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节 这顿饭还没吃完
欧阳骁把枪抵在我相亲对象额头上时,我折断了他的手腕。
枪口被我压向桌角,砰的一声,半块瓷盘炸开。他那句“今晚陪我走”变成了惨叫,我攥着他的手把人按进汤盆,顺势抽走腰间短刀,反手钉穿了身后保镖伸来的手掌。
保镖的电棍落地,我一脚踢进另一人的膝窝。那人跪下去,额头正撞桌沿,八只吃空的牛排盘跳起来,叮当落了一地。
对面的姑娘护住最后半块面包,抬头看我。
“你打架这么快呀?”
“以前跑外勤,慢了回不来。”我把欧阳骁从汤里提起来,刀锋贴住他颈侧,“让你的人退后。”
他呛得满脸通红,胸口的基地高级通行章撞着桌角,仍咬牙挤出一句:“陈野,你知道我爸是谁!”
“知道。所以只断了一只手。”
门口两支步枪同时抬高。我把他向前一送,枪口顿住。餐厅老板许秋躲在吧台后,脸色发白,手里还攥着给我们添水的玻璃壶。
她原本是来做媒的。
我二十七,独居,干过救援队,会修水泵,能扛两袋米。这位叫沈小满的姑娘二十五,家里人口简单,喜欢吃肉,不挑对象有没有房。许秋说到最后那条时,拍着胸脯向我保证,人家姑娘绝对实在。
实在得一顿相亲吃了八盘牛排。
我没意见。我从救援队退下来攒的那点肉票,今天本就打算请她吃饱。
欧阳骁却在第八盘上桌时闯进来,看清她的脸,连问都没问,先让人锁门,再把一枚银色手环丢上餐桌。
“戴上,跟我走。”
姑娘说她不去。他拔了枪。
现在手环还在桌上,内圈的齿尖伸了出来,细得像一排鱼钩。小满用餐巾拈起它,脸上的笑一点点收了。
我头皮忽然一紧,刚才趴着的保镖从袖子里拔出针枪,枪口对准许秋。
我来不及转身夺枪,直接拽着欧阳骁砸过去。针尖擦着许秋的围裙掠过,扎进酒柜。瓶子爆了,淡黄色药液沿木板冒出白沫。
与此同时,小满扣住了我的手。她手指很凉,我右腕那道休眠了两年的银纹骤然一烫,像有人把一盏灯塞进骨头里。
保镖被撞得后退,针枪却已转向我的胸口。我本能抬臂,袖口刺出一层白色骨甲。钢针撞在上面,断成两截。
我怔了半瞬,握拳砸下。枪身碎了,保镖连着身后的铁门一起凹进去,整个人失去声息。我收住第二拳,指骨还在发亮,满屋人却都望向了我的手。
欧阳骁抬起头,嘴唇哆嗦着:“你也……你也是……”
小满把餐巾扔回盘里,起身挡住了他的视线。
“他是跟我来相亲的。”
她拿过那只手环,拇指一压,咔嚓掰成两半。断口露出一截红色探针,正在滴滴响。
餐厅外面,装甲车的探照灯猛地亮了。
扩音器里传来命令:“已确认感染反应,封闭街区!所有人原地趴下!”
玻璃窗上的红点从我胸口移到许秋身上。门外的士兵开始推着路人跪下,那个刚才给我端牛排的年轻伙计被枪托砸倒,捂着头没能爬起来。
小满的手指攥紧了。我能感觉到她在生气,那股热从腕骨一直烧进肩头,骨甲又长出一寸。
她偏头看我,声音依然很小。
“我能不能叫一下家里人?”
我把刀从欧阳骁颈边抬起,向着窗外指了指。
“能。告诉他们,路口有车,别站枪口前。”
小满认真地点头,从口袋掏出一部屏幕裂开的旧手机,按下唯一一个置顶号码。
“爸,我相亲相到一半,有人不让我吃了。”
第2节 她家亲戚有点凶
欧阳骁听见那声爸,忽然笑了。
“你打给谁都没用。外面是重甲营,丧尸进来也是……”
餐厅外传来一声巨响。
透过碎裂的玻璃,我看见装甲车的前轮离了地。一个穿灰色工装的中年男人双手托住车头,把十几吨重的铁家伙缓缓抬起,轻轻放到了路边。
车里的人还没反应过来,炮管已经弯成了朝上的问号。
“谁说丧尸进来了?”男人问。
他的声音不高,地砖却顺着脚尖裂开。车旁的机枪手想跳下来,双腿一软,连人带枪压进地面,膝盖陷进去半尺。
整条街忽然安静。
更远处,第二辆车倒车逃跑。一道瘦高的身影蹿上车顶,脚后跟磕了两下,发动机当场熄火。他弯腰拍驾驶室,笑得一脸和气。
“别挤啊,我侄女还在里头。倒车看后视镜,谁教的?”
最后赶来的是个挽着布包的女人。她没有看那两辆车,蹲下来扶起被打倒的伙计,手指按住他额角。几根细白的丝从她袖口探出,缠住伤口,血很快止住。
有人惊叫:“白丝!灰山!那个车上的……风行者!”
跪着的士兵开始向后爬。一个军官跌跌撞撞扑向无线电,声音劈了:“三个!是三个尸王!西郊那三个全来了!”
欧阳骁的笑僵在脸上。
我低头看他:“你刚才说,谁来都没用?”
他不答,喉咙里滚出一阵急促的喘息。
小满从破门边探头,挥了挥手:“小叔,别把车拆了,里面装着药。”
车顶上的瘦高男人立刻把刚抠下来的机盖塞回去:“知道!你姑看着呢,我能乱拆吗?”
那位姑姑抬起头,淡淡扫他一眼,他马上又把歪掉的车牌扶正。
工装男人走进餐厅。他先看了一眼我手里的刀,又看看我身后的小满,最后目光落在餐桌那摞空盘上。
我背上的汗这时才冒出来。三位尸王的名头,跑过城外的人都听过。灰山能踩停狂奔的畸变兽,白丝能让一片失控的感染群伏下去,风行者经过时,路上只剩碎掉的骨刺。我在废墟里躲过他们留下的战场,知道那样的力量意味着什么。
眼前这位却抻了抻工装衣摆,局促地向我伸手。
“沈山。小满她爸。”
我把刀放下,擦掉手上的汤水,跟他握了握:“陈野。”
他掌心有厚茧,指甲修得很短。握完手,他把我从头打量到脚,停在那只已经恢复原样的右腕上,又望向小满。
小满抢先说:“他帮我打的。那些人先动手。”
“我看见了。”沈山点头,眼神缓了些,“我就问一句,你嫌不嫌她饭量大?”
我看着桌上第八只空盘,把压在碎瓷下面的菜单抽出来,递到小满手里。
“先添两份。刚才那块面包掉地上了。”
小满接菜单时,耳尖微微发红。我腕上的纹路跟着暖起来,手臂里隐约的刺痛居然平复了。
沈山低头笑了一下。
欧阳骁却趁我转身,扑向桌下的枪。我的刀已经按进他的手背,他嚎了一声,已经折断的腕骨又磕在桌沿。我踩住枪,把人拽到许秋面前。
“你的人打坏她的店,打伤她的伙计。先赔。”
“我赔!我赔!”他点头点得很快,“我卡在衣服里,权限给你,都给你!”
我没有拿他的卡,转头问许秋:“今天损坏的东西,你认得清吗?”
许秋扶着柜台站起来,看到门外那些不敢动的士兵,终于把攥紧的水壶放下。
“认得。”她声音有点哑,“但我不收他的赃粮。”
欧阳骁脸色骤变:“你胡说什么!”
许秋走到后门,扯开挂帘。门后停着一辆刚送来肉食的冷藏小车,车尾的铅封被方才的打斗撞破了一角。
她抬起下巴,指着车里的东西。
“那你告诉大家,给我餐厅送牛肉的车,为什么夹着一个活人?”
第3节 冷藏车里的人
车厢里的男人被捆在保温箱后,嘴上贴着胶布,脖子上扣着和餐桌同款的手环。
他还活着,胸口起伏得很急。小满上前一步,欧阳骁立刻喊:“别碰!那东西会咬人!”
小满回头,一巴掌把他抽得撞上门框。
“你再叫一遍?”
欧阳骁嘴角淌着血,终于不说了。
我扯开胶布,箱子里的人咳出一口血沫。他一看见许秋,拼命把手往身后缩。
“别过来,我会发病!环要响了,快走!”
手环的红灯果然闪起来。男人的脖颈鼓起黑筋,指甲抠进箱壁,眼里最后一点清明正在往下沉。沈兰伸出白丝,先裹住红灯,另一只手按在他的后颈。
“沈河,敲掉车下面那个盒子。”
小叔从车顶跃下,手掌探进底盘,一把拽出一块正在振动的金属盒。盒子扯断的瞬间,男人的挣扎骤然轻了,指甲慢慢缩回。
我看见盒上印着城防研究所的标志。车里还有十几个同样的箱子,大半空着。最里面一只箱盖上被人用指甲刻了三个字:别送回。
小满摸到那道深深的痕,脸上最后一点羞涩散了。
“你们从西边运进来的?”
欧阳骁把眼睛垂下。
我蹲下,掰住他那只还完好的手,扣在断环上。针尖碰到他的皮肤,他整个人都弹起来。
“是!西门!今晚还有一批!”
“几个人?”
“十二……可能十四个。我不知道,我只管送!”
小满捡起车上的转运单,往后翻。单子上有体重、脉搏和进食反应,最下方一栏用红笔写着“稳定型优先,清醒者保留”。
欧阳骁看她盯着那一行,终于说出那把枪背后的实话:“我们没认错人。你身上没有普通感染者那股味,反应又高,研究所一直在找你这样的……”
小满没再看他,转身掀开了车厢内侧的隔板。
一个小小的女童蜷在那里,约莫七八岁,嘴唇干裂,双手捂着耳朵。她没有手环,衣服上却沾满血,小腿缠着一截撕烂的布。
“妈妈呢?”她看着被扶下车的男人,眼神一下亮起来,“爸爸,你说我们进城就能买药,妈妈呢?”
男人颤着手去抱她,嘴唇抖了好一会儿,才挤出一句:“她被留在研究所了。我去接她,没接出来。”女孩攥住他的衣领,不再往车厢里看了。
许秋捂住了嘴。
我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盖住女孩的腿。她没哭,抓住我的袖口问:“叔叔,坏人是不是打完了?”
我转头看向欧阳骁。
他开始往后挪:“你别这么看我,人又不是我抓的!我爸管基地,我就是拿个名单……”
我拽着他的领子,把转运单贴在他脸上。
“西门在哪个口接车?”
扩音器忽然刺啦一响,一个沉稳的男声压进街道:“陈野,放开我的儿子。你勾结尸王,挟持居民,已经被全城通报。现在停手,我可以给你一个解释的机会。”
欧阳骁的眼里猛地有了光。
我抬头看街角监控,摄像头缓缓转向了餐厅。欧阳震显然已经接通了现场,正在等我把人送回去。
许秋伸手关掉收音机,我却拦住她,把欧阳骁的脸转向摄像头。
“你儿子拿着针枪,车上装着戴环的活人。你先解释哪一个?”
喇叭沉默了一瞬。
欧阳骁冲着镜头哭喊:“爸!救我!他们真敢杀人!”
我一拳砸在他腹部,把他的喊声打断:“西门。”
“南侧维修口!九点前!接车口令是换冷库!”
我看了眼墙上的表,八点三十七。
喇叭里的声音终于冷下来:“西门外有尸潮。你们打开一次门,死的会是整个基地的人。”
沈山一直站在门边,听到这句,抬头看向西边。
“我来的时候,那边还没有。”
小满把转运单折起来塞进口袋,扯掉手环内侧的红色探针。
“那就去看看,谁把它们带来的。”
第4节 第九盘牛排
我们刚走到装甲车前,欧阳骁腰间的通讯器响了。
“目标已出街区。清除转运车辆,取消西门交付。”
他猛地伸手捂住通讯器。沈河已经从他指间抽走,拧断了电池盖。
冷藏车底盘亮起红光,刚被扯坏的盒子旁边,另一个方形装置开始闪烁。我扑过去,抓住那个还没完全脱身的男人,连着孩子一并滚进餐厅。
沈山抬脚跺地。
冷藏车像被一只大手压住,铁皮骤然贴地。一声闷响顶起半条街的灰尘,碎片向两侧溅开,全被压在了离地一尺的地方。车厢里腾起黑烟,前面的鲜肉烧得焦黑。
站在店门口的许秋脸色彻底白了。
连着活人,一起灭口。
欧阳骁也僵住了。他回头看那辆已经成了铁饼的车,第一次没有喊他爸的名字。
我站起来,拍掉身上的土,看着街上那些穿制服的人:“还替他们把路堵着?”
年轻士兵们没有答话。一个人先放下枪,随后更多枪口垂了下去。负责带队的军官想喊,被刚从地里拔出腿的同伴一把摁住。
沈兰从布包里取出一块干净的大方巾,裹住女孩,把我的外套换下来交还给我。她抱起女孩,指尖的白丝稳稳托着那条受伤的腿,对许秋说:“屋后有没有干净地方?”
“有!我带你去。”
小满却没有上车。她看着从巷口推来的餐车,眼睛一下亮了。
年轻伙计额头贴着白丝,腿还发软,手里托着一只铁盘。
“姑娘,你刚才点的牛排。我、我煎好了,没耽误吧?”
盘里是很厚的一块肉,边上冒着热气。小满抬手接过,竟先看向我。
“我打架饿得快。再吃一盘,行吗?”
我拉开副驾驶的门:“你坐这儿吃。”
她用叉子扎住肉,几口吃下去,手背原本退去的白纹又浮了出来。我右腕跟着发热,刚才扑车时扭到的肩膀有了支撑,能稳稳抬起。
沈山看着这一幕,眉头渐渐拧起。我知道他想问什么,伸出右手,让他看清腕骨。
“这东西灾变第二年就有了。以前碰谁都没反应,今天才亮。”
他指腹轻碰那道纹,随即收回手:“你自己疼不疼?”
“刚才那一下有点。现在好了。”
小满吞下最后一口,立即伸手握住我的手腕。我掌心的骨甲长出来,包住她的手指,她轻轻往回收,骨甲也跟着消退。
“你能听见吗?”她问。
我没听见声音,却清楚地知道,她想让我松一松。我照做了。
小满的眼睛亮起来,往我手心压了压:“那待会儿我想打谁,你跟上。”
“我有自己的拳头。”我反握住她的手,“你打左边,我打右边。”
她笑了,伸过来的手始终没抽走。
沈山看了我们一眼,转身去拉后排的门。门刚被他碰到,整块铁板就咯吱塌了一角。他停了停,把手收回来,若无其事地抹平褶皱。
“你开,我在外边走。”
沈河从旁边探头:“哥,上次你说你车技还行……”
沈山看向他。
“行,我也走。”沈河立刻改口,拎起欧阳骁的领子,把人扔进后排,“这位票买得贵,给他留个座。”
我发动装甲车,调头撞开街口的路障。车载屏幕跳出全城警报,我的照片和小满的照片并排挂在上面,底下是一行红字:尸王同伙,立即击毙。
小满伸手把屏幕转过来,仔细看了两秒。
“他们把我们合照拍得这么难看。”
我踩下油门,车轮碾碎了那块刚落下的路障牌。
“等办完事,重拍。”
第5节 西门不开
西门的机枪先朝我们开了火。我把装甲车横甩进岗亭下方,子弹在车顶敲出一串火星。小满从副驾驶探身,把车侧的备用钢板拽下来,斜挡在前窗。机枪还在响,弹头擦着倾斜的钢板弹开,在地上打出一个个白点。
沈山踩住车后,一截升起来的反车障沉回了地面。沈河沿墙冲上去,掀开机枪罩,把枪手连人带座椅放到了墙根。
我没下车,直接把欧阳骁推到瞭望镜前。
“赵进!睁眼看看,谁在车里!”
墙头一个肩膀缠着绷带的男人猛地抬手,阻住第二轮射击。他认得我。我还在外勤队时,曾把他从翻倒的巡逻车里拖出来,他也曾背着断腿的我跑过一条感染街。
“陈野,你疯了?”他压着声音吼,“车里那姑娘是感染者!你背后两个是什么,你看不出来?”
“我看得见。”我指着门外的监控屏,“你看看外面。”
屏幕里,一辆面包车正朝维修口冲来。车顶绑着白床单,车窗里有人举着双手,后方黑压压的东西紧追着车尾,街边翻倒的货架被撞得直响。
赵进的脸绷紧了:“尸潮贴上来了。门开不了。”
“维修口还能过一辆车,给他们留条路!”
“门锁在指挥部!我只有封闭权限!”
屏幕上那辆车猛地一偏,前轮撞进排水沟。车门弹开,一个女人跌出来,拖着半截裹血的被子往门边爬。两只畸变犬已经跃上车顶。
小满推开了车门。
我一把抓住她,她回头时,眼里的白纹亮得像月光。
“你想拦我?”
“带上我。”
她笑了一下,抓住我手腕往上一提。脚底骤然腾空,我们踩着装甲车顶跃上外墙。赵进来不及伸手,我已经借着她传来的力量翻过栏杆,落在门外一片碎砖里。
畸变犬扑向女人。我捡起地上的钢管,跨过排水沟,钢管从它张开的嘴捅进去,连着后颈钉在车顶。另一只从右侧蹿来,小满迎着它踏前一步,脚尖挑起车门,砸断了它的脊骨。
女人紧紧抱着怀里的被子,我这才看清里面是个发烧的男孩。
“他没咬人,他只是烧了!”她哭着往后缩,“别把他扔回去,求求你!”
我用外套裹住男孩,递给墙上探下来的绳圈:“赵进,接孩子!”
赵进立刻翻出护栏,绳索挂在腰上,亲手把孩子接过去。
墙根下有士兵松开了维修口的插销。铁门仍卡着电锁,沈山从里面将掌心贴在门上,厚重钢板向内弯出一道豁口。
这道门终于开了。
沈河从豁口里跃出来,脚尖点地,落到尸潮最前端。冲在前面的感染者齐齐跌倒,后面的还在推,挤成一堵翻涌的墙。
“哥,这些东西不对!”他皱起眉,“我喊停了,它们还往前蹿。”
我把女人推向门内,转头看小满。她正望着尸潮后方,鼻翼微动,像听见一段别人听不见的歌。
“那边有车。”她指向废弃收费站,“有东西一直在叫。”
赵进从墙头的瞄准镜看过去,脸色骤然变了。
收费站后面,一辆涂着城防标志的黑车缓缓驶出。车顶立着四根天线,亮起一排红灯。
我按下欧阳骁的通讯器,报出了刚才听到的口令。
“换冷库,车到哪了?”
里面立刻有人回答:“诱导车已抵西门。按指令封死居民出口,等待尸群进食。”
墙头所有人都听见了。
第6节 让全城看清楚
赵进的手指停在通讯按钮上。他低头看了看怀里那个烧得迷迷糊糊的孩子,再抬头时,脸上已经没有犹豫。
“接城防公频。开外墙直播。”
旁边的副手急了:“队长,总部刚命令过,任何人不得……”
“我来担着。开!”
屏幕亮起,先是尸潮,再是收费站后那辆黑车。小满正沿着废车顶向它冲去,我跟在她右侧,落脚处的车壳被力量压陷,借势跳过一只扑来的畸变体。
黑车里的人发现了我们,猛地调转天线。我腕骨一阵锐痛,骨甲忽然薄下去,脚下一软,险些滑进两辆车中间的窄缝。
小满已经回身拉住我。她的手也颤了一下,目光盯着那排红灯。
“它在扯我脑子里的东西。”
我咬紧牙,脚踩住断开的车梁,用自己的力气把身子撑起来:“先把喇叭拆了。”
一头长满硬刺的畸变体撞开尸群,张嘴咬住我们脚下的车顶。铁皮像纸一样被撕开,我松开小满的手,把钢管卡进它牙缝,踩着下颌翻到它背后。
没有骨甲,我的肩膀被硬刺划出一道血口。
它扭头追我,小满从另一边扑下,双手抓住它背上的骨刺,往反方向狠狠一拧。畸变体半个身子翻了过去,我趁它失衡,将钢管送进裸露的颈窝,再压上全身重量。
它轰然倒地,正好砸开通往黑车的一条路。
我拔出沾血的管子,小满的手已经伸来。我握住,那股暖意再次接上,这回有点乱,却仍能撑起手背一层薄甲。
黑车的后门开了,三名持枪士兵滚下来。我甩出钢管砸中第一人的枪口,扑近第二人,肘尖撞进他胸前的防弹板。小满径直越过我们,一脚踩住了正在收拢的天线架。
架子断了,白色电弧从断口迸开。她把四根天线搓成一束,扔进了旁边的油桶。
刺耳的怪声停下。原本拼命往西门涌的感染群像被抽走一根鞭子,前排迟疑地散开。沈河再度跺地,一圈低沉的震动贴着地面扩出去,那些还想往前冲的东西终于趴下。
墙头响起一阵压不住的惊呼。
我拉开驾驶室,司机扑过来咬我的手,嘴里藏着一支细针。我掐住下颌,把人按在方向盘上,扯开他胸前的衣襟。
城防研究所的工作证露了出来。
车内操作屏还在亮,正中是西门外墙的坐标,下面列着三行指令:封门、转向、收集。
赵进在墙上把镜头推近,所有连上公频的人都看清了那个坐标。
扩音器里,欧阳震的声音切进来:“西门守军遭受精神干扰!立刻断开转播!”
我抓起司机的通讯耳机,塞进他耳朵,摁住通话键。
“你长官让你说呢。尸王刚才让你干什么了?”
司机盯着车外慢慢转头的尸群,嘴唇发青。
我松开了他的领口,指向那辆面包车:“那一家人,你引来的,还是他引来的?”
他扛不住了,连着喊:“我只按坐标开车!调频在总部!是司马主任下的命令,别把我扔下去!”
赵进的公频里忽然响起另一道声音,是城内粮仓的守军。
“总部让我们封平民通道,说感染者要进城屠杀。西门,确认你们那边情况!”
赵进从城墙探出身,把怀里的孩子举到镜头前。
“他刚从尸王手里接过来。你们还想确认什么?”
第7节 借你的拳头
总部断掉转播的同时,西门上的四座遥控炮台一起动了。
炮口没有朝外,缓缓转向门内那群刚得救的人。赵进抬枪射坏最近一座的观察镜,其余三座已经完成锁定,炮身上的红灯急促闪烁。
沈山站在维修口,双脚沉入地面,整面外墙像被拧紧了一圈。炮塔基座咔咔作响,炮口一点点偏移。
他一开口,牙缝里全是沙砾:“都趴下!”
炮弹轰进了空出来的地面。
爆炸把维修口旁的路面掀开,最后一名抱着包裹的老人没站稳,被气浪卷向门洞。我刚从黑车跑回来,隔着十几步,看见一道又瘦又快的影子追上去,把老人带进了掩体。
沈河的外套烧了半边,怀里的包袱还好好的。他把包袱塞回老人手里,低头一看,里面竟是个搪瓷饭盒。
“这个也得拿?”他问。
老人抱紧饭盒,哭着说:“我老伴的。她就留下这个。”
沈河张了张嘴,把一句快出口的埋怨吞了回去,拉着老人换到更里面:“那抱紧。下回别一个人往外跑。”
炮塔还在重新装填。我看见基座上伸出来的供电管,扯住小满,指向外墙上方。
“能把我扔上去吗?”
她抬头,看了眼高度,又看我的肩膀:“你那儿在流血。”
“刀伤。没到骨头。趁它装弹,来得及。”
小满伸手碰了碰我的衣袖,没再劝。她走到我身后,双掌托住我的腰,我向上起跳的瞬间,一股蛮横的力量把我推离地面。
炮塔越过视野,我抓住护栏翻上墙面,脚跟在混凝土边沿擦出一串血。我先用短刀挑断供电管,再将刀身塞进转盘。
第一座炮塔卡死,第二座枪口转向我。我扑到炮管下方,双臂环住冰冷的金属,硬生生扯向旁边。
手背骨甲被摩擦得碎裂,炮管只是偏了一点。
小满在下面抬起头,站到了我正下方。
“陈野,松一点右手,压左边!”
我照着她的声音调换重心。掌心里忽然传来一股清楚的推力,像另一个人站在我身后握住了我的手。左臂骨甲骤然加厚,螺栓根根崩开,整个炮塔被我从座上掀起,狠狠撞上第三座。
两团火光同时腾起。
我从墙上跃下,小满张开手臂接住我。她被砸得退了两步,背撞装甲车,仍牢牢护住我的后脑。
“下次告诉我再跳。”她喘着气,声音有点恼,“我没接稳怎么办?”
我手臂搭在她肩上,望着她近在咫尺的眼睛,笑意没压住:“我看见你伸手了。”
她没再说话,抬手擦掉我额角的灰。掌心的凉意贴着皮肤,我忽然舍不得动。
欧阳骁的哭声把这点安静撕开。
他缩在车后,裤腿被爆炸溅来的火点烫破,朝着监控拼命喊:“爸!我还在这里!别开炮,我也会死!”
墙上的摄像头还亮着,却没有任何回答。
赵进走到他面前,摘下他胸口那枚高级通行章,当着一圈守军的面摔在地上,脚跟踩碎。
“我的兵,替你们在这儿守了三年。”他把枪抵住欧阳骁的眉心,“你们就这么用炮对着他们?”
欧阳骁跪在地上,嘴唇抽搐。小满却蹲到他眼前,从口袋拿出那张转运单。
“你的人几点到实验区?”
他抬起头,眼里又多了一点算计:“你们要是愿意送我回去……”
我走上前,拿起那只被砸坏的手环,在他膝盖上扣了一下。
“想清楚再说。”
第8节 他们买不起她
欧阳骁说出实验区的入口时,城里已经有人冲开了粮仓。
公频里一片吵嚷,有哭声,有枪声,还有人喊着别烧粮。我按住耳机,听见许秋的声音挤进来:“西门的人别往回挤!餐厅后院接伤员,带孩子的先来!”
她没逃。
沈兰把刚救下的父女送回餐厅,留在那边照顾伤者。沈山守住被炮打坏的西门,赵进指挥士兵抢修炮座。欧阳震把城里的电力掐了半边,街口的铁栅栏一道道落下,显然打算把反抗的人困在外街。
小满往城内望去,手伸进兜里摸了摸那张单子。
“里面还有清醒的。”她说,“我来相亲前,已经在找他们了。”
她把手机给我看。屏幕里是一张从高处拍的货车照片,车尾露出半只绑着纱布的手。照片下面是一条未发出的短信:爸,我去看看。
“你本来要一个人去?”
“我等了三天,都进不去。那地方门一开,控制波就响,离得近会很难受。”她抿了抿嘴,“今天想先跟你把饭吃完。”
我把手机还给她:“现在一起去。”
她盯着我肩上的血,迟疑了一瞬。我用完好的那只手拿起刀,腕纹跟着亮了一点。
“刚才扛炮时,你离我挺远,我还是接住了。”
小满伸出一根手指,轻轻点在我腕上。她没碰到皮肤,停在一寸外,我掌心的骨甲已经探出来,贴住了她的指尖。
她笑了,随即收住,像怕这点笑显得太轻。
“进去以后,听见我喊就应一声。”
我答应了。
车载通讯器忽然响起一个陌生男声,温和得像在报菜名:“沈小姐,你想要实验区的人,我可以给你。陈野先生退到西门,今天所有事到此为止。”
欧阳骁猛地抬起头:“司马叔,先接我!”
对方停了停,直接略过了他:“陈先生,你是人类。人类和感染者之间,始终隔着一道墙。她今天跟你牵手,明天或许就会吃掉你。”
小满垂下了眼。一直搭在我腕边的手指退了半寸。
我抓住她,把她的手握回掌心。
“你们的枪刚才差点把我打死。”
耳机里传来一声轻笑:“只要你配合,伤亡可以避免。基地有独栋房,有净水配额,你回到这边,我再给你挑一个更合适的。”
我抬起通讯器,按了外放:“小满,他们要拿房子换你。”
她抬眼看我,嘴角终于弯起来:“你有点亏。我家也有房。”
“几间?”
“一条街。就是门总被我爸碰坏。”
沈河正蹲在地上给老人包脚,闻言回头:“谁说的?这回门是我买的,贵着呢!”
我笑着把通讯器扔进欧阳骁怀里,任那个温和的声音渐渐冷下来。
赵进走过来,递给我一支信号枪和两枚红色信号弹。
“城里的栅栏归特勤管,我帮你开不了。大车进那几条窄街,会被堵死。”他顿了顿,看向小满,“真要带人出来,往北边水渠走。那是排涝道,老锁没接电。”
小满接过一枚信号弹,认真说了声谢谢。
赵进别开目光,把自己的旧军刀也递过来:“回头把刀还我。”
我把刀插进腰后:“你先把门守住。”
我们转身往城里走,沈河刚想跟来,西门外的畸变群忽然躁动,一头披着铁壳的巨兽撞断收费站,向缺口冲去。
那辆毁掉的诱导车后,又升起了一根红色天线。
欧阳震从来没打算只下一手棋。
沈河啐了一口,拎起地上的铁棍迎了出去。小满停了一瞬,沈山已经抬手,朝她比了个往前走的手势。
“你们去。门在我这里。”
第9节 铁门后面的枪
第一道栅栏后,慕容烈正在给人套绳。
三个粮仓搬运工被吊在路灯上,脚尖勉强点着地。下面堆着一地散米,旁边跪着几十个人,有人怀里还抱着空锅。
动力甲踩碎了地上的瓷碗。甲里的人没有回头,拎起一个搬运工的下巴,往嘴里塞了一把带泥的米。
“不是饿吗?吃。”
我抽出赵进的军刀,贴着栅栏缺口甩了进去。刀刃割断绳子,工人重重落地,小满抬手扯住铁栅栏,向两侧一拉,焊点像干柴一样接连崩开。
慕容烈转过身,肩上的机炮已经抬起。
我扑到人群前,抓住地上的铁板翻起来。第一梭子子弹砸得铁板震颤,白色骨甲沿着我的手臂往上爬。小满从侧面越过,脚尖踏住街边水泥墩,整个人撞向动力甲的肩炮。
炮管被她扳偏,子弹扫进空铺面。她揪住弹链往下一扯,弹箱连着半块装甲脱落,里面的人闷哼一声,巨大的铁拳已经挥到她面前。
我丢开铁板,从侧后方贴近,军刀插进他膝弯的传动缝,用力撬下。齿轮绞住刀身,火花喷了我半脸。动力甲一条腿失衡,小满趁势扣住那只铁拳,扭过肩,狠狠掼在地上。
路面塌出一个坑。
慕容烈没有完全倒下。他另一条腿喷出蓝色火,借着推力撞开小满,后背突然弹出两根红色短杆。
我腕骨一痛,薄甲碎落。小满也皱了下眉。
他身上带着控制波发生器。
“捡便宜捡上瘾了?”慕容烈的声音从甲里传出,带着一点喘,“你以为研究所养的东西,能反咬主人?”
我向左翻滚,躲过第二拳。水泥墩被砸成碎块,一截钢筋从里面露出来。我握住钢筋,把脚踩在墩子上,靠身体的重量扯下一块带筋的水泥。
慕容烈已经朝小满扑去,背上的红灯越闪越快。他以为我失了借来的力量便不能近身,连观察镜都转向了她。
我抡起水泥块,砸进他后背的散热口。
风扇碎了,动力甲顿时爆出焦糊味。慕容烈回身扫腿,我俯身扑到他的脚边,抓住外露的维护拉杆,整个人往后坠。
这是城防旧款的救援改装甲。我从塌楼里拖过它,知道断电时得从哪儿撬。
后盖啪地弹开。小满的手越过我头顶,抓住那两根短杆,一把拔出。刺痛骤然消失,我抽回军刀,顺势起身,拳头裹着刚凝出的骨甲,砸进机甲胸口。
金属板向内凹陷,慕容烈吐出一口血。
他倒退着撞上路灯,三米高的甲架终于跪了。我掀掉面罩,把他从胸舱里拖出,按在刚才那把米上。
“吃。”
他还想抬头,我摁住后颈,让他的脸贴着地面。旁边那个被喂米的搬运工捂住嘴,忽然红了眼,冲上来踢断了他腰间的指挥器。我解下他的枪带,反绑住双手,让搬运工带人把他锁进粮仓看守室,钥匙交给赶来的守军。
街口的特勤见到甲架跪下,有人转身就逃。小满抓住动力甲残存的一条手臂,掷向他们前方,把唯一的车道砸断。
“枪放下。”她说。
这回没有人再问她是什么东西。
人群里,一个灰头土脸的男人突然挣开绳索,扑向那具烧黑的甲架。他从断开的背舱扯出电缆,缠住旁边的铁栏,哆嗦着把两头接在一起。
实验区方向,远处的灯一下灭了半片。
男人转头看我,眼里全是血丝。
“快走,他们还有备用电。等它接上,下面那批人就送进炉子了!”
第10节 她自己选的路
他叫何平,曾给城防研究所修地下管道。
今天上午,欧阳震命令他把实验区的通风口改成单向,还要焊死一处排水门。他没干,被挂在这里等着“公开示众”。
他手上的烫伤结着硬痂,指尖仍紧紧攥着那截电缆。小满看了一眼,把从车里带下来的肉干塞给他,让他先吞两口。
何平没接:“先救我老婆,她在里面做饭。她昨天藏了个人,今天就被关进去了。”
“从哪儿进?”我问。
何平用鞋尖在地上划了个弯:“主入口电梯只有转运车能下。北水渠能到备用电闸,过了那儿有条检修道,可以到里面。下面几扇门一旦掉电,手动锁得在两边一起开。”
小满已经走向停在粮仓后方的转运车。车厢里摆着几只空箱,银色手环整整齐齐码在座位上。
她拿起一只,指尖伸出一截骨刺,悄悄挑断内圈的探针,留下外面的灯。
我看着她,把想说的话咽回去,先问:“你准备从正门进?”
“他们要我,我就让他们开门。”她把环扣在腕上,红灯轻轻一闪,“那边一响,你从水渠切掉备用电。我们两边开门。”
我往前一步,抬手覆住那枚红灯:“你说过,那东西会扯着你。”
“你刚刚也看见了。灯还亮,针已经断了。”她拉开手环给我看,里面空荡荡的,“到门口我再吃点。你别太慢,我发脾气的时候不好看。”
我没笑,摸了摸她的腕骨,那里有一道旧旧的勒痕。
小满顺着我的视线低头,片刻后,反而把手腕放进我掌心:“以前逃出来时留下的。我知道他们怎么锁人。这次我要带人出来。”
她指尖用力,我感到一道很轻的回应穿过银纹。她有把握,也在紧张,目光却始终没从我脸上移开。
我摘下腰间的信号枪递给她,只留下赵进给的军刀。
“红弹一亮,我就进去。听不见的时候也别等着。”
小满握住枪,另一只手抓住我的衣领,把我拉近半步。她没有吻上来,只把额头很轻地抵了一下我的额头。
“你也是。别逞强。”
我点头,替她把领口翻进去。
何平已经捡来特勤的通行卡,开始把车头的挡风玻璃敲出裂缝。小满钻进后面的空箱,故意把一只戴环的手露在外面。我坐进驾驶室,用刀划开一块座椅皮,缠住刚才擦伤的手掌。
“我送你到门口。”
何平从另一侧上车:“我躺下面。排水井在门外,要先从车底下去。”
我们刚开过路口,一队特勤迎面冲来,枪口全指向车窗。我举起从欧阳骁那儿拿来的通讯器,喊出那句换冷库。
特勤队长走到车边,先看见我肩上的血,再看车里的空箱和小满的手腕。
“怎么只一个?”
“另外的车烧了。慕容长官在后面断后。”我把一张沾血的转运单拍在玻璃上,“稳定型。你要耽误?”
他看见单上那行红字,果然收回了枪,立刻朝后挥手。
我把车开进通道,隔着后视镜看见小满从箱沿露出的眼睛。她朝我眨了一下,指尖悄悄敲了敲车板。
两下,很轻。
第11节 人质得先同意
电梯门合拢前,我滚进了排水井。
何平跟在后面,落地时发出一声闷哼。他把疼得发抖的手塞进腋下,先带我拐向备用电闸。上方传来发动机的声音,转运车开始下行。
小满的目光离开我的那一瞬,腕上的暖意就淡了。
我停住脚,握了握拳。骨甲还能凝起来,却只覆盖半只手掌。隔着几层混凝土,那道联系像雨里一根快熄的火柴。
何平以为我怕了:“下面有重甲。你现在走还……”
“带路。”
我跟着他钻过一段淤泥,水流里漂着半只童鞋。他一脚把鞋踢开,又突然回身捞起来,塞进上衣口袋。
“前天有个孩子掉在这儿。他妈妈在找。”
他说完就继续走,肩膀低得像压着一块石头。我没催,替他拨开了垂下来的电线。
备用电闸外面已经有人守着。两名特勤,一左一右,脚下放着一箱手环。何平贴住墙,伸出三根手指,指向右边的铁栅。
我抬手掷出一块石头。
右边的人转头,我翻过矮栏,军刀划断左侧枪带,膝盖顶进他腹部。枪刚落地,我已经抓住他的肩,让他挡住同伴的枪口。
何平扑向右边,手里攥着一截断电缆。那人抬臂想砸他,我松开俘虏撞过去,刀柄磕在太阳穴上。两个人一前一后倒地,枪声始终没响。
何平喘着气,推开闸门,一眼看见两排已经亮起的指示灯。
“来晚了。他们提前切了。”
电闸边的监控屏突然转亮,小满被人带进了一个半透明的隔间。司马衡站在外头,白大褂干净得刺眼,手指搭着操作台。
他朝镜头微笑:“陈野,你来得比我想得快。你拿着欧阳骁的通讯器,刷他的转运记录,我总不能装作没看见。”
墙边喷出白雾,何平拉着我往后退,闸门却已落下。屏幕里的小满抬手碰了碰隔间墙,里面亮起一圈密集的红灯。
“乖一点。”司马衡对她说完,又看向我,“你也一样。把刀放下,再把右手伸进取样口。你们两个的反应,值得一起留下。”
一道金属小门在我面前滑开,里面伸出环形夹具,针头泛着冷光。
我看了看天花板的雾,再看屏幕里小满的脸。
她没有惊慌,甚至弯腰去看隔间下方的固定座。红灯闪得很快,她手上那枚断了针的环也跟着亮,操作台却一直显示着“束缚正常”。
司马衡的目光停在读数上。
我把军刀慢慢放到脚边,右手伸向取样口。针头向前半寸,我抓住夹具猛地一拧,硬生生把它扯向墙外。
骨甲只撑了半秒,就在控制波里散掉。我咬着牙,掌心被割得淌血,仍没松手。
监控里,小满抬起了头。
她像是终于听到了什么,手掌贴向透明墙,眼里的白色纹路忽然亮起来。
我胸口狠狠一热。
司马衡脸上的笑僵住:“怎么还会共振?她明明已经……”
屏幕里,小满一脚踹在牢门上。
第12节 你让他一个人过来
牢门连着半边墙,整个飞了出去。
司马衡扑倒在操作台后,几台仪器轰然碎裂。刚才还一片红色的控制灯像被人掐住喉咙,一齐熄了。
我掌心的骨甲骤然扣住夹具,整条机械臂被我从墙里拔出来,带出一串绞碎的线路。铁门的电磁锁咔地松开,何平扳住手动杆,用肩膀顶开半尺缝隙。
小满的声音从坏了一半的扬声器里传出来,带着压不住的火气。
“你们怎么敢让他一个人过来?”
她说完,扯住两名扑来的特勤,往开裂的操作台上一撞,连人带枪都没了动静。第三人举起遥控器,她踩住地上那扇牢门,脚尖往前一挑。
门板拍过去,将那人压在墙上。
司马衡缩进侧门,伸手按紧急封锁。小满没追,抬头看见天花板的喷口还在吐雾,直接抓起地上断掉的管道,插进了供气总管。
雾倒灌,控制室后方响起一片咳嗽。
她回头朝镜头指了指自己腕上的环,一把掰断,扔在操作台上。
“这东西,你先自己戴着试。”
我从闸门冲出去,正撞见两个赶来增援的士兵。军刀旋进第一人的枪口,我抢过枪托砸翻第二人,何平已经钻进旁边的设备间,用撬棒砸开一排开关。
脚底传来嗡的一震,整条走廊的灯接连熄灭。
远处的手环报警声戛然而止。
“备用电断了!”何平喊,“过去,找她!”
我凭着手腕里那股越来越清晰的暖,沿走廊冲过去。小满刚好从另一头出来,一手提着一个重伤的感染者,肩上还挂着一条扯下来的窗帘。
我们隔着十步同时停住。
她先看见我淌血的手,脸一下沉了:“说了别逞强。”
“你也说听见喊要应一声。”我把右手藏到身后,“我应了,你听见没?”
她抿紧嘴,走过来把我藏着的手拽出来。掌心有一道深口,刚才那一下靠骨甲顶住了针头,却没能挡住全部的撕扯。
她从窗帘上扯下一条,给我裹好,动作很轻,打结时用力得几乎生气。
“听见了。你一直在喊我名字。”
我其实没出声。
胸口忽然发紧,像那句在我心里反复滚过的“小满,别等”,终于有人答了一句“知道”。
她把结扎好,抬眼看着我,睫毛上沾着细碎的玻璃粉。我伸手给她拂掉,她没有躲。
何平从后方追来,嗓子嘶哑:“里面还有人,快!”
小满立刻转身,把肩上的窗帘展开,递了一角给我。里面裹着一排被撬下的手环,尖针全断了。
“我开左边,你开右边。跟上。”
第一扇关押室里挤着十几个活人和清醒感染者,天花板上的铁钩已经落下来,正在缓慢收紧。一个中年女人站在最里面,手里举着折断的凳腿,顶着快要压下来的网。
何平隔着门看见她,眼睛一下红了。
女人也看见他,却先喊:“别叫我!把门撬开!”
他扑过去,拿撬棒顶住锁舌。我握住另一端,腕上的光穿过掌心的绷带,沿着铁杆一点点亮起。
门开了,外面透进来的光落在那些人的脸上。
第13节 他们还有名字
铁网落下时,小满从我身侧冲了进去。
她双手托住网边,膝盖微微弯曲,头顶的钢缆绷得尖响。我钻到控制柱旁,军刀插进外壳,几下剥出缠成一团的线路,连着支架一并扯断。
网停在了离地半人高的位置。
何平和妻子一人拉一边,把趴在地上的人拖出来。有人腿断了,有人腕上扎满针孔,还有个满脸鳞片的青年,自己爬到门边,却怎么也不肯再走一步。
“外头会开枪。”他把手缩进袖子,低着头,“他们说我们出去,城里就得死一半人。”
小满把那张转运单摊在地上,指向他胸前挂的牌子:“你是十九号?”
青年点头。
“你叫什么?”
他怔了一下,好一会儿才回答:“林安。”
小满撕掉牌子,塞回他的衣袋:“林安,起来帮忙。你脚边那个人要被网压住了。”
青年低头一看,立刻扑过去,把昏迷的人从网角拖出来。何平的妻子接过那人,将一支撬下来的铁管塞进他手里。
“走前头。谁掉了你就拉一把。”
青年握住铁管,慢慢站起来。
我把倒地特勤的枪踢给何平,自己扛起一个瘦得几乎没重量的老人。走廊另一头,实验室的防火门已经打开,有人正在把蓝色保温箱装进运输梯。
司马衡没有跑远。
他隔着防火门看见我们,抬手按下墙边的开关。关押室深处忽然传出哭喊,四个戴着铁面罩的畸变人从侧门冲出来,脖颈的环亮得刺眼。
林安下意识往前站,小满却按住他的肩,把他推回队伍。
“带他们走水渠。”
我把老人递给何平,抬手挡住第一只抓来的爪。爪尖刺进骨甲,震得我虎口发麻。那双浑浊的眼睛后面,有一点泪顺着铁面罩往下流。
我咬住牙,没有把刀送进他的喉咙,改为横着切开环扣。
红灯断了,那人身体猛地一软,倒在我怀里。另一个已经越过我,冲向撤离队伍。小满扑过去,把人摁在墙上,手指挤进环和脖子之间,硬生生撑开一条缝。
针脱出来的瞬间,畸变人发出一声破碎的呜咽。
司马衡望着这一幕,眼里竟掠过一丝兴奋。
“保留本能,压住攻击冲动……原来你们还能做到这一步。”
我躲过第三人的拳,踩住他的脚背,将他绊倒在地。小满已经把最后一人压住,朝我喊:“环!”
我一刀挑断扣子,回身帮她。四个人倒在地上,仍在抽搐,眼里的血色却慢慢退了。
他们还没有恢复正常,也说不出话。小满摸了摸其中一人的额头,忽然攥住他的衣领。
那人颈侧有一颗痣,领口缝着一小片白布,上面歪歪扭扭绣了个太阳。
“是你。”她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她把那片布按平,冲走廊尽头的司马衡抬起头。
“他在城外给人指过路。你们把他改成这样?”
司马衡已经退进运输梯,手里托着一个透明小罐。里面一团暗红色的肉在轻轻跳动,连接着几根银色细线。
“能保留清醒,才有下一步。他本来会烂在城外,我给了他用途。”
小满把人交给赶回来的林安,站起来,指甲沿指节一点点长出。
我走到她身边,没有劝她冷静,直接举刀卡住了正在合拢的梯门。
第14节 主任先试
电梯向上抽动,我的刀刃在门缝里擦出一长串火星。
司马衡从玻璃后看着我,按下紧急升降。他身后的护卫举枪,子弹穿过门缝,打进我的肩头。骨甲挡住了大半冲击,我仍被推得脚底一滑。
小满伸手抱住我的腰,一脚踩进墙边的检修槽。
“抓稳。”
她话音刚落,整部运输梯猛地顿住。钢缆拉直,水泥渣从头顶纷纷落下,她抬起另一只手,扣住梯门边沿,朝外缓缓一撕。
两片门板卷起来,露出司马衡终于变色的脸。
我踩着她的膝盖跃进梯内,抬肘磕开枪口,军刀反握,扎穿护卫的大腿,把他钉在控制台旁。司马衡抄起透明罐就要砸,我已经抓住他的手腕,往身后一拧。
罐子掉进我掌心。
他脸上挤出笑:“陈野,别冲动。你们的能力需要稳定,她吃再多普通食物,也总有失控的一天。我有办法……”
小满跨进来,扬手把一把断环摔在他脚边。
“我去年在你们的笼子里待过九天。你记得我吗?”
司马衡的笑停了。
我侧头看她。她眼睛盯着他的脸,声音平平的,手却把拳头攥得很紧。
“你那时说,忍一忍就能回家。我忍到第六天,你把对面的哥哥送进了那个罐子一样的机器。第七天,送进去的是给我半块饼干的阿姨。”
司马衡往后退,后背贴住了控制台。他终于认出她,目光落在她腕上那道旧疤,嘴唇动了动。
“原型七号……”
小满一拳打断了他的话。
他撞上梯壁,鼻梁塌下去,眼镜碎在地上。她揪住领子把他提起来,按到那堆手环前:“我叫沈小满。记住了没有?”
“记住了!记住了!”
她又按低一点,让他看清地上那些沾着血的针。
“你给他们戴的时候,说会疼吗?”
司马衡已经不敢回答。我从他腰里扯出控制器,屏幕上还亮着各个环的状态,三十七个黄色,十一个红色,最下方一个大的红点标着“母巢”。
他突然挣扎起来:“那个别动!主网还在运作,你们断掉环,它会把负荷转回下面!”
电梯外,地面传来一声低沉的撞击。
小满松开手,司马衡摔在地上,膝盖发出清晰的脆响。他想爬,腿却撑不起来,狼狈地拖着身体往角落缩。
我把控制器递到他眼前:“那就把下面停了。”
他盯着屏幕,脸上的恐惧忽然更深:“停不下来。我只有支路权限,总开关在欧阳震手里。那东西是他……”
通讯器猛地亮了。
欧阳震的脸出现在屏幕上。他坐在那张所有居民都见过的办公桌前,手里端着杯水,眼神冷得没有一点波动。
“司马衡,你跟了我六年,连门都守不住。”
“欧阳先生,等一等!原型七号找到了,而且找到一个完美共鸣体!给我十分钟……”
欧阳震把杯子放下,按了桌边的一个按钮。
梯外传来沉重的落锁声。通风管道瞬间逆转,灼热的风涌进电梯,我手里的控制器跳出四个红字:灭活开始。
司马衡脸上的血色一瞬间退尽。
第15节 不给他留炉子
火光先从我们脚下的排气沟亮起。
何平刚带队走到水渠口,就被猛然喷出的蒸汽逼了回来。走廊里全是呛人的热气,年纪小的孩子已经开始咳,林安把衣服撕开浸水,盖在两个人脸上,自己背起第三个。
我把司马衡从梯里拖出来,狠狠扔在水边。
“哪条路能出去?”
他捂着断腿,颤声指向前方:“北段水闸……冷却水过不来,主炉会烧。你们走不了,得先开闸……”
何平抹掉脸上的水:“我去。总闸在水下面,门轴锈了,有人得下去扳。”
我看了一眼他烫烂的手,拦住他。小满已经顺着他的视线找到闸轮,脱下外套搭在我肩上,跳进没腰的水里。
水面立刻涌出一片气泡,她伸手抓住闸轮,缓缓转了半圈。
锈死的轮轴发出尖响,水流从底部冲进来,猛地把她推向闸口。我冲下去,抓住她腰后的衣料,右臂骨甲沿着两人相握的手连成一片。
“往回扳!”何平趴在岸上喊,“主轴反牙!”
小满立刻改了方向。我撑住她,脚掌在水泥底上拖出两道痕,水闸终于一点点抬起。冷水卷进管道,蒸汽声瞬间轻了一半。
头顶却传来一声断裂。
升起的闸板卡住,半截梁朝我们砸下来。我抬肩去顶,小满已经先把我往岸上一推,双手接住那截梁。
我没顺势退,翻身抓住她的手腕,两个人同时向侧面发力,将梁顺着水流推偏。它撞上旁边的支撑墙,卡住了正在下落的闸门。
水彻底涌进来,热气从头顶渐渐散了。
何平伸出撬棒把我们拉上岸。小满袖子烂了两处,手臂上浮起细密的裂纹,我拧开随身带的水,先替她冲去皮肤上的铁锈。
她低头看我:“我能撑住。”
“我知道。我也能帮你。”
她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拿回那件湿透的外套,披在了我肩上。
司马衡趁我们开闸,爬到墙角的一排药箱前,掰开一支红色针管。我走过去时,他已经把针扎进大腿,发青的血管沿着脖子飞快鼓起。
“你们逼我的。”他嘶声说。
身体膨胀,断腿撑开白大褂,一截骨刺从膝头探出。他猛地跃起,却先撞上自己头顶那条正在转动的运输链。
我侧身躲过爪子,刀背卡住他手腕,小满从背后扣住肩骨,两人一前一后,把他摁在了墙边的固定架上。
他挣扎得厉害,尖爪擦破了她的手背。我扯起垂下的链条,绕过他胸口,穿进固定环,猛地收紧。
骨刺撞在铁架上,炸成一片碎屑。
司马衡脸上的狂喜终于变成惊恐。他低头看自己的手,又看那排药箱,喉咙里发出含糊的求饶。
我从他上衣口袋抽出一枚完好的手环,扣在固定架上,让红灯对准他的眼睛。他忙不迭想躲,链条却把他牢牢锁住。
小满看着他,一字一句问:“你现在还想让谁忍一忍?”
供能总管里响起爆裂声。我拉着她退开,灼热的光从管缝喷出,司马衡的叫声陡然拔高。欧阳震启动的灭活炉已经烧到这一层,火沿着药箱蔓上他的白大褂。他还想挣扎,固定架却在烈火里迅速烧红,链条将他牢牢锁在原处。伸到半空的爪子僵住,慢慢垂下,呼喊也断了。
我们退向水渠,最后一次回头时,他已经不动了。身后那排实验设备在火里接连爆开,把他和他自己的控制台一起吞没。
第16节 活着走出去
水渠出口的铁门比何平记得的厚了一层。
新焊的钢条横在外面,欧阳震显然没有给里面的人留退路。小满摸到焊缝时,指尖还在轻颤,她刚才撑闸用了太多力,连手背的骨甲都没收拢。
我把她的手按下来,握住军刀,沿着合页一寸寸撬。
刀刃卷了,门只开了一条细缝。小满从缝里望见露天水渠,把信号枪探出去,打出一发红弹。光窜过屋顶,她收好枪,回头扶住一个快站不住的孩子。
林安把老人交给别人,走到我旁边,握住了上方那根钢条。他背上的鳞片已经磨掉几块,手上也全是血,却咬着牙,没有松开。
“我能顶一会儿。”
何平的妻子把剩下的人往后拢,腾出半步。四个刚摘掉铁面罩的畸变人也爬到前面,靠着本能握住门边。
我们一起发力。
钢条绷紧,最上方的焊点断了一个。小满抬起头,掌心贴到我背后。那股熟悉的热重新涌上来,我肩头绷紧,用力撞向门轴。
铁门带着整块墙皮向外翻倒,冷风涌进来时,身后有人哭出了声。
外面却站着一排持枪的人。
我立刻往前跨了半步,挡住小满和林安。对面的人也抬起枪,但枪口只升到一半,就被领头的赵进压了下去。
“别开枪。”他看见我们身后的伤员,声音一下哑了,“都别开。”
他带来的士兵纷纷上前,把老人、孩子和站不稳的人接走。一个士兵看到林安脸上的鳞片,下意识缩手,林安也停住了。
两个人僵在水渠边。
下一刻,那四个畸变人中的一个忽然软倒,身子朝水里栽去。林安猛地扑过去托住,半边身体都沉进了水里。
士兵扔下枪,伸手攥住林安的衣领,咬牙把两个人一起拖上来。
没人再后退。
沈兰从人群后快步走来,手里的布包打开,里面装满浸湿的干净布条。她看见小满手上的裂口,眉心狠狠一皱,却先蹲下去摸那个畸变人的脉搏。
“这几个跟我走,别挤,让出路。”
何平把妻子推到她身边,又回头抓住我:“下面还在动。刚才控制器上的母巢,它的位置在旧地铁站,跟基地供暖管连着。欧阳震要真把它放出来,这道城墙挡不住。”
赵进点头,递过来一只耳机。
里面是全城公放,欧阳震正在宣布最后一轮“紧急撤离”。他说尸王已经侵入实验区,人类唯一的希望是赶往中央广场,登上救援艇。
小满盯着耳机,忽然问:“有几艘?”
赵进没答,手却慢慢握成拳。
基地只有一艘运输飞艇,满载也带不走两百人。中央广场上,现在少说已经聚了四千。
我抬头看向基地中央。那座高塔顶端,白色艇身正从机库里升起来,腹部一排探照灯逐次点亮。
欧阳震要把四千人叫过去,替他的艇挡住涌来的尸潮。
就在这时,我腕上突然一冷。
小满望向脚下,神色变了。石缝里钻出一根细细的红线,碰到水渠边的血,立刻卷曲着扎下去。
地底下的东西,开始进食了。
第17节 爸在这里
红线被小满一脚踩断,断口溅出腥臭的黑水。
下一刻,路边的窨井盖猛地跳起来,一条粗过手腕的触须甩向最近的孩子。我拔刀斩开末端,林安抱住孩子扑向墙角,剩下的人迅速往街口退。
地面像被什么东西从底下拱过,长长一道隆起朝人群追来。
沈山赶到时,脚上的工装靴已经裂了。
他从西门跑来,裤腿沾着黑血,一只手臂垂在身侧,袖子里露出灰色的硬甲。小满看见他的左手,呼吸一滞。
“爸,你……”
沈山没有停,右掌直接按在隆起的路面上。地底传来一声闷吼,整条街的石砖沉下去半尺,那条红色触须被挤在裂口里,生生压断。
他这才转头,朝女儿伸出完好的右手:“过来,我看看。”
小满走过去,像个在外头闯了祸又忍着不哭的孩子,把受伤的手藏到后面。他却已经看见,握住她的手腕,轻轻翻过来。
“还疼不疼?”
“现在不疼了。”
沈山瞥了眼我。我没躲,把自己包着布的手也伸给他。他两只手都看过,点点头,竟没说什么,只把身上的工装外套脱下来,披到小满肩上。
那外套袖口裂了,里面缝着一块很整齐的补丁。小满扯住领口,眼眶忽然红了一点。
“西门呢?”
“你叔守着。那头铁壳子拆了,剩下的暂时进不来。”沈山朝街另一端看去,“这边的根在地下,压住一段,还会从别处钻。得找它的头。”
何平指向中央广场:“旧地铁站就在下面。他们拿广场当聚集点,几千个人往一个地方挤,等于往它嘴边送。”
沈山的目光沉了。
他把地上的钢筋捡起来,插进街口,看了眼刚从水渠里出来的人,嗓子比方才低了些:“你们往餐厅走。别挤,别踩着人。”
有人认出他的脸,迟疑地停住。沈山没有解释,先走到倒塌的门边,把压在下面的一辆轮椅抬出来,再弯腰让人坐稳。
轮椅上的老太太抓住他的袖口,手抖得厉害:“你真不会吃我们?”
他望了一眼女儿,认真答:“家里管得严。”
老太太怔住,小满先被这句话逼出一点笑,忙低头揉眼睛。沈山将轮椅推到平路上,给刚救回的老人留出道,随后双脚慢慢陷进地面。
他要替这条通往餐厅的路压住地下触须。
我走到他面前,想问他能撑多久,话到嘴边又停住了。灰色甲片已经沿着他的脚踝裂开,他比谁都清楚压力来自哪儿。
“我们从广场下面进去。”我说,“把根斩了。”
沈山抬起眼,视线在我和小满相握的手上停了一瞬。
“陈野,做不到的别硬答应。”
我点头:“所以我带着她。”
小满握紧我的手,朝父亲扬起脸:“也带着他。”
沈山终于笑了一下,掌心压低。整条路猛地稳住,裂缝里的红线被挤得啪啪断裂。他站在街中央,像一根扎进地下的老桥桩,朝我们抬了抬下巴。
“去吧。你们回来前,路不会断。”
第18节 广场上没有船票
中央广场的闸口挂起了牌子:每人三十公斤口粮,凭票登艇。
有人把攒了半年的米倒在地上,抱着孩子往前挤,却被推了回来。穿制服的收粮人接过布袋,掂了掂,随手扔上车,指向另一道门。
“票等下一批。”
“哪一批?我家就这点粮了!”
枪托落下前,我伸手扣住枪管,往上抬了一寸。小满拎住那个收粮人的衣领,直接把他从岗亭里拖出来,扔在堆满粮袋的车前。
“船上还有几个位置?”我问。
他嘴硬:“这是机密,你们……”
我揪住他胸口,把脸朝向身后的高塔。飞艇下方的货运架已经挂满了箱子,箱上印着研究所标志,另有两台发电机正缓缓吊上去。
两百人的船,装了半船物资。
人群的推搡忽然停住。一个母亲抱着孩子,抬头看那只白色大艇,嘴唇抖了两下,手里的票慢慢落在地上。
我拉开岗亭里的抽屉,一把纸票撒了出来,下面压着一沓印好的封条,写着“隔离物资,禁止取回”。
小满抬脚踹开运粮车的尾门,粮袋滚下来,被最前头的人慌忙接住。
“自己的,拿回去。”
有人还不敢动。我先捡起刚才那只掉在地上的布袋,塞回那位母亲怀里,扶住她的肩,让她转向北侧出口。
“餐厅那边有人接伤员。西门外的路也在修,别往艇下挤。”
警笛猛地响起,城防特勤从高塔内涌出来,十几支枪对准了广场。人群本能地蹲下,小满已经站到我身侧,双手各捏住一块拆下来的铁板。
“再走一步,按感染同伙处置!”领队军官喝道。
人群里有人举起手机。屏幕上还停着西门外那辆诱导车,旁边另一个人手里也亮着同样的画面。先前的直播被断了,画面却早已传出去。
军官的表情微微一僵,仍举枪对准我。
赵进带着人从北口赶到,枪口跟着抬起,与特勤隔着一条街对峙。他把捆住的欧阳骁推到最前面。
少爷脸上沾着灰,胸口的章没了,一只手垂着,膝头还在往外渗血。
“你自己说。”赵进把通讯器塞到他面前,“艇上给你留位置了吗?”
欧阳骁看向高塔,脸色惨白。他从西门被带过来时,就一直在听父亲的撤离命令,等一个营救自己的指示。
到现在都没有。
“没、没有。”他终于开口,“艇上是内库的人和东西。我爸说……说广场能把它拖住,等飞艇升高就关门。”
那名母亲抬头看他,眼睛通红:“谁关门?”
欧阳骁没有回答。赵进一脚踢开岗亭旁的控制箱,里面一排红灯亮着,最上方写着广场封闭。显示屏上的锁定数字还在往下跳。
人群的哭声终于炸开。
我把那个控制箱拽出来,砸在地上,一脚踩断线路。广场四面的铁闸轰然停住,剩下半人高的空隙。
刚才举枪的特勤中,一个士兵先放下了枪。他回头看了一眼门后,弯腰抬起铁闸,让几个孩子钻了出去。
军官抬手想开枪,我掷出去的军刀已经穿透了他的肩,将他钉在岗亭木板上。
第19节 把你们的枪转过去
广场上方的屏幕亮起,欧阳震终于露出了脸。
他没有再提勾结尸王,目光从跪坐的人群扫过,停在被捆住的儿子脸上,眼角轻轻抽动了一下。
“骁儿,到塔底来。爸爸带你走。”
欧阳骁猛地站起来,绳子把他扯得踉跄。他抬头望着屏幕,眼里那点被熄掉的光又亮起来,嘴里喊着爸,就要往塔底跑。
赵进扯住绳端,把他拽了回来。
“先把封闭令撤了!”
欧阳震的神色冷下去:“赵进,别拿我的忍让当软弱。”
广场边缘骤然塌陷,地铁口的水泥盖板被顶开,几条带着黏液的触须冲进光里,卷住了堆粮的车。一个来不及跑开的收粮人被拖倒,半截身子滑向洞口。
小满跃过去,抓住那人的腰带,把人从触须里生生扯出来。我冲上前一刀切断他脚踝上的细根,转身将一截断开的护栏插进裂口。
红色触须顺着护栏卷上来,几根尖刺竟直直朝人群探去。
屏幕上,欧阳震抬起手里的黑色柄状物,按了一下。
触须停了。
广场一片死寂。
“看清楚。”他缓缓开口,“只有我能叫它停。你们今天留在基地,还有活下去的机会。跟着两个感染者跑,我松开手,谁也走不掉。”
一名士兵的枪口微微晃动。欧阳震看见了,立刻放缓声音:“把陈野拿下。女人留下,其余人各归原位。粮可以重新领,事情还能商量。”
我抬起头,问他:“你用它咬自己人的时候,也这么商量?”
他笑了一下,黑柄上的红灯亮得更盛。那些停住的触须开始慢慢扭动,其中一根伸向了人群里的母亲。
小满冲上去,骨甲护住半边身体,双手死死按住触须,掌心裂口里的血顺着红皮淌下去。
我感到同样的一扯,银纹一阵发麻。欧阳震手里的柄状物,跟实验区那一圈红灯用的是同一种控制波,只是更强,像隔着骨头拽人的筋。
他望着小满流血的手,唇角压不住地抬起来:“你挡得了几个人?”
我没有答,握住她身边另一截触须,沉下肩,和她一起往反方向拧。
骨头里那道热意骤然清晰。我能感觉到她此刻要压哪一处,她也在我发力前移开半步,替我留出能站稳的位置。
触须被我们绞断,断口猛地喷出黑浆。
屏幕里的欧阳震脸色一变,黑柄也闪了一下。
原来它会传回去。
我抬头看向他,第一次在他脸上看见真正的忌惮。
身后忽然响起枪声。
没有一颗子弹朝我们来。刚才晃动的那支枪,正对着洞口里探出的第二根触须,连续点射,逼得它缩回去。
赵进走到那名士兵旁边,抬枪加入射击,嗓子哑得几乎破音。
“想活的,枪往下面打!”
广场上的枪口一支支转向了地铁口。抱孩子的母亲钻过铁闸,搬运工把粮车推过来挡在洞边,林安带着刚救出来的人接走伤员。
小满回头望了一眼,喘着气,脸上却有了笑。
她把自己的手慢慢塞进我的手里,指尖沾着血,仍握得很紧。
第20节 我陪你下去
洞口的枪声替我们压出几秒空隙,何平顺着倒塌的台阶跑下来,腰上缠着一卷旧消防绳。
“这底下有两层。上层是供能室,下面才是母巢。”他把绳头系在护栏,“他手里的控制器走地线,塔底有个总台,线在井里。机库也接在这套管网上,飞艇升起来前靠这边充电。毁掉主线,他就控不住了。”
“控不住之后呢?”我问。
何平看着那几条仍在扭动的红根,喉结动了动:“会全醒。得先把它的头剥出来,才能断线。”
赵进从上方丢下两把信号灯,我们接住。小满朝我伸手,腕上的裂纹已经闭合大半,脸色仍白。
我从背包翻出最后两块肉干,掰开递给她,自己咬住另一端。她盯着我,原本快要出口的拒绝停住,低头吃了。
“还差一顿。”她含糊地说。
“什么?”
“饭。今天那顿被打断了,我还没吃饱。”
我把绳扣扣在腰上,抬眼望她:“办完回去,菜单从头点。”
她终于伸手拉住我,一起踩进黑下去的台阶。
何平留在上层供能室,蹲在一排仍带电的电缆前,用那双伤手一根根分开主线。我走过他时,他从怀里掏出那只童鞋,放在干燥的台阶上。
“替我留着。上去还给他妈妈。”
我没接,推回他脚边:“你自己还。”
他看着我,忽然用力点头,把鞋重新塞进衣服里。
地下的气味越来越重。站台被一层暗红色的薄膜覆盖,几节旧车厢嵌在肉里,车窗后面挂着破碎的控制环。粗大的管子从墙体伸出,一头连向高塔,一头插进最深处那团缓缓起伏的东西。
每当它起伏一次,远处就传来一声闷闷的心跳。
小满停在站台边,抬头望着那些管子。她的眼里映出红光,掌心却越来越凉。
“我以前从管道逃出来时,听见过这个声音。”
她伸手摸了摸肋骨下方,呼吸微微乱了一瞬。我握紧她,跟着她的视线看过去,一截断掉的衣袖卡在管道支架上,已经褪得看不出颜色。
“当时你怎么走出去的?”我问。
“我爸在外面敲。”她说,“一下、一下,敲了好久。我就朝有声音的地方爬。”
地面上忽然传来很轻的一震。
又一下。
沈山还在上面替我们压住路,脚下的震动穿过层层混凝土,竟与她刚才说的节奏相似。小满抬头望了一眼头顶,眼里那一点恐惧慢慢稳下来。
我拿军刀柄敲了敲身边的栏杆。
“这回我跟你一块儿走出去。”
她回过头,还没来得及说话,站台尽头的红膜突然裂开。一条覆盖骨板的长尾扫过来,连着半截车厢砸向我们。
我抱住她向侧面扑倒,骨甲在后背合拢,车厢擦着我们撞进墙里。小满翻身抓住一条垂下的管线,借力跃起,双脚狠狠踩在那条长尾上。
骨板只裂开一道细缝。
黑暗里,一只巨大的眼睛睁开了。
它身下,数不清的银环连成一片,像一张朝全城伸去的网。
第21节 它也会疼
巨眼转动,盯住了小满。
它身上的银环同时亮起,刺耳的频率从四面八方压下来。我眼前一黑,手背的甲裂成碎片,掌心被包住的伤口瞬间崩开。
小满也晃了一下。长尾趁机卷住她的脚踝,将她掀向站台上方。
我扑过去抱住她的腰,军刀卡进尾骨间的细缝,用体重朝下压。刀刃彻底断了,尾上的骨板也崩掉一片。小满拧腰转身,脚踝上的甲向外撑开,硬生生挣脱束缚,落地时把我一并护在身下。
长尾重重砸过我们头顶,墙体轰然开裂。
“别松手。”她贴着我耳边说。
我反握住她,胸口那根快要被噪声扯断的线,重新清楚了一点。她的掌心在发抖,却仍把我挡在身后,我能感觉到她在拼命辨认我的位置。
我没有再试着硬借力量,抓起掉落的铁架,敲向站台边缘。
一下,两下,第三下稍慢。
她看向我,呼吸跟着稳了一拍。我换了节奏,她指尖便在我掌心敲回同样的节奏。
控制波还在响,我们之间却终于有了一条能互相听见的小路。
我指向母巢上方的四根粗管。管道里的蓝光随红灯一起闪,每闪一次,外层骨板就闭合一次。司马衡用那些实验体搭的网,正在替这东西聚拢力量。
小满点点头,伸手把我拉起来。
这一次她没有先冲,我们同时沿着站台边缘跑。长尾扫下,我滑进一节车厢的底部,她跳上车顶,从相反的方向跃向管道。
控制灯突然转亮,小满的动作又滞了一瞬。我抓住车底吊着的蓄电盒,抡向近处的银环。盒子撞碎灯座,溅出的电火花烧黑一片红膜,压着头骨的刺痛立刻松了半分。
小满已经踩到第一根管上,双手扣住接缝,猛然向外掰。
管线断开,滚烫的液体喷在车顶,红膜像被烫到一样缩回。母巢发出一声尖嚎,巨眼猛地收缩,长尾不再追我,反卷向小满。
它怕管子断。
我从车底滚出来,用断刀狠狠扎进刚才崩掉骨板的缺口,握住刀柄往下一拖。黑血淌出来,长尾甩偏半寸,擦着小满的后背卷过。
她借势跳向第二根管子,却没有立刻动手,先回头望我。
我抬起受伤的右手,朝她张开。
那股借来的力顺着手臂亮起来,薄薄一层甲贴住掌心。我抓紧长尾,双脚蹬住站台断口,用力向后拉。
小满趁它回转,扯断了第二根管。
母巢身上的红灯一暗,外面那层始终闭合的骨板,终于露出一道拇指宽的缝。
上方传来何平的喊声,声音沿管道震下来:“塔上的主台开始加电了!它在吃供暖网的电,你们得快!”
我抬起头,看见刚断开的两根管道旁边,几根原本熄灭的备用管正缓缓亮起。
欧阳震还在塔上,想把这条裂缝重新补回去。
第22节 牵挂有声音
我从地上捡起一截断管,顶住那道正在闭合的缝。
骨板咬下来,管壁迅速压扁。我的手臂也被震得发麻,小满落到身旁,抬肩与我一起撑住,牙关咬得很紧。
我们一起抬头,望向上方那几条亮起的管线。刚才断掉一根,它就疼一次,再断几根,壳总会开。可它贴着站台,备用管又藏在更高处,光靠追着拆,撑不到最后。
我低头看那片银环。
它们曾经扣在清醒感染者的手上,沿着司马衡的设备收集反应。控制波从塔上下来,穿过这张网,能逼它们发疯,也能让欧阳震看到每条支路有没有回应。
方才我们绞断触须时,他手里的控制器也闪了。
我伸出左手,按住其中一枚还亮着的环。
锐痛从腕骨一直穿到额头,我几乎当场跪下,却同时感觉到了一下很远的回弹。上面那个人正顺着网压下来,要我们松手。
小满一把扯住我的手:“陈野!”
我反握住她,把刚才那下刺痛的节拍,顺着掌心传给她。
她眼睛微微睁大。
我没让她硬接第二下,只用指尖在她掌心敲了敲。快,慢,快快,像实验区里那圈红灯,像黑车上转动的天线,也像此刻挤着我们头骨的噪声。
她闭了闭眼,掌心稳住了。
母巢忽然猛烈一颤,一条细根竟从银环里抽出来,扎进我手背。我咬牙想拔,小满的拇指已经按住那点黑血,随后一股熟悉的力量,顺着相握的手反冲了回去。
细根寸寸绷断。
更远处,三枚银环接连炸开,母巢的巨眼骤然闭紧。它原本朝我压来的那股力,被她沿着我刚刚摸到的路,硬推回了原处。
头顶的扩音器里传出欧阳震的闷哼。
“你们做了什么?”
我没有理他,盯着小满。她脸上全是汗,眼睛却很亮,像在黑暗里终于看清了我的模样。
“刚才那些声音里,我认得你。”她说,“你别怕,跟我说话。”
我本来不想说怕,听见这句话,却忽然笑不出来了。下到这里,胸腔里一直有一块发硬的地方,怕扯不住她,怕那个老父亲等不到人回去,怕一句重拍合照成了空话。
我额头抵住她,低声说:“我还欠你一顿饭。”
她鼻尖一酸,竟在这种时候笑了一下:“还有照片。”
“都记着。”
我手臂上的骨甲一点点亮起来,比先前更贴合,也更稳。她没有再把全部的力一下塞来,而是随着我手上承受的重量,缓缓补上。
我也终于能把自己感到的撞击、收缩和下一次控制波的方向,清清楚楚地送回她掌心。
小满抬起头,看向那道被断管撑住的骨缝。
我们同时松开一只手,按住银环网。
这一次,母巢连尖叫都慢了一拍。
第23节 最后的那批燃料
欧阳震切断了一段支路。
我们脚边的银环啪地熄灭,刚要推回去的力量撞了个空。我向后踉跄,小满抓住我的肩,带我滚进车厢残骸。
母巢长尾紧接着扫下,把原本站着的位置砸成碎石。
断掉的主灯没有再亮,另一个方向却传来杂乱的敲击。我们抬头看见站台深处的一辆封闭车厢,车门上焊着钢板,窗后挤着一双双手。
何平说的实验区最后一批人,原来还有一部分在这里。
粗管插在车厢顶部,每个座位旁边都有一个银色圆孔。新一轮的红光从车内亮起来,里面的人开始挣扎,车厢外的骨板却飞快闭合。
母巢绕过被我们毁掉的网,直接从那些人身上抽取反应。
我从掩体里冲出去,抓住车门的边沿。小满站在我身后,肩膀抵住长尾扫来的方向,把整块车厢向侧面推开半尺。
门板扯开时,我看到一个老人把手伸进旁边的圆孔,想替孩子扯出锁住的腕子,自己却也被针锁住。
他看见我,第一反应竟是把孩子往前推:“先带她!”
我用断刀割开圆孔外面的软管,红光熄了,孩子的手落下来,腕上多了两个血点。老人却没倒,弯腰背起旁边昏迷的女人,拼命挤向门口。
小满扯下第二块门板,竖在车厢外,替他们挡住喷来的黑水。她一只手还与我相握,身体却被撞得微微弯下去。
“这里!”何平从上层跃下,腰间的消防绳绷得笔直。他把绳圈套住一个孩子,朝上面挥手,“拉!”
上头竟传来沈河的骂声:“一个一个来!别把脚卡了!”
他赶到了。
孩子被提上去,绳子马上放回来。赵进和林安的声音跟着响起,地铁口的士兵开始挨个接人。
欧阳震似乎也听见了,头顶的广播忽然变得急促:“放开车厢!你们把它的食物拿走,它会冲进城区!”
我托着一个瘦得皮包骨的人走出车厢,抬头看向喇叭:“所以你就留着他们喂?”
“基地要活下去,总得有人付出!”
小满突然抬脚,将已经扭曲的车门踹进控制喇叭。喇叭碎了,她偏头望向车窗后还没脱困的人,声音并不高。
“别听他的。往我这里走。”
最后一根供能管被拔掉,车里的红灯尽数熄灭。母巢疯狂地撞向站台,支撑柱一根根开裂,头顶的混凝土像雨一样落下。
沈河从上方探出半个身子,手里拿着从西门拆下来的巨大铁钩:“小满,把人往绳子上送!”
小满把最后那个昏迷的人交给我,我托住他的背,送进绳圈。何平爬上半截台阶,又折返回来,抱起车座上落下的旧棉袄。
里面包着一个还没睁眼的小婴儿。
他把孩子紧紧护在胸口,用肩膀撞向升降绳。沈河伸下来的手攥住了他的领子,一把将两个人扯上去。
车厢终于空了。
我回头,小满站在那片碎裂的骨壳旁,朝我伸出了沾血的手。
母巢的头,已经完整地露了出来。
第24节 这一拳是我们两个
我抓住她的手,迎着卷来的长尾冲了上去。
它失了外层供能,动作更凶,眼里的血光几乎照亮整座车站。第一下扫来时,小满从我身前滑过去,双手抓住缺口边缘,用力往侧面拽。
我借着她的牵引,踩上尾骨,顺着那道早被断刀划开的伤一路跑到根部。
它猛地甩身,我脚下腾空,手掌却已扣住了尾根的骨节。骨甲包住指节,撑开一块能落脚的缝。小满跃到我旁边,肩并肩蹲下,双手同时往外发力。
骨节咔地断了。
巨尾失去支撑,撞进车厢,把那节空车砸成一团。母巢的头抬起,一排细长的口器从眼睛下面探出来,猛地刺向我胸口。
我抬臂挡住最前两根,第三根从侧面钻进来,擦破腰侧。刺痛让我身子一顿,小满的手已经扣住那根口器,朝自己这边狠狠一拽。
它的头被扯低,我趁势把一截断骨塞进齿缝,卡住了它的嘴。
白光顺着我们相握的手连起来。它每一次扭动,我先感到受力的方向;小满随即移步,把那股力从肩头送到脚下。没有谁在等谁来救,胸口里的回应紧得像两个人攥着同一根绳。
我想往左,她已经替我顶开左边的骨板。她想压低,我先弯下膝,把她托向它的额头。
小满一拳砸下,巨眼外的硬壳塌了半块。她没贪第二拳,借回弹翻到我身侧,另一只手抓住它头顶那根主控管。
欧阳震还没彻底断掉这根管。他要靠它继续叫停母巢,也要靠它稳住正在升空的飞艇能源。
管道里的红光猛然变亮,像最后一根鞭子,狠狠抽向我们。
我按住管壁,把那道熟悉的节拍送回小满掌心。她没有躲,手指扣紧,力量沿着我们之间的联系翻了个向。
红光在管道里逆着冲了回去。
头顶传来一声爆响,高塔的玻璃在上方接连炸开。欧阳震的喘息从坏掉的广播里挤出来,伴着重物翻倒的声音。
母巢的头僵住了半秒。我和小满同时踏前,拳头并着拳头,砸进那块已被打裂的硬壳。
白甲贯穿,掌心陷入一团冰凉的搏动。她的指尖扣住左半,我握住右半,两个人向相反的方向拉开。
暗红色的核心从中间裂了。整座车站骤然安静,随后是一阵绵长的、像空气从破风箱里漏尽的嘶鸣。巨眼塌下,口器一根根软倒,缠住地铁轨道的红根开始失去光泽。
我没有松手,和小满一起将两半核心彻底压碎,再扯下那根仍连着高塔的管子,塞进站台边已经泄出的冷却液里。
电弧炸起,最后一排控制灯熄了。
头顶传来沈山低沉的吼声。整片街面的震动猛地止住,他压住的那些根终于不再挣扎。
小满向后退了一步,肩膀轻轻撞上我的胸口。我伸手扶住她,她也抬臂抱住我的腰,额头抵着我没受伤的那侧肩。
我抱紧她,听见自己一直悬着的呼吸终于落下来。
上方忽然响起赵进的声音:“陈野!欧阳震要跑!艇上的备用引擎开了!”
我抬起头,透过倒塌的通风井,看见那只白色大艇正挣断最后一根缆绳。
小满也看见了。
她从我怀里直起身,把我的手重新握紧。
“他还没赔你的衣服。”
第25节 你的船不载你了
我和小满爬出地铁井时,高塔底下还有人在往上跑。
欧阳震放下了一截软梯,冲着广场高声喊:“还有位置!先到先上!”
一名抱着孩子的男人猛地停步,眼里露出希望,转身就想冲过去。赵进一把拦住他,抬枪对准软梯上那个正在掀开箱盖的艇员。
箱盖翻起,一枚红色发光器被扔进了人群,和西门诱导车上的灯一模一样。欧阳震要把活着的人聚到艇下,再用余下的野化感染者给自己堵住追兵。
我脚踩井沿,抓起手边的铁钩掷出去。铁钩穿透箱子,将它钉回塔壁,沈河顺着钢索飞蹿而上,脚尖一点,把发光器踢进了高处的空机库。
爆响从塔里传出,整座机库亮了一瞬。
飞艇终于离开塔顶,腹下的软梯随风摆动,离地已有十几米。欧阳震站在舱门边,半张脸被刚才的电弧灼伤,手里还握着那根黑柄。
他朝我们举枪,接连扣动扳机。
第一发落在我脚边,第二发被小满抬起的甲挡开。第三发还没响,沈河已经踩着塔壁腾身跃起,抓住了垂下来的软梯。
飞艇猛地侧倾,他整个人悬在半空,一条腿钩住梯级,手里抡起拆下的铁钩,甩向我们。
“接着!”
我抱住小满的腰,她一脚蹬上井沿,抓住掠过的钩柄,把我一同带离地面。绳索绷直,我们撞向塔壁,她用脚掌抵住墙,稳住身子,再借那一蹬荡到艇边。
我手臂的肌肉猛地抽了一下,掌心绷带彻底浸红,仍扣住了舱门下沿。
小满压着我的肩爬上去,回头将我一把拉进舱里。
欧阳震的枪转过来,没来得及瞄准,我已经抓住他的手腕,往上折。枪响在舱顶,弹壳烫着脸颊落下,我揪住他的领子,将人狠狠撞在货柜上。
金属箱翻倒,成叠粮票、药品和真空包装的肉滚了一地。他在城里要人拿三十公斤粮买命,自己带走的东西,却把舱道塞得几乎无处落脚。
“你们已经赢了!”他喘着气,护住被我扭弯的胳膊,“基地给你,物资给你!这艘艇我只带走一半,你有她,有尸王亲戚,你想做什么都……”
小满跨过箱子,关掉舱边的诱导开关,接着拉开驾驶室的门。驾驶员双手举起,脸上全是汗。
“降下去。”她说,“广场北边是空地。”
欧阳震猛地扑向舱壁,抬手拍开一块红盖。我看见里面的手动拉杆,立刻横身撞过去,把他从拉杆前撞开。
货舱底板还是开了一道缝。
刚被扔下的两个物资箱翻滚着坠向地面。沈河还挂在艇下,见状荡过去,铁钩拦住其中一箱,另一箱则被沈山抬起的右手稳稳托住。
地上的人向两边散开,没有谁被砸到。
欧阳震看着这一幕,脸彻底扭曲。他忽然摸向胸前,掏出一根短短的红色针管。司马衡用过同样的东西,我没给他扎进去的机会,一脚踩断他的手腕,针落在地上滚了半圈。
他还在拼命去够,嘴里咬着“我的基地”,额角的青筋快要爆开。
我弯腰捡起那根针,当着他的面折断。红色药液流进货舱底板,他像被抽去最后一口气,终于瘫了。
小满把货网扯下来,几下缠住他的四肢,牢牢绑在卸货架上。我解下腰间那把已经断掉的军刀,刀尖抵住他的肩窝,将那枚象征基地首领的金属章生生挑下来。
“落地。你欠的东西,挨个还。”
飞艇缓缓降低。广场上的人没有再去追软梯,全抬头看着舱边那个被绑得动弹不得的男人。
他第一次被自己的船,当成货物卸了下来。
第26节 都有地方回去
飞艇落地前,北边的引擎忽然冒出一串黑烟。
刚才主控管的反冲烧坏了部分线路,备用引擎也撑不住了。艇身猛地一偏,卸货架向外滑动,欧阳震连人带网撞在门边,脚下只剩一道薄薄的横栏。
我抓住架子,试着往回拉。手臂的剧痛这回再也压不住,骨甲沿指节碎成小片,我差点连自己一起滑出去。
小满一把抱住我的腰,脚跟卡在舱内的固定环上,脸色白得吓人,仍把我往后拖。
沈河从艇底翻上来,抓住货架另一头,和我一起向上抬。驾驶员咬紧牙,将最后一点动力送到北侧,飞艇擦着广场边缘,狠狠撞进空着的装卸区。
安全带绷断,货柜轰然倒下。
我护住小满的后脑,和她滚进两排箱子之间。耳边全是金属扭曲的尖响,等震动停了,我才发现她一直用手掌托着我的伤肩,指缝里全是我的血。
她抬头望我,眼睛红得厉害:“你要是再往外掉……”
我抬起没受伤的那只手,抱住她:“没掉。你拉住了。”
她狠狠在我背上拍了一下,声音却抖了。
沈河在旁边掀开压住腿的货网,刚想开口,看见她的神色,又把话咽回去,先去解驾驶员的安全带。
我们把人带出舱,赵进已经领着士兵围过来。欧阳震也被从门边拖出,头脸被撞得全是血,双腿压在货架下,呻吟着再也站不起来。
他看见赵进,张口就喊自己的官衔。赵进没有答,把一副沉重的手铐扣上,连着欧阳骁一起锁在断掉的登艇梯上。
欧阳骁扑到他面前,抬起那只被折断的手,哭得几乎说不出话。
“我还在西门,你为什么开炮?”
欧阳震别开脸,先望向翻倒的货舱:“内库……把内库的箱子抬回来。”
欧阳骁盯着他,嘴一点点张开,最后却没哭出声音。他慢慢坐回地上,连父亲近在身边也不再去抓。
我没再看他们,跟着赵进冲到街口。
母巢死后,城里的触须已经软下去,残余的野化感染者仍沿着破洞乱撞。有几只冲进诊所,许秋堵在门口,用一根剁骨刀守着里面的孩子。
小满刚想过去,我握住她的手,轻轻摇头。这一回,让她靠着墙站稳,我捡起一支步枪,和赶来的守军一起冲了进去。
一只畸变体扑上药柜,我枪口抵住它胸前的软处,连扣两枪,把它掀翻在地。赵进从侧面补上,林安用铁管挑开压住门的桌子,里面的人才终于能钻出来。
许秋看见我肩上的血,眼泪一下掉出来,嘴上却还凶:“今天就不该让你俩吃这顿饭!”
小满走过来,把最后一个孩子接出门,认真摇头。
“该吃。我很喜欢。”
许秋愣住,抹了把脸,转身去收还没打翻的药。
沈兰把母巢断根处救回的伤员安置到餐厅。冷藏车里的小女孩忽然挣开父亲,扑到一副担架前,紧紧抓住那个脸色苍白的女人。女人腕上的针口刚缠好,抬起手时还在发抖,却一把抱住了女儿。她丈夫跪在担架边,头埋进妻子的手里,好久都没抬起来。
沈兰没有打断他们,拉我到旁边清理肩上的伤。镊子从浅层伤口里夹出一小块被骨甲挡偏的弹片,她按住我的肩,终于给出一句我等了一路的话:“骨头没断。老实缝针。”
我坐到门边,刚抬起头,就看见沈山扶着墙走来。他左手垂着,右腿也拖得很慢,看到小满时,却先把腰板挺直。
小满扑过去,抱住了他。
沈山的右手悬在她背后,停了片刻,才轻轻落下。他什么也没问,低头抵了抵女儿的头顶。
沈兰瞪了哥哥一眼,指向旁边的椅子:“你也坐下。”
沈山没敢再撑,挨着我坐好。沈河从后门钻进来,把抱着的肉箱放在地上,伸手去扶大哥,自己腿一软,也坐下了。
许秋站在门口,看着一排并肩等缝针的“凶亲戚”,忽然转头喊伙计。
“炉子还好着吧?烧水,下肉,今天先管他们吃!”
第27节 不再给谁交命
基地的第一场公开审理,在拆掉的粮仓围栏前举行。
三个月过去,街上的裂缝已经填平,西门用新钢板补好了,城下母巢的残体被彻底清走。何平带人切断所有诱导线路,剩下的野化感染群在守军和沈家三人的配合下被逐段清除,西郊的旧路终于能安全通车。
我肩膀上的伤早好了,右手也恢复了力气。小满陪我站在人群前,手里拿着一只刚买的纸袋,袋口被她攥得有些皱。
欧阳震坐在轮椅上,被人从临时看守所推出来。欧阳骁跟在后面,手上仍带着固定板,看到我们时,脸猛地垂下。
那些从实验区活着出来的人都来了。
林安没有遮脸,穿着粮仓新发的工作衣,站在那个曾被他从水里托住的士兵旁边。四个畸变人只能恢复简单动作,其中两个仍不会说话,却也被人推到前排,胸前戴的是自己的姓名牌。
何平牵着妻子,另一只手里举着修好的童鞋。鞋的主人找到了,是最后那节车厢里一个女人的孩子,脚刚能踩地,正踮着脚去够父亲的衣角。
没有人替欧阳震叫一声长官。
审理没再争论尸王是不是该进城。冷藏车里救出的父女、粮仓被吊起的工人、实验区的幸存者,就站在台下。欧阳震两次想打断,都被直接制止。他曾经用来通知全城领粮的广播,这回将每个人的话原样放了出去。
判决落下时,广场上没有欢呼,只有许多人长长吐了一口气。
欧阳震与主谋屠杀的慕容烈被判死刑,当日执行。欧阳骁参与抓人、强夺物资、指挥私兵伤人,判处长期监禁并承担劳动。他试图用内库的藏品换减刑,那些藏品却已全部归还受害者,连一枚供他讨价还价的章也没留下。宣判后他被押回囚室,铁门落锁,许秋亲眼收到了从他私库退回的餐厅维修款和伙计的伤残补偿。
行刑场设在旧实验区外。我陪小满站在远处,看欧阳震最后一次试图转动轮椅,想朝原来高塔的方向喊人。
塔上的旧旗早已经撤了。
枪声响起时,小满手指轻轻动了一下。我握住她,她没有闭眼,只静静望着那片她曾逃出来的院墙。
过了好一会儿,她说:“那位给我饼干的阿姨,名字找到了。”
“嗯。”
“刻在那面墙上了。我想去放块饼干。”
我陪她走过去。她从纸袋里取出饼干,放在新立的纪念墙前,手指在那个名字上轻轻碰了一下。随后退回来,把剩下半袋递给了旁边一个来找家人的孩子。
孩子接过去,仰头问:“姐姐,你也住城里吗?”
小满看了看我,点头。
“住。”
她的居住证就放在我口袋,姓名写得清清楚楚,健康状况栏另外注明特殊感染情况,没有编号,没有附带的束缚环。清醒感染者入住按健康与行为情况分区,接受必要复查,也能拒绝被当作实验材料。
这条办法是幸存者和守军在一起定的。有人怕,便从远些的街区开始住;有人愿意帮忙,便一同清理道路。那些仍无法控制攻击的野化感染者继续被隔离处置,没人用一句和解抹掉真实的危险。
小满和林安他们,终于有了按自己行为生活的地方。
我带她走到粮仓旁,接过属于我们救援报酬的物资单和钥匙。许秋替我们留了餐厅后面那间小院,产权已经办妥,屋前有一小块能种菜的空地。
小满捏着钥匙,没先看屋子,先盯住单子上那行肉食额度。
我故意把单子合上:“后悔了?跟我过日子,没你家一条街大。”
她夺过单子,抬眼笑得很凶:“我都住进来了。陈野,你现在赶人试试。”
第28节 这次是全家福
沈山不同意我们把婚礼办在旧地铁广场。
他说那地方风大,桌布压不住。我站在院门口,低头看他手里的工具箱,里面装着一排刚卸下来的新合页。
小满已经忍不住笑:“爸,你昨天把许姨餐厅的门修坏了吧?”
沈山沉默片刻:“那门本来也松。”
沈河坐在墙头,笑得差点掉下去。沈兰从屋里出来,把一袋螺丝扔进他怀里,指了指院外等着的桌椅,他立刻跳下来,老老实实去搬。
父亲嘴上说门的事,眼睛却一直往院里看。受伤的左臂已经能抬起来,他还替女儿把门上的红花往高处挪了挪,刚挪好,又退两步仔细看。
小满穿着一条很普通的红裙,袖子能遮住旧伤,领口别着许秋替她缝的一朵小花。她正在桌边对着那张婚姻登记表,一笔一画写自己的名字。
我走过去,把另一边签好。她忽然停笔,看着我写下的字,抬手按住表格。
“你再想一遍。”
我看向她。
她说得很慢:“我饭量是真的大。以后也得复查,出远门要提前跟守军说。可能还有人怕我。”
我没急着答,把口袋里的戒指拿出来。戒指是我用修好的救援车换来的两枚素环,内圈刻着我们各自的名字,边缘磨得圆圆的。
“想了三个月。”我托住她的手,“八盘的时候就没后悔。”
她的眼睛一点点红了,却先笑出声,把另一枚拿走,抓住我受过伤的右手,稳稳套进去。
我也替她戴好。
普通的金属碰到那道银纹,骨甲没有长,只有一点微温顺着手指漫过来。她看着自己的手,又看我的,忽然往前一步,抱住了我。
院外的父亲抬起头,工具箱在掌心里轻轻晃了一下。
小满没有回避家人的目光。她踮起脚,手指拢住我的衣领,很轻地吻了我。我的手落在她后背,贴住那一点真实又柔软的重量,原本准备好的话忽然全忘了。
许秋在门口抹眼角,沈河刚张嘴,沈兰已经把一筐碗塞进他手里。
“摆桌。”
婚礼最终还是放在了广场,沈山亲手把每张桌脚固定好,没再说风大。
那艘曾经只载权贵的飞艇被拆去诱导设备,修成了短途运输船,停在广场另一侧。赵进送来第一趟从西郊运回的粮,何平送来一只汤锅支架。支架用旧束缚环熔了重铸,边缘磨得没有一处尖角,他亲手把它稳稳架在长桌旁。
林安把热汤端上桌,那个曾对着他举枪的士兵忙着替他接盘。被救出来的小女孩牵着父亲的手,抱来一束路边采的小花,仰头问新娘今天会不会再有人抢饭。
小满弯腰接过花,把孩子头上的发卡扶正。
“不会了。今天的肉,都能自己夹。”
孩子欢呼着跑向长桌。许秋把刚煎好的牛排端过来,伙计额头只剩一道浅浅的疤,端盘时胳膊稳得很,特意把最大的一块放在小满面前。
“相亲那顿,补上。”
小满先没拿刀叉,反而回头朝父亲招手。
沈山站在桌边,肩膀绷着,似乎还在想自己坐下会不会压坏椅子。我走过去,把旁边那把加固过的木椅拉开,放在主桌正中。
“爸,坐这儿。”
他望着我,整个人都没动。这是我第一次这样叫他。沈河手里的筷子停了,沈兰先别过脸,弯腰去拎水壶。过了几秒,沈山慢慢放下工具箱,坐了下来。
“哎。”
他答得很轻,又抬手抹了一下眼角。那只曾经托起装甲车的手,此刻连拿杯子都显得小心。
许秋拿着相机跑过来,要我们坐近些。沈河想站在后头耍帅,被他姐一把拽到身边。赵进和林安原本往外让,小满却伸手把他们也拉进来,连何平怀里的孩子都没落下。
我从口袋里取出那张旧通缉照,翻过来压在桌脚。相机里的人一个挨着一个,谁也没有躲在画面外。
快门响起前,小满忽然拽了拽我的袖口。
“陈野。”
“嗯?”
她把那份我们第一天相亲用过、边角还沾着汤渍的菜单推过来,笑得坦坦荡荡。
“我还想再点一份。”
我替她翻到肉食那页,把笔放进她手里。
“点。今天一家人都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