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同日出嫁反差
我和妹妹同一天出门子。
她那边嫁妆排了三条街,抬箱笼的杠夫从巷头排到巷尾,红绸子在风里翻飞,半条街都映得亮堂堂的。我这边就一顶青布小轿,四个轿夫,两个吹鼓手,跟在她那八抬大轿后头,活像个陪嫁的丫鬟。她掀了帘子回头看我,笑得温温柔柔:“姐姐莫怕,北边打着仗呢,你男人要是没了,回京来投奔我。世子爷疼我,不会不管你。”
我放下轿帘,懒得搭理她。
她嫁的是定北侯世子谢珩,太子伴读,三朝元老家的独苗,要风得风要雨得雨。我嫁的是被贬到西北当县令的沈砚,六品昭武校尉的儿子,婚礼寒酸得连宾客都没几个。林知婉觉得她赢定了,我也觉得她赢定了——至少那天她觉得。后来她男人因为谋反被砍了头,我男人却因为救驾成了朝廷新贵。她跪在我脚底下哭得涕泗横流,求我男人收留她。我低头看着她,心里想的是:我男人是个杀人不眨眼的武夫,你求他,还不如求门口那对石狮子。
但这些都是后话了。要说清楚这些事,还得从我六岁那年说起。
2 嫡女求生路
我六岁没了亲娘。
我娘是爹的原配,生我时落了病根,撑了三年还是走了。我记得她走那天,府里挂满了白幡,我站在院子里,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看见所有人都在哭。刘嬷嬷把我抱起来,说:“知意,你娘走了。”我不知道“走了”是什么意思,还问她:“娘什么时候回来?”刘嬷嬷没回答,只是把脸埋在我脖子里,我感觉到有热乎乎的东西滴在我肩膀上。后来我才知道那是什么。
爹续弦娶了周氏,第二年就生了林知婉。周氏生得美,眉眼含春,身段风流,笑起来能把半个京城男人的魂勾走。她心眼也活,进门第二年就把管家权从我祖母手里一点点抠了出来。先是替祖母分忧,再是祖母身子不好让她代管,最后账本钥匙全攥在手里,祖母想收都收不回来了。
祖母是侯府嫡女,打心眼里瞧不上周氏。可爹喜欢,祖母不想母子离心,忍了。忍到我八岁那年,周氏身边的丫鬟嘴碎,当着我的面说:“二姑娘才是夫人亲生的,大姑娘是前头那位留下的,能一样吗?你看咱们夫人,二姑娘要什么给什么,大姑娘连件新衣裳都捞不着。”
我奶娘刘氏气得浑身发抖。她是个老实人,一辈子没跟人红过脸,那天却拉着那丫头去祖母跟前告状。祖母正愁没把柄敲打周氏,借着这事把周氏的管家权夺了。周氏跪在堂前哭得梨花带雨,说她冤枉,说下人们嚼舌根跟她没关系。祖母把茶盏往桌上一顿:“你管不住下人的嘴,就是你的失职。管家权我先收回来,什么时候你把这府里捋顺了再说。”
周氏丢了权,恨上了我。她不敢恨祖母,只敢恨我这个前头留下的丫头。她把林知婉抱到自己屋里养,把我丢给刘嬷嬷,连面都不愿意见。
我发高烧那次,烧得整个人跟从水里捞出来似的,浑身滚烫,嘴里说胡话。爹陪祖母去庙里上香,不在家。刘嬷嬷去求周氏请大夫,周氏在屋里嗑瓜子,慢悠悠地说:“嬷嬷不是有老夫人撑腰吗?怎么不找老夫人去?找我做什么?”
刘嬷嬷跪下去扇自己嘴巴,一巴掌一巴掌扇得脆响,扇到脸肿得老高,嘴角都见了血,周氏才让大夫跟着回来。那大夫是正午请的,到夜里才进门——周氏故意压着,说要等二姑娘午睡醒了再请,怕吵着二姑娘。刘嬷嬷一瘸一拐地端着药进来,眼里含着泪还笑:“大夫来了,死不了,别怕。”
我烧得喉咙冒火,抓着刘嬷嬷的手说:“嬷嬷,我长大了对你好。”
刘嬷嬷眼泪唰地下来了,嘴里说好,好。
后来我病好了,林知婉却病了。周氏疯了似的,跪在祖母跟前求她拿牌子请太医。祖母不肯,一个发热请什么太医?又不是要死了。周氏磕头磕得额头青紫:“娘,婉姐儿烧得厉害,万一有个好歹——”祖母把拐杖往地上一顿:“发热就请太医,传出去我们江家成什么了?让外人说我们小题大做?你丢得起这个人,我丢不起。”
周氏请了一屋子大夫守着林知婉,回头看见我去看妹妹,劈头就骂:“你害了你妹妹还不够?滚出去!”
我站在门口,进也不是退也不是。我憋了半天,说:“娘,我也是你的女儿。”
周氏冷笑一声:“我只有婉姐儿一个女儿。你娘在地底下等着你呢,你去找她啊。”
我扭头就走了。刘嬷嬷追出来,把我搂在怀里,眼泪砸在我头顶上。我说:“嬷嬷,我不难过。她不是我娘,我娘早死了。”
刘嬷嬷哭得更厉害了。她一边哭一边说:“知意,你还有嬷嬷,嬷嬷疼你。”我趴在她怀里,闻着她身上那股淡淡的皂角味,心想,是啊,我还有嬷嬷。
从那以后,我开始往祖母跟前凑。
我知道祖母不喜欢我——她看我的眼神跟看周氏差不多,冷冰冰的,带着打量。可我是江家的嫡长女,她再不喜欢,也不能把我扔出去。而我只要能讨她欢心,就能从周氏手底下活出一条路来。
每天五更天,天还没亮,我就起来去园子里给祖母采露水泡茶。露水得赶在日出前采,过了时辰就没了。我蹲在花丛里,拿个小瓷瓶,一片叶子一片叶子地接,蚊子叮得满腿包也不吭声。晌午跟着刘嬷嬷学做祖母爱吃的茯苓糕,面和几遍、糖放多少、蒸多久,我都拿小本子记下来,做废了十几锅才摸准火候。晚上点灯熬油地读医书,什么季节吃什么补什么、哪些药材相克、食补的方子怎么配,我一条一条背下来,就为了给祖母调理身子。
祖母喜欢写颜体,我就练颜体,练到手腕肿得拿不动筷子,刘嬷嬷一边给我敷药一边掉眼泪:“姑娘,你这是何苦。”我说:“嬷嬷,不苦。”真不苦。跟大冬天跪在周氏门外求她开恩比起来,这点苦算什么。
周氏看在眼里,嗤笑一声:“马屁精。”转头给林知婉请了三个先生,教她诗词歌赋、琴棋书画,一年光胭脂水粉就花掉上百两银子。她跟林知婉说:“你姐姐那副模样,嫁出去也是丢人。你不一样,你得嫁高门,将来娘全靠你了。”
这话传到祖母耳朵里,祖母气得摔了一套青瓷盏,把我叫到跟前:“知意,你给我记住,女人的脸面不在男人身上,在自己身上。以色侍人,能得几时好?你娘周氏是走了狗屎运碰上你爹,她以为天下男人都这样?她是在害婉姐儿。你比她聪明,你知道什么才是立身的根本。”
我点头。我心里清楚,祖母栽培我,一半是真心,一半是拿我当刀使。可我不在乎。我要活,要活得像个人,就得抓住祖母这棵大树。
就这么过了七八年。
祖母教我看账本,教我怎么管铺子,教我怎么跟各府的夫人打交道——哪些话该说,哪些话不该说,哪些人可以来往,哪些人得远着。她还给我请了骑术师傅和箭术师傅,说女儿家不能只会绣花,得会跑马,得会拉弓,万一哪天用得着呢。我当时不懂,后来在西北的山里被追杀的时候才明白祖母的良苦用心。
3 搅黄婚事风波
及笄后,祖母给我相中了昭武校尉的独子沈砚。
沈家人口简单,沈砚他娘早没了,嫁过去没有婆母立规矩。沈砚本人文武双全,祖母和爹亲自考过他的学问,都说他这科必中。我偷偷看过他一眼,在庙会上,他蹲在路边给一个乞儿包扎伤口,手法利落,眉眼认真。那乞儿腿上烂了一片,旁人躲着走,他蹲在那儿跟没事人似的,还跟人聊天:“你这伤得养半个月,别沾水。”我心想,这人不错,心正。
林知婉知道后,笑得直不起腰:“六品官家的破落户,姐姐你也就配这个了。”她扬着下巴,拿眼角瞥我,“娘说了,我起码要嫁三品以上的,不然对不起我这张脸。”
我没理她。她那张脸确实好看,我承认。周氏把所有的好东西都往她身上堆,好皮相好身段好衣裳好首饰,她往人前一站,就跟画里走出来似的。可她忘了一件事,画是给人看的,看完了就挂回去,没人真把画娶回家供着。
入冬后,沈砚上门来拜见。祖母让周氏带着林知婉去平阳侯府赴宴,避开。林知婉走到半路说头疼,折了回来。祖母皱着眉叮嘱她:“在你院里待着,别出来。你妹妹的事,碍不着你。”
林知婉乖乖应了。
我在厨房忙了一上午,做了沈砚他爹爱喝的六君子汤。沈砚他爹脾胃不好,这道汤温补不燥,我练了小半年才拿得出手。端出来穿过垂花门时,正撞见林知婉跟沈砚在廊下说话。林知婉不知说了什么,沈砚耳根通红,眼睛亮得跟见了肉的猫似的。我脚步一顿,手里的汤差点洒了。
林知婉瞧见我,笑着招手:“沈公子,这位就是我姐姐,说不定以后是一家人呢。”她冲沈砚眨眨眼,天真烂漫,一脸纯良。
沈砚脸上的笑僵了一瞬,随即退后半步,拱手行礼:“江大姑娘,在下失礼了。”
我把汤碗递给丫鬟,笑着说:“妹妹,你在这儿做什么?祖母不是让你在院里歇着?”
林知婉撇撇嘴,走了。
席上,沈砚他爹尝了六君子汤,赞不绝口。祖母笑着说:“这是知意亲手做的。”沈砚他爹眼睛一亮,正要开口说“若能得知意做儿媳”,屏风后头传来林知婉的声音:“祖母——”
我抬头看沈砚。沈砚没看我妹妹,反倒冲我笑了一下,眼神清亮,带着点安抚的意思。我别过头,心里那点不舒服莫名其妙就散了。
林知婉从屏风后转出来,换了身衣裳,比方才在廊下更艳了几分。她往沈砚对面一坐,眼风一波一波地递。沈砚低着头喝茶,一眼都没往她那儿看。
沈砚他爹尴尬地清了清嗓子,说了几句场面话就带着沈砚告辞了。婚事搁下了。
人一走,祖母脸就沉了:“林知婉,你给我跪下。”
祖母命人杖责了她,只打了臀部两下,布料贴着肌肤却也是渗出了血。又听祖母厉声道:“拖祠堂去!不许请大夫!”
周氏冲进来时,林知婉已经被拖走了。周氏抱着祖母的腿哭:“娘!您这是要婉姐儿的命啊!她不懂事您教她就是了,怎么下这么狠的手——”
祖母一脚踹开她:“你教出来的好女儿!我给她妹妹相人家,她跑去跟人家公子私相授受!人家爹就在旁边坐着,她当人家是瞎子?这门婚事要是黄了,我拿你是问!”
周氏哭天抢地,爹也来求情。祖母冷笑:“她不是看上沈砚了吗?行,就让沈砚娶她。低嫁,我认了。总比她哪天真捅出大篓子连累全家强!你知不知道沈家跟军里什么关系?沈砚他爹是昭武校尉,他叔父在西北军里当着副将,这门婚事成了,我们江家就在军里有人了。你女儿倒好,跑去跟人家公子眉来眼去,人家爹当场看着,你让沈家怎么想?人家还以为我们江家教出来的姑娘都是这副德行!”
爹脸都白了,连夜去沈家提亲。沈砚他爹本不想应,爹跟他喝了好几顿酒,把家底都掏出来说,到底说动了。林知婉从祠堂出来时只剩半条命,听说要嫁沈砚,哭得死去活来。周氏也闹,闹绝食,闹上吊,爹这回铁了心,谁闹都没用。
我心里门清:沈砚是祖母看中的人,被林知婉搅和黄了,祖母憋着火。把林知婉嫁给沈砚,既堵了周氏的嘴,又给我腾了位置。祖母这算盘打得比谁都精。可我也清楚,祖母这么做不全是为了我。她是江家的当家人,她做的每一件事都得为江家打算。我能做的,就是顺着她的棋路走,走出我自己的活路来。
4 下嫁赴西北
没过多久,定北侯世子谢珩登门了。
谢珩是太子伴读,定北侯的独苗,要风得风要雨得雨。他往堂上一坐,说:“三月前在知州夫人的宴上见了江大姑娘,一见倾心,特来提亲。”
祖母脸都绿了。谢珩说的“江大姑娘”,那是我。可我许给沈砚了,家里只剩林知婉。爹讪笑着把林知婉推出来,谢珩看了一眼,笑了笑,没说好也没说不好。
没几日,沈砚的官就被撸了,发配到西北当县令。爹急得嘴上起泡,跟祖母商量:“要不把亲事换了?让知意嫁谢珩,婉姐儿嫁沈砚……反正谢珩要的是江大姑娘,知意本来就是大姑娘。”
祖母没吭声。我自己站出来了:“我嫁沈砚。”
爹喜出望外,祖母叹了口气,刘嬷嬷在背后抹眼泪。我心里想,沈砚被贬,我嫁过去至少不用看周氏脸色。林知婉嫁谢珩,那是她自己作的,怨不得别人。况且沈砚那个人,我看过一眼,心正,手稳,就算被贬了,未必没有翻身的一天。可这话我没跟任何人说,说了也没人信。
出嫁那天,林知婉的嫁妆排了三条街,我就一顶小轿。林知婉隔着帘子说风凉话:“姐姐,西北风大,你可别冻死了。靠你那个芝麻小官的夫君,没月俸了求求我,看在都是林府出来的,我还能给你施舍点。”
我说:“你先操心操心你自己吧。谢世子后院美人可不少,别哪天被人生吞活剥了,哭都找不着坟头。”
林知婉脸一沉,摔了帘子。
沈砚被贬,婚宴寒酸得不像话。来的宾客两只手数得过来,席面也简单,一桌八个菜,连酒都是最便宜的。我进了洞房,坐在床沿上等。沈砚进来时带着一身寒气,挑盖头的手倒是稳当。盖头一掀,我抬头看他,心里啧了一声:长得是真不错。他眉眼生得英气,鼻梁高挺,唇线分明,一双褐色眼睛在烛光下亮得跟琥珀似的。
沈砚给我倒了交杯酒,我喝了。他看着我,忽然说:“你妹妹那事,你别往心里去。”
我挑眉:“什么事?”
“就那天在廊下……她跟我说她是江大姑娘,我以为要跟我议亲的是她。”沈砚耳根有点红,“后来你来了,我才知道弄错了。我该先问清楚的,对不住。”
我愣了愣,笑了:“你倒是老实。”
沈砚抿着嘴,也跟着笑了。他笑起来眉眼弯弯的,跟方才板着脸的样子判若两人。我心里那点因为林知婉生出来的膈应,就这么散了。
第二天见长辈,长辈也都是客客气气的,半点没为难我。沈家都是爽利人,说话直来直去,吃饭也快,一碗汤三口喝完。他跟我说:“知意啊,你别拘着,沈家没那么多规矩。饿了就吃,困了就睡,想出门就出门,不用跟我请示。”我心想,这日子可比在江家舒坦多了。
沈家人口少,从上到下都是直来直去的性子,我待了两天,觉得比在江家松快一百倍。刘嬷嬷也跟着来了,脸色都红润了不少,还跟沈家的厨娘学了两道西北菜。
沈砚要走的前一晚,跟我说:“西北苦,你留在京里,我爹会照看你。”
我摇头:“我跟你去。”
“那边风沙大,不是闹着玩的。冬天能冻掉耳朵,夏天能晒脱一层皮。”
“我骑马射箭都会,药膳也会做,还能给你当半个军医。”我看着他,“你让我留在京里干什么?天天给你写信诉苦?还是天天跟你爹大眼瞪小眼?”
沈砚拗不过我,带上了。
5 边城爽日子
路上果然不太平。谢珩派了好几拨人追杀,有一回半夜摸到我们落脚的客栈,幸亏沈砚警醒,带着我从后窗翻出去,在野地里跑了半宿。后来沈砚肩膀中了一箭,箭上有毒,我拽着他躲进山里,翻草药、抓蛇取胆,手脚麻利得沈砚都看傻了。我把蛇胆碾碎了敷在他伤口上,又嚼了几味草药给他吞下去。他烧了两天两夜,我守了两天两夜,拿湿布给他擦身子降温,拿竹筒给他喂水。
等毒解了,沈砚醒过来第一句话:“夫人,多亏有你。”
我嘴上说“那是”,心里想的是:这日子比在江家刺激多了。在江家是憋着气熬日子,在这儿是提着命过日子,可不知道怎么回事,我反倒觉得畅快。
到了边城,沈砚当县令,我开了两个铺子。一个卖吃食,一个卖药材,生意红火得沈砚都眼热。我卖吃食的铺子卖的是京城的点心和西北的面食,两边口味一中和,街坊邻居都爱来买。药材铺子是因为我在江家看了那么多医书,常见病的方子我都会配,小病小痛的我直接给人抓药,比县城里那个半吊子大夫还管用。
我闲了就去城外的草场上骑马,沈砚有时跟着,两人在风里跑马,跑累了就躺在草坡上晒太阳。
有一回沈砚从马上跳下来,跨到我身后,勒着缰绳问我:“你骑术谁教的?”
“祖母请的师傅。”
“怪不得。”沈砚闷笑,“比你妹妹强。”
我翻了个白眼:“别跟我提她。”
两年多太平日子过去,沈砚忽然忙了起来。有时候好几天不着家,回来也是眉头紧锁。我没问,我这人有个好处:该我知道的事,沈砚自然会说。他不说,要么是没到时候,要么是不该我知道。我不瞎打听。
6 逆袭成侯夫人
果然,一天夜里沈砚把我摇醒,塞给我一沓银票和文书:“出事了。”
我坐起来:“什么事?”
“我来西北是太子的安排。谢珩他爹定北侯通敌卖国,我奉旨查他。罪证已经递上去了,可太子身边出了内鬼,消息走漏了。谢家要反。”沈砚看着我,嗓子发紧,“我得去平叛。你拿着这些,找个地方躲起来。”
我沉默了一会儿,说:“好。”
沈砚从怀里掏出一张和离书:“万一我回不来……”
我接过来,叠好,揣进怀里。沈砚看着我,苦笑:“你倒是干脆。”
“你活着回来,我就等你。你死了,我改嫁。”我说,“所以你得活着。”
沈砚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最后只说了句:“你这个人。”
“我这个人怎么了?”
“没什么。”他忽然把我搂进怀里,搂得很紧,紧得我喘不过气,“林知意,你等着我。”
“我等着呢。可你要是死了,我可不等。”
沈砚走了。我带着刘嬷嬷和几个护卫,一路辗转躲到了一个不知名的小镇上。我手里有钱有铺子,日子照过,该吃吃该睡睡。刘嬷嬷急得嘴上起泡,我倒淡定:“急什么,他又不是我爹。”
刘嬷嬷气得直跺脚:“姑娘,你就不担心姑爷?”
“担心有用吗?我担心他就能平安回来了?”我嘴上这么说,其实每天晚上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的时候,心里头还是会想,沈砚这会儿在哪儿呢,吃上饭没有,伤着没有。想完了又骂自己,林知意你真是闲的。
三个月后的某一天,沈砚满脸胡茬突然地闯了进来,整个人瘦了一大圈,眼眶凹着,颧骨突出,跟逃荒的难民似的。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抬手一摸,脸上湿湿的。
沈砚大步过来把我连人带被子搂进怀里,闷声说:“知意,我回来了。”
谢家谋反被平,谢珩挟持太子,沈砚舍命救驾。论功行赏,沈砚封了侯,我得了诰命。谢家满门抄斩。
回京第一天,周氏就找上门来。
她瘦得脱了相,头发白了一半,脸上的皱纹跟刀刻的似的,扑通跪在门口哭:“知意,你救救你妹妹!她好歹是你妹妹啊!你如今是侯夫人了,你跟侯爷说句话,留她一条命——”
我站在门槛里面,低头看她。周氏老了,脸上皱纹一道一道的,早没了当年嗑着瓜子看我跪在地上的神气。她仰着脸看我,那张曾经美艳的脸被岁月和愁苦磨得不成样子,我心里头忽然涌上来一股说不清的感觉,不是恨,也不是痛快,就是觉得陌生。
“我娘早死了。”我说,“刘嬷嬷,送客。”
周氏被拖走了,一路骂我没良心,骂我白眼狼,骂我不得好死。我关上门,刘嬷嬷在旁边欲言又止。我说:“奶娘,你别劝我。”
刘嬷嬷叹了口气:“我不是劝你,我是怕你心里不好受。”
“我好受得很。”我笑了笑,“奶娘,晚上我想吃乳酪酥。”
刘嬷嬷眼睛一亮,连声说好。
后来林知婉在牢里托人带话,说想见沈砚一面。沈砚跟我说了,我说:“你去呗,看她想说什么。”
沈砚去了。回来的时候脸黑得像锅底,我问他怎么了,他半天才说:“她说当初是被逼的,想给我做外室。”
我笑得直拍桌子。
沈砚瞪我:“你还笑?”
“我笑我妹妹蠢。”我擦了擦眼角,“到这份上了还做梦呢。她以为她是谁?当初看不上你的是她,现在上赶着求你的也是她。你沈砚在她眼里就是个物件,有用的时候拿来使,没用的时候揣一边。她到现在都没想明白,她输在哪儿。”
沈砚看着我,半天没说话,忽然伸手捏了捏我的脸:“你倒是看得明白。”
“那当然。”我拍开他的手,“我要是看不明白,早被你气死了。”
林知婉最后被判了斩刑。周氏疯了,有一回跑出去冲撞了贵人,被爹关在家里。后来爹嫌她麻烦,一碗药送走了她。我没去看,也没掉一滴眼泪。爹倒是来找过我一次,想让我跟沈砚说说话,给他在朝中谋个好差事。我让刘嬷嬷把他送出去了。他走的时候嘴里嘟嘟囔囔,说我忘恩负义。
我站在院子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心里头空落落的,又好像没空落落的。
刘嬷嬷在我院子里哄孩子睡觉,嘴里哼着小曲。我靠在门框上看,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我也是这么小,被刘嬷嬷抱在怀里,从江家那个冷冰冰的院子里走出来,一步一步,走到了今天。
“奶娘。”我喊了一声。
“哎。”
“我想吃乳酪酥。”
刘嬷嬷抬头,笑得满脸褶子:“好,给你做,奶娘给你做。”
我坐在廊下,看着刘嬷嬷在厨房里忙活,阳光晒在身上暖融融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