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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0-30 17:16:37

满京城都以为,陆家大小姐是个温良恭顺的病秧子。

嫡妹性子怯弱,被恶犬吠一声都会吓得发抖。

为了替枉死的生母避祸,我男扮女装代妹替嫁,在平阳侯府装了三年贤良主母。

晨昏定省,侍奉刻薄婆母,对荒唐夫君纳进门的三房小妾处处隐忍。

全府上下都赞我宽厚识大体,阿妹也终于在别院平安及笄。

直到夫君自边关带回一个据称有孕的表小姐。

她说院落风水不好,夫君便逼我搬出正房,让去偏僻阴暗的柴房侧院。

她说胎像不稳需用百年老参,夫君便强行撬开我母亲留下的嫁妆箱底。

今日家宴,表小姐失足摔在青石板上,哭喊着是我阿妹暗中伸脚绊倒了她。

我赶到祠堂时,阿妹已被打得满背鞭痕。

她见我进门,却拼命将渗血的膝盖往裙摆下藏:

“长姐别怕,是阿妹自己站不稳摔了,不关侯爷的事。”

我抚过阿妹血肉模糊的后背。

装了三年低眉顺眼的妇人,大概真以为陆家大房绝了后。

出嫁前在北疆阵前连斩敌将十二颗首级的疯将,本就不姓陆。

我脱下外袍,一脚踹翻正厅的主位大桌。

在满堂凄厉的尖叫与骨碎声中,我掐住面色惨白的夫君颈骨,砸碎了供桌上的祖宗牌位。

踩着表小姐的指骨,垂眸看着瘫软在地的众人,冷声开口:

“看清楚了,卸你侯府门楣的人,是镇北军少统领。”

1

“陆清辞,你耳朵聋了吗?本侯叫你把东苑正房腾出来!”

周承业一脚踢翻了廊下的青花瓷凳。

瓷片四溅,有一块擦过我的绣鞋鞋面。

他扶着怀里娇弱的女子,下巴抬得极高。

“表妹怀着我周家的长子,这正房朝阳聚气,理当由她住着养胎。”

那位叫柳映雪的表小姐靠在他肩头,帕子掩着唇,轻轻咳了两声。

“表哥莫怪嫂嫂,许是嫂嫂住惯了正屋,舍不得这满院的荣华,映雪去住西边的耳房也使得,只是苦了腹中的孩儿。”

嘴上说着退让,手指却把周承业胸前的衣襟攥出了褶皱。

周承业立刻沉下脸,指着我的鼻尖呵斥。

“听听!映雪处处为你着想,你倒好,占着茅坑不拉屎,进门三年连个蛋都下不出来,还有脸霸着主母的院子?”

婆母周崔氏拄着拐杖走进来,随手将手里的佛珠砸在院中的石桌上。

“承业,跟她废什么话!一个商家出来的陪嫁丫头养大的病秧子,能进我平阳侯府的门就是烧了高香!”

“来人,把她的破烂东西全扔去后院柴房!今日之内要是不腾干净,仔细我用家法扒了你的皮!”

院门口围了一群看热闹的丫鬟婆子。

张姨娘嗑着瓜子,把瓜子皮吐在门槛外。

“姐姐向来最讲究贤良淑德,连老爷纳我们几个进门都亲自端茶递水,如今表小姐有了金孙,姐姐总不会连间屋子都舍不得吧?”

陈姨娘掩着嘴笑,

“就是呢,姐姐身子骨弱,正房风大,去柴房猫着反倒养人。”

我垂下眼睑,顺手拢了拢宽大的云锦袖口,遮住手腕上常年练武留下的厚茧。

“既是为了侯府的子嗣,妾身搬就是了。”

我声音放得极轻,还带着几分久病之人的沙哑。

“只是东苑偏厅里锁着我母亲留下的十六抬嫁妆,那是陆家的私产,还请侯爷容我明日找人抬走。”

柳映雪眼皮跳了一下,拉住周承业的袖子晃了晃。

“表哥,大夫说我这胎像虚浮,最忌讳院里搬动重物惊了胎神,嫂嫂那些箱笼沉得很,今日若是抬出去,怕是要冲撞了贵气。”

周承业拍了拍她的手背,转头冲我扬起下巴。

“听见没有?箱子全留下给映雪镇宅,你只管带着你的贴身衣裳滚去柴房!”

我站在台阶上,看着他腰间挂着的那枚成色极差的羊脂玉佩,那是当年为了换取陆家三万两白银周转,他跪在陆家大门外立下重誓的信物。

“侯爷确定要扣下我陆家的嫁妆?”

我往前迈了半步,裙摆遮住了脚下踩碎的一片枯叶。

“那些箱笼里装的,可是当年平阳侯府向陆家借贷的账册底单,侯爷若是觉得放在表小姐屋里吉利,妾身自然遵从。”

周承业脸色变了变,刚要张口发作,柳映雪却顺势往他怀里一歪,捂着肚子叫起疼来。

“哎哟,我的肚子,表哥,嫂嫂是不是拿话咒咱们的孩儿呢?”

周崔氏立马上前扶住柳映雪,回头冲家丁挥手。

“反了天了!还敢拿账册威胁!吃我周家的喝我周家的,你的嫁妆就是我周家的东西!”

“都愣着干什么,把她给我轰出去!正房连根草都不准她带走!”

两个粗使婆子冲上来,伸手就要推搡我的肩膀。

我没有躲,只是侧身避开她们油腻的手掌,顺手从发间拔下一根素银簪子,在指尖转了半圈。

“我自己走,不必劳烦诸位妈妈动手。”

我转身跨过门槛,贴身丫鬟春桃红着眼眶抱起桌上的茶壶跟出来。

“大小姐,那可是夫人留给您的遗物,还有小小姐下个月及笄的添妆礼,就这么让这群强盗霸占了?”

春桃压低声音,眼泪啪嗒掉在茶壶外壁上。

我抬手按住她的肩膀,目光越过重重院墙,看向城南别院的方向。

“还有三天就是阿妹的生辰,只要太后赏下的免死懿旨到了别院,这平阳侯府的账,咱们一笔一笔连本带利地算。”

才刚走到柴房外的小径,前院管家却揣着手跑过来,拦在路中间皮笑肉不笑地揖了一礼。

“夫人且慢,老夫人刚刚发了话,表小姐害喜想喝城西百味斋的酸梅汤,府里下人手脚笨,点名让您亲自去买回来伺候呢。”

2

我看着管家袖口里露着半截刚从柳映雪那里领赏得来的金锞子。

“府上养着三十多个跑腿的小厮,倒要本夫人亲自出府去买一碗酸梅汤?”

管家把腰弯得更低了些,语气却没有半分敬意。

“夫人这话说的,您这三年在府里不都是这么伺候老夫人和侯爷的吗?表小姐如今可是府里的头等功臣,您多走几步路,也是全了您的贤名不是?”

他侧过身,指了指角门的方向。

“老夫人说了,一个时辰内要是见不着热乎的酸梅汤,就把您陪嫁过来的那个哑巴老苍头赶出府去要饭。”

春桃气得把茶壶往地上一搁,上前一步就要理论。

“你们欺人太甚!周老头为了替侯爷看守马场,腿都被烈马踢断了,你们居然拿他威胁大小姐!”

我伸手拦住春桃,指尖搭在自己左腕的脉搏上。

“好,我去买。”

“把角门的钥匙拿来,顺便告诉老夫人,这碗汤我定会亲手端到表小姐床前。”

管家嘿嘿一笑,从腰间解下铜钥匙扔在地上,转身摇着头走了。

“早这么识相不就完了,非得讨顿没趣。”

我弯腰捡起钥匙,带着春桃从角门出去,直奔城西的百味斋。

刚付了铜板拎起食盒,我就从街角暗桩手里接过了一封密信,信封上盖着镇北军斥候营的火漆印。

周承业所谓的边关立功,根本就是冒领了镇北军偏将的战功,甚至还私吞了朝廷拨给伤兵的五千两抚恤银!

我把密信凑到路边糖炒栗子的炉火上烧成灰烬,拍了拍手上的灰尘,拎着食盒往回走。

刚进东苑院门,就看见偏厅的大门敞开着,地上散落着几把被砸断的黄铜锁头。

周承业正指挥着四个家丁,拿铁撬棍硬生生撬开了我母亲留下的紫檀木大箱。

“表哥,就是这匣子!大夫说了,非得是五十年以上的长白山老参才能安胎,嫂嫂藏着这么好的东西不用,放在箱子里也是暴殄天物。”

柳映雪穿着我陪嫁过来的软烟罗长裙,正拿着一支成色极佳的百年老参往鼻子下凑。

那裙子本是按我高挑的身量裁的,穿在她身上拖了一地,裙摆沾满了院里的泥灰。

“住手!”

我快步走上台阶,食盒放在廊下的栏杆上。

“周承业,那支老参是留给我阿妹调理心疾救命用的,谁准你私自动我陆家的箱笼?”

周承业转过身,手里还掂着一对从箱底翻出来的翡翠玉镯,随手就套在了柳映雪的手腕上。

“什么陆家的?进了平阳侯府的门,连你这个人都是本侯的私产!”

他走下台阶,逼近我身前。

“你那个病秧子妹妹是个没福气的,吃再好的老参也是浪费,不如省下来给本侯的儿子补身子!”

柳映雪抚摸着手腕上的玉镯,朝着我福了一礼。

“嫂嫂莫要动怒,表哥也是心疼我腹中的骨肉,这箱子里的绸缎和首饰我看着也顺眼,不如嫂嫂一并赏了我,日后孩儿出生,定让他记着嫡母的恩情。”

她说着,竟伸手去拿箱子里最底下那方用红绸裹着的黑铁令牌。

我上前一步,一把扣住柳映雪纤细的手腕。

“这东西,你也配碰?”

柳映雪吃痛,手里的红绸滑落,她立刻跌坐在地上,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

“表哥救我!嫂嫂要捏断我的手了,我的肚子好痛!”

周承业抬手就朝我脸上扇过来。

“毒妇!你敢伤映雪分毫,本侯今日就休了你!”

我偏头避开他的巴掌,顺势松开手,将那方黑铁令牌拢进宽袖之中,同时身子往后一仰,重重撞在门框上,咳出两声闷响。

“侯爷好大的威风,当着满院下人的面,为了一个来路不明的妾室就要殴打当家主母?”

周承业一巴掌扇了个空,重心不稳差点摔下台阶,扶住柱子才勉强站定。

“什么来路不明!映雪是本侯远房表妹,更是本侯的救命恩人!当初在边关要不是她替本侯挡了一刀,本侯早就没命了!”

我捂着胸口顺着门框滑坐下来,看着柳映雪锁骨下方露出的那一小截所谓的刀疤,那分明是勾栏院里洗去奴籍烙印留下的烫伤。

“救命恩人?那侯爷不妨去宗人府报备一声,把这位表小姐抬做平妻,顺便让兵部核验一下侯爷在边关遇袭的军报,如何?”

周承业脸色僵住,眼神有些闪烁。

“军机大事,岂容你一个妇道人家置喙!来人,把参汤熬上,把这不知好歹的女人给我轰回柴房禁足!”

我扶着春桃的手站起身,拍了拍裙摆上的灰,看了一眼地上被翻得乱七八糟的空箱子。

“东西既已被侯爷抢了,妾身记下便是,只是这百年老参药性霸道,虚不受补之人吃了,当心连人带胎一起化作血水。”

3

我在柴房里刚把黑铁令牌藏进夹层,前院就传来了嘈杂的丝竹声。

春桃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碗发馊的青菜豆腐。

“大小姐,前院摆了二十桌席面,说是给表小姐办安胎宴,连京城里有头有脸的勋贵夫人都请来了。”

她把碗放在缺了角的木桌上,伸手抹了把眼泪。

“最可气的是,老夫人派人去城南别院,把咱们小小姐也硬接过来了,说是小姨子理当给姐夫的贵妾敬酒道贺!”

我原本正在擦拭银簪的手停在半空,猛地站起身。

“什么时候的事?别院的护卫呢?”

“侯爷带着府里的三十个家丁去的,说是接小姨子过府小住,护卫们怕暴露身份,不敢在闹市拔刀,只能眼睁睁看着小小姐被带上了马车。”

我扔下银簪,一把拉开柴房的木门。

陆清柔天生胆小,三年前我母亲被族叔气死在灵堂,她受了惊吓落下了心疾,稍微受点刺激就会喘不上气。

我提着裙摆一路穿过回廊,还未走到前院花厅,就听见水榭那边传来一阵哄堂大笑。

“这就是陆家那个二小姐?听说都十五了还不会管家,走路都跟踩在棉花上似的。”

“可不是嘛,跟她那个木头桩子一样的姐姐一个模子刻出来的,陆家算是彻底绝后了,万贯家财还不是全便宜了平阳侯府?”

我拨开人群挤进水榭,只见阿妹穿着一身素白的旧衣裳,正局促不安地站在红毯中央,双手紧紧绞着衣角。

周崔氏坐在主位上,手里端着茶盏,用杯盖轻轻撇着浮沫。

“清柔啊,不是老身说你,你姐姐是个不懂规矩的,把府里闹得乌烟瘴气被禁了足,你既是陆家的二小姐,今日就替你姐姐给映雪敬杯酒,赔个不是吧。”

柳映雪坐在周崔氏下首的锦杌上,一身大红织金的衣裙衬得她满面红光,那是只有正妻才能穿的吉服。

她端起桌上的一杯烈酒,递到阿妹面前,手腕上的翡翠镯子撞在酒杯上叮当作响。

“二妹妹,姐姐我身子重不能饮酒,这杯百花酿你替我干了,全当是祝贺我与表哥喜得贵子了。”

阿妹脸色发白,连连往后退了半步。

“表、表小姐,我有心疾,大夫交代过滴酒不能沾,我以茶代酒给您赔礼好不好?”

周承业坐在男宾席首,把酒杯往桌上一顿,酒液洒了满桌。

“给你脸了是不是?映雪亲自给你递酒,你敢推三阻四?看来陆家真是没家教,连个小丫头片子都敢给本侯甩脸色!”

他站起身,指着水榭外结了薄冰的荷花池。

“今日这杯酒你要是不喝,本侯就让人把你扔进池子里醒醒脑子,再把你许配给城东那个六十岁的杀猪匠做填房!”

周围的宾客非但没人劝阻,反而跟着起哄。

“喝了吧陆二小姐,侯爷也是跟你说笑呢,一杯果子酒还能要了命不成?”

“就是,长姐为母,姐夫就跟亲兄长一样,长兄如父,侯爷让你喝是抬举你!”

阿妹被吓得浑身发抖,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伸手颤巍巍地去接那杯酒。

“慢着。”

我大步跨进水榭,一把夺过阿妹手里的酒杯,反手将整杯酒泼在脚下的红毯上。

我将阿妹护在身后,转头看向主位上的周崔氏和周承业。

“侯爷好大的官威,我阿妹尚未出阁,是朝廷在册的良家女子,婚姻大事自有宗族长辈做主,何时轮得到一个外姓姐夫指手画脚?”

周承业见我出来,脸色沉了下来。

“谁放你出来的?本侯不是让你在柴房禁足吗!”

我从袖中取出一张盖着官印的红契,当着满堂宾客的面展开。

“侯爷怕是忘了,这座平阳侯府的宅院,当年老侯爷亏空公款时早就抵押给了我陆家,如今地契上写的还是我陆清辞的名字。”

我将地契折好收回袖中,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脸色微变的宾客。

“在我的宅子里,动我的亲妹妹,侯爷不妨问问在座的各位大人,大周律法里哪一条准许外戚强逼妻妹嫁与屠户?”

周崔氏气得把茶盏摔在地上,指着我的手直哆嗦。

“反了!真是反了!当着满堂宾客的面拿地契压婆母,这就是你陆家的教养!”

柳映雪眼珠子转了转,扶着腰站起身,端起桌上另一盘刚出锅的滚烫红枣羹,朝着阿妹走过来。

“嫂嫂快别动怒,都是映雪不好,二妹妹既不能饮酒,那喝碗热羹汤暖暖身子总行吧?我亲自喂二妹妹喝。”

她走到阿妹跟前,手腕忽然往下一沉,那碗滚烫的红枣羹直接朝着阿妹的胸口泼去,同时她自己双脚一软,顺着水榭的台阶就往下滚!

4

“啊!我的肚子!二妹妹你为何要伸脚绊我!”

柳映雪凄厉的叫喊声响彻整个水榭。

我眼疾手快地一把将阿妹扯向身后,滚烫的羹汤大部分泼在了我的裙摆上,只有几滴溅在阿妹的手背上,烫出几个红泡。

而柳映雪已经在台阶下滚了两圈,捂着小腹瘫在青石板上,裙摆下面渗出了一片刺目的暗红。

周承业跨过栏杆跳下台阶,一把将柳映雪抱在怀里。

“表哥,好痛,咱们的孩子怕是保不住了,我好心给二妹妹端汤,她却恨我抢了嫂嫂的正房,暗中伸脚绊我!”

柳映雪死死抓着周承业的衣领,手指指向站在台阶上不知所措的阿妹。

阿妹拼命摇头,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我没有,长姐,我真的没有碰她,是她自己滑倒的!”

周承业抬头看向我们,额头上的青筋暴起,抬手就拔出了腰间的佩剑。

“贱人!敢害本侯的长子,本侯今日就要你们姐妹俩偿命!”

周崔氏拄着拐杖冲下来,一把拉住周承业的胳膊,指着后院祠堂的方向大吼。

“大喜的日子见血不吉利!把那个小贱人给我拖去祠堂,拿带刺的牛皮鞭子狠狠地抽,抽到她肯磕头认罪为止!”

“至于陆清辞这个毒妇,给我拿麻绳捆起来关进柴房,去把她的陪嫁箱子全部砸开,找出房契地契当场烧了!”

八个手持水火棍的护院一拥而上,将我和阿妹团团围住。

阿妹死死抓着我的袖子,眼泪糊了一脸。

“长姐你快走,去报官,别管我!”

护院头子伸手就要去抓阿妹的头发,我抬脚想要踹过去,却瞥见水榭屋顶的飞檐上,属于镇北军斥候的猎鹰刚刚盘旋落下。

太后的懿旨和镇北军的铁骑,还有一炷香才能进城。

如果我现在暴露武功大开杀戒,周承业立刻就会狗急跳墙调动城防营封闭坊门,到时候没有圣旨在手,按律格杀朝廷命官,阿妹下半辈子都要背上叛逆眷属的罪名。

两个婆子趁机从背后拧住我的双臂,用粗麻绳将我的手腕绑住,硬生生将我和阿妹拖开。

“放开她!柳映雪裙子底下的血根本就不是,她从头到尾都在装孕骗你们!”

我挣扎着冲周承业喊道,手腕被麻绳勒出一道血痕。

周承业却看都没看我一眼,抱着柳映雪大步往正房走,丢下一句冰冷的话。

“就算映雪没怀上,你们姐妹俩也得给她当垫脚石!来人,给我往死里打,打死了算本侯的,我看谁敢替陆家这两个绝户头出头!”

我被四个婆子推搡着关进柴房,门外落了三道大铁锁。

隔着两道院墙,祠堂方向很快传来了皮鞭抽打皮肉的闷响,以及阿妹死死咬着嘴唇闷在喉咙里的痛呼。

一下,两下,三下。

我不停地用藏在指缝里的银簪挑动麻绳的死结,厚实的牛筋绳被一点点割断,我的指腹也被簪子锋利的边缘划得血肉模糊。

外面的鞭声停了片刻,紧接着传来周崔氏刻薄的叫骂声。

“还敢嘴硬!把祠堂供桌上的瓷瓶砸碎了,让这小贱人脱了鞋袜跪上去!什么时候她姐姐把城南那三间铺子的转让文书签了,什么时候再停手!”

最后一根麻绳断开,我一把扯下发髻上繁复的步摇,随手扔在柴堆里。

三年了。

为了母亲临终前那句让阿妹平安及笄的嘱托,我收敛起在北疆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戾气,替阿妹穿上嫁衣,在这肮脏的后宅里装了整整一千多个日夜的温顺妇人。

我走到柴房门前,后退半步,抬起右脚,对准门闩的位置踹了出去。

整扇厚重的木门连带着门框直接飞出去三丈远,砸翻了守在门口的两个粗使婆子。

我踩着碎裂的木板走出去,一路无人敢拦,径直踹开了祠堂紧闭的大门。

祠堂内香烟缭绕,周崔氏正坐在太师椅上喝茶,周承业站在一旁冷眼旁观,柳映雪裹着狐裘靠在软榻上,手里还拿着一把剪刀在修剪指甲。

而我的阿妹,满背都是横七竖八的血印子,单薄的白衣已经被鲜血浸透,正双膝跪在一地锋利的青花碎瓷片上,浑身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

听见开门声,阿妹艰难地抬起头,惨白的脸上没有一丝血色,却慌忙用双手扯过染血的裙摆,拼命去遮盖膝盖下渗出的血水。

“长姐别怕,是阿妹自己站不稳摔了,不关侯爷的事,你快把铺子给他们,别让他们打你。”

我走到阿妹身边蹲下,手指轻轻拂过她后背翻卷的皮肉,指尖沾染了一片温热的血迹。

周承业皱起眉头,伸手按住腰间的剑柄,冲着护院喝道。

“愣着干什么!她居然敢毁坏祠堂大门,把她给我按在地上,打断她的双腿!”

柳映雪放下剪刀,掏出帕子掩嘴轻笑。

“嫂嫂,识时务者为俊杰,你们陆家早就没人了,你还当自己是千金大小姐呢?乖乖跪下给我磕三个响头,把嫁妆铺子全交出来,我还能求表哥赏你们姐妹俩一碗全尸饭。”

我缓缓站起身,解开领口的盘扣,脱下身上那件累赘的织锦外袍,随手扔在阿妹身上替她挡住寒风,反手抽下了祠堂大门旁碗口粗的硬木门闩。

5

门闩握在掌心的那一刻,久违的重量让我手腕的骨骼发出了一声轻响。

冲在最前面的护院头子举起水火棍,照着我的头顶就劈了下来。

“不知死活的娘们,给爷跪下!”

我没有后退半步,右手拎着门闩自下而上一撩。

咔嚓一声脆响,他的水火棍从中折断,硬木门闩余势不减,直接砸在他的下巴上。

护院头子连哼都没哼一声,整个人腾空飞起,撞翻了后方的香案,吐着带血的牙齿昏死过去。

祠堂里瞬间安静下来,只有周崔氏手里的茶盏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剩下的七个护院面面相觑,握着棍子的手开始往后缩。

周承业瞪大了眼睛,拔出佩剑指向我,声音里透着一股不可思议。

“陆清辞,你、你什么时候会武功的?你不是从小连只鸡都杀不了的病秧子吗!”

我没有理会他的叫嚷,拎着门闩一步步走向正厅中央的红木大桌,抬起一脚踹在桌腿上。

重达百斤的红木大桌连带着上面的果盘香炉,直接朝着周承业和柳映雪砸了过去!

柳映雪吓得从软榻上滚落下来,发髻散乱,额头磕在桌角上,立刻肿起一个大包。

剩下的护院硬着头皮从两侧扑上来,我侧身避开左侧的棍棒,左手扣住一人的咽喉将他当做盾牌甩向右侧,右手门闩横扫,一棍一个,伴随着骨头断裂的闷响,七个壮汉在短短十息之内全部躺在了地上哀嚎。

周崔氏从太师椅上滑下来,拄着拐杖拼命往供桌后面躲。

“妖怪!你不是陆清辞!来人啊,快去报官,有刺客混进侯府杀人了!”

我扔掉染血的门闩,迈步跨过满地狼藉,在周承业惊恐的目光中,一把夺过他手里的长剑,左掌顺势掐住了他的颈骨,将他整个人提了起来,重重按在供桌之上!

“报官?好啊,我倒要看看,京兆尹敢不敢管我的闲事!”

我手上微微用力,周承业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双脚在半空中徒劳地乱蹬,手里的长剑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我抄起供桌上的青铜香炉,反手一挥,将后面摆放的平阳侯府历代祖宗牌位砸得七零八落!

木屑纷飞中,柳映雪吓得手脚并用地往门槛外爬。

我松开周承业,任由他像条死狗一样瘫在供桌下大口喘气,转身两步追上柳映雪,一脚踩在她正欲扒住门槛的右手背上。

鞋底碾过指骨,祠堂里响起柳映雪杀猪般的惨叫。

“啊!我的手断了!表哥救命啊!嫂嫂饶命,我再也不敢了,那老参和镯子我都还给你,我的肚子根本没怀孕,全是我骗表哥的!”

她涕泪横流,额头拼命在青石板上磕碰,哪还有半点方才高高在上的贵妾模样。

周承业捂着脖子,难以置信地看向柳映雪。

“你说什么?你没怀孕?那你在边关替我挡刀的伤疤呢!”

我垂眸看着脚下抖作一团的柳映雪,又看了一眼面如土色的周承业,从怀中取出那方黑铁令牌,扔在周承业的脸上。

令牌砸在他的鼻梁上,鲜血顿时流了下来,上面镌刻的“镇北”二字在烛火下泛着冷光。

“看清楚了,卸你侯府门楣的人,是镇北军少统领!”

我扯下喉间用来压制嗓音的药贴,原本刻意伪装的柔弱女声瞬间恢复了清朗低沉的少年音。

“三年前北疆大捷,镇北军少统领萧惊寒奉密旨回京养伤,顺便替亡故的舅母照看幼妹,周承业,你一个靠冒领军功爬上来的废物,也配让我给你做妻?”

周承业捧着那块黑铁令牌,浑身剧烈地颤抖起来,嘴唇哆嗦着却发不出一个完整的音节。

“萧、萧惊寒?那个在阵前连斩敌将十二颗首级的活阎王?你是男人!”

6

周崔氏瘫坐在牌位废墟里,眼珠子几乎要凸出来,指着我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男、男人?我平阳侯府娶了三年的当家主母,竟然是个带把的爷们?!”

她猛地一拍大腿,顾不上害怕,坐在地上嚎啕大哭起来。

“造孽啊!欺君之罪啊!陆家居然拿个男人来代嫁骗婚,坏我周家的名声,断我周家的香火!我要去敲登闻鼓,我要去太后娘娘面前告御状,诛你们陆家九族!”

周承业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连滚带爬地躲到周崔氏身后,指着我色厉内荏地大喊。

“没错!哪怕你是镇北军少统领,男扮女装代妹替嫁也是欺君大罪!只要我把这件事捅到御史台,你手里的兵权立刻就得被收回,你们照样得死!”

我脚下微微用力,柳映雪再次发出一声惨叫,直接痛晕了过去。

我将脚从她手背上移开,转身走到阿妹身边,脱下自己的中衣将她身上的血迹擦净,小心翼翼地将她横抱起来。

“告御状?周承业,你以为我为何偏偏选在今日动手?”

就在这时,前院传来了整齐划一的甲胄碰撞声,紧接着是前院宾客惊慌失措的哗然。

“圣旨到!镇北军统领萧惊寒接旨!”

随着一声高亢的唱喏,太后身边的掌印太监李公公捧着明黄色的卷轴,在一队全副武装的玄甲铁骑护卫下,大步跨进了后院。

跟在李公公身后的,还有京兆尹和大理寺少卿。

周承业和周崔氏看着那群杀气腾腾的铁骑,脸上的侥幸瞬间荡然无存,双双软倒在泥地里。

李公公看了一眼满地狼藉的祠堂和被砸碎的牌位,非但没有怪罪,反而快步走到我面前,满脸堆笑地躬身行礼。

“哎哟我的小祖宗,您可算亮出身份了!太后娘娘在宫里算着日子,今儿个陆二小姐满十五岁及笄,当年的避祸之期已满,特地让老奴带着太医院的院判和赐婚懿旨过来,接您和二小姐回将军府呢!”

李公公说着,转头看到我怀里满身是血的阿妹,脸色陡然沉了下来。

“这是哪个不长眼的狗东西干的?陆二小姐可是太后娘娘亲封的安平县主,更是先帝爷钦点受镇北军庇护的忠良之后,谁敢动她一根汗毛!”

太医院院判赶紧提着药箱上前,在春桃的协助下将阿妹扶进偏厅包扎救治。

我站在廊下,接过亲卫递来的玄色战袍披在肩上,随手系好腰间的鎏金虎头带,指了指瘫在祠堂里的周承业母子。

“李公公来得正好,平阳侯周承业私吞边关伤兵抚恤银五千两,冒领镇北军偏将战功,强抢臣母遗留嫁妆,并纵容恶妾毒打安平县主,桩桩件件,人证物证俱在。”

我从袖中抽出一叠刚刚从周承业书房暗格里搜出来的账册,直接扔在大理寺少卿脚下。

“至于他说我代嫁欺君一事,三年前我潜入平阳侯府查探贪墨军饷一案,乃是奉了太后与先帝的密旨,不知大理寺卿以为,这欺君之罪该落到谁的头上?”

大理寺少卿捡起账册翻看了两页,冷汗顺着鬓角流了下来,立刻转身冲差役挥手。

“平阳侯周承业贪墨军饷、冒领军功、欺压忠良,罪证确凿!来人,剥去他的侯爷冠服,连同周崔氏、恶妾柳映雪一并锁拿,押入大理寺天牢候审!”

周承业看着扑上来的差役,拼命往后缩,伸手去抓李公公的衣摆。

“公公饶命!账册不是我的,是柳映雪!都是柳映雪教唆我的!陆清辞,不,萧统领,看在我们同朝为官、同住一个屋檐下三年的份上,你替我求求情,我把侯府所有的家产都给你!”

我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被差役扒下身上的锦袍,露出里面肥胖白皙的肚皮。

“同住一个屋檐下?周承业,你那点家产,本就是从我舅母手里骗去的,如今不过是物归原主罢了。”

我转过身,不再看他一眼,抬手下令。

“传我军令,查封平阳侯府所有库房,凡属陆家嫁妆之物,原封不动抬回将军府;凡属周家贪墨所得,尽数充作北疆伤兵抚恤,敢有私藏一文钱者,军法从事!”

7

大理寺天牢的提审来得比预想中更快。

第三日清晨,我换上一身正三品武官的麒麟补服,带着整理好的三箱铁证走进大理寺正堂时,周承业和周崔氏已经被带上了公堂。

仅仅关押了两夜,周崔氏那头梳得油光水滑的发髻就已经散成了枯草,身上的绸衫沾满了牢房里的稻草和污垢。

一见我进来,周崔氏立刻扑到木栏前,伸出枯瘦的手指抓挠着空气。

“萧惊寒!你这个挨千刀的骗子!你害得我们周家家破人亡,我就是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她转头看向坐在堂上的大理寺少卿,拍着大腿哭喊。

“大人啊,您可得为我们做主啊!就算我儿在军饷上有些许糊涂,那也是官场上的常事,可这个萧惊寒,他一个大男人装成女人嫁进我周家三年,把我们母子耍得团团转,这天底下哪有这样的道理!”

周承业也跪在地上,额头磕得砰砰作响。

“大人,下官招认,那五千两抚恤银下官确实动了一半,但另一半全被柳映雪那个贱人拿去放印子钱了!下官愿意变卖祖产补齐亏空,只求大人念在我平阳侯府世代忠良的份上,留我一条生路!”

被铁链锁在一旁的柳映雪听到这话,缠着厚厚绷带的右手猛地抬起,一口唾沫吐在周承业脸上。

“周承业你还是不是男人!当初在边关,明明是你自己贪生怕死躲在死人堆里,花二百两银子买通我替你作伪证,说你深入敌营斩将夺旗!如今出了事,你倒把脏水全泼到我一个人身上!”

公堂之上,昔日恩爱有加的表兄妹瞬间撕破了脸皮,互相抓挠着对方的头发和脸颊,差役拉都拉不开。

“贱人!要不是你说你有法子帮我把陆家的嫁妆全吞下来,本侯至于为了你去得罪镇北军吗!”

周承业一脚踢在柳映雪的肚子上,把她踹翻在地。

“你连个蛋都怀不上,拿猪血骗本侯去打那个小丫头,是你害死了本侯!”

柳映雪捂着肚子在地上打滚,嘴里还不忘揭他的老底。

“大人!我还知道周承业的一桩大罪!三年前陆夫人的死根本不是意外,是周承业联合陆家二房的族叔,在陆夫人的汤药里下了慢性的断肠草,为的就是早点霸占陆家的盐引和铺子!”

此言一出,整个公堂瞬间鸦雀无声。

我握着刀柄的左手猛地收紧,指腹摩挲着冰冷的鲨鱼皮刀鞘,一步步走到堂下。

当年舅母暴毙,我远在北疆未能赶回,回京后查验尸骨只知是中毒,却因线索全断,一直未能揪出幕后主使,这也是我为何甘愿蛰伏平阳侯府三年的真正原因。

我停在周承业面前,俯身看着他瞬间失血惨白的脸。

“周承业,原来舅母的命,也有你的一份功劳。”

周承业浑身抖如筛糠,拼命往后缩,裤裆处迅速洇出一团腥臊的水渍。

“不、不是我!是陆老二!是陆老二出的主意,药也是他买的,我只是帮他把配药的郎中推进了护城河里灭口而已!”

他抱住我的靴子,涕泪横流地哀求。

“惊寒,不,萧爷!咱们好歹做了三年的名义夫妻,我这三年虽然骂过你,可我从来没碰过你一根手指头啊!看在我替你打掩护的份上,你饶我一命,我给你当牛做马!”

我抬脚踹开他的手,从怀中取出一帕手绢,仔仔细细地擦了擦靴面上的灰尘。

“你没碰我,是因为大婚当夜我就给你下了绝子散,让你一进东苑的门就浑身发软,只能在外面纳妾充门面。”

我将手绢扔在他脸上,转头看向惊呆了的周崔氏。

“顺便告诉老夫人一声,不仅柳映雪没怀孕,你府上那二房张姨娘、三房陈姨娘肚子里的种,一个是前院马夫的,一个是账房先生的,你周家,早就绝后了。”

周崔氏两眼一翻,喉咙里发出咯咯的抽气声,整个人直挺挺地往后一倒,半边身子彻底瘫软,嘴角歪斜着流下口水来。

8

大理寺的判决在五日后正式下达,圣旨直接张贴在了菜市口的告示栏上。

平阳侯周承业贪墨军饷、冒领军功、谋财害命,数罪并罚,削去爵位,判处秋后问斩;柳映雪构陷忠良、放贷敛财,杖责八十,流放岭南采石场为奴;陆家二房族叔同谋杀人,一并收监待斩。

至于中风瘫痪的周崔氏,因平阳侯府被彻底抄没,按律被驱逐出府,丢在了城南的破庙里自生自灭。

抄家那日,我带着阿妹站在平阳侯府门前的石狮子旁。

阿妹身上的伤已经结了痂,穿了一身太后赏赐的鹅黄软缎袄裙,外罩一件白狐皮斗篷,脸色红润了不少。

大门敞开,一箱箱贴着封条的金银财宝被镇北军的士兵抬出来,装上马车运往户部与兵部。

二房张姨娘和三房陈姨娘背着小包袱,分别牵着马夫和账房先生的手,从角门灰溜溜地钻出来,路过破庙门口时,还顺手从周崔氏面前的破碗里摸走了最后两个铜板。

周崔氏躺在漏风的草垫子上,只能用还能动的左手拼命拍打地面,嘴里含糊不清地骂着什么。

阿妹拉了拉我的袖子,从荷包里拿出一块碎银子,看了一眼周崔氏,又默默塞了回去。

“兄长,从前我总觉得是咱们寄人篱下,只要处处忍让就能换来平安,如今才知道,有些人你越是退让,他们越是要连你的骨头都嚼碎了吞下去。”

我抬手替她系好斗篷的系带,顺手将她耳边的碎发别到耳后。

“记住今日的场面,我萧惊寒的妹妹,也是陆家唯一的继承人,这京城里只有你挑别人的份,没人能逼你喝一杯不愿喝的酒。”

正说着,大理寺的囚车骨碌碌地从长街尽头驶过,那是押送柳映雪等一干流放犯人出城的队伍。

柳映雪被剃光了头发,脸上刺着发配的墨字,双腿因为八十杀威棒被打得皮开肉绽,只能趴在囚车的木板上苟延残喘。

路过侯府门前时,她透过木栏看到了站在台阶上的我和阿妹,伸出变形的右手抓着栏杆嘶喊。

“萧惊寒!你不得好死!我就是到了岭南做鬼,也要咒你们兄妹俩孤苦一生!”

路边的百姓纷纷捡起烂菜叶和臭鸡蛋砸进囚车里,堵住了她的嘴。

“呸!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什么德性,一个勾栏院出来的贱籍,还敢肖想人家镇北军少统领的家产!”

“平阳侯府这一窝子豺狼虎豹,总算是遭了报应,老天开眼啊!”

囚车渐渐远去,我正准备扶阿妹上马车回将军府,街角却冲出来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的儒衫青年,扑通一声跪在了我的马车前。

那是三年前原本与陆家定有娃娃亲、却在舅母去世后连夜退婚的礼部侍郎之子,赵怀安。

他双手捧着一封大红的庚帖,高高举过头顶,脸上带着无比诚恳的悔意。

“惊寒兄!清柔妹妹!当年退婚全是家母一时糊涂,怀安这三年来日夜思念清柔妹妹,从未另娶,如今误会既已解开,怀安愿以十里红妆重新迎娶清柔妹妹过门,还请惊寒兄成全!”

9

我站在马车踏板上,垂眸看着跪在青石板上的赵怀安。

三年前舅母尸骨未寒,陆家二房闹着分家,平阳侯府借着旧账逼婚,就是这个赵怀安,带着家丁把退婚书直接扔在了灵堂的火盆旁,还当众羞辱阿妹是个克母的扫把星。

如今见阿妹被封为安平县主,背后又有我这个手握重兵的镇北军少统领撑腰,倒是学会演起情深义重的戏码了。

我没有说话,只是侧过身,把位置让给身后的阿妹。

阿妹站在车辕旁,双手拢在狐皮手暖里,居高临下地看着赵怀安手里的庚帖。

“赵公子怕是记错了,三年前在母亲灵前,你亲口说过,赵家门第清贵,绝不娶无父无母、身染心疾的商户孤女。”

赵怀安脸色涨红,膝行着往前挪了两步,急切地辩解。

“清柔,那都是气话!那时我年纪尚小,受了家中长辈的蒙蔽,我心里一直是有你的!你看,这是你十岁生辰时送我的香囊,我一直贴身戴着,从未离身!”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早就褪了色的旧香囊,上面的并蒂莲绣纹已经磨损得看不出原样。

阿妹看着那个香囊,脸上没有任何波澜,只是转头冲身后的春桃伸出手。

“春桃,把火折子给我。”

春桃笑吟吟地递上打火石和火折子。

阿妹吹亮火折子,手腕一扬,直接扔在了赵怀安高举的庚帖和那个旧香囊上。

干燥的宣纸和丝绸见火即燃,火苗瞬间窜起,烫得赵怀安惨叫一声,慌忙松手将东西扔在地上。

火光在青石板上跳跃,很快将那份迟来的深情烧成了一撮黑灰。

“赵公子,香囊既已旧了,烧了便是,至于你的十里红妆,还是留着去娶那些能助你平步青云的贵女吧。”

阿妹收回手,语气客气而疏离。

“毕竟如今的我,不仅是个商户女,还是个亲手烧过人祠堂、送前姐夫上断头台的凶悍女子,实在配不上赵家的清贵门风。”

周围看热闹的百姓发出一阵哄笑,对着赵怀安指指点点。

“当初人家落难的时候一脚踢开,现在看人家哥哥是少年将军了又跑来舔鞋底,读书人的脸都被他丢尽了!”

赵怀安跪在灰烬旁,看着阿妹转身钻进马车的背影,双手插进发间,肩膀剧烈地耸动起来。

我翻身上马,一拉缰绳,战马前蹄高高扬起,直接从赵怀安身侧踏过,带起的劲风掀翻了他的书生巾。

“回府!”

马车一路驶回城东的镇北将军府,朱漆大门上的牌匾刚刚换新,门口两排亲卫持戟而立。

刚进正堂,管家就捧着一叠拜帖迎了上来。

“少统领,今日一早,京城里二十多家王公贵族的媒婆都快把咱们府的门槛踩烂了,有一半是给县主提亲的,还有一半,是想把自家的嫡女嫁给您做将军夫人的!”

我解下披风扔给管家,端起桌上的凉茶一饮而尽。

“全给我轰出去,就说本统领在后宅装了三年女人,如今看见满头珠翠的贵女就头疼,谁敢再来提亲,我就带兵去他们府上切磋枪法。”

阿妹坐在椅上忍不住笑出声来,伸手替我倒了一杯热茶。

“兄长莫不是被周家那群女人吓破了胆?太后娘娘昨日还跟李公公念叨,说是等开春了要在宫里办赏花宴,亲自替你挑一位将门虎女呢。”

我接过茶盏,看着窗外院中傲雪盛开的红梅,脑海里却闪过北疆那片一望无际的戈壁滩。

“京城的宅子太小,规矩太多,装不下我的长枪,等过了年,开春的冻土化了,我们便回北疆去。”

10

腊月二十八,菜市口迎来了今年最后一场大雪,也是平阳侯周承业斩首示众的日子。

我带着阿妹坐在街对面茶楼的二楼雅间里,推开窗户,正好能看到刑场的全貌。

囚车打开的时候,周承业已经瘦得脱了相,身上只穿着一件单薄的囚衣,冻得上下牙床不停打架。

他被衙役推搡着跪在断头台上,浑浊的目光在围观的人群中四处搜寻,最后定格在二楼窗口的我和阿妹身上。

他突然拼命挣扎起来,朝着茶楼的方向哭喊,声音嘶哑得像破锣。

“陆清辞!萧惊寒!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

“你再给我一次机会,哪怕让我去将军府当个看门狗也行,我不想死,我还年轻,我不能就这么死了啊!”

旁边一个裹着破棉被的老乞婆也挤进人群,那是半身不遂的周崔氏,她用一只手撑着地面,在雪地里爬向刑场,嘴里发出呜呜的悲鸣。

刽子手显然没心思听他忏悔,端起烈酒喝了一大口,噗地一声喷在鬼头刀上。

午时三刻的木牌落在地上的瞬间,刀光闪过,周承业所有的懊悔与哀求戛然而止。

周崔氏看到这一幕,喉咙里卡着一口气没上来,头一歪,直接冻毙在了刑场外的雪地里。

我伸手合上窗户,隔绝了外面的喧嚣与血腥。

茶炉上的水正好烧开,热气顶得壶盖噗噗作响。

阿妹提起茶壶,稳稳地冲泡了一壶安神茶,将茶盏推到我面前,手腕没有一丝颤抖。

“兄长,舅母的仇报了,陆家的产业昨日也全部清点完毕,城南的三间丝绸铺子和江南的盐引都已经重新换上了陆氏的字号。”

她从袖中取出一叠整齐的银票,放在桌案中央。

“这是从平阳侯府追回的嫁妆折算的现银,一共十八万两,我留了两万两作为铺子的周转,剩下的十六万两,我已经托户部尚书全部换成了北疆的粮草军需,明日一早就能随军押运出城。”

我端起茶盏的手停在半空,抬头看向眼前这个曾经连大声说话都不敢的妹妹。

短短半个月的时间,那些血淋淋的教训已经让她彻底蜕去了软弱的外壳,眉宇间有了当年舅母掌管陆家商号时的果决与从容。

“那可是舅母留给你的十里红妆,全换成了军粮,日后你出嫁拿什么压箱底?”

阿妹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眉眼弯弯地看向我。

“我有镇北军少统领做兄长,有手里的三间大铺子和江南盐引,日后若是有人娶我,图的是我这个人,又何须靠嫁妆去撑腰?”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隙,任由外面的雪花飘落进屋里。

“况且我也想通了,与其困在这四方宅院里跟人算计几两碎银子,不如随兄长去北疆看看真正的天地,镇北军缺一个管粮草账目的大掌柜,兄长看我合不合适?”

我看着她挺直的背影,仰头将杯中温热的茶水一饮而尽,抓起桌上的佩剑大步走向门外。

“准了!传令下去,明日五更拔营,带安平县主回北疆过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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