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灰败的铅云像是一具溃烂的巨兽尸骸,沉沉压在青云仙宗的上空。
落在脸上的雨点不是清冽的甘霖,而是散发着浓烈铁锈腥臭的黑水。水滴渗入青石板,发出滋滋的灼烧腐蚀声,腾起一缕缕刺鼻的灰烟。灵脉断绝已经整整三个月,曾经云雾缭绕、仙鹤齐飞的七十二峰,如今光秃秃地裸露在外,像是一排排插在焦土上的枯骨。
主峰广场正中,那根曾经用来测试灵根资质的高大测灵柱,通体裂开了深不见底的裂纹。此刻,柱身上流淌着刺目的暗红血光,密密麻麻地浮现着数以千计的名字。
每个名字的下方,都悬着一行猩红的跳动数字。
李长春,内门弟子,剩余寿元:三天零四刻。
赵铁柱,外门管事,剩余寿元:六时辰。
……
沈炼站在杂役弟子的最后方,粗布麻衣被黑雨浸湿,紧紧贴在单薄的脊背上。他微微垂着头,额前散乱的黑发遮住了眼睛。在他眼眶深处的视界里,没有恐慌,只有一座若隐若现、青铜斑驳的古老日晷。
日晷无声轮转,表面布满宛如干涸血迹般的暗金纹路。
杂役沈炼,当前寿元:三十一息。
三十一息。也就是说,半刻钟内,他就会横尸于此。
而在整个广场上,上千名惶恐不可终日的弟子之中,唯独他的倒计时不是猩红的,而是泛着诡异的幽黑。更可怕的是,在那座青铜天晷的倒影之下,沈炼能够顺着大地的脉络,看到常人根本无法察觉的地下灵脉。
地下深处,原本枯竭的灵脉裂隙中,早被高阶修士用极为阴毒的手法,埋入了上万根刻满符箓的骨钉。那些骨钉将所有弟子的命魂气机死死钉在地底,交织成一张庞大到令人窒息的血网。
这根本不是什么天灾之后的护宗聚灵阵。
这是绝灵献祭大阵。
宗门的高层从一开始就没打算带领弟子渡过这场天地大劫,他们是要拿整座宗门数万弟子的命,作为祭品填进大阵。
沈炼深深吸了一口气,肺叶被带着硫磺味的空气割得生疼。他没有叫喊,更没有试图冲上高台向那些端坐如泥塑的长老们求告。在末日降临、秩序瓦解的世界里,最廉价的就是弱者的眼泪,最致命的就是盲目的信任。
天晷的指针还在飞速倒退。
二十息。
十九息。
沈炼的余光微微向右侧瞥去。在那里,外门管事赵铁柱正按着腰间的配刀,一双布满血丝的三角眼闪烁着野兽般的贪婪光芒,死死锁定在沈炼腰间挂着的一枚灰蒙蒙的玉牌上。
那是一枚杂役进出灵药仓的通行牌,材质普通,但在三日前,宗门下达了死命令:大阵完全封山之后,唯有持有通行牌的人,才能进入建在半山腰避难石窟内的杂役收容所。
没有通行牌的人,只能留在广场上淋着能够融化血肉的蚀骨黑雨。
赵铁柱的寿元只剩六个时辰,他想要活命,就必须在收容所的石门落下前,抢到足以进门的凭证。
沈炼垂在袖中的手掌微微握紧,指甲深深陷进掌心,渗出了一缕殷红的血丝。血液顺着指缝滑落,无声地滴在脚下焦黑的泥土上。随着这滴鲜血的渗出,脑海中那座古老的青铜日晷发出一声只有他能听到的轻微嗡鸣,一根细小的指针咔嗒一声,指向了逆位。
杀机已经到了脑后。
2
冰冷的破空声撕裂了风雨。
赵铁柱根本没有半句废话,脚下真气猛然爆发,整个人如同一头扑食的恶狼,腰间阔刀带着凌厉的刀芒,直劈沈炼的脖颈。刀锋未至,那股长期压迫杂役所积累的炼气期威压便铺天盖地倾泻而下。
在四周其他麻木等死的杂役眼中,这个平日里沉默寡言的少年沈炼,下一瞬间就会身首异处。
然而,就在那柄精铁阔刀距离沈炼脖颈不过三寸的刹那,沈炼动了。
他没有躲避,也没有拔出自己腰间生锈的劈柴铁刀,而是极其自然地侧过半步,反手将掌心凝聚的那一滴本命精血,精准地拍在了赵铁柱迎面斩来的刀脊之上。
嗡!
青铜天晷在沈炼的神魂深处剧烈震颤。
一行清晰的墨色小字在虚空中骤然显现:
侦测到高阶掠夺因果,逆转机制触发。
汲取对方命数与煞气,建立因果替死链接。
赵铁柱的刀锋骤然停滞在半空。不是他想停,而是他体内原本就因为强行吞服劣质灵丹而躁动不安的真气,在接触到沈炼那一滴精血的瞬间,像是被泼了一勺滚油的柴堆,疯狂倒卷回冲。
怎么回事?赵铁柱双目圆睁,眼底满是惊骇与不可置信。
他惊恐地发现,沈炼头顶那原本只剩几息的漆黑死线,突然像是一根无形的吸管,狠狠插进了自己的眉心神庭穴中。
你……你对我做了什么!赵铁柱喉咙里发出野兽濒死般的嗬嗬声。
沈炼面无表情,身体甚至向前逼近了半步,欺近赵铁柱的胸膛。两人的目光在狂风暴雨中剧烈对撞。沈炼的声音压得极低,低到只有彼此能够听清:赵管事,你抢我的生路,那我借你的命渡劫,合情合理。
轰!
赵铁柱体内的丹田气海轰然自燃。那种自燃并非外部火焰,而是他一身苦修三十年的斑杂真气,被天晷逆转的因果之力直接当成了消耗品,疯狂逆推他的经脉与寿数。
咔嚓!
伴随着一声清脆的经脉爆裂声,赵铁柱七窍之中同时涌出暗黑色的浓血。他头顶原本还剩六个时辰的红色数字,如同退潮的海水般断崖式暴跌。
五个时辰。
一个时辰。
三息。
赵铁柱身躯剧烈颤抖,手中的长刀哐当一声跌落在地,砸碎在积满黑水的碎石中。他眼中的神采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黯淡下去,皮肤干瘪老化,生出密密麻麻的褐色老人斑。
而站在他对面的沈炼,只觉得一股滚烫雄浑的真气洪流顺着天晷的逆位指针,疯狂灌入自己干涸已久的经脉之中。原本卡在凡人极限、迟迟无法冲破的引气入体关卡,在这股蛮横的力量面前脆弱如纸,瞬间被冲得粉碎。
炼气一层。
炼气二层。
炼气三层!
连破三阶!
沈炼眼前的青铜日晷上,属于他自己的寿元数字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当前寿元,七十天。
扑通。
赵铁柱干瘪如柴的尸体直挺挺地跪倒在泥水之中,气绝身亡。至死,他的双眼都死死瞪着,残留着极致的恐惧与茫然。
四周死寂一片。原本几个同样蠢蠢欲动、想要对沈炼下手的杂役,此刻吓得连连后退,看沈炼的眼神就像是看一个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在末世降临的环境下,没人会为一个低阶管事的暴毙去寻根究底,他们只知道,这个平时不吭声的年轻人,是个能瞬间夺人性命的狠茬子。
沈炼俯下身,神色极为平静地从赵铁柱冰冷的怀里摸出了一枚刻着避难金纹的青铜令。
这不是杂役的收容所木牌,而是外门修士专用的避难石窟通行令。
他顺手将赵铁柱掉落的长刀捡起,插回赵铁柱的刀鞘,挂在了自己的腰间。做完这一切,沈炼甚至没有再多看一眼地上的尸体,转身便朝着半山腰那座戒备森严的避难石窟走去。
头顶的蚀骨黑雨越下越大,整座青云主峰开始传来沉闷至极的轰鸣。
沈炼抬头看了一眼高耸入云的主峰大殿。大殿之巅,掌门与几位首座真人的身影影影绰绰,宛如高高在上的神明俯瞰蚁穴。
在天晷的视野中,整座避难石窟根本不是庇护所,而是一个巨大聚灵祭坛的阵眼所在。
去那里,是自投罗网,但也只有在那里,他才能摸到破局的核心。沈炼收敛了全身气息,加快了脚步。
3
半山腰的避难石窟由整块巨大的玄精铁母开凿而成,厚重达万斤的断龙闸半悬在空中,散发着森寒的气息。
石窟内灯火昏暗,潮湿阴冷。数百名外门弟子挤在狭窄的甬道两侧,每个人身上都带着或轻或重的伤痕,空气中弥漫着廉价止血草与汗臭混合的气味。在石窟的最深处,一汪不过两尺见方的残存灵泉正在涓涓细流,那是整个避难所内唯一未被黑雨污染的水源。
争吵声与拔剑声在石窟中此起彼伏。
凭什么你们执法堂占了八成灵泉!我们也是交了灵石进来的!
少废话!末世之下,唯力是尊。不想死的,就滚到洞口去挡灾兽!
几名身穿银白道袍的执法堂弟子拔剑而立,为首的一人面容阴鸷,胸口绣着三道银纹,乃是外门执法堂的队长韩啸,炼气期七层的修为。韩啸脚踩在灵泉边的青石上,手中滴血的长剑指着前方敢怒不敢言的几十名散修外门弟子。
在韩啸的身侧,已经倒下了两具尸体,鲜血正沿着地面渗向灵泉边缘,但韩啸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沈炼戴着兜帽,悄无声息地贴在冰冷的岩壁阴影处,冷眼旁观着这一幕。
他的目光并未停留在韩啸身上,而是透过厚重的石窟岩壁,看向了外面幽暗的深渊。
青铜天晷在他脑海中急速颤动,表面浮现出密密麻麻的血色光点,并沿着山体脉络拉出了一条极其清晰的运动轨迹。
灾兽暴动。七十息后,从北面通风裂隙破壁而入。
数量:三十七头。阶位:一阶变异地行蝎。
沈炼心中猛地一凛。地行蝎通体坚硬如玄铁,尾针蕴含末世黑雨的剧毒,一旦被刺中,神仙难救。更关键的是,天晷推演出的地行蝎破壁点,正好位于灵泉正后方的通风竖井!
那帮执法堂弟子自以为占领了全石窟最安全、灵气最充沛的风水宝地,实则是直接坐在了灾兽出笼的火山口上。
喂,那个新来的杂役,滚过来!
韩啸突然转过头,冰冷的目光扫视全场,最终定格在独自站在阴影里的沈炼身上。他上下打量了一眼沈炼身上带血的粗布衣服,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讥笑:把你的外门通行令交出来,顺便去洞口负责搬运碎石。敢退后半步,老子现在就把你剁了喂狗。
周围的外门弟子有的低下头,有的眼中闪过一丝同情,但在绝对的武力压迫下,没有人敢出声反抗。
沈炼神情木然,缓缓从阴影中走出,双手捧着那一枚从赵铁柱身上搜出来的青铜令,一步步走向韩啸。
韩师兄要,师弟自然不敢不给。沈炼的声音显得有些卑微和颤抖。
韩啸嗤笑一声,眼中满是不屑。他伸手去抓那枚青铜令,注意力全在玉牌的真伪上。
就在韩啸的手指即将触碰到青铜令的一瞬间,沈炼的嘴角微微掀起了一抹冰冷的弧度。
还有三息。
沈炼突然收手,将青铜令猛地掷向了灵泉正上方悬挂的一盏引灵铜灯!
当!
清脆的金铁交鸣声回荡在整个石窟内,引灵铜灯应声碎裂,其内积攒的最后一丝纯净灵气轰然四散爆开。
找死!韩啸勃然大怒,长剑带起刺骨的寒芒直刺沈炼心口。
然而,剑锋还未递出,灵泉后方的厚重岩壁轰隆一声彻底崩塌!
漫天碎石飞溅之中,数十只体型如牛犊般巨大的黑甲地行蝎发出刺耳的嘶鸣,猩红的双眼瞬间被四溢的纯净灵气所吸引,发了疯一般从通风竖井中狂涌而出!
啊!妖兽!是黑渊灾兽!
救命!
整座石窟瞬间化为人间炼狱。
首当其冲的,正是霸占灵泉的韩啸以及那七八名执法堂弟子。
四五只地行蝎瞬间扑了上来,淬毒的倒钩巨尾带起道道残影,直接洞穿了两名执法弟子的胸膛。毒液入体,两人甚至连惨叫都没能完整发出,整个身躯便在几个呼吸间化为了一滩腥臭的黑水。
该死!结阵!快结阵!韩啸目眦欲裂,手中长剑疯狂劈砍,在蝎甲上砍出串串火星,但那些被末世凶煞之气侵蚀的妖兽根本不知疼痛,悍不畏死地将他们重重包围。
混乱中,原本被韩啸压迫的普通弟子们惊慌失措地朝着石窟大门逃窜,根本没人理会执法堂的死活。
而引发这一切的沈炼,早在那块岩壁崩塌的瞬间,便借助反震之力,整个人宛如鬼魅般滑入了一处狭窄的钟乳石缝隙后方。
他没有逃跑。
他的目光,死死锁定了灵泉正下方那块因为震动而从泥土中翻滚出来的核心灵源——那是一颗散发着温润白光、拳头大小的极品地脉灵髓!
那是整个外门灵脉最后的精华,也是支撑这口灵泉运转的根本。
此刻,韩啸正被三只体型最庞大的变异地行蝎死死缠住,身上道袍撕裂,鲜血淋漓,整个人已经陷入了绝境。当他看到沈炼竟然神不知鬼不觉地摸到了灵泉边、伸手抓向那块地脉灵髓时,韩啸气得几乎吐血。
小杂种!放下灵髓!那是掌门要的——
噗嗤!
一只地行蝎的骨尾闪电般从韩啸的后心穿透而出,将他后半截话硬生生堵在了喉咙里。
韩啸双眼凸出,死死盯着沈炼,头顶的寿元数字在两息内直接归零。
沈炼一把抓起冰凉彻骨的地脉灵髓,毫不犹豫地塞入怀中。地脉灵髓入手的瞬间,他体内的青铜天晷发出一声畅快至极的剧烈震颤,一股浩瀚磅礴的纯净生机与周围弥漫的妖兽煞气,同时顺着他的掌心毛孔,疯狂涌入他的身躯。
石缝外,残存的地行蝎闻到了灵髓的气息,猩红的复眼齐刷刷转了过来,死死盯住了沈炼藏身的石缝。
4
三十余只地行蝎将狭窄的钟乳石缝围得水泄不通,腥臭的涎水滴落,将地面的岩石腐蚀出一个个坑洼。
沈炼盘膝坐在石缝深处,背靠坚硬的冰冷岩壁,面容平静得近乎诡异。
换做任何一个寻常的炼气期修士,身怀重宝且被这等凶兽包围,早已是十死无生的绝局。但他体内的青铜天晷,正在以一种违背修真常理的速度疯狂逆转。
寻常修士引气入体,必须吸纳至清至纯的天地灵气,避灾煞之气如蛇蝎;一旦被煞气入体,轻则走火入魔经脉尽断,重则神魂俱灭沦为只知杀戮的行尸走肉。
但在天晷的世界里,万物皆是因果,清浊不过一体两面。
给老子融!
沈炼在心中发出一声低沉的断喝。
他左手握紧地脉灵髓,右手虚虚一抓,直接将石缝外一头地行蝎扑击而来的断尾煞气硬生生抓在了掌中。
刹那间,极纯的灵脉生机与极凶的末世煞气,同时顺着两条不同的经脉灌入他的丹田。两股截然相反、足以将肉体撕碎的狂暴力量,在青铜天晷的精密调节下,如同一张黑白交织的太极阵图,被死死压缩在丹田正中。
咔嚓!咔嚓!
沈炼全身的骨骼发出爆豆般的脆响,皮肤表面先是裂开道道血痕,随后又在地脉灵髓的恐怖自愈力下迅速闭合。每一次撕裂与重组,都让他的经络扩宽数倍,肉身强度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飙升。
炼气四层!
炼气五层!
炼气六层……
轰!
气海之内,那枚黑白交融的能量球体急剧收缩,最终凝聚成了一枚泛着金属光泽、圆润无暇的暗金色金丹雏形——
不,这不是普通的筑基,也不是寻常的结丹,这是以灾劫为养料铸就的无暇灾劫道基!
沈炼猛然睁开双眼,深邃的瞳孔深处,隐隐有一圈漆黑的日晷刻度一闪而逝。
嘶——!
一头最为雄壮的一阶巅峰地行蝎终于挤碎了外层的钟乳石,布满倒刺的前螯带着撕裂空气的厉啸,当头朝着沈炼的面门剪来!
沈炼甚至没有起身,只是轻描淡写地抬起了右手,屈指一弹。
砰!
一道黑白交织的指劲呼啸而出,如同一柄出鞘的绝世神兵,瞬间洞穿了那坚逾精铁的蝎甲,从其尾部透体而出。那头体型硕大的妖兽连哀鸣都未能发出,庞大的身躯便在半空中轰然爆碎,化作漫天碎末。
剩余的二十多头地行蝎仿佛感受到了某种源自神魂深处的位阶压制,原本暴虐嗜血的眼中第一次露出了恐惧,竟齐齐停住了攻势,开始向后退缩。
沈炼站起身,拍了拍衣袍上的碎石,一步步从石缝中走出。
那些凶残的妖兽在他的注视下,竟然呜咽着低伏下身躯,瑟瑟发抖。沈炼没有赶尽杀绝,他的时间宝贵,不该浪费在这些低阶凶兽身上。
他的视线穿透了混乱崩塌的石窟,直接投向了石窟深处的岩壁之下。
随着道基铸就,天晷的感知力扩展了十倍不止。此时此刻,在他的视野中,原本隐匿在避难石窟地底的符文脉络,清晰无比地暴露在了空气中。
每一根符文脉络,都像是一条吸血的触须,精准地连接在石窟内那些惶恐逃命的幸存弟子脊椎之上。
之前死去的执法堂弟子、那些被妖兽撕裂的散修……他们的精血与魂魄并没有消散在天地间,而是顺着地下的血槽,源源不断地汇聚向主峰的更深处。
沈炼眼中闪过一抹森然的冷意。
那个所谓的灵泉争夺,甚至这场地行蝎的暴动,根本就不是什么意外。
这是主峰高层的算计。
献祭大阵需要庞大的血气催动,但如果一下子将全宗弟子全部屠灭,所产生的怨煞之气足以瞬间冲垮大阵的核心枢纽。所以,他们故意散布避难所的消息,故意将灵泉作为诱饵,让底层弟子为了生存自相残杀,借灾兽之手削减活口。
每死一个人,阵法的反噬就微弱一分,而主峰掌门手中那艘用以逃命的避劫血舟,其充能进度就增加一厘。
何其狠毒,何其精密的算计。
沈炼冷笑一声,身形一晃,化作一道难以捕捉的残影,避开了正面逃难的人群,悄无声息地朝着主峰更核心的禁地——古渊血渠潜行而去。
既然你们要拿众生的命当薪柴,那这火,我不介意帮你们烧得更旺一些。
5
主峰后山,原本是一片终年白雪皑皑的禁地深渊,名为绝情古渊。
但此刻,漫天黑雨将冰雪彻底消融,露出了下方犬牙交错的暗红色岩壁。深渊上方横跨着九根粗大如巨蟒般的玄铁锁链,锁链的尽头,连通着一座悬浮在半空中的白玉高台。
数百名神情萎靡、被封住了气海窍穴的内门筑基弟子,此刻正手持刻刀,满手鲜血地在深渊四周的岩壁上凿刻着密密麻麻的血色符文。
快点!一群废物,没吃饭吗?
深渊边缘,内门执事严嵩一身紫金色锦袍,手中握着一柄雷光闪烁的噬魂鞭,面容狰狞地厉声喝斥。啪的一声脆响,雷鞭狠狠抽在一个动作稍慢的内门女修背上,顿时皮开肉绽,焦糊味四溢。
那名女修倒在血泊中,虚弱地哭泣道:严执事……我们已经连续凿刻了三天三夜了,经脉干枯,求求您给一颗回气丹吧……
回气丹?严嵩冷笑一声,眼中满是高高在上的蔑视,上界使者即将驾临仙舟,为使者铺设引灵血渠是你们无上的荣幸!能为宗门大计尽忠,你们这群灵根驳杂的内门废物死得其所!再敢废话,老子现在就把你扔下古渊喂养阵灵!
周围的筑基弟子们浑身发抖,眼中满是绝望与麻木。曾经高高在上的内门天骄,在这场灭世大劫面前,沦为了比奴隶还要凄惨的祭品。
沈炼换上了一套从死去的执法堂弟子身上扒下来的白袍,低着头,混在后方运送刻灵玉髓的队伍中,一步步接近了深渊边缘。
天晷在沈炼的眼眸中急速旋转。
姓名:严嵩。身份:内门执法总管。
修为:筑基中期巅峰。
当前剩余寿元:二十四时辰。
弱点:急功近利,体内暗藏三年前突破失败留下的心火暗伤,位于左肋下三寸。
沈炼目光微微一闪,顺着严嵩的脚下看去。
严嵩此刻正站在九根引灵锁链的核心交汇点,自以为掌控全局,却不知在他脚下的石台下方,赫然隐藏着整座引灵大阵的死穴枢纽。
沈炼将一筐沉重的刻灵玉髓重重放在地上,装作体力不支的样子,踉跄着向前扑倒,整个人直接摔倒在严嵩脚边的阵法中枢旁。
混账东西!没长眼睛吗?严嵩勃然大怒,手中的噬魂鞭带起刺耳的雷鸣,毫不留情地朝着沈炼的天灵盖狠狠抽落!
这一鞭蕴含筑基期的霸道真气,若真抽实了,寻常炼气期修士必定脑浆迸裂。
然而,就在雷鞭落下的电光火石之间,看似摔倒在地的沈炼,右手五指如钩,闪电般抠入了脚下石板缝隙中的阵纹核心!
灾劫真气,逆转阴阳!
轰!
沈炼体内那枚黑白金丹轰然运转,原本流淌在石板中、用以引渡高阶血气的血色灵液,在青铜天晷的牵引下,轨迹瞬间发生了极其微小的偏移。
这道偏移凡人肉眼根本无法察觉,但对于整座浩大的古渊大阵而言,就像是一条正在疾驰的狂龙被生生拔掉了一片逆鳞!
嗡——!
恐怖的反震之力并未爆发向沈炼,而是顺着严嵩踩在阵眼上的双脚,如同一座休眠火山找到了宣泄口,轰然倒灌进他的体内!
什么?!严嵩脸色剧变,抽下的雷鞭硬生生僵在半空。
他惊恐地发现,地脉深处原本用来抽取筑基弟子血气的庞大吞噬力,突然像发了疯一样逆转,反过来疯狂吞噬他自身的生命精气!更为致命的是,这股狂暴的力量精准无比地撞击在了他左肋下三寸的心火暗伤之上!
噗!
严嵩猛然喷出一大口夹杂着内脏碎块的黑血,整个人踉跄后退,满脸骇然地看着脚下发光的阵纹:阵法反噬?!怎么可能……掌门赐下的定魂盘怎么会失效?!
就在严嵩心神大乱、真气溃散的一瞬间,原本趴在地上的沈炼动了。
他的身形如同从阴影中暴起的幽灵,没有半分犹豫,腰间长刀拔出半寸,一道凝练到极致的灾劫刀芒在虚空中划过一道凄美绝伦的弧线!
死生逆转,因果借命。
沈炼冰冷的声音直接在严嵩的神魂识海中炸开。
严嵩惊骇欲绝,想要调动真气护体,但体内的反噬之力让他的经脉寸寸断裂,连抬起一根手指都成了奢望。他只能眼睁睁看着那道冰冷的刀光,精准无比地划过了自己的咽喉。
嗤!
鲜血喷涌而出,染红了半边悬崖。
严嵩瞪大了双眼,死死捂住自己的脖子,身躯摇摇晃晃地倒了下去。在他神识消散的最后一刻,他看到了沈炼头顶那座缓缓旋转的青铜天晷。
那座天晷的指针,正无情地将他原本还剩二十四时辰的寿元,一笔笔勾销,尽数注入眼前这个名不见经传的年轻人身体之中。
严嵩的尸体翻滚着跌入了万丈古渊,瞬间被深渊底部的翻滚血雾吞噬得连骨头都不剩。
整座深渊边缘一片死寂。
数百名内门筑基弟子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幕,手中的刻刀哐啷哐啷掉了一地。他们甚至无法理解,一个穿着普通执法弟子服饰的青年,究竟是如何在一瞬间引动阵法反噬,并顺手秒杀了一位筑基中期巅峰的强者!
沈炼甩去刀锋上的血迹,没有看那些惊呆的弟子,只是抬手将严嵩腰间掉落的一枚最高等级的枢纽金令吸入掌中。
他转过身,面向深渊对面那座开始剧烈震颤的主峰之巅。
天空中,原本灰暗的劫云被撕裂开了一道巨大的金色裂痕。一艘遮天蔽日、长达数千丈、通体散发着耀眼金光的巨型仙舟,正穿透云层,缓缓降临。
避劫仙舟来了。
但沈炼眼中的天晷,却在仙舟降临的刹那,流下了两道触目惊心的暗红血泪。
6
那不是仙舟。
在天晷剥离了层层虚幻的仙光之后,沈炼看到的是一艘完全由无数惨白人骨拼凑而成的虚空囚笼。船体四周缠绕的根本不是什么护体祥云,而是由千万怨魂凝聚而成的黑雾。
而在青云主峰的大殿之上,威严的钟声连响九声。
掌门玄真道人的法相在虚空中拔地而起,高达百丈,面容慈悲,手托拂尘,宏大的声音响彻整座山脉:
大劫之下,天不绝青云!上界使者感念我宗功德,特降下避劫仙舟!凡我宗门弟子,速速登上白玉天梯,随本座共赴上界长生!
声音浩浩荡荡,充满了无上的诱惑与生机。
原本在各处绝望等死的数千名残存弟子,听到这道法旨,眼中重新燃起了对生的狂热。
仙舟!真的是避劫仙舟!
掌门没有抛弃我们!宗门没有抛弃我们!
快,快上山!
无数人哭喊着,像发了疯的野兽一般,拼命朝着主峰大殿涌去。甚至为了争抢登山的石阶,同门师兄弟之间拔刀相向,鲜血一路从山脚染到了山巅。
古渊深渊边缘的筑基弟子们也纷纷动摇,眼中露出渴望的光芒。
沈师兄……我们,我们也能登舟吗?一名浑身是伤的筑基弟子颤抖着看向沈炼,眼中带着哀求。在见识了沈炼刚才的神鬼手段后,他们下意识地将沈炼当成了主心骨。
沈炼面无表情地看着那艘金光万丈的巨舟,声音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那不是去上界的路,那是去屠宰场的栏杆。想活命的,立刻散去一身真气,躲进山底废弃的阴煞矿脉,三日之内,绝不可动用一丝灵力。
说完,沈炼根本不管这些人的反应,身形一晃,借着手中严嵩的枢纽金令,化作一道微不可查的流光,逆着汹涌狂热的人流,径直冲向了仙舟停泊的阵法枢纽下方。
好言难劝该死的鬼。在末世之中,盲信权威就是自寻死路。
那些筑基弟子面面相觑,大部分人咬了咬牙,依然选择转身奔向仙舟的方向。只有两三个平日里机敏警惕的弟子,死死盯着沈炼离去的背影,果断选择听从他的警告,转身跃入了阴冷潮湿的废弃矿脉深处。
此时的主峰大殿广场,已经聚集了三千多名狂喜的修士。
白玉天梯垂落,宛如通天之路。
掌门玄真道人与三位太上长老凌空而立,看着下方蜂拥而来的弟子们,眼中没有半点怜悯,只有极致的冰冷与漠然。
时辰已到,开舟,引灵。玄真道人淡淡开口。
轰隆!
天空中的巨大仙舟突然发出震耳欲聋的咆哮,原本笼罩在舟身四周的金光祥云在一瞬间化作了刺目的猩红血雾!
那垂落人间的白玉天梯,突然裂开无数张满是獠牙的血盆大口,瞬间将冲在最前方的数百名弟子硬生生吞噬了进去!连骨头碎裂的声音,都在广场上空清晰可闻!
啊!这不是仙舟!这是魔物!
掌门救命!救救我们!
广场瞬间化作修罗场。残存的弟子们惊恐欲绝地想要向后逃窜,但整座主峰的边缘早已升起了一道接天连地的暗红结界,将所有人死死困在其中。
玄真道人居高临下,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下方惨叫挣扎的众生,冷漠地宣判:本座庇护了尔等数百年,今日,借尔等一身微薄血肉作为登舟的买路钱,助本座飞升上界,正是尔等对宗门最好的报答。
说完,玄真道人双手结印,猛地按下引灵阵法的最终核心。
然而,预想中大阵彻底运转、将三千弟子瞬间炼化为纯净血丹的场面并没有出现。
整座大阵的阵纹在狂暴运转了片刻后,突然发出了一阵极其刺耳的卡顿声。主峰东侧的灵力流向,竟然诡异地逆向流转,甚至反过来切断了仙舟与地脉之间的牵引桥梁!
怎么回事?!太上长老脸色骤变,是谁动了东侧的阵纹?!
在仙舟核心枢纽的最深处,巨大的动力阵盘缓缓旋转。一名身材修长、身穿杂役染血破衣的年轻身影,正从阴影中一步一步走出。
沈炼手中握着那一枚属于严嵩的金令,但金令已经被他捏成了碎末。在他的脚下,整座仙舟最为核心的乾坤颠倒逆转大阵,已经被他用自己的无暇灾劫真气,彻底重构。
玄真掌门,好久不见。沈炼抬起头,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冷笑,你的买路钱,恐怕不够付了。
7
放肆!区区杂役蝼蚁,也敢坏老夫飞升大计!
玄真道人怒不可遏,化神初期的恐怖神念如同一座倾塌的山岳,隔空朝着沈炼轰然镇压而下!
然而,那足以将寻常元婴期修士神魂震碎的庞大威压,在靠近沈炼周身三尺之地时,却像是泥牛入海,瞬间被沈炼身前悬浮的青铜天晷吞噬得无影无踪。
甚至,青铜天晷轻轻一颤,将那股威压原封不动地反弹了回去!
蹬蹬蹬!
玄真道人闷哼一声,竟然在虚空中被震得连退三步,眼中露出了不可思议的惊骇之色:这是何等邪宝?!你究竟是谁?!
就在此时,仙舟最高层的华丽楼阁大门轰然洞开。
一道被无尽漆黑锁链缠绕的高大身影缓缓走了出来。那人身穿一件星辰残破的法袍,脸上覆盖着一张惨白的面具,没有五官,只有正中央一只正在不断开合的巨大血色竖眼。
随着这具身影的出现,周围的天地法则彻底崩塌,连落下的黑雨都在半空中静止、凝固成黑色的冰晶。
上界使者……终于现身了。
使者大人!玄真道人见状,顾不得沈炼,连忙躬身下拜,语气卑微到了极致:大阵出了微小差错,容老夫三息之内将这蝼蚁碎尸万段,定按时奉上三千血魂大药!
然而,被称为使者的高大身影根本没有看玄真道人一眼。
那只惨白的血色竖眼,死死锁定在了沈炼身前那座散发着微弱光芒的青铜天晷上。
虚空之中,响起了一阵令人牙酸的摩擦声,那是使者在通过神念震动空间发出的怪异语言,落在众人耳中,化作了冰冷无情的意念:
荒芜界域……竟然还残留着‘天命审判天晷’的碎片……
真是意外的收获。
玄真道人一愣,有些茫然地抬起头:使者大人,您说什么?这仙舟……
仙舟?使者发出一声极其刺耳难听的低笑,面具裂开一道缝隙,露出了里面宛如黑洞般不断旋转的虚空漩涡,蠢货。这根本不是什么仙舟,这只是本尊捕食下界时随手扔下的盛骨之皿。
什么?!玄真道人如遭雷击,整个人僵在原地,脸色在一瞬间变得惨白如纸。
而仙舟下方的三千弟子,以及那些高高在上的长老们,在听到这句话的瞬间,彻底陷入了绝望的深渊。
他们奉若神明、甚至不惜杀害同门去讨好的上界使者,根本不是救赎者。
他们所经历的一切末世天灾、灵脉枯竭、蚀骨黑雨,甚至这艘看似宏伟的避劫仙舟,全部都是这个自称使者的虚空灾源为了收割整个位面的生命,而精心布下的一场猎杀游戏!
为了飞升,老夫献祭了全宗基业……杀了数万弟子……玄真道人双眼空洞,口中喃喃自语,道心在这一刻轰然碎裂。
既然知道了真相,那就化为本尊的食粮吧。
使者冷漠地抬手,无数漆黑的虚空触手从他法袍下狂涌而出,毫无征兆地瞬间穿透了玄真道人以及几位太上长老的胸膛!
玄真道人甚至连反抗的念头都未能升起,整个身躯便在惨叫声中被虚空触手疯狂汲取,金丹碎裂,元神被硬生生抽离,几个眨眼间就变成了一张轻飘飘的人皮,随风飘落在仙舟甲板上。
化神期强者,在这虚空灾源面前,竟然脆弱如蝼蚁!
全场死寂,唯有恐惧在无声蔓延。
收割了玄真道人的使者,周身黑雾暴涨,那只血色竖眼转动,重新落在了沈炼身上:
低维的凡骨,交出你手中的天晷碎片,本尊可以赐予你成为仆从的荣幸。
沈炼站在崩溃边缘的阵法核心,长发在狂暴的虚天气流中疯狂飞舞。他看着惨死的玄真道人,脸上没有半分同情,只有冰冷到极点的杀意。
成为你的仆从?
沈炼缓缓抬起手中的长刀,刀尖遥遥指向那不可一世的虚空使者,眼中青铜日晷的光芒璀璨到了极致:
你吃得太饱了,该把偷走的寿元吐出来了。
8
蝼蚁安敢逆天!
虚空使者仿佛听到了世间最可笑的话语,血色竖眼之中猛然爆发出一道撕裂空间的毁灭黑光,带着湮灭一切物质的狂暴威能,直奔沈炼的面门而来。
黑光所过之处,仙舟的坚固甲板如积雪般消融,空间被生生犁出一条漆黑的虚无沟壑。
面对这足以瞬间秒杀化神强者的恐怖一击,沈炼甚至没有眨一下眼。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猛然双手合十,神魂深处的那座青铜天晷全面爆发,发出一声响彻整个天地的古老钟鸣!
当——!
以沈炼为中心,方圆百里之内,所有原本被献祭大阵屠戮、怨气冲天的孤魂野鬼,在这一瞬间仿佛找到了归宿。那些惨死在灵泉边的外门弟子、死在古渊下的筑基修士、被黑雨融化白骨的无辜杂役……
三万六千名死者的滔天怨念,在天晷的牵引下,不再是混乱的污秽,而是化作了熊熊燃烧的暗黑业火!
众生为薪,因果为炉!
给老子逆!
沈炼双目泣血,仰天狂啸。
那道原本斩向他的湮灭黑光,在冲入青铜天晷光晕范围的刹那,不可思议地停滞在了半空中。
因果逆转!
虚空使者眼前的空间开始剧烈扭曲,他骇然发现,自己轰出的那一记毁灭黑光,其原本锁定的目标因果,被青铜天晷硬生生斩断,并强行嫁接回了他自己的身上!
什么?!这不可能!这是最高维度的审判权限!你怎么可能拥有……
虚空使者发出了惊恐的尖叫。
轰!
毁灭的黑光原路折返,狠狠轰击在虚空使者的惨白面具之上!
面具瞬间炸碎成漫天残片,露出了里面狰狞扭曲的虚空本体——那是一团由无数不断哀嚎的面孔拼凑而成的巨大黑雾肉球!
啊——!
虚空使者发出痛彻心扉的惨嚎,它怎么也无法相信,自己积攒了万年的庞大力量,竟然会被一个低维世界的蝼蚁借力打力,反伤了本体!
给我死!彻底暴怒的虚空使者疯狂翻滚,千万条虚空触手遮天蔽日,化作一张灭世大网,将整座仙舟连同下方的青云山峰一同死死缠绕,要将整座天地彻底捏碎!
但在它重组攻势的瞬间,沈炼已经化作一道漆黑的火光,逆流而上!
他全身的骨骼在虚空威压下不断崩碎,但无暇灾劫道基在疯狂自愈。三万六千名怨魂的业火缠绕在他的长刀之上,将那柄原本普通的精铁长刀烧成了透明的赤金之色!
天晷逆行,夺天三千载!
沈炼一刀斩落。
这一刀,没有惊天动地的气浪,也没有耀眼夺目的光芒。
唯有一根无形的时间丝线,在虚空使者的肉身与这个世界的天道之间,被一刀两断!
青铜天晷的指针,在这一刻逆时针狂转了整整三百圈!
虚空使者头顶原本浩瀚如星海的寿元数字,如同决堤的洪峰,开始以百万倍的速度疯狂倾泻!
不!我的寿元!我的本源!使者疯狂扭动,但任凭它如何挣扎,那座青铜天晷就像是一座永不满足的巨型黑洞,通过沈炼那一刀建立的因果通道,将它从各个下界掠夺而来的庞大天地精华与寿元,野蛮、残暴地强行抽离!
一千年!
三千年!
一万年!
虚空使者庞大的身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瘪、萎缩,原本翻滚的黑雾迅速化作死灰色的烟尘消散在风中。
9
轰隆隆!
巍峨的避劫仙舟终于承受不住力量的疯狂外泄,在半空中轰然解体,化作无数燃烧的废铁巨木,坠落向群山之间。
虚空使者的本体已经被抽干到了极致,只剩下一个巴掌大小、干瘪如核桃的漆黑核心,跌落在焦黑的废墟中央。它体内的生机已经断绝,残留的神念在风中瑟瑟发抖,发出绝望的呻吟。
沈炼单膝跪倒在废墟中,手中的长刀终于支撑不住,咔嚓一声碎成了满地铁屑。
他全身经脉寸寸断裂,脸色苍白如纸,但他的双眸却明亮得如同夜空中最耀眼的寒星。
在他的丹田深处,那座青铜天晷已经膨胀到了极致,其内部储存的,是虚空使者万年掠夺而来的恐怖界域本源与浩瀚寿元。
如果沈炼愿意,他可以在这一刻将这些寿元与本源全部据为己有,直接冲破此方天地的桎梏,踏碎虚空,飞升成为不死不灭的存在。
但他看了一眼四周。
仙舟崩塌的废墟周围,残存的上千名青云宗弟子从泥土中爬出,个个衣衫褴褛、伤痕累累,惊恐而茫然地看着这个宛如魔神般的青年。山脚下,被黑雨腐蚀的焦土上,寸草不生,曾经的灵秀山川已然沦为人间死境。
如果这个世界彻底死了,飞升成仙,又有何意义?
沈炼缓缓站起身来。
他看了一眼丹田中的天晷,嘴角扬起一抹释然的笑意:借来的因果,终究要还给天地。
散!
沈炼一掌重重拍在自己心口!
丹田深处,青铜天晷轰然震颤,逆转的指针停滞了一瞬,随后猛然顺时针彻底回旋!
轰——!
一道无法用语言形容的璀璨生机翠浪,以沈炼的掌心为核心,呈环状朝着整座天地疯狂席卷而出!
那是虚空使者吞噬了数十个小世界的纯净寿元与界域精粹!
翠绿色的光雨取代了恶臭的黑雨,纷纷扬扬洒落在荒凉破碎的大地之上。
原本焦黑溃烂的泥土在接触到光雨的刹那,死气瞬间被净化,嫩绿的幼苗以不可思议的速度破土而出,抽枝发芽;干涸崩裂的灵脉深处,甘甜清冽的纯净灵泉重新喷涌,化作滔滔江河呼啸奔腾;那些被黑雨腐蚀得露出白骨的幸存弟子,身上的伤口在绿光抚平下奇迹般愈合,原本断绝的经脉重新焕发生机!
枯木逢春,死地重苏!
整座青云山脉,在短短半柱香之内,从地狱般的焦土废墟,重塑为了一片生机勃勃、灵气浓郁胜过往昔百倍的人间仙境!
天空中,久违的明媚阳光刺破重重云霾,温暖地洒落在每一个人的脸上。
噗通。
一名年迈的执事颤抖着跪倒在生机盎然的草地上,抚摸着脚下的青草,放声大哭。
紧接着,两名、十名、百名、上千名幸存下来的修士与杂役,齐刷刷地朝着废墟中央那道单薄却宛如神明般的身影,跪伏了下去。
多谢真仙救世之恩!
拜见新道之主!
山呼海啸般的叩拜声响彻云霄,每一个人的眼中都带着发自肺腑的狂热与崇敬。旧的秩序与虚伪的宗门高层已经在劫难中彻底覆灭,而沈炼,是给予他们新生与未来的唯一主宰。
10
微风拂过山岗,带来了青草与泥土的芬芳。
沈炼静静站在高高的断崖上,看着下方那些重获新生、抱头痛哭的人们。
他体内的伤势在天地反哺的庞大功德之下早已痊愈,无暇灾劫金丹在丹田内静静悬浮,散发着圆满无暇的幽光。他的修为,已经自然而然地迈入了金丹后期巅峰,距离传说中的元婴大道,不过半步之遥。
宗门的避难所变成了过去,那些高高在上的长老掌门也尽数化为灰烬。活下来的人们推举沈炼为新的宗门领袖,甚至将今日定为新元纪年的起始之日。
然而,沈炼的脸上却没有半分胜利的喜悦。
他低垂下眼眸,神识内视,看向了识海深处那一座重塑界域后沉寂下来的青铜天晷。
天晷的表面,原本那些干涸的暗金纹路,此刻竟然全部脱落,露出了其内部真正的青铜底色。
而在天晷的背面,一行此前从未显现过的上古铭文,正泛着令人神魂战栗的冰冷幽光:
天命逆因果,末世启神晷。
当底层界域成功猎杀虚空巡猎者,高维净化程序已自动触发。
沈炼的瞳孔骤然收缩。
第三次反转,在这个劫后余生的刹那,毫无征兆地降临了。
青铜天晷根本就不是什么上古救世神物,也不是天道仁慈留给弱者的避难金手指!
它是高维文明投放的一段自毁与筛选程序。所谓的虚空使者,不过是一只负责除草的低阶猎犬;而当天晷被弱者觉醒并成功斩杀了猎犬,反哺了整个世界之后,这个世界在更高维度的猎手眼中,就从一块未开化的贫瘠荒地,彻底蜕变成为了一枚成熟饱满、散发着诱人香气的极品果实!
咔嗒。
识海中,青铜天晷的指针,在全新的空白刻度盘上,重重跳动了一下。
新的倒计时,赫然浮现在沈炼的眼前:
距离终焉猎手降临本界,剩余时间:三百六十五天。
天空中,原本温暖晴朗的烈日,在沈炼的眼眸深处,仿佛被一只无形而庞大的阴影遮蔽了一角。
沈炼缓缓吐出一口浊气,握紧了腰间新换上的百炼长刀。
他转过头,看向下方那些以为灾难已经彻底结束、正在欢呼雀跃的幸存者们,嘴角扬起了一抹冷冽而决绝的笑意。
一年吗?
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