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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0-30 18:47:36

瘸腿王爷配哑巴庶女,绝配。

嫡姐看不上如今的端王,嫡母就把她推了出来。

陆静安就这么稀里糊涂的被塞进花轿。

不过这个端王可是她的老熟人。

这趟替嫁倒也不错。

洞房红烛,盖头一掀,男人酒气扑面,黑沉沉的眼盯住她,突然瞳孔骤缩。

“陆、静、安?!怎么是你这个煞星?!”

陆静安咧嘴一笑,比划:“王爷,腿还疼吗?我给你治治?。”

李叙辞脸都绿了。

“你这个莽妇,本王的刀呢,我要砍了你!”

01

圣旨到尚书府那天,陆静安正在后院药房碾药。

前厅闹哄哄的,她没去凑热闹。

左右没她什么事。

不过没半炷香工夫,贴身丫鬟连翘就白着脸跑进来。

“姑娘,老爷叫您去前厅。”

陆静安手一顿,撂下药杵去了。

一进门,气氛就不对。

陆尚书坐在上首,脸色阴沉,嫡母王氏捏着帕子坐在旁边,眼睛红红的,像刚哭过。

嫡姐陆静心歪在她娘怀里,一副受了天大委屈的模样。

地上掉着那道明黄圣旨。

“跪下。”

陆尚书开口就是这两个字。

陆静安跪了。

“圣旨上写的是陆氏女。”

陆尚书盯着她,语气生硬。

“你嫡姐身子不好,这婚,你替她嫁。”

陆静安抬头,一时没反应过来。

她看了看陆静心,她正拿帕子掩着脸。。

见她看过来,索性把帕子一放,脸上哪有什么病容,满满都是嫌弃。

“你看我干什么?端王腿都瘸了,嫁过去伺候个废人,我才不去。”

“静心。”

王氏假意嗔了一句,转头看向陆静安,脸上挤出个笑来。

“静安啊,你别多心。端王到底是亲王,你嫁过去便是王妃,这是天大的福分。你娘去得早,府里这些年养你一场,如今也该你为家里出份力了。”

陆静安攥紧了手。

养她一场?她娘是药女,死后她在府里连个有体面的丫鬟都不如。

冬日炭火被克扣,夏日的例银拖了又拖,嫡姐穿剩的衣裳改小了才轮到她。

这府里什么时候“养”过她?

“我不嫁。”她比划。

陆尚书一拍桌子:“由不得你。”

陆静心冷笑一声。

“你一个哑巴,嫁给谁不是嫁?端王那样的瘸子肯要你就不错了,你还挑三拣四——哦,我忘了,你连话都说不了,嫁谁不是嫁?”

“静心!”王氏扯了她一下,转头又换上那副慈母面孔。

如果陆静安不嫁就完蛋了,尚书府再也找不下第二个女儿了。

“静安,你嫡姐说话直,你别往心里去。”

“可你想想,你娘留下的那间小药铺,这些年是谁替你打理着?你若嫁进王府,那铺子自然还是你的,你若不去——”

她没往下说,意思却明明白白。

陆静安指甲掐进掌心。

那间药铺是她娘留给她唯一的东西,这些年被王氏攥在手里。

她想要过来,可是父亲不让,王氏自然而然占为己有。

“姑娘。”

连翘在旁边扯她袖子,声音发抖。

“别跟老爷夫人顶了……”

陆尚书叹了口气,语气软下来,却软得让人心寒。

“静安,爹知道你委屈,可陆家不能背上抗旨的罪名,你就当帮爹这一回。嫁过去好好过日子,端王若哪天……那什么了,爹再接你回来。”

接她回来?陆静安心里冷笑。

端王是皇帝和太子眼里的钉子,这桩赐婚明摆着是拿陆家当探路石子儿。

父亲心里清楚,嫡姐心里清楚,所以不肯去。

陆静安依旧比划:“我不去。”

“放肆!”

陆尚书终于沉下脸。

“这由得你挑?来人,把二姑娘带下去,好好看着,三日后花轿上门,绑也把她绑上去!”

两个婆子进来架起陆静安。

她没挣,只是回头看了一眼。

陆静心正窝在王氏怀里,冲她扯了扯嘴角,那笑里满是得意。

连翘哭着追出来,被婆子一把推倒在地。

陆静安被关进后院那间漏风的屋子里,门从外头上了锁。

三日后,花轿上门。

她连那身嫁衣都是嫡姐挑剩的,凤冠上的珠子少了两颗,王氏让人拿相似的补上,远看倒看不出来。

上轿前,陆尚书难得露了个笑脸,拍拍她肩。

“好好过日子。”

王氏塞给她一只小匣子,打开一看,里头是那间药铺的地契,还有几张薄薄的银票。

“嫁过去就是王妃了,家里这点心意,你拿着。”

陆静安看了看,心下冷笑,真寒酸。

她收了,转身上轿。

帘子落下前,听见陆静心在门里头跟丫鬟笑。

“可算把这哑巴打发走了。”

锣鼓响起来,喜轿摇摇晃晃往端王府去。

陆静安坐在轿子里,把地契塞进袖中,盖头下的嘴终于撇了下来

02

大婚当晚。

陆静安坐在喜床上,盖头下的嘴已经撇了八百回。

外头宴席的喧闹声隐隐传来,她掰着手指头算——嫡姐这会儿该是躲在府里洋洋得意。

她那个好父亲该是端着酒杯跟同僚说。

“小女不才,能嫁入王府实属高攀。”

至于那位传说中的瘸腿王爷,大概正被人灌酒灌得脸黑如锅底。

活该。

谁让他整天拉拉个脸,娶不着媳妇,最后圣旨落到她这个庶女头上。

陆静安动了动被凤冠压酸的脖子,心里骂了一串。

她娘死得早,药女的出身在尚书府连个体面丫鬟都不如。

陆静心母女俩这些年没少给她使绊子。

这回替嫁,嫡母倒是难得对她露了笑脸,说什么。

“静安啊,端王虽然腿脚不便,但到底是亲王,你嫁过去便是王妃,这是天大的福分”。

福分你个头。

这福分给你,你要不?

谁不知道端王李叙辞现在是个什么处境。

腿是怎么瘸的还两说呢,没等她嘀咕完,门就被人一脚踹开。

是端王的侍卫踹的。

陆静安隔着盖头看见轮椅被推到她面前,酒气扑面而来。

她闻到这股味儿就皱眉。

作为在边关当了三年军医的人,她太清楚这种程度的酒气意味着什么了。

这人至少灌了两坛烧刀子。

“都出去。”

低沉的嗓音,咬字很沉,带着酒后特有的沙哑。

丫鬟婆子们呼啦啦退了个干净。

陆静安感觉到盖头被人猛地掀开,红绸从凤冠上滑落,她抬眼,对上一双黑沉沉的眸子。

端王李叙辞。

比她记忆中瘦了些,也白了。

三年前在边关,他脸上还带着风沙磨出来的粗粝。

胡子拉碴地躺在军帐里让她换药,嘴里骂着。

“你这哑巴下手轻点”。

如今这张脸倒是养得金贵了,只是那双眼没变。

看人的时候像在掂量你脖子上架几斤刀合适。

此刻那双眼里写满了疑惑。

李叙辞走近盯着她瞅了又瞅,瞅了半天他好像认出眼前这个人了。

他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

“陆、静、安。”

“你是当年那个军医!”

“本王娶的是陆尚书嫡女,你哪儿冒出来的。”

陆静安冲他咧嘴一笑,比划了几个手势。

圣旨上写的是“陆氏女”,嫡女庶女不都是姓陆?

嫡姐不愿嫁你这瘸子。

我爹舍不得女儿,也不敢抗旨,只能把我塞过来了,你以为我乐意?

李叙辞盯着她比划完,脸色铁青。

陆静安点点头,又比划:

三年不见,王爷腿瘸了脾气倒是没见好。

“你给本王闭嘴!又是你这个煞星!”

陆静安无辜地眨眨眼,比划。

我本来就是哑巴,怎么闭嘴?

李叙辞噎住。

这个煞星!

他深吸一口气,转头找刀。

“本王的刀呢?本王要砍了你——”

陆静安懒得看他发酒疯。

洞房花烛夜,砍什么砍?

她站起来,凤冠往床上一扔,嫁衣外袍一脱,露出里面利落的短打。

李叙辞还在找刀,一回头被她一把抓住胳膊。

“你干什么——”

陆静安直接把他抱了起来。

对,抱。

她虽然比李叙辞矮了许多,但在边关搬伤员搬了三年,扛个把成年男人不在话下。

李叙辞大概是没料到这出,整个人僵了一瞬,等反应过来已经被扔到了床上。

床板嘎吱一声响。

陆静安拍拍手,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一通比划。

没人愿意嫁给你这个瘸子,圣旨砸我头上了,认命吧。

生个孩子,让他继承王位,然后你就没用了,爱干嘛干嘛去。

李叙辞气得脸都绿了。

“你——你这个——”

陆静安不给他骂完的机会,直接压了上去。

李叙辞腿脚不便,被她按着肩膀竟一时挣不开。

酒意上头加上气急败坏,整张脸涨得通红。

“本王砍了你——”

陆静安咧嘴一笑,露出一排白牙,比划:

砍了我你更没人要了。

然后她低头,在他脖子上闻了闻。

嗯,三年不见,身子倒是养得不错。

肩宽腰窄的,隔着衣料都能摸出那身腱子肉还在。

她咽了下口水。

李叙辞瞪大眼睛。

“你看什么——”

陆静安比划:看自己的男人,怎么了?

“谁是你男人——”

陆静安用行动回答了他。

她一把扯开他的衣领,低头咬上他肩膀。

李叙辞“嘶”了一声,也不知道是气的还是别的什么,整个人绷得像块铁板。

“陆静安——你给本王停下——”

她没停。

许是醉意上头,二人就这么圆了房。

喜烛烧了大半夜,红泪滴了满桌。

03

大婚第二日,端王府上下就都知道了一件事。

端王妃是个哑巴。

但这个哑巴王妃,好像不是个简单的哑巴。

起因是李叙辞坐在轮椅上。

他腿伤未愈,平日里靠轮椅代步,冷着脸跟管家交代事。

陆静安从旁边路过,突然停下来,冲李叙辞比划了一通。

管家看不懂,李叙辞看得懂。

这丫头比划的是:你昨晚没睡好,黑眼圈都掉到下巴了,要不要我给你扎两针?

李叙辞脸一黑。

“不用。”

陆静安又比划:别不好意思,夫妻之间嘛,你那点底子我清楚,肾气虚不丢人。

“陆静安!”

她比划完就溜,跑得比兔子还快,留下李叙辞坐在轮椅上气得捶扶手。

管家大气不敢出。

在边关那会儿他就知道这丫头嘴毒,那时候她给他换药,一边换一边比划。

“王爷这伤口再深一寸,你这胳膊就废了,以后吃饭得让人喂。”

气得他差点从行军床上蹦起来。

如今成了亲,这女人变本加厉。

管家看着王爷说道。

“王爷今日气色不好。”

李叙辞无奈扶额。

娶了个煞星,气色好才怪。

陆静安端着药碗进来,冲他比划:废话,你晚上折腾到后半夜,气色能好才怪。

李叙辞嘴角抽了抽。

“你能不能要点脸?”

比划:脸能当饭吃?你先把药喝了,我新调的方子,对腿伤有好处。

李叙辞接过来闷头灌下去,五官皱成一团。陆静安在旁边看着。

比划:苦吧?该。

谁让你当年在边关不听我话,伤口没长好就跑去巡营,落下了病根。

“本王那是军务——”

比划:军务个屁,以为自己很厉害,还不是被人趁机投了毒,这下好了,站起来都费劲了。

李叙辞瞪她,她也瞪回去。

两个人隔着一张桌子大眼瞪小眼,最后还是李叙辞先挪开视线,憋出一句。

“你……你少说两句会死?”

陆静安咧嘴笑,比划:我是哑巴,说不了话,只能比划。

“比划也不行!”

04

说起来,陆静安跟李叙辞的梁子,三年前就结下了。

那时候北境打仗,军医不够用,陆静安当时在药堂当医女,被征调入营。

分到端王帐下第一天,她给李叙辞换箭伤的药。

这人疼得满头汗还不老实,嘴里骂骂咧咧。

“你会不会轻点?本王这胳膊是拉弓的,不是给你练手的——”

陆静安手上使劲一按,李叙辞“嗷”一嗓子。

她比划:王爷,拉弓的胳膊才更得好好治,你也不想以后拉不开弓吧?

李叙辞看不懂手语,气得直拍床板。

“你比划什么玩意儿——找个会说话的来——”

陆静安翻了个白眼,掏出随身带的炭条,在他包伤口的白布上写字。

你再喊,我就给你换最疼的金疮药。

李叙辞低头一看,闭嘴了。

从那以后两人就杠上了。

李叙辞嫌她下手狠,她嫌他不听话。

伤还没好就偷着去练兵,回来伤口崩开,半夜发高烧,还得她爬起来给他灌药。

灌完药这人嘴还不老实,烧得迷糊了还在念叨。

“本王要砍了那个庸医”。

陆静安当时就蹲在他床边,比划:砍了我,谁给你换药?

李叙辞烧得眼睛通红,看见她比划,也不知道看懂没有,嘟囔了一句。

“你这哑巴,嘴真毒”。

翻个身睡过去了。

由于这哑巴天天比划,他怀疑这哑巴肯定嘀咕他呢。

他还专门学了手语,这下好了,每次见到这哑巴,他都得气个半死。

后来大军继续北上。

陆静安回京,走的那天李叙辞还在外头巡营,没见着。

她留了一包药在军帐里,上面写了用法用量。

底下多写了一行字:王爷,下次别再把自己弄伤了,我懒得伺候。

三年过去,她都快忘了这茬。

谁想到一道圣旨,她成了端王妃。

05

新婚第三日,陆静安起了个大早,把王府后院的库房翻了个底朝天。

李叙辞坐在廊下喝茶,看她指挥着丫鬟进进出出,一会儿搬出几口旧箱子,一会儿把积灰的账本摊了一院子。

他冷眼旁观,不动声色。

他倒要看看这丫头能折腾出什么花来。

管家凑过来小声说。

“王爷,王妃她把库房翻乱了……”

“让她翻。”

“可是那些都是先头太妃留下的旧物——”

“让她翻。”

管家欲言又止地退下了。

李叙辞端着茶盏,目光追着院子里那道忙忙碌碌的身影。

陆静安挽着袖子,头发随便拿根簪子绾着,脸上蹭了灰也不在意。

翻出一本旧账就蹲在地上看。

看完一本扔一本,扔到最后突然停住,冲屋里比划:王爷,你过来看。

李叙辞轮椅推过去,低头一看那账本,眉头皱起来。

“这账不对。”他先开口。

陆静安点头,快速比划:你妈——我是说太妃娘娘——留下的铺子,这五年亏了至少这个数。

她伸出三根手指。

三千两。

李叙辞冷笑一声。

他常年在边关,回京之后又闭门养伤,府里这些庶务确实没怎么管。

有人把手伸到他后院来了。

陆静安又比划:你管不管?不管我管。

李叙辞看了她一眼:“你管得了?”

陆静安站起来,拍拍手上的灰,冲他一笑,露出一排白牙。

她比划:我在边关管着三千伤兵的吃喝拉撒,你这一个王府,不够我玩的。

当天下午,陆静安就把府里所有管事叫到前厅。

她不会说话,但手边放了一沓纸,手里一支笔,谁说话她听着,听完在纸上写几个字,举起来给人看。

先头管库房的刘管事不服气,梗着脖子说库房账目都是核对过的。

王妃空口白牙说亏了就亏了?

陆静安提笔写:刘管事名下,东街米铺一间,城西布庄半股,城南小院一座。

你每月俸禄五两银子,这些产业是怎么来的?

刘管事脸刷地白了。

陆静安又写:我不报官,自己辞了差事走人,王府不追究。

刘管事嘴唇哆嗦了半天,最后一甩袖子走了。

李叙辞在屏风后面坐着,全程没出声。

等人都散了,陆静安走进来,冲他比划:怎么样?我干得还行吧?

李叙辞斜了她一眼:“莽。”

陆静安比划:莽也是你媳妇。

“……”

李叙辞的轮椅往后撤了一步。

“本王迟早要休了你这莽妇。”

陆静安凑上去比划:休了我谁给你管铺子?谁给你治腿?

李叙辞一脸狐疑,这丫头片子,自己还是个哑巴,还给他治腿。

“你这庸医,连自己都治不好还治本王。”

陆静安一脸无语,她凑凑近,双手扶着李叙辞的轮椅。

李叙辞往回稍了稍。

“你干嘛?”

陆静安坏笑着凑得更近,李叙辞猝不及防的被咬了一口。

李叙辞捂着肩膀。

“你这个毒妇,属狗的吗?”

陆静安站直身子,比比划划:王爷,我哑巴是天生的,没办法,可你这是旧伤再加中毒,咱俩可不一样哦。

“你……”

陆静安没再理会,得意洋洋地走了。

独留王爷原地气氛。

站在不远处的管家憋笑憋的难受,李叙辞扫过去,管家立马站直恢复如常。

“王爷,要回书房吗?”

李叙辞咬牙。

“走,这个莽妇,本王苦心经营的假象,她倒是有本事。”

管家推着轮椅往前走,漫不经心道。

“王爷,要不找个由头休了?”

“休什么休,她爱干嘛干嘛吧!只要不坏本王的事就可。”

管家心下了然,王爷还是嘴太硬。

06

王府的下人们起初不服这位哑巴王妃。

一个庶女替嫁过来的,没背景没娘家撑腰,王爷又冷着张脸不管事,谁知道她能在王府待几天?

几个资历老的婆子丫鬟明里暗里给她使绊子。

请安故意迟到,吩咐的差事拖拖拉拉,饭菜专往差了做。

陆静安忍了三天。

第四天一早,她把所有人叫到院子里,搬了把椅子一坐,手里拿了根细竹条。

先叫厨房管事刘嬷嬷——就是那个让她每天吃不到肉的——站到中间。

陆静安拿竹条在地上写了几个字:为什么给我和王爷天天吃素?

刘嬷嬷支支吾吾:“王爷不爱吃荤腥……”

陆静安又写:是王爷不爱吃还是你们觉得端王府如今风光不再,你们故意怠慢?

刘嬷嬷不服气。

“哎呦,你是不知道……”

刘嬷嬷话没说完。

陆静安就站了起来,竹条往她肩膀上一拍,力道不轻不重,跟赶牲口似的。

她在纸上写了一行字举给所有人看:没规矩,以后见了我都要叫我王妃,不要你呀你的。

还有,这王府里,吃谁的饭,听谁的话。王爷不管事,我管。不服的,现在就可以走。

没人吭声。

她又写:留下来的,差事办好了有赏,办砸了——她没往下写,竹条在手里转了个花,往石桌上抽了一下,“啪”一声脆响。

下人们齐刷刷一抖。

从那以后,端王府里再没人敢糊弄这位哑巴王妃。

李叙辞在书房里听管家汇报,脸上没什么表情,等人退下去之后,嘴角才微微勾了一下。

正好陆静安进来送药,看见了,比划:偷着乐什么呢?

“谁乐了?”李叙辞板起脸。

陆静安把药碗往他面前一搁,比划:嘴角都翘到耳根了,还装。

“本王那是——那是脸抽筋。”

陆静安翻了个白眼。

比划:行行行,抽筋王爷,把药喝了。今天加了新药材,你那腿坚持喝,说不定能好转。

李叙辞端起碗,忽然问了一句:“你为什么懂这些?”

陆静安比划:我娘是药女,我从小在药堆里长大的,有什么好奇怪。

“本王是问——你为什么要管这摊子事?”

李叙辞盯着她。

“你嫁过来那天说的那些话,你比谁都清楚,本王这腿没好利索,朝堂上盯着的人又多。跟本王沾边,没什么好下场。”

陆静安端着空碗看了他一会儿,然后比划:我嫁都嫁了,难不成现在跑?

李叙辞没说话。

她继续比划:再说了,有钱不赚是傻子,现在这样不是挺好,我管着铺子田产,赚的钱我自己攒着。

李叙辞的脸黑了:“你攒钱做什么?”

陆静安眨眨眼,比划:私房钱啊。万一哪天你休了我,我总不能喝西北风。

“你——”

她端着碗跑了。

07

嫁进端王府第五天,陆静安没回门。

按理说新婚三日该回门,可她提都没提。

李叙辞坐在书房里翻了两页书,抬眼看了看门口。

那女人正蹲在院里翻晒药材,哼都没哼一声。

他搁下书,心里有了数。

庶女不受宠,回门也是看人脸色;他这个瘸腿王爷,在尚书府眼里怕是连门都不值得开。

既然她不想回,他也懒得提。

回不回门,横竖没人真在意。

结果第六天上午,门房来报——尚书夫人王氏带着嫡女陆静心来了。

李叙辞挑了下眉,没说什么,只让人去后院知会王妃一声。

王氏和陆静心被引进前厅。

陆静心一进门,眼睛就不够用了。

五进深的王府,抄手游廊,雕梁画栋,院里那株老槐树底下摆着整块青石雕的茶台。

连廊下挂的鸟笼都是鎏金架子。

她心里像被猫抓了一下。

这气派,这体面,要是李叙辞没瘸腿,如今坐在这王府里的王妃就该是她陆静心。

她掐了掐帕子,把那股子酸意压下去。

下人上了茶,退到一旁:“王妃正在后院厨房,请夫人和姑娘稍候。”

陆静心端茶的手一顿,嘴角撇下来。

厨房?一个王妃钻在厨房里?她拿帕子掩了掩嘴,跟王氏低声嘀咕。

“娘,您瞧瞧,这王妃当得跟个粗使丫鬟似的,还亲自下厨呢。”

王氏没接话,只端端正正坐着,脸上挂着得体的笑。

一盏茶喝完了,没人来。两盏茶喝完了,还是没人来。

陆静心坐不住了,茶盏往桌上一搁。

“怎么回事?刚当上王妃就摆起谱了?门都不回,如今我们来看她,她倒晾着不见人?”

王氏也微微皱了眉,正要开口,外头廊下传来脚步声。

陆静安是故意晾着她们的。

这会儿她正在后院小药房里。

慢条斯理地捣着药材,把新配的药膳盛进盅里,又拿小火煨上,这才端着往书房去。

李叙辞靠在椅背上,看她进来,头也没抬:“你那母亲和姐姐来了,你不去?”

陆静安把药膳搁他面前,比划:见啊,一会儿的。

“一会儿?”李叙辞抬眼看她。

比划:这俩人哪是来看我的?打着看笑话的心思来的。

晾一晾,无妨。

李叙辞没忍住,嘴角动了动,端过药膳吃起来。

陆静安坐在旁边看他吃完,收拾了碗盅要走。

李叙辞叫住她:“你就穿这身去?”

她低头看了看——袖口蹭着药渍,裙摆沾了草屑,确实不像个王妃。

比划:怎么了?

“换套衣服。”李叙辞皱着眉,“你哪有个王妃的样子,脏兮兮的。去换了。”

陆静安眼珠一转,没吭声,回屋换了身衣裳出来。

这一换,换得李叙辞眼皮一跳。大红色的衣裙子,领口袖口滚着兔毛。

头上插了支赤金点翠的步摇,走起路来一晃一晃,明晃晃就是“我是这王府女主人”的气派。

他张了张嘴,最后只憋出一句:“……你故意的吧?”

陆静安冲他咧嘴一笑,比划:王妃该有的样子嘛。

前厅里,王氏和陆静心已经等得脸都沉了。门帘一掀,陆静安走进来,身后跟着两个丫鬟。

陆静心抬眼一看她这身行头,手里的帕子差点绞断。

那步摇,那织金料子,那兔毛滚边。

她在京城贵女圈里混了这些年,一眼就看出这是正经内造的好东西,有钱都未必买得着。

她心里那点酸意顿时翻成了火:一个药女生的哑巴庶女,凭什么穿成这样?

“哟。”

陆静心扯了扯嘴角。

“陆静安,这才刚当上王妃,就敢把我们晾在前厅这么久?野鸡就是野鸡,穿再好的衣裳,也还是野鸡。”

王氏不轻不重地咳了一声,脸上堆起笑。

“静安啊,别跟你姐姐一般见识。你这孩子也是,三日回门都不来,太不像话了。你爹让我来看看你过得好不好。”

她顿了顿,目光在厅里扫了一圈。

“到底是在王府,规矩大,我们也不好说什么。可你连门都不回,外头人要说闲话的。”

陆静安没搭话,自顾自走到主位坐下,端起茶盏喝了一口。

也没让王氏和陆静心坐。

王氏说是来看她,但更像是来打听消息的呢。

王氏脸上的笑僵了一瞬。

陆静心脸都气白了,正要发作,陆静安放下茶盏,抬眼看她们,慢条斯理地比划了两下。

旁边连翘给翻译大概意思就是。

“我很好。王爷腿脚不便,就没回门。现在看到了,也没备你们的饭,请回吧。”

陆静心“腾”地站起来:“你——”

陆静安又比划了几下:连翘留下。

连翘是她的人,成婚那日王氏不让跟来。

陆静心冷笑:“连翘?王府这么多下人不够你用?还是说王府根本没把你当回事儿,连个下人都舍不得给你配,还得回娘家要人?”

陆静安脸色淡下来。

起身走到门口,冲外头招了招手。两个嬷嬷进来,她指了指陆静心,又比划了两下。

嬷嬷会意,上前就要请人。

陆静心被驳了面子,脸涨得通红,一把甩开嬷嬷的手,声音尖起来。

“你敢赶我?陆静安你算什么东西!一个替嫁过来的哑巴庶女,还真把自己当王妃了?”

“这王府要不是我让给你,轮得到你踏进来?我告诉你,你就是个填坑的货,端王瘸着腿——”

“本王还在呢。”

声音从门口传来,不高,沉得很。

李叙辞坐着轮椅,被侍卫推了进来。一身玄色常服,面目俊朗,哪里像个残疾人。

他扫了一眼厅里,目光落在陆静心脸上。

陆静心整个人僵住,嘴巴还半张着,话卡在嗓子里。

李叙辞被推到到陆静安身边站定,看了看地上那两杯没动过的茶,又看了看站着的王氏母女,淡淡开口。

“见了王妃不行礼,出言不逊,大呼小叫。尚书府的家教,本王今日算是见识了。”

王氏脸色一变,连忙扯了陆静心一下:“还不快给王爷王妃请安——”

李叙辞没理她,转头冲外头道:“嬷嬷。”

两个嬷嬷上前。

“掌嘴。”

李叙辞语气平平:“不长记性的东西,在王府里撒野,也不看看地方。”

陆静心脸都白了,王氏慌忙拦在前面:“王爷息怒!静心她年纪小不懂事——”

“年纪小?”

李叙辞笑了一声,没什么温度。

“尚书府的嫡女,年纪再小,规矩总该懂。嬷嬷,还不动手?”

嬷嬷上前,陆静心尖叫着往后躲,被按住肩膀,啪啪两声脆响,脸上顿时浮起红印。

王氏扑过去护,被另一个嬷嬷隔开,急得直掉泪:“王爷——王爷开恩——”

李叙辞没再看她们,转头对管家道:“送客,往后尚书府的人来,先递帖子,王妃允了再放进来。”

管家应了声,领着人把王氏母女“请”了出去。

陆静心捂着脸哭,王氏脸色灰败,一路被嬷嬷架着出了二门,连回头都不敢。

厅里清静下来。

陆静安站在原地,看着那母女俩灰溜溜的背影消失在影壁后头,慢慢吐了口气。

她转头看李叙辞,比划:你怎么来了?

“没听见你那嫡姐,在本王的府里说本王是瘸子,作为本王的王妃你居然不管。”李叙辞斜她一眼。

比划:我正要还手呢。

“你那还手,就是把人气走。”李叙辞哼了一声。

陆静安看着他,忽然笑了,比划:王爷这是在给我撑腰?

李叙辞别过脸:“本王是嫌她们吵。”

他转身往外走,走了两步又停下,头也没回:“连翘是吧?留下吧。”

陆静安追上去,在他背后比划:谢王爷。

李叙辞没回头,耳朵尖有点红。

“少来这套。今晚药膳加一份,你方才那个炖得不错。”

陆静安在他背后笑得直抖肩膀。

往后因为连翘的到来,陆静安就不用在跟其他人写字交流了。

真好。

08

日子一天天过,李叙辞发现这哑巴是真能折腾。

她把太妃留下的几间铺子盘活了。

亏本的换成做吃食的,热闹地段的铺子分成两半,一半租出去收租金,一半自己做布匹生意。

没过多久,账上多了两千两银子。

她还专门在王府后院辟了个小药房,自己配药、制药,不光给李叙辞调理,还往外卖。

不过李叙辞的独特一些。

城南的百姓都知道端王府有个哑巴王妃配的方子好使,治风寒的一贴下去管用,消暑的凉茶包供不应求。

李叙辞某天路过她的小药房。

看她蹲在地上拣药材,脸上沾着药渣,嘴里叼着根甘草嚼着,旁边两个小丫鬟给她打下手。

他轮椅在门口停了一会儿。

陆静安抬头看见他,比划:你来干嘛?药还没熬好。

“本王——随便转转。”

比划:随便转转转到我这来了?你院子在东边,我这在西边,你转得够远的。

李叙辞被噎得没话说,扭头走了。

过了两天又来了,这回带了一盒点心,往她桌上一搁,也不说话,轮椅转个方向又走了。

陆静安追出来比划:哎,点心有没有毒?

“本王下毒还用得着点心?”李叙辞头也不回。

陆静安在后头笑,比划:那就行,晚上给你加菜。

这女人做饭也是一把好手——这是李叙辞后来发现的。

她不知从哪学的,药膳做得极好,食材搭配得又讲究又好吃。

李叙辞连着吃了半个月,他发现他的腿居然有了些许知觉。

但他没告诉任何人。

“今天的汤苦。”

陆静安比划:苦就对了,良药苦口。

“昨天的肉太柴。”

比划:柴?我炖了两个时辰。

“那肯定是你火候不对。”

陆静安把筷子一放,比划:嫌不好吃自己做。

李叙辞闭嘴了。

不过最近他发现陆静安老是心不在焉的,还动不动干呕。

奇了怪了。

陆静安知道自己怎么了?

她给自己把了脉,滑脉。

这瘸腿王爷够可以的,一次就怀上了。

圆房那次怀上的孩子,比陆静安预想的来得早。

她发现的时候已经快两个月了。

李叙辞正在书房看折子。

他虽说是“养病”,朝中消息从未断嗯。

陆静安推门进来,把一张药方搁在他桌上。

李叙辞低头一看,上面写着安胎药的方子。

旁边小字备注:每天一副,饭后服用,忌辛辣,忌酒。

他愣了半天,抬头:“谁的?”

陆静安比划:你的。

“……”

李叙辞手里的笔掉在桌上,墨点溅了一纸。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半天憋出一句:“这是妇人的东西,我又不安胎?”

陆静安翻了个白眼。

李叙辞这时反应了过来,眨了眨眼,看看陆静安,又看看陆静安的肚子。

比划:嗯。恭喜王爷,有后了。

李叙辞盯着那张药方,表情一时说不上是喜是怒。

陆静安等了等,没见他说话,又比划:不想要?

“谁说不想要!”

李叙辞脱口而出。

说完他自己先愣了,耳根子慢慢红起来,嗓子眼发干。

“本王的意思是——怀了就生,反正是你自己要的。”

陆静安歪头看他,比划:你脸红什么?

“谁脸红了?本王这是——天热!”

比划:八月天热?王爷你肾火旺啊,要不要再开两副清火的药?

“陆静安!”

她又笑着跑了。

09

陆静安怀孕六个月的时候,肚子已经显怀得厉害,走路都得扶着腰。

这天李叙辞一早被叫进宫议事。

她正在后院药房配安胎药,宫里突然来了人,说帝后召见端王妃,即刻进宫。

她心里咯噔一下。

换了规制服,挺着肚子上了轿。

一路上她摸着肚子,心里盘算。

李叙辞不在府里,帝后单挑这时候召她,能有什么好事?

到了大殿,她不会说话只能跪下行礼。

抬头一看,不光帝后在,李叙辞也在。

他站在大殿一侧站着。

陆静安瞪大眼睛,差点忘了自己还在跪着。他什么时候站起来的?

昨晚睡前她还给他揉腿,这人一声不吭,今天就这么站到宫里来了?

她又惊又喜,眼睛直勾勾盯着他的腿。

李叙辞察觉到她的目光,嘴角几不可见地动了一下,又迅速压回去。

皇后端坐上首,连寒暄都没有,开口就直奔主题。

“端王妃,你替嫁入府,本宫念你伺候端王有功,本想着就这么算了。”

“可如今端王腿疾痊愈,日后少不得走动,正妃这个位子,到底得有个能主事的。”

陆静安低着头听,心说这一天终于要来了吗。

“你虽是圣旨赐婚,到底是庶女出身,又是个哑的,如今还怀着身子,实在不宜操劳。”

皇后语气平得很,像在念一道早就拟好的懿旨。

“本宫与皇上商议了,封沈家的婉柔为端王正妃,你退一步,做个侧妃吧。”

沈婉柔。皇后亲侄女。

陆静安下意识看向李叙辞。

他没看她,眼睛盯着大殿上的柱子,脸上的表情像是冻住了。

皇后又笑了笑,目光慢悠悠落到她肚子上,话锋一转。

“你这孩子,几个月了?”

陆静安比了个数。

“六个月。”

皇后点点头,语气忽然淡下来。

“端王还没嫡子,你这个庶出的生在前头,终究不太好看。本宫替你着想,这个孩子,不如先不要了。等婉柔进了门,生下嫡子,你再怀一个就是了。”

陆静安脑子里“嗡”了一声。

拿掉孩子。

她说得轻飘飘,像在说扔一筐烂果子。

陆静安猛地抬头,嘴唇发抖,喉咙里发不出声,急得双手飞快比划:

我可以走!我可以不当这个正妃!我永远离开京都,孩子是我的,谁也别想动。

皇后看不懂手语,皱了皱眉,转头问站在一旁的李叙辞:“她比划什么?”

李叙辞开口:“她说,全凭母后安排。”

陆静安像被人当胸捶了一拳,猛地转头看他。

他面上没有表情,只有眼底像有什么东西翻涌着,黑沉沉压着。

他微微冲她摇了一下头。

那意思是,别闹。

陆静安胸口堵得发疼,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她咬着嘴唇,硬生生忍回去,没有再比划。

皇后满意地笑了,端起茶盏:“那就这么……”

“母后。”

李叙辞打断她,语气平静得不像话。

“此事容儿臣回去安排。内务府该走的章程,该禀的礼部,待儿臣理清楚了,再请旨。”

皇帝坐在上头一直没吭声,这会儿看了李叙辞一眼,又看了看陆静安护着肚子的手,点了点头。

“也好。你回去慢慢办。”

李叙辞冲陆静安抬了抬下巴:“走吧。”

出了宫门上了马车,陆静安憋了一路的话终于炸了。

她比划得飞快:你什么意思?

全凭母后安排?

拿掉孩子也是母后安排?

你当初怎么跟我说的?

你说这王府你说了算,现在呢?

她让我拿掉孩子,你就这么听着?

李叙辞靠在车壁上,揉着眉心:“你小点劲比划,本王看着眼晕。”

陆静安一拳捶在他肩上。

李叙辞“嘶”了一声,抓住她手腕:“你小心点!本王什么时候说拿孩子了?”

她瞪着他,眼圈发红。

李叙辞叹了口气,把她的手攥在掌心里。

“皇后今天就是在试探我看本王急不急。”

“她要真知道你比划‘我永远离开京都’,你信不信,今天这马车就直接把你拉到城门外头去,孩子都不用等生下来。”

陆静安愣了愣。

“孩子是你的,也是本王的。”李叙辞的目光落到她肚子上,声音低下来,“谁动得了?”

陆静安看了他半天,眼圈越来越红,忽然别过头去,拿袖子抹了一把脸。

车厢里安静了一会儿,李叙辞忽然说:“你刚才在殿上,看见本王站着,眼睛都直了。”

陆静安扭过头,比划:你什么时候站起来的?

“今早。”

比划:今早?你昨晚还让我给你揉腿!

“本王想给你个惊喜。”

李叙辞嘴角翘了一下,“谁知道皇后先给了你个惊吓。”

陆静安又想哭又想笑,伸手在他腰上掐了一把。

李叙辞没躲,任她掐,过了会儿才低声说:“再忍忍。快了。”

回府的路上,陆静安难得安静,没再比比划划。

李叙辞坐在她旁边,时不时看她一眼。

她靠着车壁,手护着肚子,眼睛望着窗外,脸上没什么表情。

他知道她心里不好受。

帝后今天那番话,放在谁身上都是刀子。

她一个庶女替嫁过来,本就没什么倚仗,如今怀着孩子,还要被人当面说要拿掉。

他伸手,把她放在膝上的手覆住。

陆静安没挣,也没看他。

李叙辞也没说话,就这么握着,一路握回了王府。

10

其实他的腿,一个月前就有知觉了。

那天半夜他醒过来,右腿膝盖往下忽然一阵发麻,像有蚂蚁在骨头缝里爬。

他以为是压着了,翻了个身。

可那麻劲儿没消,反倒顺着小腿往下窜,最后脚趾头竟然能动了一下。

他躺在黑暗里,心跳得厉害。

第二天一早,他趁陆静安去药房的空当,自己扶着床沿试了试。

膝盖能弯了,虽然疼,但那种钻心的、从骨头里往外顶的疼没了,换成了酸胀。

他咬着牙站了两回,第一回摔了,第二回扶着墙站住了,站了不到三息,腿一软又坐回去。

他没告诉任何人。

连陆静安都没说。

这女人嘴上没把门的,知道了准得比比划划的得满府都知道。

他就纳闷了一个哑巴怎么比会说话的人还能叭叭。

他得等,等站得稳了,等能走了,等能走到朝堂上让那帮人看看。

可他没想到,消息还是漏了。

他站起来的第三天,宫里就来了人。

说是皇后娘娘听说端王腿疾有好转,特地遣太医来瞧瞧。

李叙辞把人打发走了,转头就把管家叫来问话。

管家查了一圈,是个婆子。

“哪个婆子?”

“负责王爷您院里洒扫的婆子。”

管家把人带来了。

那婆子跪在地上哆嗦,说她是无心之失,就跟卖菜的提了一嘴“王爷最近气色好”。

李叙辞盯着她看了半天,手一挥。

“先不处置,关起来。”

人走了之后,他坐在书房里,脸色沉得能滴出水来。

一个洒扫婆子,能随口跟卖菜的提王爷气色?

那卖菜的又怎么知道该把这话往谁耳朵里递?

这府里进进出出这么多人,王爷母妃留下的旧人、内务府拨来的、各处塞来的。

他养伤这几年闭门不出,倒让这些人把王府当筛子了。

他暗地里拔掉了一些,没想到还有人乘机而入。

陆静安端着药进来的时候,就看见他坐在那儿,手边摊着一份府里下人的名册,上面勾勾画画,红笔圈了好几处。

她比划:怎么了?

李叙辞把名册合上,没给她看。

陆静安撇撇嘴没再问,她把药膳放下就走了。

近些天,许是身子重了,人都有些懒懒的。

以前亲自送药膳,现在大部分都交给连翘了,她偶尔过来一趟。

……

到了府里,陆静安自顾自的回到自己的院子躺在床上没睡,只是盯着天花板不知道在想什么。

李叙辞今天大摇大摆的站着回府,府里的下人都惊呆了。

管家高兴的很,没忍住要抱王爷。

结果被李叙辞嫌弃的一把推开几米远。

他跟在陆静安身后回了房。

见陆静安发呆,他也没打扰,褪去外衣静静的躺在陆静安身边。

他伸摸了摸陆静安隆起的肚子。

他很期待这个小生命的到来。

皇后居然想着要拿掉的他的孩子,哼,那他就只好先把她拿掉了。

陆静安捉住那只不安分的手。

她深深叹了口气。

双手在空中比划:你的腿什么时候好的?

李叙辞抱住陆静安。

“一个月前就有知觉了,最近才站得稳。”

陆静安瞪他,比划:你瞒我?

“本王想等稳当了再说。”

比划:稳当?你是故意瞒着我吧。

“嗯,是故意的。”

陆静安恨的牙痒痒,果然这个家伙站起来了,就不在乎他了。

思及此,李叙辞好像没说过喜欢自己吧,好吧,是她自做多情了。

李叙辞看着气鼓鼓的陆静安,心里有些暖。

这个傻女人,很纯碎。

不知不觉间他好像对这个傻女人有些不一样的情感了。

陆静安气不过,来来回回的比划,速度很快,绕的他眼睛都花了 。

他只看到了几个手势,大概是问站起来的时候摔跤了吗。

“摔了两回。”李叙辞老实交代。

陆静安气得比划:李叙辞你行啊你,我天天给你揉腿配药,你倒好,好了也不吭声。

“本王就是不想让你空欢喜。”

陆静安噎了一下,比划:什么空欢喜?

“万一后面站不起来呢。”

李叙辞没在再看她,也是盯着天花板。

“你天天盼着本王好,本王要是好不了,你白高兴一场。”

陆静安愣了一下,比划:你那只眼睛看见我盼着你好了?

没等李叙辞再说话,她就一个咕噜翻了起来。

李叙辞吓了一跳 。

“你这莽妇,怀着孕呢,你就不能小心点,动作轻点吗?”

陆静安没管他,直接蹲在了李叙辞脚边。

他低头看她,她蹲在他脚边,手搁在他膝盖上捏了捏,然后仰着脸看他。

那意思是疼吗?

李叙辞看着仰着小脸皱着眉头的陆静安,心里好像被猫抓了一下。

他张了张嘴,半天憋出一句。

“本王不疼。”

陆静安这才站起来,重新躺回床上,没再搭理李叙辞。

李叙辞抱着陆静安睡下。

怀孕的人嗜睡,陆静安很快便睡着了。

李叙辞则一点睡意都没有。

这事没完。

帝后知道了他的腿好了,没几天,皇后就遣人来“探病”,话里话外打听他什么时候能上朝。

11

又过了几日,朝会上有人递折子,说端王既已康复,理应入朝参政,不能总在家养着。

李叙辞接了折子,在朝堂上站了一个时辰,回来就跟陆静安说。

“有人在催本王上朝。”

比划:谁?

“明面上是几个御史,背后是谁,还用问?”

陆静安心里咯噔一下。

帝后急着让他上朝,不是为了让他参政是想把他放到眼皮子底下看着。

他在府里养伤,帝后还能当他是半个废人;他站起来了,那就是个活生生的威胁。

所以皇后才急着往他身边塞沈婉柔。

塞个自己人进端王府,当正妃,管着后院,盯着他的一举一动。

转头就能传到皇后耳朵里。

陆静安把这些理清楚了,坐在桌边半天没动。

李叙辞走过来,看她脸色不对,问:“想什么呢?”

她比划:王府里还有帝后的人。

李叙辞没否认。

比划:你打算怎么办?

“慢慢扒。”

李叙辞在她旁边坐下,拿过她的茶喝了一口。

“一个婆子好办,难办的是那些藏在暗处的。不过这回他们急了,急了就会动,动了就会露马脚。”

陆静安看着他,比划:那你上朝怎么办?

“上呗。”

李叙辞放下茶盏,笑了一下,没什么温度。

“本王腿好了,能站能走能跑,还怕上朝?倒是你——”

他看了她一眼。

“沈婉柔来的时候,你忍着点,别跟她硬碰。”

陆静安挑了挑眉,比划:我什么时候跟她硬碰了?我连话都说不了。

“你是不说话,你那眼睛比刀子还利。”

李叙辞哼了一声。

“上回她来送补品,你给她吃什么了,她回去肚子疼的厉害,一天跑十几次,她跟她姑母哭了半宿,说端王妃害她。”

陆静安咧嘴笑,比划:活该。

话是这么说,可接下来那段日子,陆静安确实忍了不少。

王爷腿好了,消息传出去,满京城都在看端王府的风向。

有人登门道贺,有人递帖子攀交情,也有人冷眼看着。

端王腿好了又怎样?到底是庶女王妃,帝后不认,早晚得换人。

陆静安心里清楚。她嫁进来之前就知道会有这一天。

王爷腿好了,日后要娶一个门当户对的王妃,她这个哑巴庶女,只能退位让贤。

所以她一开始便悄悄攒钱。

王府的铺子她管着,账上的银子她一笔一笔理,该赚的赚,该省的省,攒下的私房钱都存在一个只有她和连翘知道的地方。

她甚至偷偷托人打听京城外头的宅子,想着哪天被休了,或者自己识趣走人,总得有个落脚的地方。

她暗暗收拾东西,今天收一点,明天收一点,连翘看着心疼,小声说。

“王妃,您这是干什么呀……”

陆静安比划:有备无患。

连翘眼圈都红了。

这期间,那位未来的“正妃娘娘”沈婉柔,时不时来王府转悠。

头一回来,说是奉皇后之命来送补品。

陆静安让人请进来,沈婉柔笑盈盈地坐下,眼睛却四处打量,像在相看自己未来的宅子。

“王妃姐姐这院子收拾得真雅致。”

她端起茶抿了一口。

“不过等妹妹进了门,这院子怕是要腾出来做正院。姐姐别多心,我不是赶你,就是提前说一声,免得日后搬起来麻烦。”

陆静安低着头喝茶,没理她。

第二回,沈婉柔带了几个贵女来,说是“来探望端王妃”。

几个人在厅里坐着,说说笑笑,话里话外挤兑陆静安。

“王妃这手语比划得真快,我们可看不懂。”

“听说王妃还会下厨?难怪端王殿下府里连个像样的厨子都不请,原来是省了。”

“哎,你们别这么说,王妃到底是替嫁过来的,能有今天不容易。”

陆静安坐在主位上,脸上没什么表情,手里捧着一杯茶,慢慢喝。

连翘在旁边气得手直抖,被陆静安按住了。

沈婉柔临走时,回头看了她一眼,笑道。

“姐姐好好养胎,别多想。妹妹过门之后,咱们好好相处。”

陆静安冲她点了一下头,比划:慢走。

人走了之后,连翘气得跺脚:“王妃!她们也太欺负人了!您怎么不让我说话!”

陆静安放下茶盏,比划:吵赢了又怎样?她们就等着我闹,好去帝后面前告状。

连翘眼泪掉下来:“那您就这么忍着?”

陆静安摸了摸肚子,比划:忍到该走的时候。

可那天晚上李叙辞回来,看见她坐在灯下缝小衣裳,缝着缝着针停了,盯着烛火发呆。

他走过去,低头一看,她手边搁着一沓银票,面额不大,但厚厚一摞。

他伸手把银票拿起来,陆静安回过神,伸手要抢,被他举高了。

“这是什么?”他问。

比划:私房钱。

“私房钱?”

李叙辞翻了翻,脸色沉下来。

“你这是干嘛?”

陆静安不看他,比划:不干嘛。

李叙辞把银票往桌上一搁,蹲下来跟她平视。

“陆静安,本王今天把话说明白——这王府,你是女主人。”

“本王腿好了,是给你撑腰的,不是让你腾位子的。你再敢收拾包袱跑,本王就把你那些药罐子全砸了,看你拿什么配药。”

陆静安抬眼看他,眼圈慢慢红了,比划:你敢?

“你看我敢不敢。”

李叙辞伸手牵着她。

“你只管吃好睡好,把孩子生下来。剩下的,交给本王。”

陆静安看了他半天,忽然伸手揪住他耳朵。

李叙辞“嘶”了一声:“你干嘛——”

比划:谁让你吓唬我砸药罐子?

“本王不砸了不砸了,你快松开!”

比划:不砸了?!

“不砸不砸。”

陆静安松开手,把银票收起来,比划:这些我自己收着。

“收着吧。”

李叙辞站起来,揉了揉耳朵。

“留着以后给儿子娶媳妇。”

陆静安瞪他,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今晚药膳加个汤。”

比划:加钱。

“从本王账上走!”

12

陆静安是在怀孕七个月的时候走的。

那天李叙辞进宫议事,她收拾了一个小包袱,带着连翘,从王府后门出去,上了一辆不起眼的马车。

她留了一封信在桌上,上面只写了一行字:王爷,我带孩子出去走走,你忙你的。

马车出了城,一路往南,走了三百里,在一个小县城落了脚。

宅子是她早就托人买好的,两进的院子,不大,但干干净净。

隔壁住着个热心的王奶奶,见她挺着大肚子,天天过来帮忙。

过了两个月,孩子出生了,一个男孩,哭声响亮。

生完了,王奶奶帮着带孩子,出了月子照顾了孩子一段时间,她就每天早出晚归。

她找了个活计。

没去医馆,她的私房钱够开好几家医馆了。

可医馆太扎眼,帝后的人、太子的人、王爷的人,都有可能顺着找过来。

其他生意也没做。

她去了酒楼,凭着一手药膳功夫,掌柜的尝了一口她炖的汤,当场拍板让她掌勺。

有了孩子,她得为孩子以后着想。

白天在酒楼后厨颠勺,晚上回来熬药膏子,托人往各处药铺送。

日子过得紧巴巴的,但踏实。

孩子长得很可爱,和李叙辞很像。

他跟着王奶奶学了一口土话,管陆静安叫“娘”,管王奶奶叫“奶奶”。

陆静安每天收工回来,孩子扑上来抱她的腿,她就蹲下来,把儿子抱起来转一圈,比划着问他今天乖不乖。

孩子看不懂手语,但看得懂她笑。

就这么过了大半年。

13

李叙辞找上门的时候,孩子都一岁半了,陆静安正在酒楼后厨颠勺。

掌柜的跑进来说外头来了好些兵,把酒楼围了。

陆静安手一顿,放下锅铲,解了围裙往外走。

一出门就看见李叙辞站在街对面,穿着一身玄色袍子,脸黑得跟锅底似的。

她叹了口气。

李叙辞走过来,一把攥住她手腕。

“你行啊,陆静安,带着本王的孩子跑来这里受苦,在这小破地方颠勺?”

陆静安挣了一下没挣开,比划:你松手,大街上呢。

“你也知道大街上?”李

叙辞压低声音,气得冒烟。

“本王找了你那么久——你知不知道本王以为你们娘俩出事了——”

比划:我留信了。

“那叫信?‘出去走走’,一走就是快两年?”李叙辞拖着她往马车那边走,“回去,现在就回去。”

陆静安甩开他的手,比划:我不回去。

李叙辞脚步一顿:“你说什么?”

比划:我不回去。你都娶正妃了,我回去干什么?给你当侧妃?还是等着帝后再发话,把我的孩子拿掉?

李叙辞脸色一变:“别比划了,今天不回也得回。”

比划:我不回去,回去让你那正妃欺负?满京城都知道,以前那个沈婉柔三天两头往王府跑,当我不知道?

“她跑她的,本王见都没怎么见过她!”

李叙辞瞪她。

“沈婉柔那事你没听说?本王把她跟人私通的证据都摆到帝后面前了,还娶?娶个鬼!”

陆静安愣了一下,比划:那以后呢?

“什么以后?”

比划:你腿好了,朝堂上步步高升,以后当了大官,总得有个门当户对的王妃。我一个哑巴庶女,占着位子不合适。

李叙辞盯着她看了半天,气得笑出来:“你——你替本王操心这个?陆静安你是不是傻?”

比划:你才傻。

“你傻。”

李叙辞一把把她拽进怀里,低头咬着牙说。

“本王从娶你那天起就没想过换人。你以为本王天天跟你吵是为什么?换个人本王吵都懒得吵。”

陆静安在他怀里扑腾,比划:你放开——孩子还在隔壁——

“待会儿去接。”李叙辞不松手,“你先跟本王说清楚,回不回去?”

比划:不回。

“不回也得回。”

李叙辞把她往马车里一塞。

“你带着本王的孩子在这破地方受苦,你良心不会痛吗?”

陆静安在车厢里一通比划:你少来这套!当初是谁说要娶正妃的?

是谁装模作样说全凭母后安排的?

皇后说要拿掉我孩子的时候,你连个屁都没放!这会儿倒装上好人了,大尾巴狼!伪君子!我呸!

李叙辞低头看见她比划的“呸”,火气也上来了。

“本王什么时候说要孩子命了?你哪只耳朵听见了?”

比划:你那个妈!你那个皇后!她说嫡子——你装听不见——

“皇后说皇后说,皇后说什么本王都得听?那本王现在让你回府你听不听?”

比划:不听!

“你——”

陆静安气得揪住他衣领,把他往自己面前一拽,对着他那张喋喋不休的嘴就咬了下去。

李叙辞整个人僵住。

车厢外头亲卫们齐刷刷背过身去。

王奶奶抱着孩子站在门口,孩子伸着手喊“娘”,被王奶奶一把捂住嘴抱回屋了。

陆静安咬完了正要撤,李叙辞反手扣住她后脑勺,把她摁回来,加深了这个吻。

他亲得又急又凶,像是要把这半年的火气全撒出来,陆静安被他亲得喘不上气,捶了他好几下他才松开。

两人嘴唇都破了皮,渗着血。

李叙辞用拇指蹭了蹭她嘴角的血,喘着粗气说:“回去再跟你算账。”

陆静安抬脚踹他,被他一把抓住脚踝,直接把人按在车厢壁上又亲了一回。

“你跑啊。”

李叙辞抵着她额头,声音哑得厉害。

“你跑三百里,本王就追三百里。你再跑,本王把摄政王府搬到你隔壁。”

陆静安瞪着他,眼圈慢慢红了。

14

回京的路上,孩子被抱到另一辆马车上,由嬷嬷和暗卫看着。

陆静安跟李叙辞在一辆车上,两人一路吵。

李叙辞:“你带着我儿子住那么个小破院子,连个看门护院都没有——”

陆静安比划:有王奶奶。

“王奶奶能顶什么用?来两个贼她挡得住?”

比划:我挡得住。

“你——”

李叙辞想起她当年在边关扛伤兵的身手,噎了一下。

“那你也不能说走就走!你知不知道本王——”

他忽然停住。

陆静安看他:你什么?

李叙辞别过头去,耳朵红了:“没什么。”

陆静安凑过去看他耳朵,比划:你耳朵红了。

“天热。”

比划:天热的?

“陆静安你是不是找收拾——”

陆静安笑得往后仰,被他一把捞回来扣在怀里。

回到王府那天,府里上上下下都来请安。

陆静安没看见沈婉柔,他又不确定的问了管家才放心。

王爷真的没娶,那位沈姑娘跟人私通的事闹到帝后面前之后,被皇后送回了沈家,再没露过面。

陆静安转头看李叙辞,他正端着茶慢悠悠地喝,一脸“这事儿跟本王没关系”的表情。

她比划:你干的?

李叙辞放下茶盏:“她自己不检点,跟本王有什么关系。”

比划:那个登徒子是你找来的吧?

李叙辞嘴角动了动:“本王只是让人去沈家递了个话,说端王府缺个花匠。谁知道沈二公子那么热心。”

陆静安没忍住,扑哧笑了。

李叙辞瞥她一眼:“笑什么?”

比划:笑你损。

“本王损?”

李叙辞站起来,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本王再损也没你损。说跑就跑,连个准信都不给。本王这半年,一边跟太子斗,一边派人四处找你,你倒好,在小县城里颠勺颠得风生水起。”

陆静安凑上去,踮脚在他下巴上亲了一下。

李叙辞愣住了。

比划:辛苦了。

“……就这?”李叙辞瞪她。

陆静安又比划:药膳加一份。

李叙辞气笑了:“陆静安,你——”

15

这一年,李叙辞在朝堂上大杀四方。

他的腿,是太子害的。

三年前边关那场仗,太子的人在他的伤药里动了手脚,伤口反复溃烂,最后落下病根。

他查了三年,证据一条一条攥在手里,等的就是今天。

皇帝知道,装不知道。

他本就知道皇帝偏心太子,根本不指望皇帝给他做主。

所以他没声张,该养伤养伤,该示弱示弱,等太子自己把尾巴露出来。

太子倒卖官职、私吞军饷、结交外臣——罪证一条一条递到皇帝案头。

皇帝一开始还压着,压到后来压不住了,朝堂上一半的人站出来附议。

太子被废,圈禁宗人府。

皇帝震怒,可他能咋办,端王把他架空了,朝堂上都是端王的人。

皇帝经此一事元气大伤,朝政 落到了李叙辞手里。

但他没坐那个位子,转头扶了先太妃所出的幼子。

按辈分是皇帝最小的弟弟,今年才十岁登了基,自己做了摄政王。

这天李叙辞回来。

陆静安正在给孩子喂饭。

李叙辞走进来,她比划:摄政王殿下,吃饭了吗?

李叙辞接过她递来的碗。

“你能不能换个称呼?”

比划:换什么?王爷?你本来就是王爷啊。

“摄政王听着老气。”

比划:那就叫李叙辞。

“没大没小。”

陆静安不搭理他,给孩子擦了擦嘴。

李叙辞在旁边坐下,吃了一口饭,忽然说。

“过两天带你进宫。”

比划:干嘛?

“新皇登基,得见见摄政王妃。”

他顿了顿。

“顺便让那小子认认人,别以后见了你不认识。”

陆静安愣了一下,比划:新皇认我干什么?

李叙辞埋头扒饭,含含糊糊说了句什么。

比划:你说清楚。

“……让你管后宫。”

李叙辞抬起头,耳根又红了。

“新皇年幼,宫里那些太妃太嫔的,总不能没人管。你反正管王府管顺了手,一并管了吧。”

陆静安看着他,慢慢比划:你这是给我找活干?

“你干不干?”

她想了想,比划:有俸禄吗?

李叙辞差点被饭噎住:“你——你掉钱眼里了?”

比划:我攒私房钱你管得着吗?

李叙辞把碗一放:“行,俸禄有,干不干?”

陆静安咧嘴笑,比划:干。

16

新皇登基大典那天,陆静安穿着摄政王妃的礼服站在李叙辞身边。

满朝文武跪了一地,她不用说话,只需要站着。

李叙辞侧头看了她一眼:“紧张吗?”

比划:不紧张。

“腿不抖?”

比划:你抖我都不抖。

李叙辞嘴角翘了翘,伸手把她往自己这边带了带。

底下跪着的臣子们偷偷抬眼看了看。

摄政王和王妃站一块儿,一个面无表情,一个嘴角带笑,怎么看怎么像一对儿。

典礼结束回了府,陆静安把礼服一脱,换回常服,钻进小药房捣鼓她的药材。

李叙辞跟进来,看她忙忙碌碌的背影,忽然说:“陆静安。”

她头也没回,比划:干嘛?

“当年在边关,你给本王换药的时候,是不是就存了别的心思?”

陆静安手上动作停了。

她转过头,比划:什么别的心思?

“你每次换药都盯着本王身子看。”

李叙辞靠在门框上,似笑非笑。

“本王那会儿就觉得你这哑巴不老实。”

陆静安面不改色,比划:那是大夫看伤患,正经得很。

“正经?”

李叙辞走过来,低头凑近她。

“你上回喝多了自己说的,说在边关就看上本王了。”

陆静安眼睛瞪圆了,比划:我什么时候说过?

“你比划的。”

李叙辞学她手语,了。

“‘早馋你身子了’,这不你说的?”

陆静安脸腾地红了,跳起来就要捂他的嘴。

李叙辞腿好了之后跑得比她快,两步退到门口,笑着看她:“怎么,敢说不敢认?”

陆静安追上去,被他一把抱起来转了个圈。她捶他肩膀,比划:放我下来。

“不放。”

李叙辞抱着她往屋里走。

“本王想了半天,觉得你这哑巴虽然嘴毒,但娶得还挺值。”

陆静安揪他耳朵,比划:还挺值?

“嗯。”

李叙辞低头亲了她一口。

“会医术,会赚钱,会管孩子,还会气本王。一个顶五个。”

陆静安在他怀里笑出声,没有声音,但笑得肩膀直抖。

李叙辞把她放下来,两人额头抵着额头。陆静安仰头看他,比划:那你还休我不?

“不休了。”李叙辞叹了口气。

“休了谁给本王调药。”

比划:就为这个?

李叙辞看了她一会儿,伸手把她额前的碎发别到耳后,低声说:“为别的。”

陆静安眨眨眼,比划:什么别的?

“你自己想。”

她想了一会儿,踮脚在他下巴上亲了一下。

李叙辞低头,又亲回来。

院子里阳光正好,孩子迈着小短腿跑过来,抱着李叙辞的腿喊“爹”。

李叙辞单手把儿子拎起来,陆静安在旁边比划:你轻点,别拎坏了。

“本王拎个孩子还能拎坏?”

比划:你笨手笨脚的。

“陆静安你再说一遍。”

孩子在他怀里咯咯笑,伸手去抓陆静安的头发。

一家三口在院子里闹成一团,管家站在廊下远远看着,跟旁边的丫鬟说。

“得,这下府里是真热闹了。”

丫鬟捂嘴笑。

“可不是,王爷以前脸黑得跟锅底似的,王妃来了以后,锅底变灶台了,天天热热闹闹的。”

管家瞪她一眼:“别胡说。”

但管家自己转身也笑了。

——全文完——

【番外·边关旧事】

陆静安刚到边关那会儿,李叙辞是第一个给她下马威的。

“本王不管你是哪个药堂来的,在这营里,治不好伤,本王就治你。”

陆静安蹲在地上翻药箱,头都没抬,比划了几个手势。

李叙辞看不懂,皱眉问旁边亲兵:“她比划什么?”

亲兵挠头:“属下也看不懂……”

陆静安站起来,掏出炭条在他包伤口的纱布上写了几个字:治不好你,我先治自己。

李叙辞:“…………”

后来他伤口发炎高烧,半夜烧得说胡话,陆静安守了他一宿。

第二天他退烧醒来,看见这哑巴趴在床边睡着了,手里还攥着块湿帕子。

李叙辞动了动,把她吵醒了。陆静安揉着眼坐起来,比划:醒了?醒了就喝药。

他没看懂,但药碗递过来他就接了。喝完药,他盯着陆静安看了半天,憋出一句:“你……昨晚一直在这?”

陆静安比划:不然呢?你烧成那样,我不看着,你死了谁给我发工钱?

李叙辞:“…………”

这哑巴,嘴真毒。

可后来他伤好得差不多了,大军要继续北上 带不了那么多人,一部分医者和伤员要返回。

陆静安也在其中。

他站在营帐门口,张了张嘴,没说出挽留的话。

陆静安背着药箱经过他身边,忽然停了停,掏出炭条在他手心写了几个字:王爷,下次别伤着了。

写完她走了,李叙辞低头看手心,那几个字被汗洇糊了,但他认得出来。

他攥了攥手心,骂了一句:“这煞星。”

嘴角却是翘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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