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觉醒来，我和家里的老鹅灵魂互换了。
我爸正在一旁磨菜刀。
我妈正在厨房里烧水。
我奶一把逮住我，手上的力道差点把我翅膀捏断。
周河这时从门里走了出来，拿起了那把锋利的菜刀。
脸上露出一股诡异的笑容。
“爸，这只没用的老鹅，我来杀吧。”
1
腊月二十七这天，我带着老婆女儿回了农村老家。
奶奶照常养了一大群年鸭。
鸭群中最显眼的，是一只雪白的老鹅。
这可是奶奶的金疙瘩，养了大概二十几年了。
其余几只老鹅下不出蛋后都被杀了，唯独这只老鹅还在拼命地下蛋。
奶奶以前经常夸这只老鹅争气。
下的鹅蛋又大又圆，用来做咸蛋最合适。
可最近两年，奶奶却抱怨它生的蛋越来越小。
直到今天回来，奶奶说这只老鹅没蛋下了。
想着杀了炖一锅老鹅汤，在年夜饭上暖暖胃。
我回头看了那只老鹅一眼，没想到它也正在看我。
老鹅站在鸭圈边上，喉咙里发出了一声沙哑低沉的气鸣。
头往下垂了垂，仿佛是在叫我过去。
奶奶和爸妈他们进屋后，我独自走到鸭圈前。
老鹅身子看着瘦，骨架却还撑着。
羽毛不再鲜亮顺滑，泛着一层发灰的哑白。
不少地方毛丝稀疏，沾着一点泥垢。
腹下松垮垂着，这是年年抱窝，下蛋熬出来。
老鹅赶紧张开翅膀，对我低着头接二连三鞠躬，喉咙里发出闷哼声，像是在求我一样。
网上都说家养的老鹅有灵性，今天看来确实不假。
我无奈对着老鹅叹了一口气。
“老鹅啊老鹅，这就是你的命。”
“你从一生下来，就注定是用来吃的。”
“只因为你能生蛋，所以才多活了这么久。”
“现在你已经没用了，这具身体便是你最后的价值了。”
没想到老鹅听后，把头垂得更低了，几乎是贴在了地上。
我看着那老鹅，摇头冷哼了一声。
“求我也没用，认命吧。”
我说罢转身，刚好看到我的女儿蕾蕾，迈着小步跑出来。
“爸爸，太奶奶喊你吃饭咯。”
“好，蕾蕾乖，奶奶做了什么好吃的啊？”
我一把抱起她，笑眯眯地向屋里走去。
临到屋门口的时候，我又回头看了一眼那老鹅。
发现它正直勾勾的看着我，但这次的眼神却有些不一样，像怨恨。
但我只以为这是一个错觉，便没有在意。
可第二天一睡醒，我脑子顿时嗡的一下，整个人都傻眼了。
2
一股鸭骚味钻进我的鼻腔，眼前有鸭子在追逐打架。
我以为是自己没睡醒，想用手揉眼睛。
却发现了一对泛灰的白色羽毛翅膀！
我吓得扑腾一下跳出窝棚，赶紧看了看自己身上，红脚蹼，白羽毛，这才发现我变成了那只老鹅！
而我刚刚趴着的这个位置，正是老鹅经常生蛋的地方。
此时旁边的鸭子吓得嘎嘎叫，全部堵在了角落里。
我回头一看，奶奶正伸手朝我抓过来，嘴里嘟囔着：“这么积极，那就先杀这只老鹅，然后再杀鸭子。”
沙沙沙——
我循声看去，我爸此时正在院子里磨刀。
刀身与大理石摩擦的沙沙声，搞得我全身的毛都瞬间炸了起来。
“水快开了哦！”
我妈在里面厨房里喊了一嗓子。
我老婆牵着蕾蕾正站在鸭圈旁看着。
“太奶奶抓鹅鹅咯！”
蕾蕾很兴奋的指着我。
“乖别跑，太奶奶给你洗个澡——”
奶奶慢慢靠近我，嘴里还哄着哄着，她的一双大手就猛的盖了下来。
求生的本能让我扭头就跑，可是这双死腿似乎不太听话。
摇摇晃晃，根本跑不快。
很快，我就被奶奶一双大手死死摁住了。
别看她今年78了。
这双干农活的大手却有劲的很，差点把我的翅膀掰断。
我赶紧张大嘴巴呼救：“奶奶，我是你孙子，我是周河！！”
可喉咙里面发出的只有气鸣声，我这才发现自己连叫都叫不出来。
奶奶一把提起我，步伐利索的走出鸭圈。
蕾蕾赶紧跑来摸我的鹅头，一边摸一边笑：“鹅鹅不怕，给你洗澡澡哟~”
我看着地上准备好的那盆清水，底部还有没融化的一撮盐，心都跳到了嗓子眼！
我爸用手指试了试刀口的锋利程度，满意的点了点头：“可以咯。”
然后把刀放在一旁的板凳上，伸手向我的头抓了过来。
3
我深知一被逮到就死定了，于是赶紧用力把头偏开。
可我爸的手灵活的可怕，手腕一转，就牢牢扣住了我的脖颈。
紧接着，我的鹅头被用力往后掰起来，露出了下巴。
我下巴的鹅毛被快速扯掉，迅速产生一股刺痛。
很快，被拔掉毛的下巴变得凉飕飕的。
就在这时候，我竟然看到了我自己。
他就站在门口看着我。
我惊然发现，他的眼神，就是昨天进门的时候老鹅的那个眼神！
周河脸上突然露出了一股诡异的微笑。
他快步走到了父亲身后，拿起了那把磨好的菜刀。
刀口在晨光中，映射着血红的光芒。
好像沾满了鲜血一样。
爸拔完毛，回头去拿刀，一下子愣住了。
“爸，这只没用的老鹅，我来杀吧。”
周河脸上仍保持着那股诡异的微笑。
我爸却皱了皱眉，问道：“你小子平时连杀鸡都不敢的，怎么今天？”
“水开了！杀好了没有？”我妈又在厨房喊了一嗓子。
我老婆赶紧过来，想去拿周河手里的刀。
“周河，你杀都没杀过，没有经验，还是让爸来吧。”
“滚开！”
周河拿刀的手躲了一下，然后另一只手把我老婆推开了。
我老婆不可思议地看着周河。
因为认识这么多年，我从未对她动过粗，连吵架都非常少。
周河只是浅浅瞪了我老婆一眼，然后目光又放回了我身上。
奶奶笑了笑，赶紧打圆场：“好好好，我孙子想杀，就让他杀吧，杀个一两次就熟悉了。”
我爸眼神中有些莫名其妙，把我的鹅头递给周河：“抓稳点，刀快的很，小心别割到手了。”
我紧盯着周河的眼睛，这才恍然意识到，我与这只老鹅的灵魂，可能互换了。
它现在想亲自杀我，无非就是怨我不想救它，毕竟我与它的感情也算半个兄弟了。
4
我依稀想起，这只老鹅还是只鹅苗时，我那时才10岁。
奶奶说买一只鹅回来看家，要是有贼靠近鸭圈的话，它就会发出高昂的鸣叫示警。
等我11岁那年，它已经长得雪白精壮，昂起头来跟我差不多高。
我经常扯着它的脖子当风车甩，甩得它张开翅膀在空中乱扑腾。
但它也只是抱怨的叫两下，不会啄我，因为我经常给它喂吃的。
那时候爸妈在外打工，我就在附近的镇上上小学。
每次放学回家时，隔得远远的，它就张开翅膀跑过来迎接我。
就像一架滑翔起飞的白色大飞机。
同时它也是我的保镖，一旦有恶狗路过想要靠近我。
它直接扑棱着翅膀就啄上去了，吓得那些野狗屁滚尿流的惨叫。
这一幕逗得我咯咯咯地发笑，抱着它的鹅头，在夕阳的笼罩下一起回了家。
12岁我过生日那天早上，它开始下蛋了。
奶奶从鸭圈里捡出来一个又大又圆的鹅蛋，似乎是当做给我的生日礼物。
我吃着这颗香软的生日蛋，心里别提有多高兴。
没过多久，奶奶又买了一批鹅苗回来。
说是鹅蛋涨价了，多养些来下蛋，补贴家用。
13岁那年，这一批新鹅也开始陆陆续续下蛋。
每天都能在鸭圈里捡到五六个白花花的鹅蛋，但要论其中个头最大的，就数那只老鹅。
它下的蛋，奶奶拿到市面上去，通常都能多卖两块钱。
七八年后，当其他鹅陆陆续续都没蛋下了，它却还在努力的下蛋。
奶奶把它当做是金疙瘩，经常夸它是争气鹅，幸亏当初没有看走眼。
后来我外出上大学，直至工作，看见这只老鹅的机会就渐渐少了。
只有在过年的时候才回来看得到一眼，每次见到它，都感觉它比之前老态了不少。
但它依旧会张开翅膀，很欣喜地跑到我面前，用鹅头在我裤腿上磨蹭，像小时候一样跟我要吃的。
可我只是用脚把它轻轻踢开。
每次被我踢开后，老鹅只是呆呆地站在原地几秒看着我，眼中有疑惑，也有一丝失望。
然后笨拙的转过身子，垂着头独自走回鸭圈。
它哪里知道，我的玩心已然回不到小时候，早已被世俗磨灭殆尽了。
5
大学毕业后，我选择在一家初创公司上班，每晚加班到凌晨四五点。
我以前不会喝酒，也抵触喝酒。
但却在酒局上，陪着那些所谓的大客户，自己给自己灌得胃出血。
每每加班到只剩我一人的时候，胃里像是有玻璃渣子在搅，一只手捂着胃，一只手颤抖着去找胃舒灵，结果却呕出一滩血……
我本以为只要我努力，就能改变自己的命。
只要我的努力被看得见，老板就不会亏待我，一定会给我丰厚的回报。
可上个月，我突然被老板辞退了。
理由是很简单的一句话：此员工不再适应当前职位。
还发了我5万块钱过渡费，让我再去找个合适的新工作。
我亲眼看着那个顶替我的年轻实习生小李，搬到我的工位上，跟新来不久的项目经理有说有笑。
清晰的听见他们在笑话我，说这人是个老古董，干活磨蹭，还老是请假去医院。
可笑我兢兢业业做出那么多大的成果，现在公司发展起来了，我的身体熬出了一堆毛病，公司却不要我了。
就如同这老鹅一样，下了一辈子蛋，没用的时候，也就该杀了。
“爷爷，你看，鹅鹅哭了。”
女儿的声音打断了我的思绪。
如果不是女儿说了这句话，我都没有意识到自己眼角流出了一滴泪。
我老婆赶忙劝道：“我在短视频里刷到过，这种农家老鹅有灵性了，杀不得。”
我爸面色微变，他一生最是信奉这些迷信之类的。
“真的？那……那不杀了吧，算积个德，我周家积个阴德……”
奶奶却是坚定的唯物主义战士，她捏着我翅膀的手，顿时又紧了紧。
“哪来那么多阴德？这就是一只鹅而已，鸡鸭猫狗都会流泪，这算什么嘛？没事，杀了杀了。”
她看向周河招呼道：“来吧，乖孙子，奶奶教你怎么杀鹅，从这儿一刀割下去。”
奶奶用粗粝的指甲，在我的下巴处重重划了一下，又激起一片刺疼。
6
我老婆一脸担心地看向周河，她这个人不信鬼不信神，却最是信奉短视频里面的高赞评论。
她那个视频的高赞评论转发给我看过：
【这种有灵性的老鹅要是杀了，后辈都会遭殃的。】
我看的时候，这个评论已经达到了十几万赞。
我当时就当个乐子看的，没想到今天却成了能够救我命的一颗稻草。
这时候我妈从厨房里出来，手里提着大半桶开水，桶里冒着森白的热气。
杀掉的鸡鸭鹅在滚开水里过一遍，充分放松毛孔后，便于去毛。
“杀掉了就放进来吧。”
我妈把开水桶放在地上，一看我还活得好好的，有些惊讶，问道：“愣着干嘛？杀呀。”
这时所有人的目光，都放在了周河手上的那把菜刀上。
可周河脸上的诡异笑容却已经消失了，他一脸平静地看着奶奶，道：“奶奶，老鹅有灵，还是放了吧。”
奶奶皱了皱眉，道：“你这孩子读过大学的，怎么还信这些？来，刀给奶奶，奶奶杀给你看。”
这时候我老婆赶紧把蕾蕾拉了过来，乞求道：“奶奶，不怕一万，就怕万一，你要为蕾蕾以后着想啊……”
奶奶看了看自己的重孙女，又看了看她的这些后辈们，最后无奈地叹了一口气：“好吧，既然你们都说不杀，那就不杀。”
她说着冲蕾蕾笑了笑：“就当给我重孙女儿积个德~”
“谢谢太奶奶，太奶奶最爱蕾蕾咯！”我女儿乖巧的卖了个萌。
我长长松了一口气，真是鬼门关捡回一条命。
我随即被放回到了鸭圈里，奶奶转手就去逮那些可怜的鸭子……
……
……
北边的干冬，入夜极冷。
天上阴云密布，像是随时要下雪。
晚饭后，大家都在房间里烤火炉看电视。
周河一个人从门里出来，点上一根烟，径直走向鸭圈这边。
我一看见他，赶紧躲进了窝棚里。
“出来吧。”
周河在外面喊了一声。
7
此刻我仍对他白天提刀那样子心有余悸。
而突然逆转的态度，又让我怀疑他是不是想换个花样杀我。
可我现在只是一只垂垂老矣的母鹅，就算他想整我，我也跑不掉。
还不如出去直接面对，来得干脆。
我小心翼翼地迈着步子来到他面前。
周河的面庞在屋檐灯光下半明半暗，显得格外幽冷。
“知错了吗？”他冷冷地问。
我愣了一下，随即赶紧点头，喉咙里发出沙哑的气流声。
周河面无表情的继续问道：“想不想换回来？”
我点头如捣蒜，就差把头插土里了。
周河抽了一个烟，沉默了一会儿，继续说道：“我跟你做个交易，换回来后，你要把我送给你的前老板。”
我顿住了，抬起头一脸疑惑地看着他。
周河嘴角微勾，解释道：“你前老板现在的生活比你安逸一百倍，我也想去体验体验。”
我心中竟然泛起一阵苦笑，真是人到末路的时候，连鹅都嫌弃你。
我点头同意了他的交易，我可不想后半辈子都在鸭圈里度过。
下一秒，我眼前逐渐模糊了起来，等再清晰的时候，眼前正是那只老鹅。
我看着自己失而复得的身体，欣喜不已。
但老鹅那眼神依旧锐利。
我扔了手里的烟，双手作揖保证道：“你放心，过年后我就马上带你去找我老板。”
它这才转身，慢悠悠地走进窝棚里。
就这样，我战战兢兢地过完了整个春节假期。
离开老家回城里的那天，临行前，我开口向奶奶要那只老鹅，说想拿回去当宠物。
我老婆一听也很支持我，她怕奶奶哪天觉得可惜又给杀了。
奶奶觉得那鹅没什么用，不能下蛋又不能吃，活着也是浪费粮食，就爽快的送给了我。
这样，我们一家三口带着这只老鹅回到了省城。
前老板的微信幸亏我还没拉黑，于是回城后立马给他发了条消息。
【老板，我给您带了一只农村土鹅，养了二十多年的老货，您看方不方便，我给您送过来？】
几十分钟后，他回了一条消息：
【没空】
这条消息就像是避嫌一样，我也早就预料到了。
当初他赶我走的时候，也是一样的态度冷淡。
此时我瞥见副驾驶上的老鹅，正冷冷看着我，我赶紧解释道：“你放心，我还有办法。”
8
我心中很快想出了一计，开着车径直赶往公司。
今天是第一天开工的日子。
我拎着鹅，手里准备了个红包，给保安老王递去：“老王，新年快乐，意思意思。”
他在这里干了八九年了，也算是个老员工。
“等等，”老王没收红包，看了看我手里的那只鹅，一脸狐疑的问道：“周河，你不是被辞了吗，还来干什么？怎么手里还提只鹅？”
我拿出了手机聊天界面给他看：“老板点名的东西，现在没空，我给他放办公室，等会儿他好拿回去。”
老王看了一眼聊天记录，皱眉咂了咂嘴：“哎呀……老板就喜欢吃这些山货东西哈，行，那你进吧。”
他拍了拍自己的荷包，眼睛看了看四周，我麻利的把红包塞了进去，直接进了公司大门。
公司里的新年氛围正浓，同事们都各自带了家乡货，在办公室里分享。
当他们看见我的时候，所有人都愣住了。
办公室里寂静无声，氛围一下子变得尴尬起来。
替代我的那个实习生小李手里，正拿着一袋抽空包装好的鸭货，正要递给张倩倩。
张倩倩瞥了一眼我手里的鹅，阴阳怪气道：“呦，这不是老周吗？怎么，今天医院没开门？”
办公室四下里顿时溅起一阵笑声。
张倩倩比我来公司还晚五年，当初她是实习生的时候，还是我带的她。
她最喜欢在老板面前拍马屁，然后把功劳都揽在自己头上。
现在升了项目总监，那尾巴更是翘到天上去了。
公司的大部分老员工都是被她祸害清退的，在老板面前，她管这叫“为公司注入新的血液”。
但实际上，她这只是排除异己。
这些老员工都不听她的话，觉得她资历太浅，性格激进，不好好做产品，反而去拉融资上市，迟早会把公司搞垮。
可老板已经被她嘴里画的那张大饼迷住了。
只要公司一上市，股民一接盘，股价翻几十倍。
他们再转手卖掉套现，不比好好经营公司几十年，挣点微薄利润来得快吗？
毫无疑问，老板已经丢弃了初心，早就跟我们这群老员工格格不入了。
当初我愿意进这个十几人的初创团队，就是看好了老板的雄心壮志。
苦心钻研技术，一步步做大做强。
目标是为国家科技做出实质性贡献，突破外国对我们的技术封锁。
为此，我陪他一趟一趟跑着酒局，去拉投资。
也一步一步地把自己身体搞垮了。
我知道张倩倩的嘴皮子淬过毒，能把老板哄得团团转，不想跟她过多言语。
径直向老板的办公室走去。
“站住！”张倩倩厉声叫住我。
9
那双高跟鞋在地板上敲得邦邦响，在我身后戛然而止。
“手里提着只脏不拉几的鹅，周河，你究竟想干什么？”
我深深吸了一口气，转过身，对上张倩倩那双毒辣的眼睛，道：“我只是想把这只鹅送给老板，祝他新年快乐，仅此而已。”
没想到她一把抓过我手里的鹅，重重摔在了地上。
老鹅发出一声悲鸣，抬起头狠狠瞪着张倩倩。
我心中一惊，一时间有些无措。
张倩倩指着门外：“你已经不是这里的员工了，没资格在这里，出去！”
办公室里刚来不久的新人们都在窃窃私语，有的还在偷笑。
唯独顶替我的那个实习生小李，有些不安地站在原地。
看了看周围，最后仿佛是鼓起了勇气一般，拿着一袋鸭货走了上来。
“周前辈，这是我家乡的一些特产，送给您。”
她尝试着把那袋鸭货递给我。
可我一想起她在背后蛐蛐我的样子，就不由得感觉到一阵恶心。
我没有理会她，反而是弯腰捡起了地上的老鹅。
冲张倩倩冷冷道：“你放心，这只鹅我送完，就不会再来公司了。”
我转身就冲老板办公室走去，连门都没敲，一把打开了门。
老板此时正在和一个投资人打电话，聊得正高兴。
他瞥了我一眼，示意我先坐下。
我没坐，就这么站着。
挂了电话后，他看了一眼我手里的鹅，一脸平静的问道：“周河啊，你来找我有什么事吗？”
我径直走上前，把那只鹅放在了他干净精致的办公桌上。
老鹅竟在此时飙出了一泡屎，溅在了老板的咖啡杯里，还有他的西服上。
“艹！”
老板后滑椅子半步，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西服，顿时眉头紧拧。
10
他不可思议的抬起头，双眼狠狠瞪着我，脸肉眼可见的红温了起来。
可他快速瞟了一眼办公室门外后，也只是咬着牙，压低声音问道：“你这是干什么？！”
老板知道有愧于我，受了这等屈辱，竟然还忍得住没发火，已经很对得住我这个老员工了。
“以后咱俩可能不会再见到了，这就算我在这个公司遭罪十几年后，给你留下的最后一点念想，希望你不要嫌弃。”
老板听到“遭罪”两个字后，神色就开始变了，他装模作样地叹了一口气，语重心长道：
“周河，我知道你对……”
“住嘴，我不想听你瞎逼逼！”
任务达成，我不想听他说些安慰的废话，转身就走出了办公室。
此时张倩倩正抱着手，脸色阴沉的在门口堵着我。
她抬了抬下巴，一副居高临下的模样。
“周河，立即给老板跪下磕头认错，否则那5万块钱住院费，你就别想要了。”
事到如今，她还是在肆无忌惮的羞辱我。
但很快，我身后传来了老板淡漠的声音：“让他走吧，钱照常给他，我们公司不缺这点钱。”
“可是老板他实在太过——”
“照做！”
张倩倩还想争辩，却被老板厉声喝止。
张倩倩也只能极不情愿地让开了路。
其余人也大气不敢出，仿佛觉得我下一秒会发疯砍人似的。
毕竟老板的门还敞着，那只脏兮兮的鹅还趴在他的办公桌上。
刚才那一幕，所有人都看得清清楚楚。
可我早就对这个公司失望透顶了。
接着老鹅发泄完情绪，我觉得心里面通透了很多，不会再去做什么傻事。
我快步离开，一分都不想多待。
临近出门时，张倩倩声音不大不小，故意说出了一个单词：“loser”。
我知道她在给我下套，没去接茬。
回家后，我老婆一脸焦急的跑上来问我：“老公，那只老鹅呢？下车的时候忘把它带上来了。”
11
我谎称去公司的路上，它掉下车被后面的车碾死了。
“啊？”老婆面色大变，问道：“这……这不会对蕾蕾有什么影响吧？”
我拍了拍她的背，安慰道：“没事，又不是咱杀的，怪不到咱头上。”
可她还是有些不放心，赶紧打开短视频，在最热的那条评论下评论：
【要是老鹅不小心被别人的车压死了，那对自己的子孙后辈还会有影响吗？】
大概半个小时不到，她就收到了一条回复。
【当然没有，这是老天爷要收它，不怪你】
我老婆这才松了一口气，抱着蕾蕾在额头上亲了一口。
这幅场景虽然温馨，可我心里却空落落的。
如今我两个都失业在家，去找工作，HR都说年岁不合适，即便有经验也不要。
他们只要那种精力充沛，身体健康的大学生。
最好没结婚，没谈恋爱。
给钱就干，吃苦耐劳，还没有怨言。
甚至有些人实习期间不给薪资都抢着干。
但我偏偏不信命，天无绝人之路，哪怕我们夫妻出去摆摊，也一定能够养活自己。
开启新生活之前，便要彻底断绝旧人烂事，将他们删得干干净净。
我拿起手机，打开聊天通讯录，找到了老板。
手悬在了“删除联系人”按钮上，但手指却久久没有按下去。
不知为什么，我现在竟然还对这家伙，抱有一点点幻想。
可我心中的另一个自己，此时在疯狂嘲笑我。
脑海中也不由得响起了今天张倩倩说的那声loser。
我的心骤然狠了下来，脑子里发出的那个指令，由大脑经过脊髓，光速传达到手指尖。
可就在我要按下去的瞬间，老板却突然发来了个信息：
【周河，明天回来上班。】
接着还给我发了一个春节红包。
我脑子顿时嗡的一下，赶紧进入聊天界面。
发现那条信息确实明明白白地摆在那里。
我今天这样羞辱他，他竟然叫我明天回去上班？
还给我发个红包？
难不成他是把那杯带有鹅屎的咖啡喝了，脑子抽抽了？
12
我试着给他发了一条消息：
【为什么？】
可他并没有回我。
我点开红包一看，差点以为自己穿越平行世界了。
10000块！
老板这么抠门的人，竟然会发这么大的红包？！
以往逢年过节，他最多发个200块。
公司发的月饼都是两个散装，放在手提袋里，里面还有一瓶过期两天的冰红茶。
第二天一早，我抱着最后试一试的态度，去到了公司。
毕竟是自己干了十几年的老东家，想要说完全割舍，确实很难。
刚来到公司门口，老王就满面春风地对我说：“周河啊，昨天你送什么好大鹅给老板了？让老板今天这么高兴，今天给我发了2000块的大红包嘞！”
我逐渐感觉到有些不对劲了，一进入公司，只感觉画风突变。
那些被驱逐走的老员工，全部都回来了，此时正有说有笑地跟老板夸夸其谈。
“哟，周河来了！”我的老同事老陈，一看见我就张开双臂走过来，抱了抱我。
“哎呀，周河，我们都等你好久了！”
我低声问道：“老陈，这到底怎么回事？”
老陈神秘的笑了笑没说话，把我拉到老板旁边。
老板一看到我，立马开始带头鼓起了掌。
刹那间，众人的掌声如同海洋一般淹没了我。
我一脸不知所措地看着同事们的笑脸。
老板拍了拍我的肩膀，笑道：“周河啊，你对公司的贡献，我们这些年是有目共睹啊。从今天起，你就是我们公司的项目总监了！”
我感觉自己就像在做梦。
“那张倩倩呢？”我问。
“张倩倩，过来！”老板冲角落里喊了一声。
人群主动让开一条道，我这才看见张倩倩此时正坐在角落里的一个工位上，眼睛红红的，像哭过。
13
她颤着身子站起身，在众人目光注视下缓缓走了过来。
高跟鞋在地板上无力的摩磋着，再也没有往日那般响亮。
老陈小声在我耳边说：“她刚刚被老板骂哭了，活该，解气！”
张倩倩走到我们面前，还故意微微抽泣了一声，有些委屈地看了一眼老板。
老板道：“你以后就给周河当助理，知道吗？”
张倩倩一听，不可思议地看了看我。
她张了张嘴，立马有想拒绝的意思，但那个“不”字终究还是没说出口。
最终无奈的点了点头。
老板表示很满意，继续说道：“我宣布公司暂不上市，专心研发产品。所有老员工工资加倍，按以往业绩分30%股权！”
此言一出，我那十几个老同事都疯狂了，哐哐大呼老板牛逼。
我看着迷失在一声声牛逼中的老板，感觉他像变了一个人。
老板回办公室之后，又给我发了条消息：
【晚上来我这儿喝汤。】
我一时有些摸不着头脑，喝汤？喝什么汤？
这么多年，老板可从来没叫我去过他家里。
今天突然叫我去喝汤，不会是鸿门宴吧？
“周，周前辈。”
不知什么时候，实习生小李已经站在了我面前。
她的眼神躲闪不定，脸也开始泛红。
我知道她想说什么，尽管她之前和别人一起蛐蛐我，还被我当面撞到。
但她只是一个渴望工作的年轻人，刚出社会，根基不稳，随人附和，唯唯诺诺是常有的。
我冲她笑了笑：“别说了，以后好好工作，能对公司做出重大贡献的人才，在我手底下一定不会被埋没的。”
她听后眼神里再也没有躲闪，而是瞬间充满了崇拜，一脸欣喜地点了点头：“嗯！周前辈，我会加倍努力的！”
张倩倩故意咳了两声，我这才发现，她原来还站在我面前不远处。
我眉头一皱，指了指地板：“你还愣着干什么？赶紧把全公司的地给我拖干净，不能看见一丝灰尘！”
14
“你！”她冲我瞪了瞪眼，别过头去，“总监助理不是干这些的！”
我笑了：“你干不干？你不干有的是人干！”
这句话，她平时可是常挂在嘴边的。
公司一大半的人都被她骂过。
办公室此时不少人都盯在她身上，在看她的笑话，有的人还在偷笑。
她面红耳赤，气恼的跺了一下脚，转身向卫生间走去。
看着她弯着腰拖着地的样子，像是在对办公室里的每一个同事赔礼道歉。
老陈走过来，一脸解气地对我说：“就该好好收拾收拾她！要不是她，我们公司会弄成这样吗？”
……
晚上下班后，我和老板一起回了他的郊外别墅。
在他的私人草坪上，已经有人置办好了一套野炊餐具。
旁边就是一个不大不小的湖泊，现在还没解冻。
老板让人把我带给他的老鹅给提了出来。
老鹅一看见我，就发出呼救般的气鸣声，十分激动。
可无论它怎么扭动脖子和身子，都始终逃不开那双粗壮的大手。
老板喝了一口酒，笑道：“这鹅嘛，就是要现吃现杀才新鲜，周河，你来杀。”
他把菜刀递给我。
我一想起那句评论，心中就有些发寒，连连摆手敷衍道：“我晕血，算了吧，干不了这个……”
老板却神秘一笑，点头道：“我懂，那好吧，我来杀。”
他伸手去抓老鹅的头。
老鹅拼命摆头不让他抓。
可老板的手极其灵活，手腕一转，就扣住了老鹅的脖子。
老鹅下巴被用力翻起来的时候，我看见它眼角挂着一滴晶莹的泪珠。
同时我的眼前开始模糊起来。
就在老板要下刀的时候，我赶紧叫住了他：“老板！这只老鹅流泪了，富有灵性，杀不得！”
15
我擦了擦眼睛，眼前这才恢复清晰，心里更是狂跳不止。
老板一脸疑惑地问：“哦？怎么杀不得？”
我赶紧打开手机，翻出那个评论给他看。
他看后哈哈一笑，打趣道：“周河啊，这么说你今天是救了我一命呐！”
他放开了鹅头，把菜刀扔在了地上，擦了擦手。
“那好吧，不杀了，这只鹅以后就养在这湖里，让它颐养天年吧。”
我顿时松了一口气，看见那鹅流着泪，对着我连连垂头，像是在感谢我。
可回到家后，我一晚上都没睡着。
第二天去公司，老板单独把我叫到办公室。
他把门关上后，就给我跪下，抱着我哭，感谢我昨晚上救了他一命。
我有些莫名其妙。
他这才对我说起了那鹅的古怪。
现在鹅把身体还给他了，并嘱咐他以后要好好对待我。
我赶紧问他那鹅现在在哪里？
老板说昨晚湖泊突然解冻，那老鹅自己走下水，向湖中央游去了。
可今早上一起来，就没看见它的影子了。
第二天，我来到了湖边。
手里提着几大袋袋老鹅最爱吃的稻花谷。
将其全部撒在了湖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