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柳若芙披着斗篷躲在门后看热闹,嘴角挂着极淡极浅的笑。
就在我弯腰钻进车厢的刹那,一阵穿堂狂风猛地掀起了盖头的一角。
我转过头,隔着漫天风沙,最后看了一眼这座囚禁我三年的侯府。
柳若芙恰好对上我的视线,看清我那双没有任何伪装的眼睛,吓得一口气卡在喉咙里。
「姜……你、你是姜……」
我冲她弯起唇角,抬手将盖头重新拉下。
柳若芙浑身剧烈颤抖起来,可看着前方催促启程的北狄使臣,她硬生生咬破嘴唇,一跺脚尖叫道。
「看什么看!吉时已到,还不快给本姑娘把车门钉死,立刻出关!」
「吁——!」
快马在靖安侯府大门前人立而起,萧景珩翻身下马,玄色披风上沾满了夜露。
他怀里小心翼翼地护着一只油纸包,里面是特意绕路百里从北山冰窖取来的冻梨。
守门的小厮迎上来行礼,被他一把推开。
「姜离呢?这三日她可在偏院安分守己?」
小厮支支吾吾地低下头。
「回侯爷,小的不知,偏院那边一直锁着门呢。」
萧景珩眉头一皱,大步流星地往后宅偏院走去。
一路上遇到的丫鬟婆子全都神色慌张,见了他就跟见了鬼似的绕道走。
他心头莫名蹿起一股邪火,走到偏院门口,抬手一推。
吱呀一声,破旧的木门应声而开,院子里冷锅冷灶,连半点人烟气都没有。
「姜离!本侯回来了,还不出来迎驾!」
屋里无人应答,只有穿堂风吹得窗纸哗哗作响。
萧景珩脸色沉了下来,迈步跨进屋内。
原本摆放樟木箱子的墙角空空如也,桌上只端端正正地放着那匹他上次扔下的江南云缎,旁边还压着一只黑漆木匣。
「跑哪儿野去了?来人,去把老管家给本侯叫来!」
不多时,老管家战战兢兢地跑进屋,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侯爷,姜姑娘她……她三天前就已经走了,说是让您亲自打开这个匣子。」
萧景珩心脏猛地一缩,手中的冻梨啪嗒一声掉在地上,滚满灰尘。
他上前一把掀开木匣盖子。
白花花的碎银子瞬间晃了他的眼。
大大小小的银锭、铜钱,甚至还有剪碎的银角子,整整齐齐地码放在里面。
最上面压着一张从惩戒录上撕下来的账页,以及一封字迹凌厉的信笺。
他手指剧烈颤抖着抓起那张信纸。
「永平三年至六年,姜离寄居侯府共计欠银一百七十三两六钱,今尽数奉还,分文不欠。」
「昔日指腹之约,已被侯爷用算盘砸碎;今日银货两讫,姜离自请解除婚约,从此死生不复相见!」
轰的一声,萧景珩只觉得耳边炸响了一道惊雷,眼前阵阵发黑。
「解除……婚约?!」
他抓起木匣里的两锭五十两官银,翻过底座一看,瞳孔骤然放大。
那银锭底部赫然刻着靖安侯府内库的私印!
「这是府里账房前几日刚支出去的替嫁官银!」
萧景珩一把掐住老管家的脖子,将人从地上提了起来。
他的声音嘶哑得像破风箱。
「说!这银子怎么会在姜离手里!赵安呢?滚出来见我!」
老管家被掐得直翻白眼,拼命拍打他的手背。
「侯爷饶命……赵安、赵安三天前就告老还乡跑了!账房存根就在桌底下啊!」
萧景珩甩开老管家,疯了一样掀翻桌子,从抽屉暗格里翻出那张染血的替嫁死契。
当他看清死契落款处那个无比熟悉的拇指血印,以及旁边批注的「左手持壶、身怀金创药香」时。
他整个人如遭雷击,僵在了原地。
那天偏厅里被他用剑指着鼻尖、被他嫌恶咒骂滚出去的丑婢……
竟然就是姜离!
「啊——!」
萧景珩喉头一甜,一口鲜血猛地喷在满地的碎银子上。
「备马!点齐三百黑骑跟本侯出关!」
萧景珩抓起染血的休书冲出院门,疯魔般嘶吼。
「姜离!你收了本侯的钱,生是本侯的人,死也是本侯的鬼,谁准你嫁给北狄蛮子的?!」
6
「杀!一个不留,把和亲车队的娘们儿和财货全抢了!」
塞外黄沙漫天,几十名蒙面马匪挥舞着弯刀,将送亲的十几名侯府护卫砍翻在血泊里。
车厢外惨叫声此起彼伏,陪嫁的小丫鬟吓得缩在角落里瑟瑟发抖。
一名满脸横肉的匪首狞笑着跳上车辕,举刀就要劈开车门。
「里头的小娘皮,乖乖出来陪爷几个乐呵乐呵!」
砰的一声巨响!
木质车门从里面被我一脚踹飞,直接砸断了匪首的鼻梁。
我褪去宽大的大红嫁衣,露出一身紧束的赤焰残甲,手中握着父亲留下的半截断刃。
趁那匪首惨叫后仰的瞬间,我欺身而上,断刃精准地抹过他的咽喉!
温热的鲜血喷溅在我脸上,我没有半分停顿,翻身跃下马车,反手夺过一名马匪的长枪。
枪出如龙,连挑三人下马!
「结圆阵!这娘们儿是个练家子,放箭射死她!」
剩下的马匪惊恐后退,纷纷摘下铁胎弓瞄准我的心口。
我护在小丫鬟身前,握紧长枪准备拼死一搏。
就在羽箭离弦的刹那,大地突然剧烈震颤起来。
轰隆隆的马蹄声如闷雷滚过荒原,一面绣着金色苍狼与大盛玄鸟的帅旗撕裂风沙!
数百名身披重甲的玄甲铁骑如黑云压城般冲杀而来,碗口粗的马槊一个冲锋就将马匪队列彻底碾碎。
为首的男人骑在一匹通体乌黑的汗血宝马上,手挽三石铁弓,一箭射穿了偷袭我的匪首头颅。
他勒住缰绳,战马长嘶,翻身下马大步朝我走来。
看清他摘下面甲后的那张脸,我握枪的手猛地一抖。
「裴……裴小王爷?」
来人并非传闻中茹毛饮血的北狄老蛮王,而是大盛朝唯一镇守北境三州的异姓铁血藩王,裴策。
裴策目光落在我身上的赤焰甲上,原本冷峻如冰的眼底瞬间涌起滔天巨浪。
他快步走到我面前,声音都在发颤。
「阿离?真的是你!」
「三年前姜老将军战死白狼山,本王派人去京城接你,靖安侯府的人说你伤重不治已经病逝了!」
「你怎么会穿着和亲的嫁衣出现在这儿?!」
我压下心头的震动,拄着长枪单膝跪地。
「罪女姜离,参见镇北王。」
「靖安侯府柳若芙抗旨拒婚,我收了萧景珩五百两纹银,自愿签下死契替嫁出关。」
「王爷若要治欺君之罪,姜离一人承担,绝无怨言。」
裴策一把托住我的双臂将我扶起,当看到我手腕上的旧伤和满手粗糙的冻疮时,他眼眶瞬间红了。
「混账东西!萧景珩那个忘恩负义的畜生,他就是这么糟蹋姜帅唯一的骨血的?!」
他怒极反笑,从怀里掏出那份北狄求亲的国书,当着我的面撕得粉碎。
「什么狗屁北狄和亲!北狄老王上个月就被本王斩于马下了,这求亲信是本王故意发往京城,用来试探朝中哪些世家与外敌勾结的饵!」
「本王原本只想扣下靖安侯府的贵女做个人质,没想到竟把你从那个狼窝里救了出来!」
我愣在原地,看着漫天飞舞的碎纸屑。
「王爷的意思是,我不用嫁人了?」
「你是我北境玄甲军的少主,这天下谁配让你替嫁?!」
裴策解下身后的紫貂大氅重重披在我肩上,转身朝身后三百玄甲亲卫高声喝道。
「传本王军令!即刻起,尊姜离姑娘为我北境关市大掌柜,掌管三州茶马互市一切军资调配!」
「谁敢提半个奴字,军法从事,立斩不赦!」
三百铁骑齐刷刷单膝跪地,甲胄铿锵震天。
「谨遵王爷军令!参见姜大掌柜!」
7
两个月后,北境雁门关外最大的互市榷场。
我一袭玄色劲装站在高台上核对军马账册,关口吊桥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几骑衣衫褴褛、浑身是伤的黑甲骑兵冲破风沙,为首的男人滚落马下,发狂般朝高台扑来。
「姜离!本侯找到你了!你给本侯下来!」
守台的两名玄甲卫交叉长戟,直接将满身尘土的萧景珩拦在台阶下。
「站住!关市重地,闲杂人等退后!」
萧景珩双眼布满血丝,下巴上胡茬凌乱。
哪还有半点京城小侯爷的矜贵模样。
他死死盯着高台上的我,双手抓住铁戟往里硬闯,铁刃割破掌心流出血来也浑然不觉。
「阿离!是我啊,我是景珩!」
「我看到你留的银子了,我不要你还钱,那本惩戒录我已经烧了!」
「你快跟我回侯府,我已经让人把正院腾出来了,回去我就十里红妆娶你做正妻!」
我合上手中的算盘,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神像在看路边的一条野狗。
「萧侯爷怕是被塞外的风沙迷了眼,认错人了。」
「民女姜离,三个月前就已经拿了一百七十三两六钱银子买断了与靖安侯府的恩怨。」
「至于您要找的未婚妻,不正在京城侯府里喝着燕窝享清福吗?」
萧景珩脸色煞白,拼命摇头。
「不是的!柳若芙那个贱人骗了我,我已经把她禁足在柴房了!」
「阿离,我知道你怨我这三年对你严苛,可我是为了磨炼你的性子,好让你日后能当好侯府的主母啊!」
「你看,我把你最爱吃的北山冻梨都带来了,你尝一口好不好?」
他颤抖着从怀里掏出一只早已腐烂发黑、流出酸水的纸包,献宝似的举过头顶。
周围往来的商旅和边军将士纷纷停下脚步,对着他指指点点,哄堂大笑。
「这人脑子有病吧?拿一堆烂泥巴来哄我们姜大掌柜?」
「听说还是京城来的侯爷呢,怎么穷得连件像样的衣裳都穿不起?」
刺耳的嘲笑声瞬间刺穿了萧景珩脆弱的自尊。
他脸上的哀求猛地凝固,破罐子破摔地把烂梨狠狠砸在地上。
「你们笑什么!你们知道她是谁吗?!」
「她是我的未婚妻,是我的人,这辈子都只能是我的!」
我还没开口,一道魁梧玄影已经踏碎尘烟,大步跨上高台。
裴策连眼皮都没抬,直接飞起一脚,正中萧景珩的胸口!
咔嚓一声骨裂脆响。
萧景珩像只破麻袋一样倒飞出去三丈远,重重砸在栓马桩上,吐出一大口鲜血。
裴策按着腰间刀柄,一步步走到他面前,一脚踩在他掏出来的那张死契上,用力碾碎。
「本王的关市大掌柜,一笔军资出入黄金万两,活边关百姓数万口。」
「你算个什么东西,也配在本王的地盘上叫嚣?!」
萧景珩捂着断裂的胸骨,惊骇欲绝地抬头看着裴策腰间的九龙紫金玉带。
「你……你是镇北王裴策?!这不可能,阿离怎么会认识你!」
就在这时,雁门关节度使捧着一卷明黄圣旨匆匆跑来。
「靖安侯萧景珩接旨!」
8
节度使朗声宣读圣旨,
「经大理寺查明,靖安侯府抗旨拒婚,私买死契奴欺瞒朝廷,罪同欺君!」
「念在姜氏女忠勇爱国,于塞外剿匪开市有大功,特赦免其一切罪责,赐一品皇商金印;靖安侯萧景珩即刻押解回京,听候发落!」
萧景珩如遭五雷轰顶,瘫在泥地里彻底傻了眼。
「不……阿离,你替我向圣上求求情,我养了你三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啊!」
他手脚并用地往我脚边爬,企图抓住我的靴子。
我拔出腰间短刀,刀锋贴着他的指尖狠狠插进泥土里。
「三年,一千零九十五天,我吃你侯府的馊饭冷菜,替你浆洗缝补,被你当作牲口一样记账羞辱。」
「萧景珩,你那点发臭的恩情,我已经用真金白银砸回你脸上了。」
「来人,把这个欺君罔上的罪臣给我乱棍打出雁门关!」
……
与此同时。
「把值钱的字画古董全搬走!圣上有旨,靖安侯府欺君罔上,家产全部抄没充公!」
京城靖安侯府大门敞开,如狼似虎的锦衣卫踢翻了描金屏风,一箱箱金银细软被贴上封条抬出大门。
萧景珩拖着被打断肋骨的残躯,刚被押解回京,迎面就撞上了被官差从后院拖出来的萧夫人和柳若芙。
萧夫人头发散乱,头上的翡翠抹额被人一把扯掉,哭喊着扑到萧景珩身上。
「景珩!你快去求见圣上啊!他们要把咱们家全抄光了!」
「都是柳若芙这个小贱人!她拿着你给她的安抚银子在外头偷偷放印子钱,逼死了三条人命,被人一纸诉状捅到了御史台!」
萧景珩脑中嗡的一声,猛地转头看向被铁链拴住脖子的柳若芙。
「你放印子钱?!本侯给你的那几百两私房钱,你竟然拿去干这种抄家灭族的勾当?!」
柳若芙早已没了往日的娇弱模样,脸上被官差抽得高高肿起,听到这话顿时像疯狗一样扑上来撕咬萧景珩的脸。
「你还有脸怪我?!要不是你贪慕虚荣,既想霸占姜离的将门名声,又舍不得退婚的补偿银子,非要立什么惩戒录把她逼走,侯府怎么会落到今天这步田地!」
「各位官爷!我举报!替嫁的主意全是萧景珩一个人想出来的,那五百两买人的官银也是他从军饷亏空里挪用的,跟我一点关系都没有啊!」
周围看热闹的京城百姓哗然一片,烂菜叶和臭鸡蛋雨点般砸向两人。
「原来靖安侯表面风光,背地里是个连未婚妻饭钱都要算计、还贪墨军饷的伪君子!」
「你看那表姑娘,平日里装得跟观音菩萨似的,居然干逼良为娼放印子钱的勾当,真是天打雷劈!」
萧景珩被柳若芙抓破了脸皮,剧痛与羞愤交加,抬脚将柳若芙狠狠踹进臭水沟里,骑在她身上左右开弓地扇耳光。
「贱人!要不是为了保住你,本侯怎么会失去阿离!」
「我打死你这个祸水!把我的阿离还给我!」
两人扭打在馊水泥浆里,互相扯掉头发和衣衫,丑态百出。
9
领头的锦衣卫指挥使嫌恶地皱了皱眉,将一纸加盖玉玺的罪诏甩在萧景珩头上。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靖安侯萧景珩贪墨军饷、欺君替嫁、治家无方,即日起削去世袭罔替侯爵,贬为庶人,杖责八十,流放岭南采石场,永不叙用!」
「罪女柳氏,杖责五十,没入教坊司充作下等官妓,钦此!」
水火棍重重砸在萧景珩的后腰上,骨头碎裂的闷响伴着凄厉的惨叫响彻长街。
三天后,瓢泼大雨倾盆而下。
双腿被打断的萧景珩戴着三十斤重的铁枷,像条死狗一样在泥泞的官道上往前爬。
迎面驶来一队披红挂彩的八百里加急报捷御马。
领头的传令官正是昔日与萧景珩平起平坐的兵部侍郎。
萧景珩用尽全身力气扑过去,死死抱住马蹄下的泥水,仰起血肉模糊的脸哀嚎。
「王大人!求求你给北境递句话,告诉阿离我知道错了!」
「只要她肯跟圣上求个情,让我去北境给她当牛做马、挑水劈柴我都愿意啊!」
王侍郎勒住马缰,用马鞭嫌恶地挑开他的下巴,冷笑一声。
「萧景珩,你还没睡醒呢?」
「前日北境大捷,姜大掌柜献奇计断了敌军三万人的粮道,圣上龙颜大悦,刚刚下旨册封她为一品护国巾帼郡主,赐黄金万两!」
「人家如今是高高在上的郡主娘娘,谁稀罕看你这条烂在泥里的臭虫?」
马蹄高高扬起,一脚踢翻萧景珩,飞驰而去。
萧景珩趴在冰冷的泥水里,怀里那本被血水泡烂的惩戒录散落开来,被狂风吹进了臭水沟。
他伸出断手拼命去捞,却只抓了一把腥臭的淤泥,发出一声绝望至极的悲鸣。
……
半年后的雁门关。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北境大掌柜姜离,将门虎女,智勇无双,断敌粮道平定漠北,实乃国之柱石!」
「特晋封为一品护国昭武郡主,赐黄金万两、良田千顷,与镇北王裴策择吉日完婚,钦此!」
雁门关帅府门前,三十万玄甲铁骑列阵欢呼,声浪震散了塞外积云。
我身穿重新用赤金修补洗练的赤焰战甲,双手接过明黄的圣旨。
宣旨太监满脸堆笑地退到一旁,裴策一身大红喜服,大步从帅帐中走出。
他身后跟着八名抬着沉重紫檀木箱的亲卫。
走到我面前,这位令漠北敌寇闻风丧胆的铁血藩王,当着全军将士的面,毫不犹豫地屈膝,单膝跪在了我的战靴前。
四周瞬间安静下来,只能听到旌旗猎猎作响的声音。
裴策双手高举过头,掌心里托着半块调动三十万大军的虎符,以及一大串黄澄澄的库房铜匙。
「阿离,三年前白狼山一战,本王来迟一步,没能护住姜老将军,更让你在京城受了三年的磋磨。」
「这是本王毕生仅有的悔恨。」
我看着他灼灼发亮的眼眸,伸手想要扶他起来,却被他反手握住了指尖。
「今日,本王将镇北王府九座私库的钥匙,还有这北境三州的兵马大权,尽数交到你手里。」
裴策仰着头,声音洪亮而笃定,传遍了整个校场。
「当年有人在京城拿着算盘,一文一钱地算计你三年的口粮与汤药。」
「今日,我裴策以这万里塞北山河为聘,请姜大掌柜替我掌一辈子的账,管我一生一世,你可愿意?」
10
台下三十万将士齐声高呼,用刀柄重重砸击胸甲。
「请郡主掌印!请王妃留步!」
我看着眼前这个将满腔赤诚与身家性命全都捧到我面前的男人,鼻尖微酸,眼底却绽开畅快的笑意。
我一把抓过那枚沉甸甸的虎符和铜匙,顺势将裴策从地上拉了起来。
「镇北王这笔账算得太大,不怕我把你的王府搬空了?」
裴策朗声大笑,反手将我揽上旁边的汗血宝马,自己翻身跃上马背,将我稳稳护在怀中。
「搬空了才好,省得本王每日发愁这万贯家财没人替我花!」
「阿离,你看那城楼之上!」
我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抬头望去。
雁门关高耸的城门楼正中央,高高悬挂着一只用纯金打造的巨大算盘。
算盘下方立着一块石碑,上面刻着我亲手定下的关市铁律:凡我大盛女子在此经商立户,免税三年,永不入奴籍!
十里红毯从城门一直铺展到苍茫的草原尽头,塞外百姓提着美酒烤肉夹道相迎,欢呼声震耳欲聋。
与此同时,三千里外的岭南苦役采石场。
烈日毒辣,瘴气弥漫。
满身脓疮、瞎了一只眼的萧景珩正拖着沉重的脚镣,步履蹒跚地背着巨石往山上爬。
两名监工坐在树荫下喝酒,闲聊的声音顺着闷热的风飘进他耳朵里。
「听说了吗?北境那位护国郡主昨日和镇北王大婚,圣上特意免了天下三成的赋税呢!」
「可不是嘛,听说那郡主以前被京城一个有眼无珠的蠢货休了,如今人家手握三十万大军,十里红妆全是用金砖铺的路!」
萧景珩脚步猛地一顿,胸口像是被一柄大锤狠狠砸中。
「阿离……我的阿离……」
他张开嘴,大口大口的黑血夹杂着内脏碎片狂喷而出,脚下一滑,连人带石头从几十丈高的悬崖上滚落下去。
乱石轰鸣,彻底掩埋了那具早已被悔恨啃噬殆尽的枯骨。
塞北长风呼啸而过,吹起我肩头的红绸。
我一夹马腹,与裴策并辔冲出城门,迎着初升的万里朝阳,纵马踏入这片完全属于我的锦绣天地。
「裴策,抓紧缰绳,看看今日谁先跑到漠北王庭!」
「遵命,我的大掌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