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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的位置 : 丛林文学网 > 宫斗宅斗 > 驸马临终扶私生子袭爵上位?我:本宫有个秘密瞒你12年_精选章节

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0-30 17:26:02

驸马在外头偷偷养了三个私生子,满朝皆知。

我身为长公主,却只顾游山玩水,吃喝玩乐。

朝堂上下都在背后笑我窝囊。

我却毫不在意,该吃吃该喝喝。

直到他病入膏肓,命人将他抬入大殿。

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拿着当年的军功,跪求圣上将爵位赐给外室子。

“长公主无所出,这孩子聪慧,当承袭爵位,臣也是为江山着想啊。”

满殿哗然,所有人都等着看我出丑。

我却笑着看他:

“驸马,本宫有个秘密,瞒了你整整十二年。”

他瞪大了双眼,一口血喷了出来。

01

驸马让人把他抬进了大殿。

四个家仆架着一张竹榻,他半躺在上头,脸色灰败。

一身病骨撑着朝服,勉强还有几分当年的样子。

满殿安静了一瞬。

他跪不下去,就让人把他从榻上扶下来。

膝盖砸在金砖地面上,闷响一声。

"陛下。"

他的声音沙哑,但中气还在。

"臣驸马顾衍,有本启奏。"

我坐在左侧第一排的椅子上,手边搁着一盏茶。

我没动。

御座上的皇兄也没动。

顾衍从袖中摸出一本折子,双手举过头顶,手抖得厉害。

旁边的太监接过去,递上御案。

"臣当年随先帝征北狄,身负七创,以命救驾。"

"先帝赐臣忠勇伯爵位,许臣尚公主。"

"臣此生不敢忘先帝恩德。"

他顿了顿,咳了两声。

"臣如今病入膏肓,命不久矣。"

"臣膝下有一子,名顾承远,年十二,自幼聪慧,熟读经史。"

"臣斗胆叩请陛下——"

他额头磕在地上。

"准臣长子承袭忠勇伯爵位。"

满殿哗然。

我端起茶,吹了吹。

他说的长子,是外室程氏生的孩子。

满朝上下谁不知道。

驸马顾衍在城外养了个女人。

前前后后生了三个儿子。

而我这个长公主,嫁给他十二年,无所出。

殿上至少有二十双眼睛转向我。

有人面露同情,有人掩嘴窃语。

更多的人脸上带着一种看好戏的期待。

窝囊公主要被当殿架在火上烤了。

我喝了一口茶。

顾衍还跪在那儿,额头贴着地砖,肩膀微微颤抖。

殿外站着一个少年。

十二岁的男孩,穿着一身簇新的青衣,眉眼和顾衍年轻时有几分像。

他也跪下了,姿势标准,显然是练过的。

顾衍抬起头,看了我一眼。

那个眼神我读得懂——他在等我闹,等我哭,等我当殿失态。

这样他就能顺势说一句"长公主无所出,臣也是为江山社稷着想"。

我放下茶盏,冲他笑了一下。

他的眼神变了。

皇兄在御座上翻开那本折子,脸上看不出喜怒。

"顾衍,你可知你在说什么?"

"臣知道。"顾衍的声音发紧。

"臣自知罪孽深重,不敢奢求陛下宽恕。"

"只是这孩子无辜,臣不想让忠勇伯的爵位就此断了。"

他把"忠勇伯"三个字咬得很重。

提醒在场所有人,这个爵位是用命换来的。

是用在北狄战场上替先帝挡刀的命换来的。

殿上有几个老臣开始动了。

兵部的周大人第一个站出来:"陛下,顾驸马当年救驾之功,举朝皆知。爵位承袭,于情于理——"

"周大人。"

我开口了。

所有人看向我。

我还坐着,手搁在扶手上,没站起来。

"本宫还没死呢,你急什么?"

周大人脸一僵,退了回去。

顾衍盯着我,嘴唇翕动了两下,没出声。

我知道他在想什么。

他在想:这个女人,十二年了,她到底在打什么主意?

不急。

马上就知道了。

02

十二年前,先帝驾崩,皇兄登基。

新帝即位第一年,百废待兴,朝中暗流涌动。

皇兄需要拉拢功臣旧部,稳住军心。

顾衍就是那根定海神针。

北狄之战,他替先帝挡了一刀,从左肩到后背,疤痕至今还在。

先帝临终前拉着皇兄的手,说了一句"顾衍忠勇,不可薄待"。

皇兄记住了。

赐爵位,赐府邸,赐良田三千亩。

最后,赐婚。

把我嫁给了他。

赐婚那天,皇兄在御书房见我。

"阿姝,朕知道委屈你了。"

我跪在地上行礼,没觉得委屈。

我排行第四,母妃早逝,在宫里不算得宠。

能嫁给一个救驾功臣,对我来说已经是最好的安排。

"皇兄放心,我会做好这个驸马的妻子。"

皇兄叹了口气,摆手让我起来。

大婚那日,顾衍骑马来迎。

他确实生得好看。

剑眉长目,身量挺拔,穿着大红的驸马服。

勒马停在公主府门前,翻身下马的动作干脆利落。

我坐在轿子里,隔着帘子看他。

他笑了一下,冲轿子的方向拱手。

那个笑容很好,温和、得体,恰到好处。

新婚夜,他端着合卺酒递给我。

"公主殿下,往后的日子,顾衍定不负殿下。"

我信了。

头三个月,他确实做得无可挑剔。

晨昏定省,嘘寒问暖。

我爱吃桂花糕,他让厨房每日备着。

我说想看城外的梅花,他第二天就安排了马车。

府里的下人都说,驸马爷待公主真心好。

第四个月,我收到一封信。

信是府里一个老嬷嬷托人递到我手上的。

嬷嬷是母妃生前留给我的人,忠心不二。

信上只有一行字:驸马在城外望山巷置了一处宅子,宅中住着一名女子,带着一个两岁的男童。

两岁。

我和顾衍成婚不过四个月。

这个孩子是婚前就有的。

我把信烧了。

当天晚上顾衍回府,和平常一样。

笑着问我今日吃了什么,看了什么书。

我也和平常一样,回了他的话,给他盛了一碗汤。

他喝完汤,说明日兵部有事,要早起。

我点头,替他理了理衣领。

他走了之后,我坐在桌前,看着那碗空碗,坐了很久。

不是伤心。

是在想一件事。

一个能在新婚前就安排好外室和孩子的人。

他对我说的每一句话,到底有几分是真的?

答案大概是——没有一个字是真的。

那碗汤底还剩一点渣子,沉在碗底,散不开。

第二天,我让嬷嬷去查。

查得很快。

那个女人叫程蕊,商户出身。

顾衍还没从军之前就和她在一起了。

孩子是他亲生的,取名顾承远。

顾衍从军之后,把程蕊安置在老家。

救驾封爵之后,又悄悄把人接到了京城。

时间线对得上。

他娶我之前,一切都安排好了。

娶公主是为了爵位和前程。

程蕊和孩子,才是他的家。

我把调查的结果锁进匣子里,没有告诉任何人。

包括皇兄。

不是不想说,是时机不对。

顾衍刚受封,军中旧部遍布朝堂,皇兄正要用他来稳局势。

这时候翻脸,对谁都没好处。

我需要等。

等一个最合适的时机。

03

第六个月,程蕊来了公主府。

她没走正门,从侧门递了帖子进来。

帖子上写着"顾氏旧仆程氏,叩请公主殿下一见"。

旧仆。

我差点笑出声。

嬷嬷拿着帖子来问我见不见。

"见。"

她被领到花厅。

我到的时候,她已经跪在地上了。

穿着一身半旧的蓝布衣裳,头上只插了一根银簪。

眉目清秀,身段纤细,跪在那儿低着头,肩膀在抖。

她旁边站着那个孩子,两岁多。

虎头虎脑的,攥着他娘的袖子,不哭也不闹。

"民女程蕊,拜见公主殿下。"

她的声音在发抖。

我坐下来,端起茶,没让她起来。

"说吧。"

她把头磕在地上,额头碰地砖的声音很闷。

"民女知道自己身份低微,不敢有任何妄想。"

"民女只求公主殿下开恩,容民女在城外守着那间小院,此生不踏入京城半步,绝不给公主殿下添半分麻烦。"

说完,又磕了一个头。

那孩子被地砖碰到额头的声音吓到了,嘴一瘪,要哭。

程蕊一手按住孩子的脑袋,把他往地上压了压。

这个动作让我多看了她一眼。

她把自己摆得很低。

低到让任何一个旁观者看了,都会觉得她可怜、无辜、识大体。

但她来公主府这件事本身,就已经说明一切了。

一个真正想安安分分躲着过日子的人,不会主动出现在正室面前。

她来,是为了让我"知道她的存在"。

是为了把事情摊开。

摊开了,就成了既成事实。

我不处置她,就等于默认。

默认了,她的位置就稳了。

这步棋走得不笨。

我放下茶盏。

"起来。"

她站起来,眼眶红着,眼泪在眼眶里打转,硬憋着没掉下来。

"你想要什么,直说。"

"民女不敢要什么——"

"我让你直说。"

她抿了一下嘴唇,抬起头,飞快地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里有试探,有盘算。

她笃定我不会对她怎样。

因为她手上有一张牌——顾衍的孩子。

"民女只求……公主殿下容这个孩子活下来。"

"他是驸马爷的血脉,民女不求他认祖归宗,只求他平安长大。"

这话说得好。

把自己摘干净,把孩子推出来当挡箭牌。

谁要是动了这个孩子,就是心狠手辣的妒妇。

我看着那个两岁的男孩。

他已经不怕了,歪着脑袋看我,眼睛很亮。

"嬷嬷。"

"在。"

"城外别院收拾一处干净的院子出来。"

嬷嬷愣了一下,看了我一眼,没多问。

"是。"

程蕊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扑通又跪了。

"多谢公主殿下大恩——"

"谢就不必了。"

我站起来,走到她面前。

她跪在那儿,仰着脸看我,泪痕还挂在脸上。

我低头看她,声音不大。

"别院的门,进去就不要出来了。"

"我给你安置的地方,不是让你在京城里走动的。"

她一愣,飞快地低下头。

"民女明白。"

我转身走了。

走到回廊的转角,嬷嬷跟上来,压低声音。

"殿下,就这么算了?"

"不算。"

我没停步。

"但不是现在。"

"那殿下打算……"

"今晚我进宫一趟。"

嬷嬷不说话了。

她跟了我二十年,知道我什么时候在忍,什么时候在等。

当晚,宫门下钥之前,我递牌子进了宫。

04

皇兄在御书房批折子。

见我进来,搁下笔,挥退了左右。

殿里只剩我们两个。

"阿姝,这个时辰进宫,出事了?"

我没坐,站在御案前。

"皇兄,驸马在城外养了个女人,还有个两岁的孩子。"

皇兄的手顿住了。

他抬起头,眼神变了。

不是惊讶。

是怒意。

"混账东西。"

他站起来,袍角带翻了砚台,墨汁淌了一桌子。

"朕赐他爵位,赐他尚公主,他就是这么报答皇恩的?"

"皇兄息怒。"

"息怒?"他盯着我。

"阿姝,你告诉朕这些,是要朕处置他?"

"不是。"

他愣了。

"我来,是求皇兄一件事。"

"说。"

"忠勇伯的爵位,改一改。"

皇兄皱眉。

"怎么改?"

"只赐顾衍一人,身故即除,不得承袭。"

殿里安静了很长一段时间。

烛火跳了两下,把皇兄的影子拉在墙上,一动不动。

"你要断他的根。"

"他在城外养着孩子,往后只会越养越多。"

"他图的是什么,皇兄比我清楚。"

皇兄慢慢坐了回去。

他看着我,目光里多了些东西。

不再是看一个需要保护的妹妹。

是看一个有自己盘算的人。

"你不想现在翻脸?"

"不想。"

"为什么?"

"他刚受封,军中旧部都在看着。"

"现在动他,那些人会不安。"

"皇兄刚登基,不值当为一个驸马的私事搅乱朝局。"

皇兄沉默。

"留着他,让他以为一切都好。"

"等他哪天自己露出破绽,这道密旨就是最后的棺材钉。"

我的声音很平。

说这些话的时候,我心里没有波澜。

四个月前新婚夜他递给我合卺酒时的那张脸。

和今天程蕊跪在花厅里那张脸,在我脑子里重叠了一瞬,又散了。

皇兄拿起笔,蘸了蘸墨。

"这道旨意,谁都不能知道?"

"对,封在御书房的暗格里,什么时候用,我来定。"

笔落在明黄的绢帛上,一个字一个字地写。

写完,吹干,折好,放进御案侧面的暗格。

皇兄按上锁扣,把钥匙推到我面前。

"阿姝。"

"嗯。"

"你受委屈了。"

我把钥匙收进袖中。

"不算委屈。"

"赔上自己的婚事,不算委屈?"

我笑了一下。

"皇兄,我嫁给他的时候就没指望过什么。"

"现在只不过是证实了而已。"

"证实一件事,比猜一件事舒服得多。"

皇兄看着我,张了张嘴,最后什么都没说。

我行礼,退出御书房。

走在宫道上,夜风灌进袖口,凉飕飕的。

那把钥匙贴着手腕,金属的凉意一路传到骨头里。

从今天起,顾衍头顶上悬了一把刀。

他不知道。

也不需要知道。

我只需要等。

等他自己把脖子伸过来。

05

日子就这么过了下去。

第一年,程蕊在别院安安分分,没出过门。

顾衍每隔五日去一趟城外,每次待一个时辰。

他以为我不知道。

我什么都知道。

嬷嬷在别院安插了两个人,他几时去、待多久、说了什么话,第二天一早就摆在我桌上。

我看完就烧,从不多问。

第二年,程蕊生了第二个孩子。

又是个男孩,取名顾承安。

消息传回来的那天,我正在院子里喂鱼。

嬷嬷站在旁边,脸色铁青。

"殿下……"

"知道了。"

我往池子里撒了一把鱼食,锦鲤争着抢,水面翻了一阵。

"嬷嬷,今天天气好,让厨房做桂花糕,多做一些,给府里的人都分一份。"

嬷嬷的嘴唇动了动,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她不理解。

她觉得我应该生气,应该闹,应该拿着公主的身份去把那个女人和孩子碾成粉。

但我不能。

顾衍在等我犯错。

他每一次去城外,回来都要试探我几句。

"殿下今日气色不好,是不是没休息好?"

"殿下最近胃口如何?要不要请太医来瞧瞧?"

问的是关心的话,看的是我的反应。

他在判断我到底知不知道。

我每次都笑着接话,不冷不热,不远不近。

让他猜不透。

第三年,程蕊开始在城外走动了。

她出了别院,去城外的集市买东西。

和邻里说笑,逢人便称自己是"顾家的"。

有人问起公主府,她就露出一副为难的神情。

低声说"公主殿下人好,容得下我们母子"。

这话传得很快。

从城外传到城内,从街巷传到官眷圈子,最后传到朝堂上。

所有人都知道了。

长公主的驸马在外头养着女人和孩子,长公主不但不管,还给人家安排了住处。

京城里开始有人议论。

有人说我大度。

更多的人说我窝囊。

"堂堂长公主,连自己的驸马都管不住,还有什么脸面?"

这些话一字不漏地传到我耳朵里。

我无所谓。

我照常出门,逛铺子,听戏,吃酒楼的招牌菜。

有时候在街上碰见认识的官眷,对方脸上的表情很微妙——三分同情,七分看热闹。

我冲她们笑笑,照走不误。

第五年,程蕊又生了一个。

第三个男孩,取名顾承宁。

三个儿子。

顾衍在外头有了三个儿子,而我膝下空空。

这件事到了第五年,已经不是什么秘密了。

满朝文武都心知肚明。

顾衍开始大方起来了。

他不再偷偷摸摸去城外。

他光明正大地出入别院,带着程蕊的长子去书铺买书,带着老二去集市看杂耍。

有一次,他甚至带着三个孩子去了城南的武馆。

武馆的教头认出了他,问"这是驸马爷的公子?"

顾衍笑了笑,没否认。

消息传回来的时候,嬷嬷气得手都在抖。

"殿下,他这是摆明了不把您放在眼里!"

我翻了一页手里的书。

"他爱带就带。"

"殿下!"

我抬起头看着嬷嬷。

"嬷嬷,你急什么?他越张扬,将来摔得越重。"

嬷嬷一怔。

我把书合上,拍了拍封面上的灰。

"让他养,养得越多越好。"

06

第七年,顾衍开始在朝中走动了。

他不再满足于一个驸马的身份。

他开始频繁参加朝臣的私宴,和兵部、工部的人推杯换盏。

他的理由很正当——当年一起打过仗的兄弟,叙叙旧。

但嬷嬷递上来的消息不是这么说的。

他在拉拢旧部。

当年跟他一起征北狄的那批人,有的做了守备,有的升了参将,散在各处。

顾衍一个一个联络,请吃饭,送礼,叙旧情。

他送出去的东西也很讲究。

不送金银,送字画、送旧物、送当年军中用过的一把刀一壶酒。

送的是情分。

情分比银子管用。

这些事,皇兄知不知道?

知道。

皇兄的眼线比我的多十倍。

但皇兄没动。

朝中局势还没稳透,北边还有隐患,顾衍的旧部还有用。

动了顾衍,等于动了一整张网。

皇兄在忍。

我也在忍。

第八年,程蕊做了一件事。

她托人给我送了一份礼。

一套头面首饰,成色不差,装在一个漆红的匣子里。

匣子里还有一封信。

信上的字写得工工整整,语气恭恭敬敬。

"妾身程氏,感念公主殿下多年庇护之恩,无以为报,略备薄礼,聊表心意。妾身日日在佛前为公主殿下祈福,愿公主殿下福寿安康。"

落款写的是"妾身程蕊敬上"。

信的最后一行,加了四个字。

"姐姐亲启。"

嬷嬷把信递给我的时候,手在抖。

"殿下,她叫您姐姐。"

我把信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然后折好,放回匣子里。

"收起来。"

"殿下不生气?"

"这封信留着有用。"

嬷嬷不懂。

我没解释。

程蕊在信里叫我姐姐,不是她不懂规矩。

她太懂了。

这封信一旦被人看见,外头的人会怎么想?

公主殿下和外室以姐妹相称,这是默认了外室的地位。

她在给自己正名。

一步一步,从"旧仆"到"民女",从"民女"到"妾身",从"妾身"到"姐姐"。

每一步都踩得稳稳当当。

我把匣子锁进柜子里,连同那封信。

这是第三封了。

前两封分别在第四年和第六年。

措辞一封比一封亲近,语气一封比一封笃定。

她以为自己赢了。

她以为我的沉默就是认输。

第九年,顾衍的长子顾承远进了城里的书院。

不是普通书院,是京城数一数二的鹿鸣书院。

能进那个书院的,非富即贵。

顾衍用了什么门路,我不知道,但顾承远确实进去了。

书院的先生对这个孩子评价很高——聪慧,沉稳,有其父之风。

有其父之风。

这五个字传到朝堂上,很多人听出了味道。

顾衍在为这个孩子铺路。

他要让所有人看到,这个孩子配得上一个爵位。

第十年。

程蕊开始出入京城的官眷宴席。

不知道谁给她递的帖子,她穿着绸缎衣裳,戴着金钗,坐在席间和那些官太太谈笑风生。

有人问她身份,她微微一笑。

"妾身是顾家的。"

不说外室,不说妾,只说"顾家的"。

三个字,把自己和公主府绑在了一起。

消息传回来的时候,我正在收拾行装。

我要去江南。

嬷嬷急了。

"殿下,这个节骨眼上您往外跑?她都骑到您脖子上来了!"

我系好包袱,抬头看了嬷嬷一眼。

"让她骑。骑得越高,摔得越疼。"

"可是外头都在说——"

"说什么?说我窝囊?"

嬷嬷不说话了。

我拍了拍她的肩膀。

"嬷嬷,我去江南,半个月就回。"

"家里的事照旧盯着,该记的记下来,不要漏。"

"……是。"

我出了京城,一路往南。

走在官道上,天高地阔,风灌进马车里,带着田野的气息。

十年了。

我等了十年。

还不够。

顾衍的棋还没走完,我的网也还没收完。

他还在一步步往前走,自以为步步为营。

他不知道,他每走一步,都是在往我挖好的坑里迈。

到江南的时候,正赶上下雨。

我站在客栈的廊下,看着雨幕出神。

再等两年。

两年之后,不管他走到哪一步,这盘棋都该收了。

07

第十一年,顾衍的身体开始出问题了。

当年那一刀伤了根本,年轻时扛得住,过了四十就不行了。

入秋之后,他开始咳血。

太医来看过三回,每回出来脸色都不好。

嬷嬷把太医拦在角门,塞了银子,问了实话。

"驸马爷旧伤未愈,又劳心劳力,五脏已损。"

"依下官看……撑不过明年开春。"

消息递到我手上的时候,我正在廊下晒太阳。

桂花开了,满院子都是香气。

我把纸条折了两折,夹进手边的书里。

时候到了。

顾衍显然也知道自己的身体撑不了多久。

他比从前更急了。

这一年里,他做了三件事。

第一件,把程蕊和三个孩子从城外别院接进了城里。

不是接进公主府,是在城南另置了一处宅子。

三进的院子,前后两个花园,下人配了十几个。

排场不小。

第二件,他带着顾承远去拜访了六部里的三位侍郎。

一个个登门,备了厚礼,让顾承远以晚辈身份行礼问安。

他在介绍这个孩子。

介绍给整个朝堂。

第三件,他写了一封信。

信是写给皇兄的。

没走正式的奏折,用的是私信的路子,托贴身侍从递进宫里。

信的内容我没看到,但皇兄看完之后,把信烧了。

当天晚上,皇兄派了个小太监来公主府,传了一句口谕。

"他坐不住了。"

我让小太监回话。

"等他自己来。"

皇兄没再传话。

他懂我的意思。

顾衍要是安安静静地死了,这件事就到此为止,我不追究。

但他不会安静地死。

他一定会在死之前,把最后一步棋走出来。

他会亲自来。

来大殿。

来当着满朝文武的面,用他那条命,用那道救驾的伤疤,逼皇兄给他的儿子一个爵位。

他以为这是他最大的筹码。

他不知道,我等的就是这一天。

入冬之后,顾衍彻底卧床不起了。

他瘦得脱了形,颧骨突出来,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凸着。

我去看过他一次。

他躺在床上,看见我进来,眼睛里有一瞬的慌张。

很快就被掩盖过去了。

"殿下来了……咳……"

他挣扎着要起身,被我按住了。

"躺着。"

他靠回枕上,喘了几口气,看着我。

"殿下这些年……受委屈了。"

我没接话。

他又说:"我知道自己对不住殿下。可那几个孩子是无辜的……殿下能不能——"

"你现在和我说这些,是想让我心软?"

他的话卡在喉咙里。

我看着他的眼睛。

浑浊了,不像年轻时那样亮。

但里头的算计还在,一分都没少。

他是真的觉得,只要搬出孩子,搬出无辜,搬出眼泪,我就会松口。

十二年了,他还是不了解我。

我站起来,理了理袖口。

"你想做什么就去做,不用跟我商量。"

走到门口,停了一步。

"你还能下床的时候,去做,别拖。"

我走了。

这句话是故意说的。

我在催他。

催他去大殿,催他把最后那张牌打出来。

打出来,我才接得住。

08

腊月十九。

大朝会。

文武百官列于两侧,皇兄坐在御座上。

我坐在左侧的位置,和平常一样,手边搁着一盏茶。

殿门开了。

冷风灌进来,带着雪粒子。

四个家仆抬着一张竹榻,从殿门外一步一步走进来。

顾衍躺在榻上,身上裹着朝服,脸色白得没有血色。

满殿的目光齐刷刷扫过去。

竹榻在殿中停下。

顾衍撑着仆人的手臂,从榻上下来,膝盖砸在地砖上,闷响。

他身后跟着一个少年。

顾承远。

十二岁,穿着青衣,腰板挺直,规规矩矩地跪在顾衍身后。

这孩子是练过的,跪姿端正,头压得不高不低,恰到好处。

顾衍从袖中取出折子,双手举过头顶。

"陛下,臣有本启奏。"

和十二年前一样的声音。

只是沙哑了,破碎了,像一把生了锈的刀在石头上拖。

太监把折子呈上御案。

皇兄翻开,扫了一眼。

顾衍开始说话。

他说了当年北狄之战,说了身上七道伤疤,说了替先帝挡刀的那一夜。

每一个字都在提醒殿上所有人——他的爵位是拿命换来的。

"臣如今病入膏肓,命不久矣。"

他的声音在发抖。

"长公主殿下无所出,臣膝下唯有一子顾承远,年十二,聪慧好学,品行端正。"

他额头磕在地砖上。

"臣叩请陛下,准臣长子承袭忠勇伯爵位。"

"臣此生的军功,不求别的回报,只求这一件事。"

殿上静了一瞬。

然后开始有人附和。

兵部周大人站出来,拱手道:"陛下,顾驸马救驾之功天下皆知,爵位承袭于情于理——"

工部的赵大人跟上:"臣附议,顾承远在鹿鸣书院成绩优异,堪当大任。"

又有两个人站出来,都是顾衍这些年拉拢的旧部。

四个人,齐齐躬身。

殿上的气氛变了。

从看热闹变成了一场表态。

所有人都在等皇兄开口。

也在等我开口。

我端起茶,吹了吹浮沫。

皇兄看了我一眼。

我微微点了下头。

皇兄靠回椅背,开口了。

"顾衍,你的功劳朕记在心里。"

"但爵位承袭是朝廷大事,不是你一个人跪一跪就能定的。"

顾衍的身体晃了一下。

"陛下——"

"你先起来。"

"臣起不来!"

他抬起头,眼眶发红,脸上是孤注一掷的表情。

"臣今日若得不到陛下一句准话,就跪死在这大殿上!"

他把朝服的领口扯开,露出左肩的伤疤。

一道蜿蜒的疤痕,从锁骨一直延伸到肩胛骨后面,皮肉翻卷的痕迹至今还在。

"这是臣替先帝挡的那一刀!"

"臣用这条命换来的爵位,臣死了,就没了吗?"

殿上有人倒吸一口气。

顾承远跪在后面,眼圈也红了,一脸孝顺乖巧的模样。

这场戏,排练过。

配合得天衣无缝。

我放下茶盏。

站了起来。

所有人的目光转向我。

09

我走到顾衍面前。

他跪在地上,仰头看我。

他笃定我会退让。

因为他的命、他的伤疤、他的军功,是这个朝堂上最重的筹码。

谁也不敢踩着一个救驾功臣的尸骨说出"不"字。

我低头看着他。

"驸马,本宫有个秘密,瞒了你整整十二年。"

他的表情僵住了。

殿上安静得落针可闻。

我转过身,面向御座。

"皇兄,御书房暗格里的那道旨意,该取出来了。"

皇兄抬了抬手。

御前总管从侧门退出去,不到一盏茶的工夫,捧着一卷明黄绢帛回来了。

绢帛上的封蜡完好无损。

十二年,没有人动过它。

总管将绢帛呈到御案上。

皇兄亲手揭了封蜡,展开,递给总管。

"念。"

总管的声音回荡在大殿里。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忠勇伯爵位,赐顾衍一身,在世袭享,身故即除,不得承袭,不得转赠,违者以欺君论处。钦此。"

满殿死寂。

顾衍的脸从白变青,从青变灰。

他张着嘴,瞳孔在放大。

"不……不可能……"

他扭头看向御座上的皇兄。

皇兄面无表情,一言不发。

他又转回来,看着我。

"你……你什么时候……"

"十二年前。"

我蹲下身子,和他平视。

"你把程蕊带着孩子送上门来的那天晚上,我就进宫了。"

他的身体开始剧烈颤抖。

"这十二年,你养外室,生孩子,拉拢旧部,给顾承远铺路。"

"你以为你走的每一步都是在为你的儿子打算。"

我的声音不大,但殿上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可你从第一天起,就已经输了。"

"那个爵位,从来就不是你能传下去的东西。"

他的嘴唇哆嗦着,发出断断续续的气音。

"你……你骗了我……十二年……"

"我没骗你。"

我站起来,退后一步。

"你从来没问过我,我也从来没对你说过一个字的谎。"

"是你自己以为,所有的事都在你掌控之中。"

"你错了。"

顾衍的手撑在地砖上,指节发白。

他猛地转向跪在身后的顾承远。

那个十二岁的少年满脸茫然,显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承远……承远……"

他伸手去够那个孩子的肩膀。

没够到。

一口血从他嘴里涌出来,喷在金砖地面上,鲜红刺目。

他整个人往前栽倒,额头砸在地砖上。

殿上一阵骚动。

我没动。

转身走回自己的位置,坐下来,端起那盏已经凉了的茶。

这还没完。

皇兄站了起来。

"来人。"

殿门两侧的禁军齐齐上前。

"传驸马外室程氏上殿。"

顾衍趴在地上,浑身抽搐,想抬头,脖子撑不住,又跌回去。

他的嘴唇在动。

我看清了他说的话。

"求你……放过他们……"

我喝了一口凉茶,没有看他。

十二年前你把合卺酒递给我的时候,可有想过今天?

没有。

那就别怪我。

10

程蕊被带上殿的时候,脚是软的。

两个禁军一左一右架着她。

她的鞋子掉了一只,光着脚踩在金砖上,冻得发紫。

她穿着一身绸缎衣裳,头上还戴着金钗。

出门前显然精心打扮过。

她以为今天是来领赏的。

看见顾衍趴在地上,满地的血,她的腿一软,直接跪了下去。

"驸马爷——"

她扑过去要扶顾衍,被禁军拦住了。

"跪好。"

她跪在顾衍旁边,浑身发抖,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皇兄坐在御座上,翻开另一本折子。

那本折子是我准备的。

十二年,一条一条,全在里面。

皇兄没有亲自念,递给了御前总管。

总管展开折子,声音平稳。

"其一,驸马顾衍婚前蓄养外室程氏,隐瞒不报,欺君罔上。"

程蕊的肩膀猛地一抖。

"其二,驸马与外室程氏育有三子,未经宗正寺报备,私立名分,违朝廷律制。"

"其三,驸马借救驾之功,联络旧部,结党营私,图谋爵位承袭。"

"其四,外室程氏以驸马夫人自居,出入官眷宴席,冒用身份,混淆尊卑。"

"其五,外室程氏致书长公主,以姐妹相称,僭越礼法。"

五条罪状,一条比一条重。

每一条后面都附着证据。

一:嬷嬷当年查到的程蕊身份文书。

二:三个孩子的出生时间和顾衍出入别院的记录。

三:顾衍十二年来宴请旧部的账目清单。

四:三家官眷的证词。

五:程蕊亲笔写的那封信。

就是她叫我"姐姐"的那封。

我当年说过,这封信留着有用。

今天就是它有用的时候。

总管念完,殿上鸦雀无声。

方才附议的周大人脸色惨白,退了半步,恨不得把自己缩进柱子后面。

工部赵大人低着头,一声不吭。

程蕊跪在地上,浑身的血像被抽干了,嘴唇白得发灰。

她终于明白了。

她以为自己步步为营。

她以为自己一步步从别院走到京城,从京城走到官眷的席面上,从席面走到公主府的对面。

她以为她赢了。

她不知道她走的每一步,都被记了下来。

每一封信,每一次宴席,每一句话。

全是证据。

皇兄开口了。

"顾衍。"

顾衍趴在地上,勉强抬起头。

嘴角还挂着血,眼神已经涣散了。

"朕念你当年救驾之功,免你死罪。"

顾衍的眼睛亮了一瞬。

"但——"

那一瞬的光又灭了。

"削去一切官爵封赏,收回府邸田产。"

"你的忠勇伯爵位,今日起即刻废除。"

"病故之后,不入宗祠,不享祭祀。"

顾衍的嘴张着,合不上。

皇兄的目光移向程蕊。

"外室程氏,冒用身份,僭越礼法,欺瞒皇室。"

程蕊的身体在剧烈发抖,牙齿磕得咯咯响。

"贬为贱籍,发配为官奴,永世不得脱籍。"

"其三子,顾承远、顾承安、顾承宁,随母入贱籍,贬为奴籍。"

这三个名字砸下来的时候,顾衍的身体像被人抽了骨头。

他往前扑了半步,手指抓着地砖,指甲断了两根。

"陛下……不……孩子无辜……陛下开恩……"

他的声音已经不成句了,混着血和痰,断断续续地从喉咙里挤出来。

皇兄没看他。

"退朝。"

11

顾衍被抬出大殿的时候,已经说不出话了。

他的手死死攥着竹榻的边沿,指节全是血。

顾承远跪在殿门口,被禁军押着,脸上全是泪。

十二岁的孩子,半个时辰前还以为自己要承袭爵位。

现在,他连自己的姓都保不住了。

程蕊被两个禁军拖出去,经过我面前的时候,她忽然挣脱了一只手。

扑到我脚边,抱住我的裙摆。

"公主殿下……求您……求您放过孩子……"

她的脸贴着地砖,额头上磕出了血。

"民女该死,是民女的错,和孩子没关系——求您开恩——"

我低头看着她。

她的金钗掉了,头发散下来,绸缎衣裳上全是土灰和血迹。

八年前她在花厅里跪着的样子浮上来了。

那时候她也是这样跪着,也是把孩子推出来当挡箭牌。

一模一样的手段。

只是那时候她眼里有笃定。

现在只剩恐惧。

我蹲下身,和她平视。

"程蕊,你还记不记得你给我写的那封信?"

她的哭声卡住了。

"你叫我姐姐。"

她的瞳孔缩了一下。

"我要是你的姐姐,你的孩子就是我的侄儿。"

"你觉得我会害自己的侄儿?"

她愣住了,似乎抓到了一根救命稻草。

"可你自己心里清楚。"

我的声音压得很低。

"你从来没把我当过姐姐。"

"你叫我姐姐,是为了在外面给自己撑面子。"

"你让孩子进书院,是为了将来分我的家产。"

"你出入宴席穿金戴银,是为了让所有人都以为你才是驸马的正妻。"

她的嘴唇在抖。

"你算计了十二年。"

"我也等了十二年。"

"你觉得,谁的耐心更好?"

她的手从我裙摆上滑下去,整个人瘫在了地上。

禁军把她架起来,拖了出去。

她的哭声从殿门口一直传到宫道上,越来越远,最后消失了。

我站起来,拍了拍裙摆上的褶皱。

殿上已经没什么人了。

皇兄还坐在御座上,看着我。

"阿姝。"

"嗯。"

"结束了?"

"结束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

"值得吗?十二年。"

我想了想。

"不知道值不值得,但该做的事做完了,这就够了。"

皇兄点了点头,没再说话。

我行了礼,转身往殿外走。

走出殿门的时候,雪停了。

阳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照在宫道上,刺得人眯眼。

嬷嬷在宫门口等着。

看见我出来,眼眶红了。

"殿下。"

"走吧,回府收拾东西。"

"收拾……去哪儿?"

"江南。上次没玩够。"

嬷嬷愣了一下,忽然笑了,笑着笑着又掉了眼泪。

三日后,消息传来。

顾衍病故。

死在被收回的宅子里,身边一个人都没有。

程蕊和三个孩子已经被押送出京。

发配岭南,为官奴。

永世不得脱籍。

12

我离开京城那天,天刚亮。

没坐公主的仪仗,就一辆普通的青布马车。

嬷嬷坐在车里陪我,包袱不大,装了几件换洗衣裳和一包碎银子。

马车经过城南的时候,路过了程蕊住过的那处宅子。

三进的院子,门上贴着封条。

院墙上爬的藤蔓还绿着,不知道这事。

我掀起车帘看了一眼,又放下了。

嬷嬷一直在偷偷看我的脸色。

"殿下,在想什么?"

"在想……十二年前那碗合卺酒是什么味道。"

"啊?"

"忘了。一点都想不起来了。"

嬷嬷没接话。

马车晃晃悠悠出了城门。

官道两边是麦田,冬麦刚冒出头,一片嫩绿铺到天边。

我靠着车壁,闭上眼。

十二年。

从二十岁到三十二岁。

一个女人最好的年华。

我把它花在了一盘棋上。

棋赢了。

但那十二年不会回来了。

有人会问值不值得。

我不答这个问题。

因为从顾衍把程蕊和孩子藏在城外的那一天起,我就没有别的选择。

不是我想下这盘棋。

是他把棋盘摆到了我面前。

我唯一能做的,就是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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