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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0-30 18:51:06

第1章 三年期满,监狱大门外

清晨,临江城郊。

雾气还没散尽,监狱高大的灰色围墙沿着马路延伸,墙头的铁丝网在晨光里泛着冷光。六点五十分,沉重的铁门从里面缓缓打开,发出一声低沉的响动。

秦渊走了出来。

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灰布上衣和长裤,脚上是一双旧布鞋,手里拎着一个磨毛了边的帆布包。二十七岁的人,身形却站得笔直,肩线宽厚,步子不快,每一步都落得很稳。

门口空空荡荡。

没有鲜花,没有迎接的人,连一辆等候的车都没有。马路对面的早点摊冒着热气,摊贩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去,手里的锅铲翻了两下。

秦渊在台阶前停下,抬头看了一眼天色。

天刚亮透,云压得很低,风从围墙那头吹过来,带着初秋的凉意。他在门口站了十几秒,像在等什么,又像什么都没等。

三年了。

三年前也是这样一个清晨,他被两名管教押着走进这扇铁门。那时候他才二十四岁,身上只穿了一件单衣,手腕上扣着手铐。监区大门在他身后合拢,哐当一声,把外面的一切都关在了里面。

他记得那天监区外人影绰绰。结拜兄弟赵成峰就站在不远处,西装笔挺,身边挽着他当时的未婚妻白若雪。两个人谁都没有上前,赵成峰甚至还朝他举了举手里的车钥匙,嘴角带着笑。那笑容客气又疏远,像在送别一个不相干的路人。

人群最外围,一个瘦小的身影追着押送的车跑了很远,是他妹妹秦念。那时候她才十六岁,一边跑一边喊哥,喊声被车轮碾碎在风里。

这三年,秦渊在里面日日夜夜想的,就是那一声哥。

他收回目光,拎起帆布包,顺着马路往城区的方向走。

马路拐角的梧桐树后面,停着一列车队。

最前面是一辆黑色商务车,车窗贴了深色膜。副驾驶位上坐着一个寸头男人,三十多岁,肩宽背阔,退伍兵特有的那种利落劲儿。他叫周虎,暗龙殿临江堂堂主,昨夜就带着人在这里候着了。

按他原本的安排,身后该跟着七八辆同色系轿车,黑衣骨干在车门两侧站齐,等殿主一出大门齐齐行礼。这份迎接的排场,他早备好了。

可就在铁门前,周虎的手机震了一下。

屏幕上只有一行字,是林砚转来的殿主吩咐:不要车队,不要排场,一辆车,远远跟着,不许靠上来。

周虎握紧手机,扭头对身后摆手,车队依次熄火退到更远处。

他隔着车窗看着那个穿旧衣的背影独自走上马路,眉头拧成一团。堂堂暗龙殿现任殿主,出狱第一天连个接风的人都不能上前,这口气堵在他胸口咽不下去。可殿主的命令,他从来只执行,不问为什么。

秦渊走出大门一百多米,才从余光里瞥见那辆远远缀着的商务车。他没有回头,脚步也没变,只是在心里记下了周虎的位置。

这是他默许的。家人还在城里等着,身边不能没有自己人。但现在,还不是亮出身份的时候。

他沿着辅路慢慢走,三年的光阴在脑子里一页页翻过。

入狱头一年最难熬。他在里面结识了同监区一位年近七旬的老者。老者叫萧远山,道上尊称萧老,是暗龙殿前任殿主,因一身旧伤避祸入狱,借着高墙掩人耳目。

萧老第一次注意到他,是在一场斗殴之后。几个老犯人想给新来的年轻人下马威,秦渊挨了几拳一声没吭,反手把人收拾了,下手有分寸,留了余地。萧老在铁栏后面看着,那天夜里跟他说了第一句话。

“小子,你这身手,不像普通人家出来的。”

秦渊当时没有回答。

后来两人分在同一监舍。萧老教他识人心、练体魄,教他资本怎么运作、情报怎么收拢、地下秩序怎么调度。暗龙殿这个横跨商战、情报、安保与地下秩序的顶级势力,萧老守了三十年,最后把殿主信物、四堂名册和一整套关系,全都交到了秦渊手里。

出狱前一夜,萧老坐在床边,把一枚暗纹古玉塞进他掌心。

“我老了,旧伤压身,出狱后不会露面。临江的周虎、情报堂的林砚,都是我亲手挑的人,靠得住。”老人声音很轻,“你这三年受的委屈,殿里上下都记着。出去以后,先把家人护好,其余的慢慢来。”

秦渊握紧那枚玉,只说了一个字:“是。”

第二天一早,萧老从另一条通道提前出狱,隐身幕后,从此再没有在众人视线里出现过。

马路前方出现一个公交站台。秦渊走过去,在长条椅上坐下,帆布包放在膝头。早点摊的老板娘探出头招呼,问他要不要来碗热豆浆,他摇了摇头。

身后不远处,黑色商务车无声地靠边停下。

车门打开,周虎下车,大步走到站台附近,先在三步外站定,然后弯下腰,声音压得极低。

“殿主。”

秦渊没有起身,目光仍看着马路前方:“跟你说过,不要靠这么近。”

“是。”周虎应得干脆,双手把一部旧手机和一个牛皮纸袋递过去,“林砚连夜备的。手机里存着这三年临江堂整理出来的资料;纸袋里是换洗的衣物、现金和重新办好的身份手续,都按您一个普通人的样子置办的,不会惹人注意。”

秦渊接过手机,按亮屏幕。

这是一部款式很旧的智能机,页面已经打开,停在短信和聊天记录界面上。林砚的情报手段,三年前秦渊就领教过。妹妹秦念这三年用过的号码、换过的号码,被人删掉的聊天记录,一条一条恢复得干干净净。

他先往上翻。

最早的消息是三年前刚入狱那阵子,秦念断断续续发的。哥,今天发工资了,我给你存着。哥,王婶给我们送了一碗汤。哥,你在里面别惦记我,我能照顾自己。

字里行间全是报喜,没有一句叫苦。

再往下,消息越来越少,间隔越来越长。有大半年时间,对话框里一片空白。最近几个月,消息重新冒出来,却只剩下寥寥几句。

哥,我换工作了,挺好的。

哥,你什么时候出来,我等你。

秦渊的手指停在屏幕上,指节一点点收紧。

林砚在旁边低声禀报:“秦念小姐这三年在一家小服装店打工,辍学是被赵家的人逼的,学费没人供。马三那一伙隔三差五就去店里闹,工资被老板克扣,前几个月还有人上门找过她麻烦。详细的清单,情报堂已经整理好了,等您回住处就能看。”

秦渊没有说话。

他继续往下翻,翻到对话框最底端。

最后一条消息,发送时间是一周前的深夜十一点四十七分。

内容只有一句话。

“哥,我撑不住了。”

那句话下面,跟着一串被系统标记为已删除的残留记录。周虎低声解释:“她发完这条,被堵在店里的人逼着删了聊天记录,号码也差点被缴。林砚是从运营商留存记录里恢复出原文的,差一点,就什么都剩不下了。”

站台边一阵风卷过,秦渊垂在身侧的手缓缓握紧。

他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只是眼底最后一点温度,像被冷水兜头浇下,一寸寸冷了下去。三年牢狱他熬过来了,靠的就是出来以后还能见上妹妹一面。可他没想到,那个十六岁就追着警车跑的小姑娘,这三年一个人扛到今天,连一句撑不住,都要在深夜偷偷发出去,再被逼着删掉。

“服装店的位置。”秦渊开口,声音很平,听不出波澜。

周虎立刻报出一条老街的名字和门牌号。

秦渊站起身,把旧手机揣进裤兜,牛皮纸袋拎在手里,抬脚就朝马路对面走。

“殿主,属下开车送您。”周虎跟上一步。

“不用。”秦渊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他一眼,“你把车停在两条街外,不许带人围上去。我先去看看我妹妹。”

周虎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低头应道:“是。”

秦渊转过身,快步走进早晨的人流里。旧布鞋踩在柏油路面上,步子越来越快。

一周前深夜那条没有发出去的消息,像一根钉子,钉在他心口最软的地方。

第2章 妹妹被堵在巷口

老街叫槐树巷,两旁是上了年头的骑楼,底层一间挨着一间开着小店。卖早点的铺子刚收摊,油布还晾在门口;对面五金店的收音机开得震天响。秦渊问了两次路,拐过两个街口,远远就看见巷口围了一圈人。

人群中间,一家挂着“衣见倾心”招牌的服装店门口,几个穿黑T恤的年轻男人叉着腿站着,把店门堵得严严实实。

秦念被堵在门槛里头。

她穿着店里统一的浅色工作服,头发扎得低低的,脸色发白。两个混混一左一右架着她胳膊,她挣了一下,没能挣开。门框边上挂着的一串新款女装被她肩头撞得晃了晃,吊牌碰在一起,叮当作响。

站在最前头的男人三十出头,瘦长脸,嘴角叼着半根烟,正是马三。他一只手拎着秦念的手腕,另一只手夹着烟,往店门口的布帘上弹了弹灰。

“秦小姐,别让我为难。”马三拖着腔调,“三年前你哥欠的那笔债,人跑了,账不能烂。今天你要是不签个字,把这笔账转到你名下,咱们这几兄弟,可就天天来你这儿报到了。”

“我哥没欠过你们什么。”秦念声音发紧,眼眶已经红了。她偷偷抬眼,往街两头看了一眼,盼着有人路过能帮她说句话,可围观的人只是站着看,没人上前。

“没欠?”马三笑了,扭头冲身边几个兄弟一挑眉,“听见没有,她说没欠。”

几个混混跟着哄笑起来。其中一个伸手就去扯秦念的辫子,秦念猛地偏头,肩膀抖了一下。她咬着嘴唇,没让自己哭出来。这三年,这样的场面她经历过不止一次,每一次都是自己扛过来的。

店门里头,一个穿衬衫打领带的中年男人抱着胳膊站在收银台边上,冷眼瞧着。他是这家店的郑经理,眼皮都没抬一下,仿佛眼前这一幕跟他没关系。收银台边上还摊着一本账册,他甚至抽空翻了一页。门口挂着的“员工工资按月结清”的牌子,被风吹得轻轻晃。

秦渊挤进人群的时候,正看见那只手往秦念头发上伸。

他步子没停,也没喊,径直走到马三身后,伸手,搭在那只还没来得及碰到秦念的手腕上。

“松手。”

声音不大,两个字,像一块冷铁砸在石板上。

马三回过头,眯着眼打量面前这个穿旧衣的年轻人。人瘦,个子却高,肩线绷得很直,眼神平得吓人。

“你他妈谁啊——”

“松手。”秦渊重复了一遍。

架着秦念的两个混混先反应过来,松开手就往秦渊这边凑。秦念回过头,看清来人,先是一愣,随即眼圈一下子红了。

“哥?”

她以为自己看错了。眼前这个人穿着洗得发白的旧衣,脸比三年前瘦了一圈,下巴上冒出青胡茬,可那双眼睛,还是她记忆里的样子。

这一声哥,把秦渊胸口那根钉子又往里钉了一分。三年了,他在梦里听过无数次。

马三听见这一声哥,先是一愣,随即哈哈大笑起来,松开秦念的手腕,转过身,正对着秦渊。

“哟,这不是秦大少爷吗?刚放出来?”他上下扫了秦渊一眼,唾沫星子差点喷到秦渊脸上,“怎么,三年牢饭吃够了,出来替你妹妹还债来了?”

秦渊没接他的话,只是侧身,把秦念挡到自己身后。

“她说没欠,就是没欠。”

“嘿,你算个什么东西。”马三火了,抬手就往秦渊肩膀上推。

这一推用了十足的力气,他身后几个混混都等着看这个刚放出来的小子被推个踉跄。

秦渊没动。

马三只觉得自己那只手像推在一截铁桩上,反震得自己虎口发麻。还没等他反应过来,秦渊的手已经扣住了他那只推人的手腕,顺势一带,一拧。

马三整个人被转了半圈,背贴在服装店的玻璃门上,哐当一声闷响。门上贴着的换季海报被震得翘起来一个角。

秦渊另一只手按在他胸口,力道不大,却把他整个人钉在门上动弹不得。马三觉得胸口那只手像压了块石板,呼吸一下子就紧了。

周围哄笑声戛然而止。

围观的人群里有人倒吸一口凉气。刚才还嚣张得不行的马三,现在脸贴在玻璃门上,脚尖都点不着地。有人掏出手机,又缩了回去。

“你,你敢动手?”马三声音变了调,“你刚出来,你信不信我报警——”

“你报。”秦渊俯下身,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两个人听得见,“顺便告诉警察,三年前是谁让你来找我妹妹麻烦的。”

马三瞳孔缩了一下。

就这一下,秦渊看在眼里。他手上力道松了半分,却没把人放下来。

店门口,郑经理终于动了。他从收银台后面绕出来,皱着眉,摆出一副管事的样子。

“这位小兄弟,有话好好说,动手动脚像什么样子。”他冲秦渊摆了摆手,“马三是我请来的客人,你把他放了,有什么事我替你跟他说。”

秦渊扭头看了他一眼。

就这一眼,郑经理后面的话卡在了嗓子里。他在生意场上混了十几年,见过形形色色的人,可眼前这个年轻人的眼神,不像刚从牢里出来的,倒像是从什么更深的地方走出来的。

“你是这儿的经理?”秦渊问。

“是。”郑经理梗了梗脖子,“我是。”

“她是你店里的员工?”秦渊偏了偏头,示意身后的秦念。

“是又怎么样?”

“员工被人堵在店门口,你站在收银台后面看了十分钟热闹。”秦渊的声音仍然很平,“你是经理,还是帮凶?”

郑经理脸一红。他在这条街上开了五年店,还从来没人敢这么跟他说话。他下意识往收银台后面退了半步,又觉得自己退得没道理,硬着嗓子撑回去。

“你说话注意点!”他拔高了声音,“我这是正规做生意,他们来我店里找人,我有什么办法?你再动手,我可真报警了!”

“你报。”秦渊连眼皮都没抬,“顺便把你这三个月扣她工资的事,一起跟警察说说。”

郑经理脸上的肉跳了一下。

人群往两边分开。

三个穿黑T恤的男人从巷口快步走过来,手里拎着橡皮棍,为首那个下巴上一道刀疤,眼神阴鸷。他走到马三旁边,瞥了一眼被按在玻璃门上的马三,又抬眼看秦渊。

“哟,三儿,这是怎么了?”

马三像看见了救星,脸涨得通红:“疤哥!这小子刚放出来就动手!你赶紧叫人——”

被叫做疤哥的男人没动,只是抱着胳膊,上下打量秦渊。橡皮棍在他掌心里轻轻敲了两下,敲得不紧不慢。

秦渊缓缓松开手,把马三放了下来。

马三一落地,立刻退到疤哥身后,捂着自己的手腕,恶狠狠地瞪着秦渊。

“哥,我们走。”秦念在身后小声拉了拉秦渊的衣角。她的指尖冰凉,秦渊握了一下,没说话。

他没动。

他看着面前这几个人,又看了一眼巷口。巷子深处,似乎还有人影在晃。

街角斜对面,一辆停在梧桐树下的黑色商务车里,周虎放下了车窗。他把这一幕从头到尾看在眼里,手指在膝头上敲了敲,没下车,也没打电话。殿主说过,两条街外待命。

秦渊心里清楚,今天这一架,才刚开始。

马三在他身后,贴着疤哥的耳朵,咬牙切齿地说了句什么。疤哥的眉头一点点皱起来,手里的橡皮棍,停下了。

第3章 出狱之人,也敢动手?

疤哥手里的橡皮棍敲停了。

他往前迈了一步,比马三高出半个头,阴影直接罩到秦渊脸上。

“小子,你知道这是谁的地盘吗?”疤哥声音压得很低,“在这条街上,动我的人,你是第一个。”

秦渊没接话,只是把秦念又往身后带了带。

“哥几个,陪他练练。”疤哥往后一摆手。

身后三个混混立刻围上来,橡皮棍拎在手里,呈一个半包围的阵型。围观的人群呼地往后退了一圈,有人已经开始掏手机录像。

第一个冲上来的是个矮壮男人,橡皮棍横着扫向秦渊膝弯。秦渊侧身让过,左手扣住对方手腕,右手一抬,手肘顶在那人胸口。矮壮男人闷哼一声,橡皮棍脱手,整个人蹲了下去,半天喘不上气。

第二个紧跟着从侧面扑上来,拳风带着一股子烟味。秦渊不退反进,脚下一错,肩膀撞在对方肋下。那汉子横着飞出去两步,撞在服装店的玻璃门上,门玻璃嗡嗡作响,货架上挂着的衣裳被震得晃了一片。

第三个还没来得及近身,秦渊已经从地上捡起那根橡皮棍,手腕一翻,棍梢点在那人小腿迎面骨上。那人腿一软,扑通跪下,抱着腿蜷成一团,额头上全是冷汗。

第四个是疤哥自己。他没拿棍,直接扑上来,拳头又大又沉,直奔秦渊面门。秦渊偏头让过,右手扣住对方手腕,左手按在他手肘上,顺势一拧一送。疤哥整个人被转了半圈,膝盖重重磕在柏油路面上,橡胶棍啪地掉在一边。

从第一个人动手,到疤哥跪下,前后不到十秒。

疤哥脸上的横肉抖了一下。他在这条街上混了快十年,见过能打的,没见过这么打的——不花哨,不拖泥带水,每一下都落在人最痛又最不容易留下重伤的地方。

马三脸都白了,躲在疤哥身后,半个身子藏在人后面。

“你,你等着!”他扯着嗓子喊,“你刚出来,你又打人!我报警!我现在就报警!”

郑经理在旁边终于缓过神来。他像是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立刻掏出手机,手指都在抖。

“对!报警!”他拔高了声音,冲围观的人群嚷,“大家都看见了啊!这小子刚放出来就动手打人!我这店里的货都被他撞坏了!我要让他再进去!”

秦渊转过身,看着他。

“你要报警?”

“我报!我当然报!”郑经理梗着脖子,“你这是寻衅滋事!你这种人就不该放出来!”

秦渊点了点头,没说话。他走到收银台前面,伸手,把那本摊开的账册拿了起来。

账册摊开着,上面一笔一笔记着店里的流水。秦渊翻了两页,手指停在某一行上。

“秦念,三个月,基本工资两千八,全勤两百,提成按店里规矩另算。”他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三个月,应发九千六。实发——”

他偏过头,看了秦念一眼。

秦念咬着嘴唇,从工作服口袋里掏出一个折得皱巴巴的小本子。

“哥,我每个月都记着。”她声音很轻,“他每个月只发我一千五,说我刚来,要扣学徒费。三个月加起来,发了四千五。”

人群嗡地一声。

郑经理脸色变了:“你——你少血口喷人!那是店里的规矩——”

“还有。”秦渊没让他说完,目光扫过店里另外两个躲在衣架后面的女员工,“上个月三号,你把小李叫到仓库去,关了二十分钟门。小李,我说的对不对?”

两个女员工里,年纪小的那个肩膀猛地一缩,眼圈一下子红了。她看了一眼郑经理,又看了一眼秦渊,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秦渊也不逼她,只是把账册合上,放到收银台上。他从口袋里掏出周虎给他的那部旧手机,翻出一张照片,往台面上一放。

照片是上个月拍的——仓库的门虚掩着,里面能看见郑经理和那个叫小李的女员工,小李的肩膀在抖。

“这是你店里对面五金店的监控。”秦渊说,“我妹妹昨晚跟我提过一句,我今天早上路过,顺手拷了一份。”

郑经理的脸,彻底白了。

“工资,今天结。”他说,“三个月,按应发数,一分不少。”

“你凭什么——”

“凭你克扣员工工资,凭你店里那点见不得人的事。”秦渊看着他,“你要是报警,我陪你等警察来。到时候你把账册一并交给警察,咱们算算这三个月的学徒费,到底学了什么。”

郑经理张着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巷口围观的人群里有人开始起哄。

“我说他怎么一直招不到人,原来是克扣工资啊。”

“那小姑娘我见过,天天最早来最晚走。”

“郑老板,你这事做得不地道。”

郑经理脸上一阵红一阵白。他看了一眼秦渊,又看了一眼秦念手里那个小本子,咬了咬牙。

“……结。”他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现在就结。”

他回到收银台后面,拉开抽屉,数钱。数了三遍,才把九千六百块钱用橡皮筋扎好,放到秦念面前。

“工资结了。”他别过脸,“你可以走了。”

秦念看着那叠钱,手有点抖。三年了,她第一次从这个男人手里,拿到自己应得的数。

“还有一件事。”秦渊说。

郑经理抬起头:“什么?”

“道歉。”秦渊看着他,“当着大家的面,跟她说一声,工资不该扣。”

郑经理脸涨成了猪肝色。围观的人群起哄声更大了。

“快道歉!”

“郑老板,痛快点!”

他站在原地僵持了足足半分钟,最终还是低下了头,声音小得像蚊子哼。

“……对不起。”

秦渊没让他就这么过去。

“大声点。”

郑经理深吸一口气,几乎是吼出来的:“对不起!工资不该扣!”

秦念愣在原地,眼泪一下子掉了下来。她赶紧别过脸,用袖子擦了擦。

人群外,马三见势不妙,悄悄往后退。退到巷口,他扭头瞪了秦渊一眼,扯着嗓子扔下一句。

“你等着!赵少不会放过你的!”

说完他就要跑。

秦渊动了。

他两步追上去,一脚踹在马三屁股上。马三整个人往前扑出去,摔了个狗啃泥,啃了一嘴灰。

“替我谢谢赵少。”秦渊站在他身后,声音平静,“我正好,也想找他。”

马三趴在地上,爬起来就跑,疤哥带着剩下两个能走的,连滚带爬地跟着撤了。橡皮棍丢了一地。

人群慢慢散了。有人一边走一边回头看,嘴里还在念叨刚才那一幕。秦渊把秦念手里那叠钱接过来,替她揣进口袋。

秦念低着头,眼泪一颗一颗砸在水泥地上。三年了,她从十六岁到十九岁,一个人扛着这个家,被人堵在店里的时候,她连哭都不敢大声。今天哥哥回来了,她第一次觉得,原来委屈是可以说出来的。

“哥,你什么时候出来的?”她小声问。

“今天一早。”秦渊说。

“你怎么不先回家?”

“我先来看你。”秦渊伸手,把她额前一缕碎发别到耳后,“走吧,先回家。”

秦念点了点头,还在擦眼泪。

街角斜对面那辆黑色商务车里,周虎把这一幕从头到尾看完。他拿起手机,拨了一个号。

“林砚。”他声音很低,“殿主已经动了。马三嘴里那个赵少,是赵成峰。让情报堂提前把赵家的线,往深里挖一挖。”

电话那头应了一声。

周虎放下手机,看着秦渊兄妹俩走远的背影,眉头却没松开。

他知道,马三嘴里那个“赵少”,从来不是一个马三能比的人。

真正的麻烦,才刚刚开始。

第4章 暗龙殿,归位

秦念住的地方,在老城区一栋六层居民楼的顶层。

楼梯间的灯坏了两盏,墙上的小广告一层叠一层。秦渊拎着妹妹换下来的工作服,跟在她身后爬上六楼,推开一扇吱呀作响的铁门。门后面是窄窄的一个小过道,堆着两袋没拆封的大米和一箱方便面。

屋子不大,一室一厅,墙皮脱落了大半。靠窗摆着一张折叠桌,桌上放着一台用了很多年的旧笔记本电脑,旁边摞着几本书,最上面那本是高中数学。秦渊的目光在那本书上停了一瞬,没说话。

秦念给他倒了杯水,有点不好意思地抹了抹桌子。

“哥,你坐。”她小声说,“地方小,你别嫌弃。”

秦渊把帆布包放在桌上,环顾了一圈。屋里收拾得很干净,床单洗得发白,窗帘是自己缝的。墙角堆着几个旧纸箱子,里面塞着秦念换季的衣服。床头贴着一张泛黄的全家福,照片上他还没出事,妹妹才十五岁,笑得露出两颗小虎牙。

这三年,就是这个地方,他妹妹一个人住过来的。

“王婶前天还来看过我,给我带了一袋米。”秦念像看穿了他的心思,赶紧说,“哥,我真的过得挺好的,你别——”

“我知道。”秦渊打断她,声音放得很轻,“你先歇着,我出去一趟,晚上回来。”

秦念愣了一下:“你去哪儿?”

“见几个老朋友。”秦渊说,“你锁好门,谁来都不开。马三要是再敢来,你打这个电话。”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条,上面写着周虎的手机号。

秦念攥着那张纸条,点了点头。

秦渊出门,下楼,走出居民楼。巷口那辆黑色商务车已经在等了。他拉开车门坐进去,周虎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

“殿主,去听雨轩。”

车开了。

听雨轩在城郊,藏在一片小树林后面,从外面看就是一间不起眼的老茶馆。门口没有招牌,只挂了一盏竹编灯笼。秦渊推门进去的时候,前厅一个客人都没有,柜台后面的老茶客抬眼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去擦杯子。

周虎领着他穿过前厅,走进最里面一间包厢。

包厢里已经坐着一个人。

那人三十岁上下,穿一件深灰色衬衫,戴一副细框眼镜,手里端着一杯茶,气质干净得像个大学老师。看见秦渊进来,他立刻站起身。

周虎先一步走到秦渊面前,单膝跪地。

“殿主。”

戴眼镜的男人紧接着也单膝跪下,声音比周虎更稳。

“情报堂首席,林砚,见过殿主。”

秦渊站在门口,看了他们两秒,才迈步进去。他在主位坐下,伸手,从周虎手里接过那枚暗纹古玉。

玉是凉的,入手却沉。

这是萧老交给他的东西,也是暗龙殿殿主的信物。四堂——临江堂、情报堂、商堂、刑堂——每一堂的人,见此玉如见殿主。

“起来吧。”秦渊说。

两人站起身,站得笔直。

秦渊把玉放在桌上,指尖在玉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三年了。”他开口,声音不高,“今天叫你们来,是三件事。”

周虎和林砚同时前倾了半步。

“第一件。”秦渊看着林砚,“我妹妹这三年受的所有委屈,一件一件,全部查清楚。时间、地点、人物、经过,一个字都不要漏。马三那一伙每次上门的时间,郑经理克扣工资的明细,还有——”他顿了顿,“白若雪有没有派人来过。”

林砚推了推眼镜,从随身的公文包里抽出一份装订好的文件。

“殿主,这个,我们已经在做了。”他把文件双手递过去,“这是初步整理的,您先过目。详细的,三天之内补齐。”

秦渊接过来,翻了两页,没立刻看,放在一边。

“第二件。”他抬起眼,“三年前那桩案子,重新查。凶器、证人、口供,一条一条过。我要知道,那天晚上到底是谁动的手,谁改的笔录,谁收的钱。”

林砚的表情沉了下来:“殿主,这个我们已经在查了。当年的关键证人老吴,现在就在赵氏集团旗下一家建材公司里挂名,每个月领着赵家发的工资。我们的人已经接触过一次,他不敢开口。”

“不急。”秦渊说,“先把人稳住,别打草惊蛇。”

“是。”

“第三件。”秦渊的目光移向窗外,“赵氏集团。赵万山,赵成峰,他们现在做什么生意,有什么人脉,账上有多少钱,跟哪些官面的人走得近——我要知道他们的底。”

周虎上前一步:“殿主,临江堂这三年一直盯着赵氏。他们现在主要做建材和地产,去年拿了城西一块地,资金链绷得很紧。赵万山最近在跑一个市政配套项目,竞标结果下个月出。”

秦渊点了点头。

包厢里安静了一会儿。茶炉上的水开了,呜呜地响。林砚提起壶,给秦渊续了一杯。

“殿主。”林砚放下壶,斟酌着开口,“有件事,属下想请示。”

“说。”

“萧老当年传位的时候,跟我们说过,殿主出狱之后,第一步是先把身份亮出来,还是先——”

“先不亮。”秦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现在亮身份,除了吓一跳赵成峰那种小角色,没什么用。我妹妹还在明处,我不想她再被人盯着。”

他放下茶杯。

“这几年,我只是一个刚出狱的普通人。我妹妹,是一个普通的服装店打工妹。”

周虎和林砚同时点头。

“是。”

秦渊站起身,走到窗边。窗外是一小片竹林,风一吹,叶子沙沙地响。

他想起三年前,萧老坐在监舍的床沿,把那枚古玉塞进他掌心的那个晚上。

那时候他刚入狱半年,一身伤还没好。同监舍的人都知道萧老不简单,却没人敢多问。萧老跟他说,暗龙殿不是一个帮派,是一张网。商堂管钱,情报堂管消息,刑堂管人,临江堂——就是他脚下这片地的秩序。四堂缺一不可,殿主是把四张网拧在一起的那根绳。

“你这三年受的委屈,不是白受的。”萧老当时说,“我把这张网交给你,不是让你去当英雄,是让你回去以后,先把你想护的人护住,再算你想算的账。”

秦渊当时问了一句:“我凭什么信你?”

萧老笑了,笑得咳嗽了半天。

“你不信我没关系。”老人说,“你信你自己那双眼睛。三年以后,你出了这扇门,看见什么,听见什么,觉得谁该护,谁该算账,你自己定。我只负责把网交到你手上。”

秦渊转过身。

“林砚。”

“属下在。”

“调查报告,三天后送到我手上。”秦渊说,“还有——我要先了解一下临江这三年变成了什么样。明天,你陪我走几个地方。”

林砚微微一怔:“殿主想先从哪里开始?”

秦渊想了想。

“陈氏集团。”他说,“我听说,他们现在在转让几间临街铺面。我去看看,给我妹妹以后留条后路。”

林砚的表情有一瞬间的微妙,但他什么都没问,低头应了一声。

“是。”

秦渊推门走出包厢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竹林里的风灌进他领口,他站在廊下,深深吸了一口气。

三年前他走进那扇铁门的时候,以为这辈子就这样了。

现在他站在听雨轩的廊下,手里握着那枚古玉,身后站着暗龙殿最能打的两堂堂主。

他还没有亮身份。

但他知道,从今天起,临江这座城,要变天了。

第5章 旧识重逢,陈雪

陈氏集团的总部,在临江最繁华的写字楼里,三十六层,整面落地玻璃。

秦渊第二天上午九点到的。他还是那身洗得发白的旧衣,脚上一双布鞋,站在大堂里,和进进出出的西装革履格格不入。

前台小姐抬头看了他一眼,脸上的礼貌笑有点挂不住。

“先生,请问您找哪位?”

“我找你们物业部,谈一下临街铺面转让的事。”秦渊说。

前台小姐愣了一下,上下扫了他一眼。

“物业部在二十二楼,您有预约吗?”

“没有。”

“那您先登记一下,我帮您问一下。”她的语气客气,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距离感,“您贵姓?”

“秦。”

前台小姐低头在登记本上写了两笔,拿起电话,拨了个内线。她对着电话说了几句,挂了,脸上的笑更勉强了。

“秦先生,物业部王经理说,转让铺面的事,需要您先提交一份意向书,盖公章的那种。”她顿了顿,“您是哪家公司的?”

秦渊还没说话,旁边一个穿深色西装的男人走了过来。那人三十出头,戴一副金丝眼镜,胸前挂着陈氏集团的工牌,是物业部的副经理。

“怎么回事?”他问前台。

前台小姐赶紧解释了几句。副经理扭过头,打量了秦渊一眼,眉头皱了起来。

“先生,我们陈氏集团的临街铺面,都是整租给连锁品牌的。”他语气客气,却拒人千里,“个人来谈的话,我们一般不接待。您要是想租店面,建议您去中介那边看看。”

“我不是租。”秦渊说,“我是谈转让。你们城西那间沿街的铺子,我看了公告,挂牌转让三个月了,没人接。”

副经理脸上的笑淡了下去。

“那间铺子,位置偏,面积大,转让费不低。”他说,“您要是真有兴趣,我建议您先回去准备一下材料,我们走流程。”

“流程要多久?”

“至少一个月。”副经理看了一眼手表,“我下午还有个会,您先——”

他话没说完,大堂门口传来一阵高跟鞋的声音。

秦渊扭头看了一眼。

一个女人从旋转门走进来,穿一身剪裁合体的深灰色西装套裙,头发束在脑后,手里拎着一个黑色公文包。她走路的节奏很快,身后跟着两个助理。

副经理一看见她,立刻挺直了腰,脸上的表情从敷衍变成了恭敬。

“陈总。”

陈雪。

她今天本来是直接上楼的,路过大堂的时候,余光扫到了那个穿旧衣的背影。她脚步顿了一下。

那个背影她认得。三年前,她在秦家的小工厂里见过无数次。那时候秦渊每天早上都是这样站在车间门口,手里拿着一杯豆浆,跟工人打招呼。

她回过头,仔细看了一眼。

秦渊也正好转过头来。

四目相对。

陈雪手里的公文包,差点没拿稳。

“……秦渊?”她声音压得很低,像是不敢相信。

秦渊看着她,点了点头。

“陈总。”

大堂里安静了一瞬。副经理和前台小姐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疑惑。这个穿旧衣的年轻人,居然认识陈总?

陈雪深吸一口气,快步走过来。她上下打量了秦渊一眼,目光在他那身旧衣上停了半秒,又移开。

“你……什么时候出来的?”

“昨天。”

陈雪沉默了两秒。她转过身,对身后的助理说:“上午的会推迟。”

然后她看着秦渊。

“跟我上楼。”

副经理在旁边急了:“陈总,这位先生是来谈铺面转让的,我们正在走流程——”

“流程我来批。”陈雪连眼皮都没抬,“你先回去。”

副经理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低头退了。

陈雪领着秦渊进了电梯。电梯门合上的那一刻,她才终于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点压不住的复杂。

“我以为你会早点联系我。”

“刚出来,事情多。”秦渊说。

陈雪看了他一眼,没再说话。

电梯到了三十六层。陈雪的办公室很大,落地窗正对着整个临江的天际线。她让助理倒了两杯茶,挥了挥手,屋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坐。”她说。

秦渊在沙发上坐下,姿态很随意。

陈雪在他对面坐下,双手交叠放在膝上。她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

“三年前那桩案子,我一直在关注。”她声音很轻,“我找过律师,也找过当年的证人,可……”

她顿了顿。

“我知道。”秦渊说,“谢谢你。”

“谢我什么。”陈雪苦笑了一下,“我什么都没做成。那时候我刚接公司,手里没权,赵家的人一施压,我父亲就不让我管了。”

秦渊没接话。

陈雪看着他,眼神很复杂。三年前那个在车间里笑着跟她打招呼的年轻人,现在坐在她对面,肩膀还是宽的,眼神却完全变了。那种沉,不是坐牢坐出来的,是从更深的地方磨出来的。

“你这次来,是真的想谈铺面?”她问。

“真的。”秦渊说,“我妹妹以后想自己开个店,或者回去读书。我先给她把后路留好。”

陈雪点了点头。她没有多问,只是从桌上拿起一份文件,推到秦渊面前。

“城西那间铺子,挂牌三个月,确实没人接。位置偏,面积大,转让费要一百二十万。”她顿了顿,“你要是真想要,我给你打个八折,首付可以缓三个月。”

秦渊翻了两页文件,摇了摇头。

“不用。”他说,“按原价,全款,今天就能签。”

陈雪愣了一下。

她在商场上谈了这么多年生意,见过砍价的、拖款的、拿人情压价的,还是第一次见人主动拒绝打折、要求按原价全款的。

“你刚出来——”

“我有钱。”秦渊抬起眼,看着她,“陈总,我不是来蹭人情的。我只是来谈一笔生意。你按规矩报价,我按规矩付钱。咱们两清,以后见面,还是朋友。”

陈雪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她最终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一点无奈,也有一点释然。

“好。”她说,“按规矩来。”

她拿起桌上的内线电话,拨了个号。

“让法务把城西铺面的转让合同送过来,现在。”

挂了电话,她又看了秦渊一眼。

“你变了很多。”

“嗯。”秦渊说。

“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秦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没回答。

陈雪也没追问。她了解秦渊,他不想说的事,你拿刀架在他脖子上也没用。

合同送来得很快。秦渊从头到尾翻了一遍,签了字,从口袋里掏出一张银行卡,推到陈雪面前。

“密码是六个八。”他说,“你让财务查一下。”

陈雪看着那张卡,又看了看秦渊,最终什么都没说,把卡递给了门外的助理。

秦渊站起身,准备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

他掏出来看了一眼。

屏幕上是一条短信,发信号码是陌生的,内容只有一行字,和一张请柬的照片。

“恭请秦渊先生,出席赵成峰先生与白若雪小姐订婚宴。临江国际大酒店,本周五晚六点。——赵氏集团敬邀。”

秦渊盯着那条短信,看了三秒。

陈雪注意到他脸色变了。

“怎么了?”

秦渊把手机揣回口袋。

“没什么。”他说,“一张请柬。”

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陈雪站在落地窗前面,看着他走进电梯的背影,眉头慢慢皱了起来。

她认得那张请柬的样式。

赵氏集团的订婚宴,她也收到了。

第6章 订婚宴上的羞辱

临江国际大酒店,五楼宴会厅。

周五晚上六点,门口停满了车。水晶灯从天花板垂下来,照着门口两侧站着的两排迎宾小姐。签到台上铺着红丝绒,上面摆着一叠烫金请柬。

秦渊到的时候,门口的迎宾小姐看了他一眼,脸上的笑僵了一下。

他还是那身旧衣。

“先生,请问您有请柬吗?”迎宾小姐的语气客气,却带着一种明显的迟疑。

秦渊从口袋里掏出那张短信上打印出来的请柬,递了过去。

迎宾小姐接过来一看,脸上的表情更微妙了。她拿起电话,往里间拨了个号,说了几句,挂了,然后把请柬还给秦渊。

“先生,请进。”

秦渊走进宴会厅。

宴会厅很大,摆了三十多桌,桌上铺着白桌布,水晶杯摞得整整齐齐。宾客们穿着礼服西装,端着酒杯三三两两站着说话。空气中弥漫着香槟和香水的味道。墙上挂着巨大的合影,照片上赵成峰和白若雪头挨着头,笑得很甜。

秦渊一进门,就有几道目光扫了过来。

他那身旧衣在这种场合里,像一滴墨掉进了牛奶里。

秦渊没理会,径直走到靠门口的一张空桌,拉开椅子坐下。椅子腿在地板上蹭出一声轻响,旁边几桌的人都扭头看了过来。

旁边几桌的人开始窃窃私语。

“那人谁啊?怎么穿成这样?”

“不知道,看着面生。”

“你看他那身衣服,不会是混进来吃饭的吧?”

“嘘——别让他听见。”

秦渊面不改色,拿起桌上的一杯茶,慢慢喝了一口。茶是好茶,他喝不出什么名堂。他今天来,不是为了吃这顿饭。

六点整,宴会厅的灯光暗了一下。

赵成峰从主桌后面走了出来。他穿一身白色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手腕上戴着一块名表,笑得满面春风。他身边挽着白若雪。

白若雪穿一件酒红色的晚礼服,长发盘起来,耳朵上戴着钻石耳环。她今天刻意打扮过,一举一动都带着一种胜利者的姿态。

两人走到宴会厅中央的舞台上,司仪开始念主持词。什么“郎才女貌”,什么“天作之合”,词藻华丽,台下掌声雷动。

秦渊坐在角落里,端着茶杯,面无表情地看着。

他的目光落在赵成峰身上。

三年了。这个当年跟他称兄道弟、一口一个“渊哥”的人,现在站在台上,西装革履,春风得意。他身边挽着的,是三年前他的未婚妻。

司仪念完了,赵成峰拿起话筒,开始致辞。

“感谢各位亲朋好友,今晚来参加我和若雪的订婚宴。”他笑得很得体,“三年前,我还是一个不懂事的年轻人。三年后,我站在这里,要感谢很多人。”

他顿了顿,目光有意无意地扫过秦渊坐着的方向。

“首先,我要感谢我的岳父,感谢他当年把若雪托付给我。”

台下又是一阵掌声。

白若雪拿起话筒,接过话头。她的声音很甜美,眼睛却直直地看向秦渊的方向。

“我也要感谢一个人。”她笑了笑,“感谢他当年的放手,让我现在遇到了真正对的人。”

台下有人笑了起来。

赵成峰很配合地“哎呀”了一声,做出一副为难的样子。

“若雪,今天这么多客人在,你说这个干嘛。”

“我说错了吗?”白若雪歪着头,“有些人,就是要经过了才知道,原来当年选的路,是错的。”

她的目光已经完全落在秦渊身上了。

周围的宾客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看清了坐在角落里的秦渊,议论声一下子大了起来。

“那人是谁啊?”

“你看他那身衣服……”

“我知道了!”有人压低了声音,“那不是三年前坐牢的那个吗?听说今天赵少故意给他发了请柬,请他来看看!”

“哦——”

恍然大悟的声音此起彼伏。哄笑声像潮水一样涌过来。

赵成峰这才“刚发现”秦渊似的,脸上露出一副惊讶的表情。

“哎呀,这不是秦渊兄弟吗?”他举着话筒,声音通过音响传遍整个宴会厅,“你来了怎么不跟我说一声?快上来,坐主桌!”

台下哄堂大笑。

秦渊坐在椅子上,没动。

他端着茶杯,看着舞台上那两个人。三年前的画面在脑子里一闪而过——赵成峰站在监狱门口,举着车钥匙,嘴角带着笑。

白若雪从舞台上走下来,高跟鞋踩在地板上,哒哒哒地响。她一直走到秦渊桌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她身上的香水味飘过来,秦渊认得,三年前她也用这个牌子。

“秦渊。”她声音不大不小,刚好够周围几桌听见,“你今天来,是想看看我过得有多好吗?”

秦渊抬起眼,看着她。

“白若雪。”他说,“三年不见,你还是这么爱演。”

白若雪脸上的笑僵了一下。她下意识摸了摸耳朵上的钻石耳环,像是在给自己找补。

“我演?”她笑了一声,“秦渊,你搞清楚。三年前是谁在法庭上认罪的?是谁把自己送进去的?我嫁给成峰,是我自己选的路。你呢?你现在有什么?”

她扫了一眼他身上的旧衣,眼神里的轻蔑毫不掩饰。

赵成峰也走了过来,站在白若雪身边,居高临下地看着秦渊。他脸上挂着笑,眼神却很冷。

“秦渊兄弟,三年了,你瘦了。”他拍了拍秦渊的肩膀,语气亲热,“里面的日子,不好过吧?”

秦渊没躲,也没接他的话。

“我今天来,不是来跟你叙旧的。”秦渊说。

“那你是来干嘛的?”赵成峰挑眉,“随礼?你那点钱,还是留着自己花吧。我跟若雪这次订婚,光酒席就摆了三十桌,你那点随礼,还不够我们一瓶酒钱。”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语气像是在闲聊。

“对了,你家那个小工厂,现在归我了。生意不错,上个月还接了两个大单。你要是在里面待得闷,出来以后可以来我厂里打工,我给你开个基本工资。”

周围又是一阵哄笑。

秦渊放下茶杯,站起身。

他比赵成峰高出半个头。站起来的时候,赵成峰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又觉得自己退得没道理,硬撑着站住了。

秦渊看着他。

整个宴会厅安静了下来。三十多桌的宾客,全都看着这边。

秦渊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

“三年前那笔账。”他说,“你打算什么时候算?”

赵成峰脸上的笑,一点点僵住了。

白若雪的脸色白了一瞬。

整个宴会厅,落针可闻。

赵成峰盯着秦渊看了足足五秒,然后笑了。那笑声里带着一点压抑不住的怒。

“好啊。”他拍了拍手,“既然你想算,那咱们就算算。”

他扭头,往宴会厅门口的方向,使了个眼色。

门口,马三带着七八个穿黑西装的男人,不动声色地围了上来。

马三的手腕上还缠着纱布——那是前天在服装店门口被秦渊拧的。他看见秦渊,眼里的火几乎要烧出来,可他还是下意识往赵成峰身后缩了半步。

周围的宾客见势不对,纷纷往后退。杯盘碰撞的声音响成一片,有人已经开始掏手机。

秦渊站在原地,没动。

他看了一眼围上来的这几个人,又看了一眼舞台上那对脸色发白的男女。

三年前,他就是在这样一群人的注视下,被人押上了警车。

今天,他自己走进来的。

第7章 一桌权贵,无人敢动他

马三带着人围上来的时候,秦渊重新坐回了椅子上。

他甚至端起了茶杯,又喝了一口。

茶已经凉了,他没在意。

马三走到秦渊面前三步远的地方,停下了。他身后七八个穿黑西装的男人呈扇形散开,把秦渊这张桌子围在中间。周围的宾客纷纷往两边退,桌子被撞得叮当乱响,有人手里的香槟都洒在了白桌布上。

马三看着秦渊,喉头动了一下。

前天在服装店门口,这个人十秒钟放倒了他四个兄弟。他手腕上的纱布现在还没拆,隐隐作痛。赵成峰给他下了死命令,今天不管用什么手段,都要把秦渊从这个宴会上弄出去,最好再打断一条腿,让他知道这临江是谁的地盘。

可他看着秦渊那双眼睛,腿肚子就有点发软。

“动手啊。”赵成峰在身后催了一句,声音压得很低,“把他给我拖出去。”

马三咬了咬牙,往前迈了一步。

就在这时候,宴会厅的四个角落里,有四个人同时动了。

那四个人看起来跟普通宾客没什么两样,有的穿夹克,有的穿衬衫,坐在不同的桌上喝酒。马三的人刚往前迈了半步,这四个人就不约而同地放下了酒杯,站了起来。

他们动作不大,甚至可以说是慢悠悠的。可他们站起来的位置,刚好卡在马三带来的那几个人的身后。

最左边那个穿夹克的男人,伸手轻轻拍了拍一个黑西装的肩膀。那黑西装刚想回头,手腕就被扣住了。那人手上一用力,黑西装的脸瞬间白了,嘴张着,没敢叫出声。他感觉自己的手腕像被铁钳夹住了,骨头都在响。

几乎是同一时间,另外三个黑西装也被各自身后的人按住了。动作干净利落,没有发出一点声音。他们的肩膀被按得死死的,想动都动不了,只能站在原地,额头上全是冷汗。

还有两个黑西装没被按住,可他们看见前面几个兄弟的下场,脚像钉在地上一样,不敢再往前迈一步。

马三察觉到不对,扭过头。

他看见自己带来的七八个兄弟,从身后被人用一种很奇怪的姿势控制住了。那几个穿夹克衬衫的人,脸上都没什么表情,只是手上的力道一点一点收紧。他们看人的眼神,像在看几件货物,不是在看活人。

马三冷汗下来了。

他不知道这几个人是谁,也不知道他们什么时候进来的。他只知道,这几个人身上的那种劲儿,跟他见过的所有混混都不一样。那些混混动手之前还要嚷嚷两句,这几个人,一声不吭,直接上手。

赵成峰也看见了。他脸上的笑僵住了。

“你们——”他刚要开口。

“赵少。”

一个女人的声音从主桌那边传过来。

陈雪站了起来。

她今天穿一件米白色的礼服,头发挽在脑后,手里端着一杯香槟。她从主桌后面走出来,高跟鞋踩在地板上,一步一步,走到秦渊那张桌子旁边。主桌上几个跟赵万山有交情的老板,想拉她,没拉住。

她看都没看马三,也没看那几个被按住的黑西装,只是看着赵成峰。

“赵少,今天是你的订婚宴。”陈雪声音很平,“这么多客人在,你在这儿动粗,不太好看吧。”

赵成峰脸上的表情变了几变。

“陈总,这是我跟他的私事。”他压低声音,“你别插手。”

“他是我的朋友。”陈雪打断他,“他今天来,是我请的。你动他,就是不给我面子。”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也是不给陈老先生面子。”

这句话说得很轻,却像一块石头砸在地上。

周围的宾客们又开始窃窃私语。

“那男的居然认识陈总?”

“陈氏集团的陈雪?”

“赵少这回是踢到铁板了吧。”

“你没听见吗,还搬出陈老先生来了。”

赵成峰的脸一阵红一阵白。他看了一眼陈雪,又看了一眼被按住的马三的人,最终咬了咬牙。

“好。”他说,“陈总面子,我给。”

他冲马三摆了摆手。

“让开。”

马三如蒙大赦,赶紧示意手下退开。那几个控制住局面的夹克衬衫男,也不动声色地松开手,退回各自的座位,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端起酒杯继续喝。

秦渊从头到尾,坐在椅子上,没动过。

他甚至没有看那些围上来的人一眼。他只是端着茶杯,看着舞台上那对脸色发白的男女。白若雪站在赵成峰身边,手指紧紧攥着手包,指节都白了。她大概没想到,三年前那个被她送进监狱的男人,今天会这样坐在她的订婚宴上,像没事人一样喝茶。

秦渊喝完了最后一口茶,把杯子放下,站起身。

他整理了一下衣领,环顾了一圈。

三十多桌的宾客,此刻没有一个人敢跟他对视。刚才那些哄笑的、指指点点的、等着看他笑话的人,此刻全都低下了头,或者扭过头,假装看墙上的画。

秦渊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

“今天你们笑的每一声。”他说,“日后都要还回来。”

没有人接话。

宴会厅里安静得能听见空调出风口的嗡嗡声。刚才那些笑得最大声的人,此刻全都低着头,假装研究桌上的餐巾。有几个跟赵家生意走得近的老板,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谁都没敢说话。

马三站在人群边上,手心全是汗。他这辈子没见过这种阵仗——七八个兄弟被人不动声色地按住,赵少在旁边敢怒不敢言,陈总亲自站出来撑腰。这个穿旧衣的男人,到底是什么来头?

秦渊转身,朝门口走去。陈雪跟在他身后,一直把他送到宴会厅门口。

走到门口的时候,陈雪低声说了一句。

“你今天不该来的。”

“我知道。”秦渊说。

“那些人——”陈雪犹豫了一下,“是你的人?”

秦渊看了她一眼,没回答。

陈雪也没追问。她只是从手包里掏出一张名片,递给他。

“你要是有事,打这个电话。”她说,“我父亲那边,我可以帮你说几句话。赵成峰他不敢把你怎么样,可赵万山那边,你得自己当心。”

秦渊接过名片,看了一眼,揣进口袋。

“谢了。”他说。

“你不用谢我。”陈雪看着他,“三年前你出事的时候,我没帮上忙。这一次,我想看着你把该算的账,算清楚。”

秦渊点了点头,没说话。

他推开宴会厅的门,走进电梯。

电梯门合上的那一刻,他脸上的平静才一点点淡下去。他掏出手机,拨了周虎的号。

“殿主。”电话那头周虎的声音立刻响起来。

“安排的人,撤干净。”秦渊说。

“是。”

“还有。”秦渊顿了顿,“林砚的调查报告,明天我要看到。”

“是。”

秦渊挂了电话。

电梯一路下到一楼。他走出酒店大门,夜风迎面吹过来,带着初秋的凉意。酒店门口的喷泉还在喷水,灯光打在水面上,碎成一片一片。

他站在酒店门口的台阶上,回头看了一眼五楼亮着灯的窗户。窗户里隐约能看见人影晃动,赵成峰此刻大概正对着一屋子宾客发愣。

赵成峰,白若雪。

三年前那笔账,今天只是开了个头。

他转身,走进了夜色里。路边一辆黑色商务车无声地滑过来,停在他面前。周虎从驾驶座下来,拉开后座车门。

“殿主,回听雨轩?”

秦渊弯腰坐进去,点了点头。

“林砚那边,报告应该已经备好了。”他说,“过去看看。”

第8章 妹妹的委屈,一笔一笔记

订婚宴散场,秦渊没有回出租屋。

他让周虎先送秦念回王婶那里歇着,自己转道去了城郊那间茶馆。茶馆老板认得他,什么也没问,径直把他领到二楼最里面那间僻静的小包间。

一壶热茶端上来,秦渊没动。

他坐在窗边,指间夹着一杯凉透的茶,目光落在窗玻璃上。楼下巷子里偶尔有行人走过,脚步匆匆,没人会留意二楼这个不起眼的包间。

七点刚过,楼梯口传来一阵轻而稳的脚步声。

林砚推门进来,手里拎着一只黑色公文包。他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夹克,脸上没什么表情,进门先朝秦渊微微颔首,然后在他对面坐下。

“殿主,调查报告整理好了。”

秦渊把茶杯放下:“说。”

林砚打开公文包,取出一沓装订整齐的纸,推到秦渊面前。纸张不厚,约莫十几页,每一页都用回形针分门别类别好,边角压得平平整整。

“按您的吩咐,我们从三年前您入狱那一天查起,一直查到今天。”林砚的声音很平,像在念一份与己无关的清单,“秦念小姐这三年的经历,全部按时间线整理在第一页。”

秦渊伸手拿起那沓纸。

第一页是一张时间表。最上面一行写着:三年前九月,秦念辍学。

下面跟着一行小字:秦父秦母早逝,家中唯一的收入来源是您入狱前经营的小工厂。工厂被赵氏集团以债务纠纷名义收走后,秦念小姐年仅十六岁,没有经济来源,高中辍学,经人介绍进入老街一家服装店打工,月工资一千八,包一顿午饭。

秦渊的目光在“一千八”三个字上停了一瞬。

他没有说话,继续往下翻。

第二页是马三骚扰的记录。整整一页,列了十一次。

第一次是两年前冬天,马三带两个混混到服装店,说秦渊欠赵家一笔旧账,要秦念“替哥还”。秦念不给钱,马三当着客人的面把她推了一个趔趄,店里衣服被扫落在地。郑经理站在柜台后面,一声没吭。

后面十次,每次间隔一两个月。有时是半夜砸门,有时是堵在下班路上,有时是在店门口放话,说秦念再不识相,就让她在临江待不下去。

秦渊一页页翻过去,翻页的手很稳,指节却一点点泛白。

第三页是服装店克扣工资的明细。

郑经理每个月以各种理由扣钱:衣服卖不出去要赔损耗,迟到一分钟扣五十,客人退货要她担责。秦念到手的工资,有时候连一千块都不到。林砚在旁边附了郑经理这三年给秦念发工资的转账记录,一笔一笔,数字后面跟着扣款项,密密麻麻。

第四页是白若雪派人上门的事。

去年春天,白若雪亲自来了一趟服装店。她没进店,就站在门口,让秦念出来说话。她跟秦念说,你哥在里面蹲大牢,这辈子都别想出来了,你识相点,以后离成峰远点,也别想着攀什么高枝。

秦念当时站在店门口,低着头,一句话没敢回。

白若雪说完,从手包里抽出两百块钱,扔在她脚边,转身走了。

第五页的最后一行,是林砚用红笔圈出来的。

半年前,赵成峰安排过一个男人,冒充贸易公司的采购经理,到服装店找秦念,说有个高端品牌代理的机会,月收入过万,条件是先陪他去酒局上见几个客户。秦念当时动了心,请假去了,到了地方才发现是个私人会所,包厢里坐了四五个不怀好意的男人。

她借口去洗手间,从后门跑了。

那天晚上她一个人在江边坐了半宿,没敢告诉任何人。

秦渊把那沓纸轻轻合上,放回桌上。

包间里安静了很久。楼下传来茶馆老板擦桌子的声音,一下一下,隔着楼板听不真切。

林砚低着头,没敢先开口。

他跟了萧老多年,见过殿主发怒的样子,也见过殿主不动声色的样子。可眼前这种安静,比拍桌子更让人心里发沉。

秦渊终于抬起眼。

他的眼神很冷,像结了一层薄冰,可声音却很平:“马三骚扰秦念的那十一次,每次都有人证?”

“都有。”林砚立刻答,“服装店隔壁的杂货铺老板,对面修鞋的老师傅,还有几个当时在场的客人,我们都做了笔录。监控也调出来了,老街那几家店门口的探头,保存得很完整。”

“白若雪上门那天呢?”

“门口有监控,她的车、她下车、她扔钱的动作,全拍下来了。秦念小姐当时站在门口,从头到尾没说一个字。”林砚顿了顿,“我们还查到,那个冒充采购经理的男人,是赵成峰手下一个马仔,事后拿了赵成峰三万块辛苦费。”

秦渊点点头,没再追问细节。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经凉透了,他却像没察觉。

“周虎。”他朝门口叫了一声。

门立刻被推开,周虎一直守在门外。

“殿主。”

“你现在去王婶家,把秦念接出来。”秦渊的声音很稳,“城东临江府那边,不是有一套空置的公寓吗?钥匙你拿着。今晚就搬进去。保安、护工、做饭的阿姨,都安排好,门口加两个自己人,二十四小时轮班。”

周虎应了一声,又问:“秦念小姐那边怎么说?”

“她会愿意的。”秦渊顿了顿,“你跟她说,哥在外面等她,以后再也没人能堵她、骂她、扣她工资。”

周虎喉头动了一下,低头:“是。”

“还有。”秦渊叫住他,“联系一家重点高中,办复学手续。学费、插班、住宿,全部按最好的来。再请一个家庭教师,一对一补这三年落下的课。”

周虎把这些一条条记在手机里,转身下楼。

包间里又剩下秦渊和林砚两个人。

林砚从公文包最里层抽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推到秦渊面前。

“殿主,还有一件事。”他声音压得更低,“您让我们重查三年前那桩旧案。当年在法庭上指认您动手伤人的那个关键证人,叫吴德贵,别人都叫他老吴。”

秦渊抬起眼。

“这三年他一直在赵氏集团名下的一家建材公司当仓库管理员,名义上是员工,实际上是被赵家盯着,半步不许离开临江。我们查了他的出入记录,他每个月工资由赵成峰的私人账户单独打一笔钱,美其名曰生活补助。”

林砚看着秦渊的眼睛,一字一句道:“也就是说,当年那个收了赵家钱、在法庭上作伪证指认您的人,现在就在赵成峰眼皮子底下,替他看仓库。”

秦渊拿起那个牛皮纸信封,慢慢拆开。

里面是一张老吴的近照,五十多岁,头发花白,坐在仓库门口抽烟,眼神里全是惶恐。

秦渊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窗外,天色一点点暗下来,临江的万家灯火在玻璃上模糊成一片暖黄。他把照片放回信封,指尖在信封上轻轻敲了两下。

“先不要动他。”秦渊说,“继续盯着,把他这三年跟赵家所有的往来,一笔一笔都给我查清楚。”

林砚点头:“明白。”

“另外,”秦渊站起身,把那沓调查报告折好揣进兜里,“赵氏集团旗下那家建材公司,最近是不是在竞标一个市政配套项目?”

林砚眼神一动:“殿主消息灵通。是的,下月初开标。”

秦渊走到窗边,背对着他,看着楼下安静的巷子。

“那我们就先从这家公司下手。”

他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下达一道不容置疑的命令。

“先断赵氏一条臂膀。”

第9章 先断赵氏一条臂膀

城东,临江建材交易中心。

赵氏集团旗下的宏远建材公司,占据了三楼一整层。办公室落地窗外是临江新开发的市政片区,塔吊林立,工地一个接一个。宏远建材的老板赵成峰,亲自盯了这个项目整整三个月。

市政配套项目的标书,下月初开标。总投资额八千万,材料供应占其中近六成。这块肥肉只要咬下来,宏远建材未来两年的业绩就稳了,赵氏集团的财报也会好看一大截。

开标前一周,赵成峰把公司上下都赶进了备战状态。

标书是他亲自审的,报价压到了最低,利润薄得像纸,可他不在乎。这个项目他要的不是钱,是在临江商界立威,让所有人知道赵氏集团的能量。

开标前三天,出事了。

先是上游钢材供应商突然来电,说合同无法按期履行。

宏远建材的采购经理急得直跳脚。合作了五六年的老供应商,口头答应得好好的,这时候突然反悔,说厂子检修、原材料涨价、物流运力紧张,总之就是交不出货。

采购经理打了一圈电话,临江周边所有做钢材生意的老板,口径出奇一致:最近手头紧,排期满,爱莫能助。

“见鬼了。”采购经理把电话摔在桌上,“这是有人故意卡我们脖子。”

赵成峰在办公室里听完汇报,眉头拧成一个疙瘩。

他第一反应是查。查是谁在背后搞鬼。临江做建材的就那么几家,谁有这个能量同时掐断他所有上游?

他怀疑过两个老对手。一个是刘氏集团的建材板块,一个是另一家做市政工程起家的老牌公司。这两家跟他在竞标名单上咬得最紧,按理说,最有动机在开标前给他下黑手。

赵成峰冷笑一声,把这两个名字记在心里。

“查。”他对手下说,“给我查清楚,这几天谁在跟上游供应商接触。”

手下查了两天,回报上来的结果却让他心里一沉。

不是刘氏,也不是那家老牌工程公司。这两家最近都在忙自己的烂摊子,根本腾不出手来掐他的钢材。

那会是谁?

开标前一天,更狠的一刀落下来了。

宏远建材为这次标书专门备下的一批特种水泥,存放在城郊一个仓库里,连夜被人以“质量复检”的名义整体调走。复检报告当天下午就出来了——水泥标号不达标,全部封存,不许动用。

可那批水泥是赵成峰亲自看过货的,出厂合格证齐全,第三方检测报告也是他信得过的机构出的。怎么到了开标前一天,突然就不达标了?

赵成峰赶到仓库的时候,封存条已经贴在门上,盖着质检部门的红章。

他站在仓库门口,脸色铁青。

“查。”他咬着牙,“给我往死里查。”

这一次,他查得更深,连采购、物流、仓储三个环节都翻了个底朝天。可所有线索都像被人提前抹干净了一样,供应商那边的通话记录、仓库这边的出入登记,全都干干净净,查不出半点毛病。

开标当天,宏远建材的标书因为材料资质不全、供货链无法证明,被评标组直接判定为废标。

八千万的项目,被一家名不见经传的新公司拿走了。

那家公司叫“临渊资本”,注册才两个多月,办公地点在临江CBD一栋写字楼的二十层,门口连个招牌都没挂。业内谁都没听过这个名字,可它一出手,就把赵氏集团啃了半年的项目硬生生抢走了。

消息传到赵成峰耳朵里的时候,他正在办公室里摔杯子。

“临渊资本?”他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眼里全是杀意,“什么来头?”

手下的人低头回话:“查过了,注册时间短,法人是个挂名的,背后资金来源很复杂,走了好几层境外架构。我们的人暂时没摸到真正的老板。”

“没摸到?”赵成峰一拍桌子,“养你们这帮人干什么吃的!”

办公室里鸦雀无声。

赵成峰在屋里来回踱步,胸口剧烈起伏。他做这一行五六年,从来没吃过这么大的亏。一个八千万的项目,说没就没,还赔进去前期垫的材料款、保证金、人情费用,前前后后损失近千万。

他越想越怒,手指在桌面上敲得哒哒响。

“肯定是有人在背后搞鬼。”他咬牙切齿,“刘氏那老东西,还有老牌工程公司的王总,两个里肯定有一个。不然就是他们联手。”

他决定先把这笔账记在这两家头上。

至于那个凭空冒出来的“临渊资本”,他只当是被人推到台前的白手套。

“给刘氏那边放话。”赵成峰冷笑,“这个项目他拿得不安稳,我让他在临江寸步难行。”

手下应命退下。

办公室里只剩赵成峰一个人。他站在窗前,看着楼下车水马龙,胸口那股气还没顺过来。他下意识地想起了一个人——那个刚出狱的秦渊。

订婚宴上那番话,秦渊临走前那一眼,当时他只觉得是个废物在放狠话。可现在回头想,秦渊出现的时间太巧了,巧得让他心里发毛。

可转念一想,一个刚出狱、连件新衣服都穿不起的劳改犯,哪来的能量掐断他整条供应链?

赵成峰摇摇头,把这个念头从脑子里甩了出去。

不可能。一定是哪个老对手在背后动手。

他拿起电话,拨了一个号码。

“喂,帮我约一下刘坤他爸。”他声音阴冷,“另外,宏远建材内部那几个最近跟我不一条心的,都给我列个名单。”

电话那头应了一声。

赵成峰挂了电话,把手机扔在桌上。他决定先从身边人开刀——项目丢了,总得有人背锅。那几个最近在公司里阳奉阴违、私下抱怨的中层,正好拿来杀鸡儆猴。

他翻开手下刚送来的名单,上面有三个名字,都是宏远建材跟了他两三年的老人。其中一个是项目部的副经理,前阵子还在竞标会上提过反对意见,说报价压太低、风险太大。

赵成峰用红笔在那个名字上画了个圈。

“明天就让他走人。”他自言自语,“其他两个,调去仓库看大门。”

他要让全公司都知道,跟他赵成峰不是一条心的人,是什么下场。

至于那个凭空冒出来的临渊资本,他记住了这个名字,早晚有一天要把它从临江的地皮上铲干净。

而此刻,临江CBD二十层,临渊资本的办公室里。

秦渊坐在落地窗前,手里端着一杯咖啡。林砚站在他身侧,把今天开标结果的简报递了过来。

“八千万项目,落到我们手里了。”林砚声音很轻,“赵氏建材那批水泥,是质检那边一个老关系配合走的流程,手续合规,挑不出毛病。上游供应商那边,我们用的是暗龙殿在华南的渠道资源,临时加价三成,他们自己就把货让出来了。”

秦渊翻了翻简报,没什么表情。

“对外查起来,会查到我们头上吗?”

“查不到。”林砚很笃定,“临渊资本只是马甲,资金走的是三层境外架构,法人是我们找的挂名,办公地点租的是联合办公。就算赵成峰把临江翻个底朝天,他也只会怀疑到刘氏和那几家老牌公司头上。”

秦渊点点头,把简报合上。

“接下来呢?”林砚问。

秦渊走到窗边,俯瞰楼下街道。赵成峰的办公室就在不到三公里外的那栋楼里,可他站在这扇窗前,像在看一只笼子里困兽犹斗的野狗。

“接下来,”秦渊淡淡道,“先不急着动赵氏的主干。他身边那几条小杂鱼,一个一个清掉。”

林砚眼神一动:“殿主是说,郑经理和马三?”

秦渊转过身,目光落在他脸上。

“他们欠我妹妹的,该还了。”

第10章 郑经理与马三的下场

老街,服装店。

郑经理今天心情不错。

自从秦渊那天在巷口闹过一场、结清了秦念三个月工资之后,秦念就再没上过门。他起初还提心吊胆了几天,怕那个刚出狱的男人回来找事。可日子一天天过去,风平浪静,他那颗悬着的心也就慢慢放了下来。

一个劳改犯而已,能翻出什么浪?

他坐在柜台后面,翘着二郎腿,一边嗑瓜子一边刷手机。店里新来了个小姑娘,刚满十七,怯生生地站在衣架前整理衣服,时不时偷偷瞟他一眼。

郑经理看得心里发痒。

他正想着晚上怎么约这个新来的小姑娘出去吃饭,店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进来的不是客人。

是两个穿制服的,一男一女,胸口别着劳动监察的牌子。跟在他们后面的,还有一个穿警服的年轻民警。

郑经理手里的瓜子差点掉在地上。

“你是这里的负责人?”男监察员拿出证件,在他面前晃了一下,“有人举报你长期克扣员工工资、违反劳动法规,我们今天过来例行检查。”

郑经理脸上的血色一下子褪了个干净。

他还没来得及开口,女监察员已经从公文包里取出一沓材料,平铺在柜台上。那是秦念这三年在服装店打工的全部工资记录,每一笔被扣的款项都用红笔标了出来,后面跟着当时的考勤表、监控截图、还有其他离职员工的证词。

不仅如此。

林砚手里还捏着一份东西——郑经理这三年对店里其他女员工言语轻薄、动手动脚的记录。有监控录像,有受害者的亲笔证词,还有两次未遂的报警备案。这些东西原本被郑经理花钱压了下来,可在林砚手里,它们像被人重新串成了一条完整的链子。

“跟我们走一趟吧。”年轻民警看着他,语气没什么波澜,“另外,你这家店从今天起暂停营业,等候调查处理。”

郑经理瘫坐在椅子上,嘴张了张,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被带走的时候,店门口已经围了一圈看热闹的街坊。有人认出他就是那个克扣工资的老板,低声议论起来。杂货铺的老板站在门口,抱着胳膊看了一眼,啐了一口。

“早该收拾他了。”

旁边修鞋的老师傅接话:“上个月他还扣了我侄女五百块押金,说干不满一年不退。我就说这种人迟早出事。”

郑经理被夹在两个监察员中间,脸涨得通红,一句话也辩不出来。他想扭头瞪一眼那些看热闹的街坊,可刚一转头,就被民警轻轻按了一下肩膀。

“老实点。”

他这才发现,自己的手腕上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副亮闪闪的手铐。

同一天下午,城东的一间台球室里。

马三正带着两个小弟在打台球。最近赵成峰那边给的活儿少,他闲得发慌,正琢磨着晚上去哪条街收保护费。

台球室的门被推开,进来几个穿便衣的警察。

“马三?”领头的警察亮出逮捕证,“你涉嫌寻衅滋事、敲诈勒索、故意伤害,跟我们走一趟。”

马三手里的台球杆“啪”地掉在地上。

他反应倒快,转身就想往后面跑。可台球室的后门早就被另一队警察堵死了。两个小弟刚想动手,被警察一个眼神瞪了回去,老老实实抱头蹲下。

马三被押出台球室的时候,还在嘴硬。

“我告诉你们,我可是赵少的人!你们抓我,赵少不会放过你们!”

警察没理他,把他塞进了警车。车门关上之前,他还在里面拍着窗户喊,喊到一半,被旁边的民警用一个文件夹挡住了脸。

台球室老板站在门口,看着警车开走,抹了一把额头的汗。他跟马三打交道两三年了,知道这孙子背后有赵成峰撑着,平时连大气都不敢出。可今天这阵势,他看得出来,马三这次是真栽了。

这一次,林砚翻出来的东西,比马三自己记得的还全。

两年前他在老街堵秦念,推搡打闹、损坏财物,这是寻衅滋事。

一年前他带人到秦念的出租屋砸门、恐吓邻居,这是敲诈勒索未遂。

半年前他还替赵成峰去收过一笔烂账,把人打住院,这件事当时被赵成峰花钱压了下去,可医院的病历、目击者的证词、甚至他自己事后在酒桌上跟兄弟吹牛的录音,全都在林砚手里。

这些东西凑在一起,够马三在里面蹲十年八年。

消息传到赵成峰耳朵里的时候,他正在宏远建材的办公室里收拾那个跟他不是一条心的副经理。

手机响了,是一个他不想接又不敢不接的号码。

“赵少。”电话那头是马三老婆的哭声,“马三被警察抓走了!您快想想办法啊!”

赵成峰一愣:“抓了?因为什么?”

“说是寻衅滋事、敲诈勒索,翻出来一堆陈年旧账!可那些事以前都花钱平了的呀,怎么现在突然又翻出来了?”

赵成峰握着手机,半天没说话。

他不是傻子。马三的事刚出来,郑经理的店就被查封了,这两件事一前一后,间隔不到三个小时。

谁有这个能量?谁在这个节骨眼上翻旧账?

他脑子里电光石火般闪过一个名字——秦渊。

订婚宴那天秦渊说的话,那句“三年前那笔账什么时候算”,当时他只当是废物放狠话。可现在,马三被抓、郑经理被查,这两个人都是跟秦渊有过节的,而且都是赵家体系里最底层的小角色。

赵成峰后背一阵发凉。

他一直以为秦渊只是个刚出狱、一无所有的劳改犯。可一个一无所有的人,能在几天之内同时掐断他的供应链、抢走他的项目、还把他身边的小杂鱼一个一个收拾干净?

这不可能。

赵成峰拿起手机,拨了林砚在明面上的一个联络方式——当然,他不知道那是林砚。他只知道最近临江突然冒出来的那个临渊资本,背后水很深。

“给我查一个人。”他对着电话说,“秦渊,刚出狱的。我要知道他这几天见过谁、去过哪、接触过什么人。越详细越好。”

挂了电话,他在办公室里站了很久。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他却觉得有什么东西在黑暗里一点点逼近,而他连对方的脸都看不清。

而此刻,临渊资本的办公室里。

林砚把今天的两份简报放在秦渊面前。

“郑经理那边,劳动监察已经立案,店铺查封,他个人因涉嫌猥亵和拖欠工资被警方控制。马三那边,旧案翻出,加上新案,检方已经批准逮捕,短期内出不来。”

秦渊翻了翻简报,神色平静。

“赵成峰那边什么反应?”

“他开始查您了。”林砚嘴角微微上扬,“不过他的人能查到的,只有您最近去过哪几家茶馆、见过谁。真正的东西,他一样也摸不到。”

秦渊把简报合上,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马三和郑经理,只是开胃菜。”他说,“接下来,该办正事了。”

林砚从公文包里取出另一份文件,推到他面前。

文件的封面上,写着一个名字:吴德贵。

“殿主,”林砚声音压低,“我们已经锁定老吴的位置了。他现在每天的作息、出入的路线、跟赵家的往来,全部在我们的监控之下。”

秦渊拿起那份文件,翻开第一页。

照片上那个五十多岁的仓库管理员,眼神惶恐,像一只被关在笼子里多年、已经忘了怎么逃跑的老鼠。

秦渊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安排一下。”他淡淡道,“我要亲自见他。”

第11章 旧证人开口

老吴这三年,活得像一只被关在笼子里的老鼠。

他在宏远建材的仓库里当管理员,每天的工作就是点货、记账、开门、锁门。工资不高,可赵成峰每个月会让财务额外打两千块到他账户上,美其名曰“岗位津贴”。

老吴心里清楚,这笔钱是封口费。

三年前那场官司,他是关键证人。

那天晚上他在秦父留下的小工厂附近跑腿送货,看见厂里起了冲突,一方是秦渊,另一方是赵成峰安排进去的人。他远远看了一会儿,转身要走,被两个黑衣汉子拦住了。

后来的事,像一场醒不过来的噩梦。

他被带到一个没人的地方,有人给他塞了一个厚厚的信封,里面是五万块现金。有人告诉他,明天上法庭,你就说亲眼看到秦渊动手把人打成重伤。如果你照做,这五万就是你的,以后每个月还有两千。如果你不照做——

那人没把话说完,只是把一根铁棍在掌心里掂了掂,在他眼前晃了晃。

老吴当时就吓尿了。

他在法庭上照着背好的话做了证。秦渊被判了三年。老吴拿着那五万块钱,灰溜溜地回了家。

可从那以后,他就再也没睡过一个安稳觉。

赵成峰把他安排进宏远建材的仓库,说是给份工作,实际上把他放在眼皮子底下看着。每个月那笔两千块的“津贴”,像一根绳子拴着他的脖子。他不敢辞职,不敢搬家,也不敢跟任何人提起当年的事。

他老婆问过那五万块哪来的,他说是打牌赢的。老婆不信,吵了好几架,最后带着孩子回了娘家。

三年了,他一个人住在仓库旁边的小隔间里,每天吃泡面、抽烟、盯着天花板发呆。他才五十二岁,头发已经白了大半。

这天傍晚,他锁好仓库门,刚要回自己的小隔间,发现门口站着两个人。

一个穿夹克的年轻人,面容清冷,手里拎着一个公文包。另一个身形高大,站在暗处,像一堵墙。

老吴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你们是谁?”他声音发颤。

穿夹克的年轻人微微侧身,露出身后一个身形更挺拔的男人。

那个男人穿着一件普通的黑色外套,站在仓库门口昏暗的灯光里,眼神平静地看着他。老吴只在法庭上远远看过他一眼,并不认得这张脸。

可不知道为什么,被这个男人看一眼,他后背的冷汗就下来了。

“吴德贵。”穿黑外套的男人开口,声音很平,“三年前,你在法庭上指认我动手伤人。”

老吴的腿一下子软了。

他手里的钥匙“哐当”掉在地上,整个人像被抽掉了骨头,顺着仓库的门板滑了下去。

“你……你是……”

“秦渊。”

两个字,像两颗钉子,钉进老吴的太阳穴。

他张着嘴,半天说不出话。他在这个仓库里躲了三年,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再见到这个人。可现在这个人就站在他面前,眼神里没有愤怒,没有咆哮,只是平静地看着他,像在看一个早该了结的旧账。

“你……你想干什么?”老吴的声音在抖,“我就是个小人物,我也是被逼的!”

秦渊没有立刻说话。他走到仓库门口,在旁边一个货箱上坐下,姿态随意,像在自己家里。

林砚上前一步,把公文包打开,取出一沓纸,放在老吴面前。

“这是你这三年的银行流水。”林砚声音清冷,“每个月五号,宏远建材财务都会给你打两千块,三十六个月一共七万二。加上三年前那笔五万块现金,前后一共十二万二。”

老吴盯着那张流水单,嘴唇哆嗦着。

“这是你当年在法庭上的证词笔录。”林砚又取出第二份文件,“你说你亲眼看到秦渊动手打人,可你描述的时间、地点、动作,跟当时厂区附近监控里拍下来的完全对不上。监控里秦渊根本没动手,是对方先挑的事。”

老吴的脸已经白得像纸。

“还有这个。”林砚取出第三份文件,“三年前,你从派出所出来那天晚上,在路边摊上跟人喝酒吹牛,说自己收了赵家五万块,帮着做了个伪证。这段录音,我们找回来了。”

老吴整个人瘫在地上。

他想起来了。那天晚上他从派出所出来,心里发慌,一个人在路边摊喝了一斤白酒,跟旁边一个不认识的酒桌哥们说了几句胡话。他以为那小子早就忘了,可没想到,那段对话被人录了下来,存了三年,现在摆到了他面前。

“吴德贵。”秦渊终于开口了,他的声音很轻,却像锤子一样砸在老吴心上,“我今天来找你,不是来打你骂你的。我只问你一句话。”

老吴抬起头,眼里全是泪。

“当年那一棍,到底是谁下的手?”

老吴的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秦渊看着他,眼神里没有逼迫,只有一种让人无法回避的平静。

“我知道你也是被逼的。”秦渊说,“我也知道这三年你在赵家手里过的是什么日子。你现在有两个选择。”

他伸出一根手指。

“第一,继续替赵家守着这个秘密,等他们觉得你没用了,把你一脚踢开,甚至更糟。”

他伸出第二根手指。

“第二,把当年的事原原本本说出来,重录证词,配合我把这桩案子翻过来。你做过伪证,这是事实,我不包庇你。但如果你愿意站出来,我会请最好的律师,替你争取从轻处理。”

老吴捂着脸,肩膀剧烈地抖起来。

他嚎啕大哭。

三年了,他不敢跟任何人说,不敢告诉老婆,不敢告诉朋友,连在梦里都不敢提。今天所有的事情被人一件件摊开在面前,他心里那根绷了三年的弦,终于断了。

“是赵成峰……”他哭着说,“是赵成峰找的我,说只要我做个证,就给我五万块。后来那个人也是赵成峰安排的,他把我拉到一边,拎着一根铁棍在我眼前晃,说我要是敢改口,就弄死我全家。”

“那伤者呢?”秦渊追问,“当年那个被打伤的人,到底是谁动的手?”

老吴抬起泪眼,看着秦渊。

“不是你弄的。”他声音嘶哑,“是赵成峰自己安排的人,混乱中下手把对方打伤,再把铁棍塞到你手里嫁祸过来。他跟我说,只要我咬死是你动的手,这件事就跟我没关系。”

林砚把录音笔递到老吴面前。

“把你刚才说的话,再说一遍。慢慢说,说清楚。”

老吴看着那支录音笔,又看了看秦渊。秦渊点了点头。

他深吸一口气,把三年前的事,从头到尾,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说完之后,他从贴身口袋里摸出一个皱巴巴的信封,里面是当年那五万块现金的收条凭据——他当时留了个心眼,没有销毁,藏了三年。

“都在这里了。”他把信封递给林砚,手还在抖,“我知道我有罪。我认。我只盼着……能早点结束这一切。”

林砚接过信封,仔细收好。

秦渊站起身,低头看了老吴一眼。

“你配合我们,不会白配合。”他说,“至于你做伪证的事,等案子翻过来之后,我们会一并向检方说明。”

老吴点了点头,瘫在地上,像一滩烂泥。

秦渊转身走出仓库。林砚跟在后面,两人上了车。

车开出两条街,林砚才开口:“殿主,老吴这边算拿下了。有了他的证词和转账记录,加上当年的监控,我们手里就有了第一块像样的筹码。”

秦渊靠在座椅上,闭着眼。

“继续盯着他。”他说,“在案子正式启动之前,不能让赵家发现他反水了。”

“明白。”

车子驶过临江的街道,霓虹在车窗上一闪而过。

林砚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上弹出一条新消息。他眉头微微一动。

“殿主,白若雪那边,最近开始打听您的行踪了。她今天下午约人喝茶,旁敲侧击,问您最近在跟什么人来往、钱从哪来。”

秦渊睁开眼。

“她想干什么?”

“按照她的性格,八成是想亲自来试探您一下。”

秦渊冷笑一声。

“让她来。”他看着窗外,声音很轻,“我正好也想会会她。”

第12章 白若雪的试探与翻脸

白若雪约秦渊见面的地方,选在临江最有名的一间下午茶会所。

包间是临窗的,装潢精致,水晶灯从天花板垂下来,桌上摆着精致的点心和一壶英式红茶。她穿了一件米白色的连衣裙,化了淡妆,坐在窗边,姿态优雅,像一幅精心画出来的画。

她等了二十分钟,秦渊才推门进来。

他穿了一件最简单的黑色外套,没有打领带,进门之后没有任何寒暄,径直在她对面坐下,拿起桌上的茶杯,自己倒了一杯。

“你迟到了。”白若雪微笑着,语气里带着一丝旧相识的亲昵。

“路上堵车。”秦渊淡淡道,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白若雪看着他,眼神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复杂。三年前她跟秦渊分手的时候,秦渊还是个脾气冲动、眼神里全是锐气的年轻人。可现在坐在她对面的这个男人,眉眼之间多了一种她看不懂的东西——不是愤怒,不是怨恨,而是一种让她心里发毛的平静。

“秦渊,”她开口,声音放软,“我们好久没好好坐下来聊过了。”

“有事说事。”秦渊放下茶杯,看着她。

白若雪脸上的笑僵了一下。

她今天主动约他,是想先看看他到底在搞什么鬼。订婚宴上他那番话,后来马三被抓、郑经理被查、赵氏建材的项目被人抢走,这一连串的事凑在一起,她不能不警觉。

可她不相信一个刚出狱的劳改犯能翻出这么大的浪。

她想试探一下,看看秦渊背后到底站着什么人。

“我听说你最近注册了一家公司。”白若雪端起红茶,轻轻吹了吹,“临渊资本,是吧?”

秦渊没说话,等她继续。

“临江这地方不大,消息传得快。”白若雪笑了笑,“你刚出来,资金周转不容易,要是有什么困难,可以跟我说。成峰那边我帮你说两句,大家毕竟相识一场,何必闹得这么僵?”

她的语气很温柔,像一个还念旧情的前女友。

秦渊看着她,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淡,却让白若雪心里一凉。

“白若雪,”他开口,“你今天约我出来,到底想干什么?”

白若雪脸上的温柔挂不住了。

她放下茶杯,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低:“秦渊,我知道你心里有气。三年前的事,是我对不起你。可那时候你也知道,我一个女人,能怎么办?赵家势大,我不跟着他们,我也活不下去。”

她顿了顿,眼神里带着一丝暗示。

“你刚出来,手上也有了点资源。我跟成峰……其实也不是铁板一块。如果你愿意,我们以后未必没有重新开始的机会。”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特意把“重新开始”四个字咬得很轻,像在暗示什么。她太了解秦渊了——三年前的秦渊,只要她稍微软一点,什么都肯答应。

可现在坐在她对面的这个人,连眼神都没动一下。

“够了。”

秦渊打断她。

他从外套内袋里取出一个文件夹,推到她面前。

白若雪愣了一下,伸手打开。

文件夹里是一沓打印出来的银行流水。最上面一张,是三年前白若雪的个人账户,在秦渊入狱前一周,收到了一笔来自赵氏集团财务公司的转账——整整二十万。

下面跟着几张,是她当时跟赵成峰的通讯记录截图,时间、地点、内容,清清楚楚。

最后一页,是一份当年法庭上的证人名单。白若雪的名字,被用红笔圈了出来。她不是主证人,可她在秦渊被捕前,跟警方做过一份笔录,那份笔录里有一句话,成了压死秦渊的最后一根稻草。

白若雪的脸色,一点点白了下去。

“这……这些东西你从哪来的?”她声音发颤。

“你不需要知道我从哪来的。”秦渊靠在椅背上,看着她,“你只需要知道,我手里有这些东西。”

包间里安静得可怕。窗外传来隐约的车声,水晶灯的光在白若雪脸上晃出一片惨白。

她盯着那些文件,手在桌下攥成了拳头。过了很久,她忽然抬起头,脸上的温柔和脆弱全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阴冷的威胁。

“秦渊,你想怎么样?”

“我不想怎么样。”秦渊淡淡道,“我只是来告诉你,三年前的账,我会一笔一笔算清楚。你也一样。”

“你敢动我?”白若雪声音尖锐起来,“我是成峰的未婚妻!你动我一下试试!”

秦渊站起身,低头看着她。

“我不动你。”他说,“我会让法律动你。”

他拿起桌上的文件夹,转身就走。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白若雪,三年前你在法庭上那番话,我一个字都没忘。你现在最好祈祷,赵家能撑得久一点。”

门被带上,发出一声轻响。

白若雪一个人坐在包间里,浑身发抖。她看着桌上那杯已经凉透的红茶,指甲几乎嵌进掌心。水晶灯的光在她脸上晃出一片惨白,她忽然觉得,眼前这个男人跟三年前那个冲动易怒的秦渊,已经完全是两个人了。

她越想越怕。那二十万转账的记录,是她当年亲手收的,密码还是赵成峰帮她设的。如果这些东西真的交到检方手里,她不仅要身败名裂,还得跟着赵成峰一起完蛋。

不行,不能坐以待毙。

她拿起手机,又拨了赵成峰的号码。

“成峰,”她声音又急又怨,“那个秦渊,他手里有东西!他手里有当年我们的那些记录!你必须赶紧动手,不然等他把东西交出去,我们就完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他约你了?”赵成峰声音很冷。

“是我约的他!我本来想看看他到底想干什么,可他直接把那些东西拍在我面前!”白若雪几乎是在喊,“成峰,你不能再留手了!这个人不除,我们迟早要栽在他手里!”

赵成峰在电话那头深吸了一口气。

“我知道了。”他说,“你别慌。我这边已经在安排了。”

挂了电话,白若雪瘫在椅子上,端起那杯凉透的红茶一口灌下去,手还在抖。

而此刻,秦渊已经走出了会所。

周虎的车停在门口,他拉开车门坐进去,脸色平静,像刚才那场对峙只是喝了一杯茶。

“殿主,谈完了?”周虎问。

“谈完了。”秦渊靠在座椅上,闭着眼,“她回去会劝赵成峰动手。赵成峰也不会忍了。”

“那我们这边……”

“等着他们出招。”秦渊淡淡道,“他们越急,破绽越多。”

车子刚开出两条街,秦渊的手机响了。

他拿起一看,屏幕上跳出两个字:陈雪。

秦渊接起电话。

“喂。”

电话那头,陈雪的声音干脆利落,没有多余的寒暄。

“秦渊,我知道你最近在跟赵氏集团抢项目。”她说,“我们陈氏集团想跟你谈一笔合作,一个商业综合体的项目。你现在有空吗?”

秦渊睁开眼,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

“有。”他说。

“那我现在过去找你。”陈雪顿了顿,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认真,“这个合作,我想亲自跟你谈。”

电话挂断,秦渊把手机放在膝头。

周虎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殿主,是陈氏集团?”

秦渊点点头。

“赵氏那边准备正面反扑了。”他说,“可有人比他们更快一步。”

第13章 陈雪的合作

见面地点选在陈氏集团总部顶楼的会议室。

秦渊到的时候,陈雪已经在里面等着了。她今天穿了一件深蓝色的西装套裙,头发挽起来,桌上摊着一份厚厚的项目计划书,旁边放着两杯刚泡好的茶。

“坐。”她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姿态从容,没有多余的寒暄。

秦渊坐下,目光扫过桌上那份计划书。封面上写着一行字:临江东商业综合体项目合作框架。

“你打电话说的合作,就是这个?”秦渊问。

“对。”陈雪把计划书推到他面前,“临江东那块地,我们陈氏集团拿了半年,一直想做一个商业综合体。上面有写字楼、商场、酒店,下面连着地铁口,位置是临江这两年最好的一块。但项目体量太大,我们一家吃不下,资金和渠道都有缺口。”

她顿了顿,看着秦渊的眼睛。

“我知道你最近注册了临渊资本。我也知道,临渊资本的资金盘子,比明面上看起来大得多。”

秦渊翻了翻计划书,没接话。

陈雪继续说:“我查过你们公司的底子,表面上看就是个空壳,可你们一出手就抢了赵氏建材那个八千万的项目,上游供应商说断就断,质检部门的手续走得干干净净。这不是一个普通的新公司能做到的事。”

她靠在椅背上,双臂交叉,眼神里带着一种精明的审视。

“秦渊,我不管你背后站着谁,我只知道一件事——你想对付赵氏集团,我也想。陈氏集团跟赵家在临江斗了十几年,我太清楚他们是什么货色了。现在你有资金和渠道,我有本地资源和项目,我们合在一起,比单干强十倍。”

秦渊合上计划书,抬头看她。

“陈总今天约我来,是想聊生意,还是想聊我的底细?”

陈雪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没有攻击性,反而带着一种了然。

“都聊。”她说,“生意归生意,朋友归朋友。我今天来,是以陈氏集团总裁的身份,跟你谈合作。也是以一个旧识的身份,跟你说几句话。”

她把身体往后靠在椅背上,眼神里多了一点秦渊熟悉的东西——那是三年前她在他最困难的时候,曾经流露过的那种复杂。

“三年前你出事的时候,我想帮你申诉。”陈雪的声音低了下来,“我找过律师,找过关系,可那时候赵家把路全堵死了,我什么都做不了。我只能眼睁睁看着你被带走。”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桌面的计划书上,手指无意识地敲了敲边角。

“你被带走那天,我去了看守所门口,可我连见你一面都没见到。我那时候才知道,一个女人在这种事面前有多无力。”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秦渊看着她,神色没有变化。

“那不是你的错。”他说。

“我知道。”陈雪点点头,“可我一直记着这件事。你出狱那天,我在订婚宴上站出来替你说话,不只是因为你是我旧识,更是因为我信你这个人。”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窗外远处。

“这三年,我在商场上见过太多人。有钱的、有权的、有关系的,可像你这样,明明手里握着这么大的力量,却从头到尾不声不响的,我还是第一次见。”

她把话头拉回正题,重新变得干脆利落。

“说回合作。这个商业综合体项目,总投资三个亿。陈氏集团出地、出品牌、出运营团队,临渊资本出资金、出渠道。利润五五分成,风险共担。我把计划书带来了,你可以让人回去慢慢看。”

秦渊拿起计划书,又翻了两页。

“条件不错。”他说,“但我有一个问题。陈氏集团在临江做了这么多年,为什么偏偏选我这个刚成立两个月的公司?”

陈雪看着他,嘴角微微上扬。

“因为我信你。”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也因为,赵氏集团最近动作很大,我们需要一个足够强的合作伙伴,一起扛。陈氏集团虽然在临江有些根基,可真要跟赵氏全面硬碰,我心里也没底。你不一样,你出手的方式我看得出来,你不是在赌,你是在算。”

秦渊放下计划书,伸出手。

“合作愉快。”

陈雪握住他的手,力道干脆。

“合作愉快。”

两人的手松开,陈雪把一份拟好的意向书推过来。秦渊拿起笔,在最后一页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签完字,陈雪收起意向书,忽然又开口。

“秦渊,你到底是什么人?”

秦渊放下笔,抬头看她。

他没有立刻回答。窗外是临江的天际线,夕阳从落地窗照进来,在他脸上投下一片暖色。

“现在还不是告诉你的时候。”他说,“等时机到了,我会全部告诉你。”

陈雪看着他,没有追问。

她认识秦渊这么多年,知道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就代表他已经做了决定,再问也问不出更多。

“好。”她点点头,“我等你。”

两人又聊了半个小时的细节。陈雪对项目的了解程度让秦渊意外——从地块规划、招商节奏到资金回笼周期,她心里全都有数。秦渊这边,林砚早就把临渊资本能调动的资金和渠道整理成了一份清单,两人在谈判桌上几乎没什么磨合,很多条款一拍即合。

“商场那边,我已经谈好了三个主力店的意向。”陈雪翻着计划书,在其中一页上指给他看,“一个连锁超市,一个影院,还有一个餐饮品牌。只要资金到位,半年之内可以开工,两年内建成。”

“渠道这边交给我。”秦渊说,“临渊资本在华南有几家合作多年的供应链企业,建材、装修、物业,全部可以走我们自己的渠道,成本至少比市场价低两成。”

陈雪抬眼看了他一下,眼神里多了一分认真。

“你这个渠道资源,不是临江本地的吧?”

秦渊没接话,只是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陈雪也不再追问。她做了这么多年生意,知道什么该问、什么不该问。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底牌,秦渊愿意亮出来的时候,自然会亮。

两人把意向书的条款一条条过了一遍,改了两处细节,重新签了字。

送走陈雪之后,秦渊站在陈氏集团楼下的台阶上,看了一眼手机。

林砚的消息正好弹出来。

“殿主,赵氏那边有动作了。赵成峰今天下午开了一个紧急会议,调集了三个项目组,专门针对临渊资本。他们准备从我们的渠道和资金链两边下手,挖人、抢客户、散布谣言。另外,他们还在联系我们之前合作过的几个供应商,想把他们从我们这边撬走。”

秦渊看完消息,把手机揣回兜里。

他抬头看了一眼陈氏集团大楼,又看了一眼远处赵氏集团总部的方向。那栋玻璃幕墙的大楼在夕阳下泛着冷光,像一头蹲在临江城市中心的巨兽。

合作刚落地,赵家的反扑就已经来了。

他知道赵成峰不会善罢甘休。八千万的项目被抢走,马三和郑经理被收拾,白若雪今天又碰了一鼻子灰——这些账,赵成峰迟早要一笔一笔算到他头上。

可秦渊等的,就是这一天。

他嘴角微微上扬,转身走向停在路边的车。

“来吧。”他低声说了一句,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车子驶入临江傍晚的车流里,很快消失在漫天的霓虹中。

第14章 赵家的反扑

赵氏集团,三十六层总裁办公室。

赵成峰把一叠资料摔在桌上,指节捏得发白。那是赵氏的人花了大价钱,从一家代办公司手里挖出来的工商底档。底档上那几家新注册的公司,成立时间都卡在秦渊出狱之后,法人换了一轮又一轮,股本层层叠叠绕在中间,最后全都汇向同一个不起眼的账户。

那个账户里趴着的资金,数字大得让他坐不住。

“查清楚了?”赵万山坐在靠窗的真皮沙发里,手里端着一杯茶,眼皮都没抬。

“查清楚了。”赵成峰压着嗓子,“壳有四个,表面上做商业地产、供应链和安保咨询,底下的钱干净得查不到来路。爸,他出狱才多久?一个刚放出来的人,上哪儿弄来这么多钱?”

赵万山放下茶杯,终于抬眼。

“钱不钱的,不重要。”他声音很慢,“要紧的是他敢跟陈氏集团坐到一张桌子上。陈雪那个女人,眼里从来没有临江的男人。秦渊要不是真有底气,她凭什么把商业综合体那么大一块蛋糕,分他一半?”

赵成峰冷笑一声:“有底气又怎么样?一个刚从里面出来的劳改犯,底子烂在明面上。他想在临江做生意,我就让他做不成。”

接下来的半个月,赵氏的动作一层接一层地压了过来。

先是挖人。秦渊那家马甲公司刚搭起的班底里,几个做过项目的老经理,几乎同时接到赵氏旗下企业的电话,开出的薪水直接翻倍,还许诺期权。紧接着是渠道,几家跟秦渊谈妥供货的建材商,被赵氏的人挨个上门拜访,话里话外只有一个意思——跟赵氏抢生意,以后在临江别想立足。

最狠的是谣言。

临江本地的商论坛、几个行业群里,一夜之间冒出许多帖子。说秦渊三年前是因为故意伤害进去的,手上背着事,出来以后走的是歪路;说他那几家公司空有资本,底子不干净,跟他合作早晚要被拖下水;还有人翻出他妹妹辍学打工的旧闻,编得有鼻子有眼,说这一家人本性就靠不住。

林砚把这些东西一份份整理好,摆在秦渊面前。

还是那间城郊的老茶楼。秦渊翻着那叠打印件,一页一页,神色平静,像在看别人的热闹。

“传播路径全查到了。”林砚推了推眼镜,“最早的几个账号,注册IP集中在赵氏旗下一家广告公司的机房。挖人那几个猎头,合同是赵氏人力资源部直接签的。至于那些帖子,我们顺藤摸到了一批接单的水军,报价、走账、付款流水,都在这儿。”

周虎在一旁攥紧了拳头:“殿主,要不要我直接——”

“直接什么?”秦渊抬眼看他。

周虎把后半句咽了回去:“……我带人去把那些人请回来问话。”

秦渊把资料合上,轻轻搁在桌上。

“谣言这种东西,你越急着辟谣,越像真的。”他说,“他既然想让我脏,我就顺着他递过来的这把刀,让他自己割在自己手上。”

他转向林砚,一条一条吩咐下去。

“两件事。第一,把赵氏买水军、散布虚假信息、恶意挖人抢渠道的证据,分类整理,该公证的公证,该送到监管部门的,按规矩一份一份送上去,不急着发,先攥在手里。第二,跟陈氏集团的合作一天都不能停,商业综合体的进度照常推进,外面无论谁说什么,我们这边一个字都不许回应。”

林砚点头记下:“明白。”

至于那几家被赵氏上门施压的建材商,秦渊没有派人去安抚,反而让林砚把赵氏威胁他们的录音和函件,悄悄送到了他们各自手上。

“赵万山让你们别跟我做生意。”他托人带话,“可你们手里那几张单子,是按市价签的,真要违约,赔的是你们自己。赵氏肯替你们赔吗?他赔不起,也不会赔。这笔账,你们自己算。”

几天之后,市场的走向,完全出乎赵成峰的意料。

谣言传得越凶,主动来秦渊这边探底的人反而越多。商论坛里开始有人反问:既然他这么不堪,陈氏集团凭什么跟他合作?既然他底子那么烂,他那几家公司的账目为什么干净得查不出一丝瑕疵?谣言被人反过来读,越传越像是在给秦渊背书。

更让赵氏难受的是,监管部门那边接连找上门来。不正当竞争、恶意散布虚假信息、强迫交易,一项项约谈通知,直接送到赵氏集团前台。赵成峰焦头烂额,不得不花钱公关、删帖、四处息事宁人,先前他亲手点起来的那把火,反手烧在了自己身上。

那些被赵氏上门施压的建材商,头两天还犹犹豫豫,等赵氏的公关电话一打过来,语气立刻硬了。有个做了二十年建材的老老板,当着赵氏业务员的面,把秦渊这边的合同重新签了一遍,还多签了两成。他在电话里跟林砚说,做生意这么多年,见过踩人的,没见过踩人还把录音和函件留着给人当证据的。赵万山这一手,反倒让他看清了谁是真的稳。

赵成峰在办公室里摔了第二个茶杯。

“一群见风使舵的东西!”他胸膛剧烈起伏,“我好不容易挖过去那几个经理,屁股还没坐热,又被他那边三言两语哄回去了。爸,他到底给这些人灌了什么迷魂汤?”

赵万山坐在沙发里,半天没说话。他这一辈子在临江商海里浮沉,最讲究一个势。秦渊这一步看似退避,实则把每一块石头都垫在了自己脚下——谣言是刀,递过来,反手就成了赵氏不正当竞争的证据;渠道是墙,他不拆墙,只让墙两边的人自己算账。这等手法,不像一个刚出狱的年轻人能做出来的。

“此人背后有人。”赵万山终于开口,声音沉了下来,“成峰,你记住,从今天起,不要急着跟他在明面上斗。他想藏,我们就逼他露。”

陈雪是在一次例行碰头会上,把一份新到的项目进度表推到秦渊面前的。

“外面那些话,你一句都没回应。”她看着他,眼神里有探究,也有一丝了然,“可我反而越来越看不透你了。”

“看不透,就不用看。”秦渊低头翻着进度表,语气平淡,“项目按节奏走,比说什么都管用。”

陈雪没有再追问。她跟这个人打交道这么久,早摸清了他的脾气——他不想说的事,问也没用;他要做的事,谁也拦不住。

散会之后,秦渊独自坐在窗边,翻了翻手机里秦念发来的消息。小姑娘最近话多了,说公寓的阳台晒得到太阳,说王婶送的腌菜很好吃,末了又小心翼翼地问:哥,我还能回去读书吗?

秦渊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赵氏这一轮反扑,他接住了,还顺势反将了一军,算他赢下第一城。可他心里清楚,这些都只是前菜。赵万山那种人,吃了亏不会善罢甘休,真正的硬仗,还在后头。

而在那之前,他还有一件必须先办的事。

他给林砚发了条消息:联系学校,给念念办复学手续。

消息发出去不到半分钟,林砚的回复就到了。手续方面没有问题,学校那边愿意接收,只需要监护人带着孩子本人去一趟教务处,把当年的休学记录销了,重新建档。

秦渊看着屏幕,指尖在那行字上停了停。

三年了,他欠妹妹的,从来不是钱。是一个能让她抬起头走路的哥哥。这一次,他要亲自去。

第15章 为妹复学,撑腰到底

开学前一天,秦渊开车带秦念去了临江三中。

秦念坐在副驾驶上,手指一直绞着校服的衣角。那身新校服是林砚一早送来的,尺码刚刚好,料子是她从前不敢想的那种软。可她一路上没怎么说话,眼睛看着窗外,又时不时偷瞄身边的哥哥。

车窗外的街景一点点倒退。三年前,她就是从这条路走出校门的。那时候哥哥刚进去,家里断了进项,她把课本塞进编织袋,跟班主任说不念了,班主任劝了她整整一个下午,她还是摇了头。从那天起,她再没敢从三中门口经过,绕着走,绕了整整三年。

“哥,”她终于开口,声音很轻,“我休学三年了,回去……会不会有人笑话我?我比同班的人都大三岁。”

秦渊握着方向盘,视线看着前方的路。

“笑话你的人,三年前就笑话过了。”他说,“你今天回去,不是去看他们脸色的,是去把你该拿回来的东西拿回来。三年的书,慢慢补,哥给你请老师。”

秦念低下头,手指把衣角绞得更紧了些。她知道哥哥这阵子在做大事,那些她听不懂的公司、合同、饭局,哥哥从来不让她沾手。可她没想到,哥哥连她复学这件事,都记得这么清楚。

三中的教务处里,手续办得很顺利。当年的休学记录还在档案里,班主任换了一位,是个戴眼镜的中年女人,翻着档案,抬头看了看秦念,又看了看秦渊,眼神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犹疑。

“秦念同学,你的情况学校了解。”班主任把表格推过来,“复学手续没有问题,下周一正式上课,插到原来的班级。有什么困难,随时来找老师。”

秦念小声说了句谢谢老师,伸手去拿笔。

就在这时,门外走廊上传来一阵说说笑笑的声音。几个刚开学报到的学生路过教务处门口,一眼瞥见秦念,脚步慢了下来。

“哎,那不是秦念吗?”

“她还敢回来啊?我听说她哥是坐牢刚放出来的,故意伤害,判了三年。”

“怪不得她当年说不来就不来了,原来是家里出事了。这种人家的孩子,跟我们不是一路的。”

“嘘,别让她听见。”

“听见又怎么样,说的又不是假话。”

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飘进屋里。秦念握笔的手猛地一顿,头垂得更低,肩膀都缩了起来。那是她听了三年的话,每一句都像一根针,扎在同一个地方。她下意识地想往桌子底下躲,像从前无数次那样,装作没听见,装作那些话不是冲自己来的。

秦渊放下手里的笔,站起身。

他没有发火,也没有提高声音,只是迈步走出教务处,来到走廊上。那几个学生吓了一跳,笑声戛然而止,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眼前这个男人个子很高,眼神很静,却有一种让人不敢直视的压迫感。

秦渊站在他们面前,声音不高,一字一句很清楚。

“我是秦念的哥哥。”他说,“你们刚才说的那件事,我三年前确实被判了刑,进去坐了三年。但是有一件事,你们今天可以记住——那个案子,正在翻查,证据已经在重新走程序。我是不是被冤枉的,法庭会给一个说法。在那之前,谁也别拿这件事当闲话讲。”

走廊上静了下来。

几个学生面面相觑,谁也没想到他会这么平静地把这件事摊开来说。没有恼羞成怒,没有破口大骂,只是把事实摆在那里,反而让人无从反驳。

秦渊顿了顿,目光扫过他们每一个人。

“秦念在这里读书,是她的权利。谁要是觉得跟她同学丢了人,那是你们自己的事。谁敢在背后堵她、骂她、传她的闲话,”他声音依旧平稳,“让她直接来找我。”

那几个学生站在原地,你看我我看你,谁也没敢再接话。有个嘴快的原本还想顶一句,对上秦渊那双眼睛,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们这才明白,眼前这个男人不是来闹事的,可他站在这儿,比闹事还让人心里发毛。

说完,他转身回了教务处。戴眼镜的班主任把这一幕从头看到尾,推了推眼镜,看向秦渊的眼神里,那点犹疑悄无声息地散了。她在这所学校教了十几年书,见过太多家长听了闲话就急赤白脸,也见过太多家长逼着孩子低头忍气吞声,像这样不卑不亢把话讲在明面上的,她还是头一回见。

秦念坐在椅子上,手里还攥着那支笔。她抬起头,看着哥哥的背影,眼眶一下子热了。三年来,她被人指指点点,被人躲着走,被人在背后叫劳改犯的妹妹,从来没有人这样站在她身前,不躲不闪,把那些脏话当面一句一句顶回去。她原以为,哥哥这三年在外面跑生意,是顾不上她的。原来他什么都记得。

她深吸一口气,挺直了一直缩着的背,在复学表格上一笔一画,写下了自己的名字。那两个字她写得格外用力,笔尖把纸都划破了一点。

手续办完,兄妹俩走出教学楼。

下午的阳光很好,照在学校门口的梧桐道上。秦念跟在哥哥身后走着,步子比来时稳了许多,肩膀也不再往里缩。走到校门口,她忽然停下,拉住秦渊的袖子。

“哥。”

秦渊回头。

秦念仰着脸看他,眼睛有点红,却笑了:“我今天才知道,有哥在前面站着,是什么感觉。”

秦渊看着她,眼底那点常年的冷意,悄悄化开了一点。

他停下脚步,低头看着比自己矮了一大截的妹妹。

“念念,你听好。”他声音放得很轻,“这三年,是哥没在你身边,让你一个人受了那么多委屈。从今天起,不会了。谁要是再让你掉眼泪,你第一个告诉哥。读书的事,你只管安心读,剩下的,有哥。”

秦念用力点头,眼泪到底还是掉了下来,却是笑着掉的。她想起三年前哥哥被带走那天,自己追着警车跑了半条街,那时候她以为这辈子都见不到哥哥再这样站在自己面前了。

校门口,远远停着一辆黑色商务车。周虎坐在车里,把这一幕看在眼里,悄悄别过了头。他跟过殿主这些日子,见过他在茶楼里不动声色地调兵遣将,见过他在对手面前一句顶一句,却从没见过他这样停下脚步,跟一个小姑娘轻声说话。林砚坐在副驾驶,低头在平板上敲下一行字,发了出去:秦念小姐复学手续办妥,情绪稳定,安全等级提一档。

车开回家的路上,秦念靠着车窗,已经在盘算开学要准备的书本和文具,新班级的同桌会是什么样的人,食堂的菜还记不记得。她叽叽喳喳说个不停,像要把三年没说的话一口气补回来。秦渊听着,嘴角难得有了一点弧度。

可他心里那本账,并没有因此合上。

妹妹安顿好了,复学的事落了地。王婶傍晚拎着一锅汤上来,听说秦念要回学校了,拉着她的手直抹眼泪,说这孩子总算熬出头了。秦渊在一旁听着,心里却越来越清楚,赵家的气,不会就这么咽下去。

他把目光,投向了赵氏集团最核心的那块资金盘。赵万山想在明面上逼他露形,那他就先从根子上,让赵家的钱袋子漏一个口子。

第16章 赵氏资金链裂缝

秦念复学之后,秦渊的注意力,彻底收回到了赵家身上。

林砚用了整整十天,把赵氏集团近三年的投资版图翻了个底朝天。赵氏的主业是建材和地产,这两年赵万山胆子大,把大笔资金押进了三个新项目:临江江边的一块商业地块、郊外一条产业园的代建,还有一笔外地的矿业参股。三个项目看着风光,实则个个都靠银行贷款和民间拆借撑着,账面早就绷得很紧。

“赵万山这是在走钢丝。”林砚把三张图并排铺在桌上,“他以为这三个项目能让赵氏再上一个台阶,可只要其中任何一个抽掉一块钱,整个盘子都得晃。”

秦渊看着那几张图,手指在江边地块的位置上点了点。

“那就从这三块,一块一块地抽。”

接下来的二十天,临江的资本市场上,一股看不见的力量悄悄动了。

江边那块地,赵氏正等着一笔银行放款解套,临放款前三天,贷款行突然收到一份针对赵氏项目合规性的举报材料,审批当场被挂起。郊外产业园的代建,赵氏原本靠着上游一家钢材商的账期周转,那家钢材商不知被谁点了一句,连夜把赵氏的账期砍了一半,催款函一张接一张送到赵氏财务部。至于那笔外地矿业参股,更直接——林砚运作之下,几个赵氏想拉拢的合作方,临时变卦,转而投进了秦渊马甲公司牵头的一个盘子。

三记闷棍,招招都打在赵氏最疼的地方。

赵成峰一开始还想顶住。他让人去找那家钢材商求情,又托关系去贷款行问缘由,可两边都客客气气地把他挡了回来——贷款行说这是上面例行复查,钢材商说这是老板自己的规矩,谁也说不出秦渊的半个字,可赵成峰就是隐隐觉得,背后有一只手,把他每一条路都提前堵死了。

他在电话里冲财务总监发了一通火,摔了手机,又慌慌张张去查公司账上还能动用的钱。这不查还好,一查,他自己先白了脸——赵氏这些年看着风光,底下的窟窿比他想的深得多。

赵万山在自己的办公室里,连着熬了三个通宵。财务总监把最新的资金报表放在他面前,老人家戴着老花镜,一行一行看下去,脸色越来越沉。报表上的数字像一道缓缓收紧的绳索,把赵氏这些年埋下的杠杆,一根一根勒了出来。

“账上能动的钱,还不够发这个月的工资。”财务总监声音发紧,“董事长,再这样下去,我们得动储备金了。”

赵万山摘下老花镜,捏了捏眉心。

“是秦渊。”他声音很低,“除了他,没有人会挑着这三处一起动手。这个小子,下手太准了,准得不像临时起意。”

他在办公室里沉默了很久,最后拿起了桌上的电话。

“备车。”他说,“我亲自去见他。”

约见的地方,是临江老城区一间僻静的茶楼,正是赵万山挑的地方。秦渊到的时候,包间里已经烧好了水,赵万山一个人坐在靠窗的位子上,面前摆着两套茶具。没有带保镖,没有带随从,这是老人特意摆出的姿态。

“坐。”赵万山抬手示意,亲手给他斟了一杯茶。

秦渊坐下,没有碰那杯茶。

“赵叔约我,不只是为了喝茶吧。”他语气平淡,用的还是三年前的称呼。

赵万山笑了笑,那笑容里却没有多少暖意。

“秦渊,论年纪,我算你长辈。”他慢慢开口,“三年前的事,年轻人之间闹别扭,我本不想翻出来说。可你这回来临江,动静是不是太大了一点?建材竞标、造谣、挖人、断供,现在连我的资金盘子你都要动。你到底想怎么样?”

“我想怎么样,赵叔心里清楚。”秦渊看着他,“三年前那笔账,我是来算的。”

赵万山端着茶杯的手顿了顿,随即又笑了。

“算账?”他放下杯子,声音冷了下来,“你以为你背后那点钱,就能在临江把我赵家怎么样?我告诉你,临江这地方,不是有钱就能横着走的。你那个妹妹,刚回学校,年纪小,路上人多眼杂;还有陈氏集团那个陈雪,一个女人家撑着那么大的家业,不容易。你要是真把我逼急了——”

他没有把话说完,可那半句里的威胁,比明说还清楚。

秦渊端起面前那杯茶,却没有喝,只是慢慢转着杯沿。他等赵万山把话说完,才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

“赵叔今天约我来,是想收买,还是想威胁?”

赵万山眼皮一跳。

“两者都有。”他索性不再绕弯子,“你开个价。商业综合体那个项目,你让出来,我赵氏补你一倍的利。过去三年的事,我也可以当作没发生。你妹妹的学费、陈雪那边的合作,我赵家都给你兜底。年轻人,得懂得见好就收。”

“见好就收?”秦渊放下茶杯,杯底磕在桌上,发出一声轻响,“三年前你把我送进去的时候,怎么没想过见好就收?”

茶楼里静了几秒。

秦渊终于抬起眼,看向对面这个老人。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声音却比窗外的秋风还冷。

“赵万山。”他第一次连名带姓地叫他,“你可以试试。”

“你动我身边一个人试试。”

这句话不重,一个字一个字,却像一枚钉子钉进木头里。赵万山握着茶杯的手,青筋一点点浮了出来。他在临江商海浮沉三十年,威胁过的人、压过的人不计其数,还从来没有人敢这样跟他说话,更没有人敢用这种眼神看他。

“你威胁我?”赵万山压着嗓子。

“不是威胁。”秦渊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是告诉你,动他们一根手指头,你和你儿子,还有这栋楼里的赵氏集团,一起陪葬。三年前你能做局,是我没提防。三年后,你再动一下试试。”

他转身走到门口,又停下,没有回头。

“茶我不喝了。账,我们慢慢算。”

门关上,包间里只剩下赵万山一个人。他坐了很久,面前那杯茶,一点点凉透了。他端起来一饮而尽,手却在微微发抖。他终于明白,眼前这个年轻人,已经不是三年前那个任他摆布的小子了。这一仗,他输得起,赵家输不起。

走出茶楼,周虎的车已经等在门口。

“殿主?”周虎看他脸色,压低了声音。

秦渊坐进车里,只说了三个字:“撕破了。”

周虎点点头,没有再问。他跟了殿主这么久,太清楚这三个字意味着什么——从这一刻起,赵家不再是那个躲在暗处放冷箭的对手,而是要被摆到台面上,一刀一刀清算的目标。

而在赵氏那边,赵万山回到办公室,连夜召来了赵成峰。

“爸,那现在怎么办?”赵成峰额头全是汗,“银行那边催得紧,钢材商又断了账期,我们账上……”

“慌什么。”赵万山冷冷扫了他一眼,“商场上的事,钱解决不了,就用人情。临江这地方,我经营了三十年,总有几个老相识愿意站在我们这边。他不是想在商界立个名吗?那我就让他这个名,在年会上当众摔个粉碎。”

“年会。”他声音沙哑,却带着一股狠劲,“临江商界年会不是快到了吗?把本地那几家老相识都请上。我要在年会上,当着整个临江商界的面,让这个秦渊,抬不起头。”

第17章 暗龙殿的名号,第一次落下

临江商界年会,办在全市最好的酒店宴会厅。

这一年一届的年会,是临江本地有头有脸的商人凑在一起的场子。明面上是叙旧,暗地里是排位。谁坐主桌,谁站着敬酒,谁跟谁说话要陪笑,全是实力说话。赵万山提前半个月就开始张罗,把本地几家他自认能说上话的老相识,一一请到了主桌旁边那几桌。

今晚这几桌,是他特意安排的。做物流的老孙,开酒店的钱总,还有搞矿业的老郑,都是在临江说得上话、跟赵家又有旧交情的人物。宴席开席前,赵万山端着酒杯挨个去敬,话里话外只一个意思:等会儿那个秦渊要是来了,大家帮衬着说几句,别让一个刚出狱的小子,坏了临江商界这么多年的规矩。几个人端着酒杯点头,嘴上应得客气,心里却各自打着算盘。

赵成峰穿着一身崭新的西装,挽着白若雪,在宴会厅里穿行,跟这个碰杯,跟那个寒暄。白若雪一袭长裙,妆容精致,眼睛却一直瞟着宴会厅入口,等着秦渊出现。她已经想好了,等秦渊一进门,她就要当众把当年那些话再翻出来,让这个男人在整个临江商圈面前,抬不起头。

“爸,他真敢来?”赵成峰压低声音。

“他不敢来才怪。”赵万山端着酒杯,眼皮都不抬,“陈雪会带他来。他现在靠着陈氏集团撑场面,这种场子他要是缩了,以后在临江更抬不起头。等他一进来,你看着——”

他话没说完,宴会厅的大门开了。

陈雪走在前面,一身剪裁利落的深色套装,气场全开。秦渊跟在她身侧,还是那身不起眼的深色西装,没有佩戴任何饰物,神情平静得像来赴一场普通的饭局。

两人一进场,原本喧闹的大厅,莫名静了一瞬。

赵成峰脸上的笑僵了一下。他原以为秦渊会像个跟班一样缩在陈雪身后,可这个男人走在陈雪旁边,步子不快,却稳稳地占着自己的位置,不卑不亢。

更让他心里一沉的,是秦渊身后。

大门两侧,不知何时站了七八个身形挺拔的黑衣男人。为首的正是周虎,寸头,肩宽背阔,眼神锐利,往门口一站,像一道无形的墙。他们没有进来,只是守在门外,可那股训练有素的气场,让宴会厅门口的侍者都下意识屏住了呼吸。

“那是什么人?”赵成峰皱眉。

“保镖。”赵万山眯起眼,“一个刚出狱的小子,出门带这种排场的保镖?成峰,你看着,今天这顿饭,恐怕没那么简单。”

入场之后,陈雪带着秦渊在几位相熟的老总之间周旋。秦渊话不多,别人敬他酒,他端起来抿一口,别人问他做什么生意,他只说替朋友管着几家投资公司。周围的人听着,眼神里都带着几分不以为然——一个劳改犯,傍着陈家的女总裁,能有什么真本事?

刘坤也在。这位临江刘家的少爷,从前在订婚宴上跟着众人一起嘲讽过秦渊。此刻他端着酒杯站在一旁,冷笑了一声,跟身边人嘀咕:“我当他多了不起,原来是来吃软饭的。”

这话不大不小,恰好飘进了赵成峰耳朵里。赵成峰眼中闪过一丝得意,正要顺势发难,会场前方忽然走上一个人。

是林砚。

他今天穿了一身合身的浅灰西装,手里拿着一份薄薄的文件夹,径直走到年会发言的小讲台前。主持人愣了一下,还没来得及拦,林砚已经开口,声音透过话筒,清晰地传遍整个大厅。

“各位老总,耽误大家几分钟。”他语气平静,“我替秦渊先生,把他名下几家公司的底细,跟临江的各位交个底。免得日后合作起来,大家心里没数。”

全场的目光,一下子聚了过来。

林砚翻开文件夹,不紧不慢地念。

“秦渊先生名下的这几家公司,表面上做商业地产、供应链和安保咨询。可它们背后的出资方,依次是——衡岳资本、澜庭投资、承光实业,以及远舟基金。”

他每念一个名字,台下就有一阵极低的骚动。

念到第三个名字的时候,主桌边上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商人,手里的酒杯猛地一顿,酒液洒在了桌布上。他旁边的人察觉不对,刚要问,就见那位老商人脸色一变,凑到身边老友耳边,声音压得极低,却掩不住那股震惊。

“衡岳资本……那是衡岳资本?我年轻时候跑业务,听过这个名号,只在最顶级的圈子里传,从来没有人见过它真正的东家。它的钱,怎么会投到秦渊这几个壳公司里?”

“澜庭投资更不用说了。”另一位老商人声音发紧,“这几年临江几个大项目,背后都有它的影子,神龙见首不见尾。远舟基金……远舟基金不是常年在境外布局的吗?它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几个老资格的商人,你看我,我看你,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褪了下去。他们在商场上沉浮了半辈子,太清楚这几个名字意味着什么——那不是临江本地的地头蛇,那是连他们这些老江湖都只敢仰望、一辈子都摸不到门径的资本。

这些名字,随便拿出一个,都足以让临江任何一家企业的董事长亲自起身相迎。而现在,它们齐刷刷地,挂在一个二十七岁、刚出狱的年轻人名下。

赵万山脸上的从容,第一次裂开了一道缝。他握着酒杯的手,指节一点点收紧。他原以为秦渊背后那点钱,不过是傍上了某个新贵,可他万万没想到,这几股力量,他赵家踮起脚来都够不着。

赵成峰张着嘴,半天没说出一个字。白若雪站在他身边,妆容精致的脸上,血色也一点点褪了下去。

刘坤举着酒杯的手,僵在半空。他刚刚那句“吃软饭”,还在耳边响着,此刻却像一记耳光,狠狠扇在了他自己脸上。

林砚合上文件夹,环视全场,语气依旧平静。

“交底完毕。日后各位与秦先生的公司合作,尽管放心,资金上,我们承得起。”

他说完,转身走下台,回到秦渊身后站定。

宴会厅里,落针可闻。所有人的目光,都在那个始终平静坐在位子上的年轻人身上扫来扫去。震惊、疑惑、忌惮、算计,千百种心思,在每个人眼底翻涌。

赵万山缓缓站起身,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正要开口说几句场面话,把今天这一页翻过去,宴会厅的大门,却在这时候再次被推开。

周虎大步走了进来,径直走到秦渊身侧,停下。他没有看任何人,先朝秦渊微微躬身,那动作不大,却让满场所有人都看在眼里。一个带着七八个黑衣手下的壮汉,对着一个二十七岁的年轻人,躬身行礼。

这一下,比任何话都有分量。

赵万山的心,猛地一沉。

周虎转过身,面向满场的商人,声音洪亮,压过了满厅的窃窃私语。

“各位,请安静。”

全场瞬间一静。所有人的目光,都钉在了这个突然闯进来的寸头男人身上。

周虎环视全场,目光如刀,先扫过主桌旁脸色煞白的赵万山父子,又扫过那些刚刚还在议论秦渊“吃软饭”的老总,最后落定在秦渊身上。

他深吸一口气,一字一句地开口。

“我叫周虎。今天,我奉我家主人之命,替秦渊先生,当众宣布一件事——”

第18章 殿主归来,全场俯首

周虎的声音透过话筒,在鸦雀无声的宴会厅里回荡。他顿了顿,像是在让全场每个人都把呼吸屏住,然后一字一句,说出了那个让在场所有人后半辈子都忘不掉的名字。

“暗龙殿。”

三个字落下,宴会厅里有那么两三秒,连一根针掉在地上都听得见。

坐在主桌的那位白发老商人,手里的酒杯“啪”地磕在桌沿上,酒洒了一身,他却浑然不觉。他猛地站起身,死死盯着台上那个寸头男人,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暗、暗龙殿……”他身边有人声音发颤,“是那个暗龙殿?”

“还有哪个暗龙殿。”老商人咽了口唾沫,“商战、情报、安保、地下秩序,四条线捏在一只手里的那个。我年轻时候听说过一句话——在国内,钱能通神,可暗龙殿,连神都要让三分。这种地方,我们这种小商人,一辈子都不可能沾到边。”

周虎没有理会台下的哗然,继续开口。

“我家主人,就是暗龙殿上一任殿主,萧远山。他老人家因旧伤避世,不便亲临,今日特命我,当着临江诸位的面,把话说清楚。”

他转过身,朝秦渊的方向,单膝跪地,右手握拳,抵在左胸——那是暗龙殿内部最庄重的礼节。门外那七八个黑衣骨干,同时推门而入,在周虎身后齐刷刷站定,齐齐单膝跪地,动作整齐得像一个人。

“自今日起,”周虎抬头,望向秦渊,声音陡然拔高,“暗龙殿临江分部,上上下下,尽归秦渊先生执掌。国内一切相关产业、渠道、安保体系,向秦渊先生彻底开放,听凭调遣。”

他一字一顿,报出了那几个林砚刚刚念过的名字。

“衡岳资本,澜庭投资,承光实业,远舟基金——这些,都不过是殿主手中,最不起眼的几枚棋子。”

“殿主。”

这两个字,从周虎口中落地,像一块巨石砸进平静的湖里。

整个宴会厅,轰的一声炸开了。

有人手里的酒杯掉在了地上。有人猛地向后退了半步,撞翻了椅子。有人张着嘴,半天合不拢。那些刚刚还在议论秦渊“吃软饭”、“傍着陈家女人”的商人,此刻脸上的表情,精彩得无以复加——震惊、懊悔、恐惧,一层一层叠上去。

那个白发老商人第一个反应过来。他端着酒杯,几乎是小跑着穿过人群,来到秦渊面前,腰弯得几乎成了九十度。

“殿……殿主大人。”他声音都在抖,“小老儿有眼无珠,先前多有冒犯,您大人有大量,千万别往心里去。往后临江这一亩三分地,但凡有用得着小老儿的地方,您一句话,我鞍前马后。”

这一下,像是打开了一道闸门。

刘坤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了过来。他刚才还端着酒杯冷笑,此刻脸色惨白,双手捧着酒杯,递到秦渊面前,腰弯得比谁都低。

“殿主!”他声音都变了调,“先前订婚宴上,是我有眼无珠,跟着别人胡说八道。我刘坤狗眼看人低,您千万别跟我一般见识。往后您有什么吩咐,刘家上下,绝无二话!”

有了第一个,就有第二个。先前还端着架子、等着看秦渊笑话的老总们,此刻争先恐后地围了上来,一杯杯酒举到秦渊面前,一句句讨好的话恨不得把桌子都掀了。刚才赵万山特意请来的那几位“老相识”,此刻个个低着头,缩在人群里,恨不能把自己藏起来——他们今天是被赵万山拉来踩秦渊的,现在才知道,自己踩的是一座他们连仰望都不配的大山。

秦渊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压过了满场的喧嚷。

“各位不必这样。”他缓缓站起身,目光扫过围在面前的一张张赔笑的脸,“我秦渊在临江,一向只做事,不惹事。从前怎么跟我合作,往后还怎么合作。但是——”

他顿了顿,那目光陡然冷了下来。

“三年前,谁踩过我,谁害过我妹妹,谁在背后给我使过绊子,我心里都记着。你们今天敬我的这杯酒,我喝了。可那些旧账,我会一笔一笔,慢慢算。”

满场的笑声,戛然而止。一张张赔着笑的脸,僵在原地,没人敢接这句话。

陈雪站在秦渊身侧,从头到尾,没有说一句话。

她其实早有猜测。从秦渊出狱那天起,这个人身上那股说一不二的气场,那笔查不清来路的资金,那张永远平静无波的脸,都不像一个普通的劳改犯。可当“暗龙殿殿主”这四个字真的当着满场的面落下来时,她还是忍不住心头一颤。她侧头看了一眼身边的男人,他依旧端坐,没有因为周围山呼海啸般的讨好而有半分得意,仿佛这一切,本就该如此。

她忽然想起秦渊那句话——“等时机到了,会告诉你。”

原来,他说的是这样一个时机。

而主桌那边,已经是另一番天地。

赵成峰站在原地,腿一软,险些瘫坐在椅子上。他扶着桌沿,指节发白,脸上血色全无。他想起三年前自己如何在监狱门口举着车钥匙笑他,想起订婚宴上如何当众羞辱他,想起这些日子自己如何在他背后使绊子、造谣、断供。每一件事,此刻都变成了一根绞在他脖子上的绳索,越收越紧。

白若雪站在他身边,精心描画的妆容,此刻也掩不住那张惨白的脸。她的嘴唇在发抖,眼神空洞地望着那个被众人围在中间的身影。她当年抛弃秦渊、投奔赵家,自以为嫁入了临江最好的人家。她万万没有想到,那个被她踩在脚下三年的男人,竟然是这样一个她这辈子连抬头看一眼都不配的存在。

赵万山坐在主位上,久久没有动。

他端着酒杯的手,稳了一辈子,此刻却在微微发抖。他在临江经营三十年,自认为算无遗策,把秦渊看成一只刚出笼的困兽,想怎么捏就怎么捏。直到此刻他才明白,自己这三十年,不过是在人家的眼皮子底下蹦跶。那几个老商人变色的时候,他就该想到的;秦渊资金查不清来路的时候,他就该怕的;茶楼里秦渊那句“你动我身边一个人试试”,他当时只当是年轻人放狠话,现在才品出那话里的分量。可他没有。

三年前那桩局,他做得干净利落,自认天衣无缝。他把一个二十四岁的年轻人送进高墙,吞了秦家的小工厂,以为这一页就这么翻过去了。他万万没想到,那道高墙里,藏着一个萧远山;更没想到,三年后走出来的,是一个他连仰望都不配的存在。

他缓缓站起身,没有看任何人,也没有跟任何人打招呼。他扶着桌沿,一步一步,朝着宴会厅的大门走去。经过秦渊那一片时,他脚步顿了顿,终究没有敢回头,只是佝偻着背,走出了大门。那背影,一下子老了十岁。

秦渊坐在位子上,看着赵万山离去的方向,端起面前那杯酒,轻轻抿了一口。

满场的讨好声还在继续,他却已经听不见似的。他放下酒杯,偏过头,对身后的林砚淡淡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楚。

“身份既然亮了,就不必再留手了。”

“从明天起,赵氏集团——全面清算。”

第19章 商业围猎,赵氏崩塌

年会第二天,秦渊就动了手。

他没有兴师动众,也没有发任何对外声明。只是在第二天一早,林砚以暗龙殿国内资本马甲的名义,向所有与赵氏集团尚有业务往来的合作方,统一发出了一份函件。

函件内容很简单:自即日起,秦渊名下及关联资本,终止与赵氏集团及其旗下所有子公司的一切合作;凡赵氏在秦渊渠道内的订单、货款、保证金,一律冻结,待查清账目后再作处置;同时,秦渊旗下资本,不再为赵氏任何项目提供背书与资金支持。

这一纸函件,像一道闸刀,咔嚓一声,切在了赵氏的命门上。

除了终止合作、冻结订单,林砚还暗中做了另一手准备。秦渊马甲公司旗下的几个账户,在过去半个月里,悄悄从二级市场和几个老股东手里,陆续吃下了赵氏集团散在外头的股份。这些股份零零散散,单看哪一笔都不起眼,可凑在一起,已经是一个谁也没有留意到的数字。林砚没有声张,只是把它压在手里,像一颗埋好的棋子。

赵氏这些年表面风光,实则靠着几家大渠道的账期和秦渊这一边暗中截胡后剩下的几个合作方撑着。函件一出,原本还在观望的合作方,瞬间倒戈。谁都知道秦渊如今是什么身份,这个时候谁敢跟赵氏站在一起,就是跟整个临江新的秩序过不去。

最先崩盘的,是赵氏旗下的几家门店。

消息传出去,供货商连夜上门催款,工人围在厂门口要工资,几家靠着赵氏供货的下游小老板,挤破了头要退货退款。赵氏的门店一家接一家拉下卷帘门,曾经在临江街头随处可见的赵氏招牌,短短几天,撤得干干净净。

赵成峰在办公室里,把能砸的东西都砸了。

“爸!完了,全完了!”他冲进赵万山的办公室,脸白得像纸,“城西那块地被银行收回了,产业园的代建停工,我们发出去的货,钱全被冻在那边账上!账上现在一分钱都拿不出来了!”

赵万山坐在皮椅里,一夜之间像老了二十岁。他没有骂儿子,只是挥了挥手,让他出去。他知道,这不是秦渊心狠。这是他自己,三年前那一局,一笔一笔,连本带利,被人讨回来了。

真正压垮赵氏的最后一根稻草,来自内部。

赵氏集团的财务总监老钱,在公司里熬了整整十五年。

这十五年,他从一个小小的记账员,一步一步做到财务总监。外人看着风光,只有他自己知道,这十五年是怎么过来的。他替赵家做了无数本账,哪一本是真的,哪一本是拿来糊弄银行和税务的,他比谁都清楚。每一笔见不得光的往来,都要经他的手签字;每一次监管上门查账,都要他站出来顶缸。赵万山当董事长的时候,还念他几分辛苦;赵成峰当了少东家之后,更是把所有见不得光的窟窿,都往他头上推。

去年他母亲住院,他请假回去照顾了三天,回来就被赵成峰当众扣了全年绩效,还在办公室里当着所有人的面骂他,说他一个做账的,摆什么架子。老钱那天没说话,只是回到工位,把那本账翻出来,一笔一笔又核对了一遍。他在这个位置上坐得太久,久到已经忘了,自己其实是可以走的。

年会那天,他坐在台下,亲眼看见那个被赵家百般羞辱的年轻人,原来是暗龙殿的殿主。他看着赵万山父子脸色煞白、落荒而逃,心里那口憋了十五年的气,忽然就通了。他回到家,一夜没睡,把这些年悄悄留着的内账副本,一页一页理了出来。

第二天下午,老钱抱着一个厚厚的文件袋,走进了秦渊的公司。

他没有提任何条件,只是把文件袋放在林砚面前,声音沙哑。

“这是赵氏这三年真正的内账。”他说,“假账、阴阳合同、偷税漏税、挪用项目资金……每一笔,我都标了出来。赵万山父子这些年,把我当刀使,也当垃圾扔。我在这个位置上坐了十五年,受够了。”

林砚打开文件袋,一页一页翻下去,眼神越来越亮。

这些账目,比他们之前掌握的,还要触目惊心。赵氏集团这些年所谓的“风光”,一半是靠银行贷款堆出来的,一半是靠做假账、偷税漏税、挪用项目资金填出来的窟窿。只要把这些账目递出去,赵氏就再也不是资金紧张的问题——它是违法。

秦渊看完那叠账目,只说了一个字:“送。”

三天之后,税务、审计、市场监管,几家部门几乎同时进驻赵氏集团。消息传出来,赵氏的合作方彻底慌了,供应商蜂拥上门,银行连夜抽贷,赵氏集团的股价应声跳水,连续几个跌停。那些原本还想观望的人,此刻一个个跑得比谁都快。

赵成峰一开始还想找人托关系,可电话打出去,从前那些一口一个“赵少”的人,要么不接,要么客客气气地推说自己爱莫能助。他这才尝到,什么叫树倒猢狲散。他想起年会那天,这些人还围着他父亲敬酒,一口一个“赵老”,转头就把他的电话拉黑了。

临江商界这才真切地看到,什么叫墙倒众人推。

赵氏旗下的项目,一个接一个停摆。江边那块地被法院查封,产业园工地停了工,外地的矿业参股被合作方起诉,门店关门,员工讨薪,债主上门。曾经在临江横着走的赵氏集团,像一栋被人从地基里抽掉砖的大楼,哗啦啦地,从里往外塌。

那些曾经被赵家压得喘不过气的小供货商,此刻也纷纷站了出来,排着队去相关部门举报赵氏拖欠货款、克扣款项。他们等这一天,等了太久。

赵万山坐在空荡荡的办公室里,手机从早响到晚,全是催债的、解约的、落井下石的。他把手机关了,一个人在办公室里坐到天黑。他想起三年前,自己就是这样坐在这间办公室里,看着秦渊被戴上手铐押走的新闻,端着茶杯,跟儿子说,一个小工厂罢了,翻不起浪。

如今,浪把他自己的船,掀翻了。

秦渊站在自己办公室的落地窗前,看着楼下临江的万家灯火。

林砚把最新的一份报表放在他桌上:“赵氏集团商业层面,已经彻底塌了。合作终止、渠道冻结、散股我们悄悄收了一成七,加上老钱交出的账目,它翻不了身了。老吴那边,当年重录的证词和转账记录,我也整理好了,随时可以递出去。”

秦渊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商业上的围猎,他赢了。从出狱那天起,他一步一步,把赵氏这些年垒起来的商业帝国,从外到内拆了个干净。可他心里那本账,还没有算完。赵氏这些年在临江呼风唤雨,靠的从来不是生意,是三年前那桩冤案,是他秦渊背上的那口黑锅,是妹妹被迫辍学、追着警车跑的那个清晨。

商业上的崩塌,只是让赵氏失去了翻身的本钱。可真正让他秦渊坐了三年牢的那口黑锅,还没有摘下来。老吴的证词、被替换的凶器、被篡改的口供,这些东西,必须摆在所有人面前。

他转过身,看向林砚,声音平静。

“商业的事,到此为止。”

“接下来——该把三年前的真相,公之于众了。”

第20章 三年前的真相

赵氏集团崩盘的第三天,秦渊在临江国际会议中心召开了一场公开说明会。

会场不大,却坐得满满当当。临江本地几家有分量的媒体来了,赵氏集团的几个老对手也派了人,甚至连法院的人都提前收到了通知。秦渊没有请公关团队,也没有准备冗长的演讲稿,只让林砚把一沓装订好的材料放在长桌上,自己坐在主位,神色平静。

周虎守在会场最后一排,双臂抱胸,目光扫过每一个角落。

林砚站到台前,点开了投影。

“三年前,秦渊因故意伤害罪被判处有期徒刑三年。”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传遍整个会场,“今天,我们重新梳理这起案件的完整证据链。”

第一页投影上,是当年案件的现场勘验笔录和物证照片。

“案发当晚,所谓的凶器,是一根铁棍。”林砚放大照片,“但我们比对了当年卷宗里的原始物证照片和入库记录,发现铁棍上提取到的指纹,与秦渊的指纹并不吻合。更关键的是,这根铁棍在案发后第三天被人从物证室调包过——签字调出的人,是赵氏集团当时的一名保安,而调令审批单上的担保人,签的是赵成峰的名字。”

台下响起一阵低低的骚动。

记者们开始低头记录,有人举起了相机。

秦渊坐在原位,没有插话。这些证据他早就看过无数遍,每一页都翻得起了毛边。可真正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讲出来,他心里依然没有什么快意,只有一种沉甸甸的、终于落地的感觉。

林砚翻到第二页。

“第二,关键证人。当年出庭指认秦渊动手的证人,本名吴德贵,人称老吴,案发当晚就在小工厂附近。他在证词里说,亲眼看见秦渊拿铁棍打了人。”

投影上出现了一段视频。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坐在审讯室的桌子对面,眼神疲惫,声音沙哑。

“我当时是被逼的。”老吴对着镜头说,“赵成峰的人找到我,给了我五万块现金,让我按他们写好的稿子作证。我要是不答应,他们就说要让我一家不得安宁。我没办法,就做了伪证。”

视频下方,是一叠当年的收条和此后三年的银行流水复印件。

“五万块现金是案发当天当场塞给他的信封,他留了收条。”林砚把材料推到投影前,“案发之后三年,赵家每个月从公司账上给他打两千块,名义是岗位津贴,实际上是封口费,三十六个月流水一笔一笔都对得上。”

台下的骚动更大了。有记者忍不住举手:“林先生,这些证据你们是怎么拿到的?”

林砚看了秦渊一眼,见秦渊微微点头,才开口:“吴德贵先生已经向检察机关提交了书面的更正证词,并愿意在再审程序中出庭作证。收条和银行流水来自原始留存凭证,我们只是做了调取和比对。”

他顿了顿,翻到第三页。

“第三,口供。秦渊当年在审讯中签字的那份口供,并非他本人的真实意思表示。我们委托了笔迹鉴定专家,对口供上的签字和秦渊本人的日常笔迹进行了比对,发现签字是在被胁迫状态下完成的,笔画僵硬、间距异常。更重要的是,口供中描述的案发经过,与现场勘验记录、证人证言之间存在多处矛盾——秦渊根本没有出现在案发现场的那一侧。”

投影上,两份口供并排摆放,一份是当年的原始笔录,一份是林砚整理出的矛盾对照表。每一条矛盾都用红笔圈了出来,触目惊心。

“那当晚到底发生了什么?”有记者追问。

秦渊终于开口了。

他的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当晚,我确实去了那家工厂。那是我父亲留下的小厂子,赵成峰说要跟我谈收购,约我去的。”他顿了一下,“我到的时候,厂里已经有人在打架了。我父亲当年的一个老伙计,跟赵万山的手下起了冲突,被人推搡着撞在机器上,受了伤。我冲进去拉架,混乱中被人打了一棍,倒在地上。等我醒来的时候,警察已经到了,那根铁棍握在我手里,手上全是血。”

他抬起手,看了一眼自己的掌心。

“后来我才知道,那根铁棍是被人塞进我手里的,血是那个受伤老伙计的。在场的人被赵成峰提前打过招呼,一致指认是我动的手。”

会场里安静得能听见空调出风的声音。

林砚接过话头:“我们调取了当年厂区附近一个修车铺的监控录像。录像虽然模糊,但可以清楚看到,案发前后有一辆没有牌照的面包车停在厂区后门,赵成峰的一个手下从车上下来,手里拎着一个长条形的包裹,走进了厂区。大约二十分钟后,他空着手出来,上了车离开。”

投影上出现了那段监控截图。虽然画面不清晰,但时间戳和人物轮廓都对得上。

“这一切的幕后推手,是赵万山。”林砚的声音沉了下来,“我们在整理赵氏集团的账目时发现,赵万山当年一直在觊觎秦渊父亲留下的那家小工厂。秦父生前与赵万山有过一桩商业纠纷,赵万山输了官司,一直怀恨在心。他指使赵成峰设局,先把秦渊送进监狱,再顺理成章地以“抵债”的名义吞掉那家工厂。”

秦父当年留下的那份商业纠纷原始合同和判决底稿,是父亲生前的旧友老陈替秦家小心保存了三年,秦渊出狱后才交到林砚手上,成了印证这桩旧怨最直接的凭据。

他把一份文件推到投影最前面。那是赵万山当年与一个律师的往来信件复印件,信里白纸黑字写着“小厂必须拿到”“那小子进去了就好办”。

“这些信件来自赵万山的私人律师事务所档案,我们已经同步移交给了检察机关。”

秦渊站起身,走到台前。

台下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西装,身形挺拔,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三年前那个被人架着走出看守所的年轻人,如今站在这里,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我今天站在这里,不是为了喊冤。”他说,“该还的公道,法律会给。我只是把三年前被人藏起来的东西,一件一件摆到台面上。”

他扫视了一圈台下的面孔。

“当天下午,我们已经向临江市中级人民法院提交了再审申请。相关证据材料一并移送。从今天起,三年前那桩案子,会重新审。”

说完,他转身走回座位,没有再看任何人。

记者们蜂拥而上,问题一个接一个。林砚站到台前,替他挡了回去。

“今天的说明会就到这里。后续进展,以司法机关的正式通报为准。”

人群渐渐散去。有人脸上带着震惊,有人若有所思,也有人匆匆忙忙往外跑,赶着回去发稿。

秦渊独自坐在空了一半的会场里,看着投影幕布上那些泛黄的旧照片,久久没有动。

周虎走过来,低声问:“殿主,都安排好了?”

“嗯。”秦渊站起身,“走吧。”

他走出会议中心的时候,临江的天已经擦黑了。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把马路照得通明。

林砚跟在他身后,手里拿着手机。

“殿主,法院那边刚回了消息。”他压低声音,“再审申请已经受理,立案审查的时间,最快三天,最慢一周。”

秦渊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三天。一周。

他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时间。三年都熬过来了,这几天,不算什么。

他抬头看了一眼远处赵氏集团总部大楼的方向。那栋楼的灯还亮着,只是比前几天暗了许多。

赵万山,赵成峰。

这一次,轮到你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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