好过日子的女人嫁给你。”
“你看都没看一眼。”
他的手垂在身侧,攥了又松,松了又攥。
“如果那天晚上我进了洞房呢?”
“没有如果。”
“如果我没赐那碗避子汤呢?”
“没有如果。”
“如果我没让柳婉容管中馈呢?”
“陛下……”
“可那天晚上你确实没进洞房。”
“那碗汤你确实让人端了。”
“中馈你确实交给了别人。”
“每一步都是你自己走的。”
他的眼眶红了。
我头一回看到他这个样子。
在东宫的时候他永远是冷的,淡的,高高在上的。
此刻他站在我家门口,一身土,满脸汗,眼眶泛红。
像个普通人。
可惜太晚了。
“沈昭宁,朕错了。”
他声音哑了。
“你错什么了?”
“我不该嫌你出身。”
“不是。”
他一愣。
“你错的不是嫌我出身。”
“你错的是,你从头到尾没有把我当人看。”
“你看到的是商贾之女四个字,不是沈昭宁三个字。”
“你嫌的不是铜臭,你嫌的是你觉得我不配。”
“谁配不配,不是你一个人说了算的。”
他的膝盖弯了一下。
我以为他要跪。
他没跪。
撑住了。
但整个人的气势全垮了。
“你回来,你要什么都行,皇后给你,天下给你。”
“我不要。”
“那你到底要什么?”
“我要的东西,你给不了。”
他愣住了。
“我要的是洞房那天晚上,你掀开盖头看我一眼。”
“我要的是你端起合卺酒喝一口。”
“我要的是你叫我一声名字,不是商贾之女。”
“这些东西,过去了就没有了。”
“你拿天下来换,也换不回来。”
风吹过来。
他的衣角在动。
我的头发也在动。
他站在门外,我站在门内。
中间隔了一道门槛。
和三年前一样。
洞房夜他跨出去的那道门槛。
如今他想跨回来,跨不回来了。
他站了很久。
久到太阳落了山,天边只剩一条红线。
他开口了,声音很轻。
“那天晚上,你在喜床上等了一夜。”
“是。”
“蜡烛烧到天亮。”
“是。”
“你是不是也盼过我推门进来?”
我没说话。
沉默了几秒。
“盼过。”
他的眼泪掉了下来。
没出声,就那么掉。
一滴一滴落在门槛的石头上。
我看着他。
“萧淮安,那是我最后一次盼你。”
“从那天之后,我就不盼了。”
我退后一步。
手搭上了门板。
“和离书上写的什么,你还记得吗?”
他咬着牙。
“夫妻缘薄,各自安好。”
“对,各自安好。”
“你回去做你的皇帝。”
“我做我的沈昭宁。”
门关上了。
他站在外面。
我站在里面。
阿绫在院子角落里捂着嘴,哭得肩膀直抖。
门外头没有声音。
过了很久。
脚步声响了。
一步,一步,越来越远。
他走了。
我转身往回走,经过堂屋的桌子。
茶壶底下还压着那七封帖子。
我抽出来,一封一封叠好,放进抽屉里。
阿绫擦着眼泪过来。
“小姐,你还留着这些信?”
“留着。”
“为什么?”
“提醒自己。”
“提醒什么?”
“不盼了,就别再盼了。”
三天后。
我带着青鸾司的人离开了京城。
车队往南走。
江南是沈家的根。
回去了,就不再回来。
临走那天早上,阿绫在收拾东西的时候翻出一样东西。
喜床上的红盖头。
大婚那天的。
我一直带着,压在箱底,没扔。
阿绫捧着盖头,看看我。
“小姐,这个……”
我接过来。
红色的绸布,三年了,颜色还是鲜的。
我叠好,放回箱子最底下。
“带走吧。”
马车出城门的时候,我掀开车帘回头看了一眼。
京城的城墙高高的,灰扑扑的。
城墙里面是皇宫。
皇宫里坐着一个人。
那个人曾经嫌我满身铜臭。
如今他守着空荡荡的后宫,连一盆炭火都要四处去求。
洞房花烛夜,他没掀我的盖头。
如今天下的盖头,他掀不动了。
我放下车帘。
“走吧。”
车轮碾过官道。
往南去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