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范毕业教龄六年，我成了全校被投诉最多的老师。
家长投诉我作业多，另一个投诉我作业少。
投诉我让孩子擦黑板，投诉我怀孕生孩子。
最离谱的是投诉我吃黄焖鸡米饭“气味影响学生身心健康”。
校长把我十七份情况说明装订成册，封面四个大字：《反面教材》。
01
我叫林悦，师范毕业，教龄六年，现任四年级三班班主任，兼语文老师。
我们班有个家长群，群名叫“四三班家校共建群”，但我私下管它叫“四三班定时炸弹群”。
每天打开微信，红点一冒，我血压就往上蹿。
开学第三周，群里一位叫“子轩妈妈”的家长发了条长语音。
我点开，她那嗓门大得我手机外放都不敢开满。
“林老师，我家子轩每天写作业写到十点半！才四年级啊！这正常吗？你们老师布置作业的时候有没有考虑过孩子的睡眠？教育部规定小学生睡眠不少于十小时，你们这是违反规定！”
我看了眼作业记录。
当天语文抄写生字两遍，数学练习册一页，英语跟读十分钟。
班里四十三个孩子，四十二个在八点前就打卡完成了。
只有子轩，天天拖到十点以后。
但我不能这么说。
我回复：“子轩妈妈，作业量是根据教学进度统一安排的，如果子轩觉得有困难，我可以单独给他调整一下。”
她秒回：“不用调整！你就是布置太多了！我要向教育局反映！”
我还没来得及打字。
群里另一个家长“梓涵爸爸”冒出来了：“林老师，我正想跟你说呢，作业是不是太少了？我家梓涵七点就写完了，剩下的时间全在看电视。四年级了，不多练练怎么行？”
子轩妈妈炸了：“你什么意思？你家孩子写得快是你家的事！凭什么绑架全班？”
梓涵爸爸：“我绑架？你投诉老师就不叫绑架？”
两人在群里对骂了四十七条消息。
我全程没插上话。
第二天，校长把我叫去办公室，桌上摆着两份工单。
一份是子轩妈妈打教育局热线投诉“作业量超标”。
一份是梓涵爸爸打12345投诉“教学要求过低”。
校长看着我，表情像在看出土文物：“林老师，你怎么看？”
我说：“校长，我建议给这俩家长拉个群，让他们自己打一架，谁赢听谁的。”
校长没笑。
一周后，子轩妈妈和梓涵爸爸双双被请到学校。
教导主任当着他们的面打开电脑，调出班级作业后台记录。
子轩平均每天写作业耗时两小时四十分钟，其中大部分时间花在“打开作业本”和“找橡皮”上，实际书写时间不到二十分钟。
梓涵的作业正确率在全班排倒数第三，写是写完了，全错。
教导主任说了一句我记一辈子的话。
“两位家长，你们一个投诉作业多，一个投诉作业少。我们查清楚了，你们家孩子的问题，跟作业量没关系。”
两人当场哑了。
子轩妈妈先反应过来，指着梓涵爸爸鼻子：“那你以后别在群里阴阳怪气！”
梓涵爸爸回嘴：“你先投诉的！”
两人眼看着又要吵，教导主任一拍桌子：“再吵，你俩孩子调一个班，天天坐同桌。”
两人同时闭嘴。
我在旁边差点笑出声。
02
作业的事消停了不到两周，新的投诉来了。
这次是“雨桐妈妈”，投诉理由是：林老师让全班轮流打扫教室卫生，包括扫地、拖地、倒垃圾，还有擦黑板下面的粉笔槽。
“我女儿在家我都不让她碰抹布！学校凭什么让她干脏活？没钱请保洁吗？老师自己不能干吗？”
这次我没忍着。
我直接在群里回：“雨桐妈妈，劳动教育是教育部规定的内容。擦粉笔槽不是脏活，是基本的值日。全班四十三个孩子，一学期轮到每个人也就两次。如果您觉得雨桐不能参与，可以让她不参加，但其他家长和孩子没有意见。”
群里安静了十秒。
然后炸了。二十多个家长排队刷屏：“我们家孩子愿意干！”
“劳动挺好的，我儿子回家还主动帮我扫地了！”
“这也能投诉？那我家孩子是不是该投诉学校让他自己背书包？”
雨桐妈妈私聊我：“林老师，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就是心疼孩子。”
我说：“理解。但您直接投诉到教育局，我就要写情况说明、接受问询、证明自己没虐待您女儿。您心疼孩子，谁心疼我？”
她没回。
三天后，雨桐妈妈在群里发了一条消息，说她被单位纪检约谈了。
她在某事业单位上班，投诉记录被转到单位，理由是“涉嫌滥用政务热线资源”。
她老公气得跟她吵了一架，说“你闲得没事干去投诉老师扫个地？”
她删了群里所有消息，退了群。
雨桐第二天来上学，眼睛红红的。
我问她怎么了，她说：“妈妈说不让我跟同学说值日的事。”
我摸摸她头：“去擦黑板吧，今天轮到你。”她擦得特别认真，粉笔槽里一点灰都没剩。
03
十月份，我怀孕了。
预产期明年五月。
我打算这学期带完，下学期开始休产假。
学校会安排代课老师，交接方案都做好了。
我把消息在群里通知了一下。
大多数家长回复“恭喜林老师”。
但有一位“俊杰爸爸”，私聊我发了段语音，语气跟审犯人似的：
“林老师，你休产假换老师，我家俊杰怎么办？四年级是关键期，换老师影响成绩谁负责？”
我说学校会安排有经验的老师接手，教学进度不会断。
他又发了一条：“我不是针对你。我就想问一句，老师一定要生孩子吗？能不能跟学校说说，保证新来的老师不怀孕？”
我盯着屏幕看了整整一分钟。
我以为他打错字了。
我回：“俊杰爸爸，我是女的，我今年三十二岁，我结婚四年了。我生孩子，需要您批准吗？”
他回：“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就是担心孩子学习。”
我把这段对话截图发给了校长。
校长没笑。
他直接把俊杰爸爸请到学校，当着我的面说：“俊杰爸爸，林老师怀孕，受《妇女权益保障法》保护。您刚才那句话，已经涉嫌就业性别歧视。学校可以不计较，但如果您继续在这个问题上纠缠，我们会把情况上报教育局和您单位。”
俊杰爸爸脸白了。
他在一家国企上班，最怕“上报单位”三个字。
他当场给我鞠了个躬：“林老师，对不起，我嘴笨，说错话了。”
我说：“您嘴不笨。您就是觉得老师好欺负。”
他腰弯得更低了，脑袋差点磕到校长桌上的茶杯。
校长端着茶杯往旁边挪了挪，面无表情地说了句：“杯子是紫砂的。”
俊杰爸爸退出去的时候，在门口绊了一下。
校长看着他的背影，慢悠悠补了句：“门框是实木的。”
04
十一月初，我收到教育局转来的一份工单。
投诉人匿名，投诉事由：林悦老师在办公室点外卖，油腻气味飘到走廊，影响学生身心健康。
我看了眼日期，是上周三。
那天我中午改作业没去食堂，点了一份黄焖鸡米饭。
办公室门关着，窗户开着。
工单要求我“书面说明情况”。
我写了三百字的情况说明，附上办公室照片、外卖订单截图、当天走廊监控截图。
监控显示走廊全程没人经过，连个学生影子都没有。
工单退回。
投诉人又补了一条：“林老师还穿短裙，妖里妖气，不像老师样子。”
我翻出上周的照片。我穿的是及膝黑色连衣裙，配打底裤。
我身高一米六，体重一百一，穿出了“妖里妖气”的效果，我自己都不知道该骄傲还是该生气。
这次我没写说明。
我把两封工单和我的回复打包发到了家长群，配文：“各位家长，这是最近收到的两封投诉。第一封投诉我吃外卖，第二封投诉我穿裙子。我查了一下，投诉人用的是同一个匿名账号。群里有哪位家长想认领的，私聊我。我不追究，就想问问，黄焖鸡米饭哪里得罪你了？”
群里沉默了半小时。
然后一个妈妈私聊我：“林老师，对不起。是我。我就是看你不顺眼。”
我问为什么。她说：“你去年评了优秀班主任，我儿子没评上三好学生。我觉得你偏心。”
我说：“您儿子没评上三好，是因为体育没达标。跟我的裙子没关系。”
她说：“我知道。我就是气不过。”
我说：“您气不过，打教育局电话投诉我吃外卖。我花了两小时写情况说明。这两小时我本来可以批改您儿子的作文。”
她没再回。
第二天她儿子在作文里写：“我的妈妈做了一件错事，她投诉了林老师。林老师没有骂我，还帮我改了作文。我觉得妈妈应该道歉。”
她真的道歉了，在群里实名。
子轩妈妈第一个回复：“知错能改，善莫大焉。”
梓涵爸爸紧跟：“子轩妈妈你还会拽词儿呢？”
子轩妈妈：“比你强，你连‘莫’字都写不对。”
梓涵爸爸：“你写一个我看看。”
两人又开始了。
我发了个“再吵调同桌”的表情包，俩人同时撤回消息。
05
十一月下旬，期中考试。
俊杰语文考了六十二分，全班倒数第五。
俊杰爸爸又在群里冒出来了，这次语气比上次还冲：“林老师，俊杰以前语文都是八十多分，你带了一个学期掉到六十了。你怎么教的？你是不是因为上次那事针对我家孩子？”
我深吸一口气。
俊杰的试卷我留着底，作文扣了十五分，因为只写了三行。
阅读题扣了十二分，因为空着没写。基础题倒是基本都对。
我把试卷照片发群里，圈出空白区域：“俊杰爸爸，这是俊杰的卷子。这三道题他没写，我问他为什么，他说‘不想写’。您可以回家问问他，是林老师没教，还是他不想学。”
俊杰爸爸没回。
当天晚上，俊杰给我发了条微信语音，声音很小：“林老师，对不起。我爸骂我的时候我说是你没教好。其实是我考试那天肚子疼，不想写。我不敢跟我爸说。”
我说：“肚子疼为什么不跟监考老师说？”
他说：“我爸说考不好就揍我。我怕。”
我把这条语音转给了俊杰爸爸，配了一句话：“您儿子怕您，所以骗您。您信他，所以投诉我。这个链条里，只有我是冤的。”
他回了个“对不起”。然后撤回了。
我问他撤什么，他说：“发错了，我本来想发给俊杰他妈。”
我说：“您这手速，打投诉电话的时候怎么没见您犹豫？”
第二天俊杰来上学，书包里塞了一盒巧克力。
他偷偷放我桌上，纸条上写：“林老师，我爸昨天没打我。他哭了。”
下午俊杰爸爸在群里发了条消息：“林老师，巧克力是德芙的，超市打折买的，你别嫌弃。”
子轩妈妈秒回：“你还敢在群里说话？”
俊杰爸爸：“我赔礼道歉不行吗？”
梓涵爸爸：“行，但你得请全班家长吃巧克力。”
俊杰爸爸发了个翻白眼的表情，但第二天真拎了一袋德芙来学校，放传达室了。
传达室大爷以为是谁落下的，差点报警。
06
十二月，学校搞了一次匿名问卷，让学生给老师打分。
我的分数全年级第三。
第一是隔壁班王老师，教数学的，从来不布置作业，上课就放PPT，学生爱干嘛干嘛。
第二是体育老师。
我带的班语文平均分全年级第一。
问卷结果出来的第二天，梓涵爸爸又在群里发言了：“林老师分数不是最高啊？我看王老师满分。是不是林老师该反思一下？”
我还没回，子轩妈妈先怼了：“梓涵爸爸，你儿子语文多少分？六十八。我家子轩七十四。王老师班平均分五十二。你确定要林老师学王老师？”
梓涵爸爸：“你少阴阳怪气！”
子轩妈妈：“我阴阳怪气？你当初投诉作业少的时候怎么不阴阳怪气？你儿子考六十八你满意了？”
两人又吵起来了。
我发了一条：“两位，别吵了。我反思完了。我反思的结果是：王老师的路子我学不来，因为我要脸。”
群里安静了。
然后一排“哈哈哈哈哈哈”。
连校长都冒泡了，发了个大拇指表情，又秒撤回。
我私聊校长：“您也刷群？”
校长回：“偶尔看看。你那句‘我要脸’，我截图了。”
我说您别给我穿小鞋。
校长说：“给你穿什么小鞋，教育局那边看到了，让我转告你一句话。”
我腿软了：“什么话？”校长说：“他们说，‘这位老师说得对’。”
我松了口气。校长又说：“但我还是要批评你。”
我问批评什么。
他说：“下次怼家长，别在群里怼。私聊。给我留点转圜余地。”
07
期末前最后一周，我收到一份大礼。
俊杰爸爸、雨桐妈妈、梓涵爸爸、子轩妈妈，四个人联名给学校写了一封感谢信。
信里说：“感谢林老师一学期以来的付出，我们对之前的投诉表示歉意，希望林老师产假回来继续带四三班。”
我看了三遍，确认不是恶作剧。
我把信拍照发群里，配文：“这是真的？你们四个商量好的？”
俊杰爸爸：“我提的。他们仨附议。”
梓涵爸爸：“我本来不想签。子轩妈妈骂了我一顿，说我要是不签就天天在群里@我。我怂了。”
子轩妈妈：“你本来就怂。”
雨桐妈妈：“林老师，对不起。我女儿说你怀孕了还站着上课，让我以后别投诉你了。我闺女比我懂事。”
我看着手机，鼻子有点酸。
俊杰爸爸又补了一条：“林老师，信背面还有字，别漏看了。”
我翻过来，背面一行小字，是俊杰写的：“林老师，你生完孩子回来，我保证语文考八十。拉钩。”
下面画了两个歪歪扭扭的拉钩手指。
我在群里回：“俊杰，拉钩。”
俊杰爸爸秒回：“他说他看见了，正在家里蹦。”
子轩妈妈：“蹦什么蹦，作业写完了吗？”
俊杰爸爸：“你管得真宽。”
子轩妈妈：“我乐意。”
08
寒假前最后一天，校长在全体教师会上念了一组数据。
“本学期我校共收到家长投诉三十七件。经核查，属实两件。一件是体育老师上课迟到，一件是食堂饭菜里有头发。”
底下老师窃窃私语。
校长继续说：“三十七件里，有十九件是投诉林悦老师的。查实多少呢？零。”
全场看我。
我低头假装看手机。“林老师这学期写了十七份情况说明，接受了四次教育局问询，被匿名举报了三次。她的语文平均分，全年级第一。”
校长顿了顿：“所以下学期，林老师休产假。她的班，我亲自盯。谁再拿生孩子说事，直接来找我。”
散会后，教导主任悄悄跟我说：“校长把你那十七份情况说明装订成册了，封面写了四个字。”
我问哪四个字。他说：“《反面教材》。”我说给谁看。他说：“给来投诉的家长看。校长说了，以后谁再无理取闹，先看完这本册子再开口。”
我后来偷偷翻了那本册子。
第一页是我第一份情况说明，关于黄焖鸡米饭的。
校长用红笔在空白处批注了一行：“建议食堂增加黄焖鸡窗口。”
第二页关于短裙。批注：“建议校服供应商参考此款式。”
第三页关于作业量。批注：“建议投诉人先检查自家孩子橡皮是不是被狗叼走了。”
我笑了半天。
校长这人，平时看着像尊佛，切开全是段子。
教导主任在旁边补了一句：“校长还说了，你那本册子他复印了一份，放传达室了。以后家长来投诉，先领一本。”
我说那传达室大爷不得忙死。
教导主任说：“大爷高兴坏了，说终于有事干了，天天给人发册子，跟发传单似的。”
09
产假前最后一天，我在群里发了条消息：“各位家长，我明天开始休产假。代课的是赵老师，教龄十五年，比我还凶。你们悠着点投诉，她脾气没我好。”
群里刷了一屏“哈哈哈”。
子轩妈妈：“林老师你放心生，谁敢投诉赵老师我第一个骂他。”
梓涵爸爸：“你骂人那水平，赵老师可能连你一起骂。”
俊杰爸爸：“林老师，俊杰说等你回来他要考八十。你回来的时候他要是没考到，我跟你一起骂他。”
雨桐妈妈：“你舍得骂？你上次骂完他你自己哭了。”
俊杰爸爸：“你闭嘴。”
我关了手机，摸了摸肚子。
晚上俊杰私聊我，发了一张照片。
是他寒假计划表，第一行写着：“每天写语文作业半小时。林老师回来检查。”
下面一行是他爸的字：“说话算话。不算话我揍你。”
俊杰在照片底下发语音：“林老师，我爸说揍我是开玩笑的。他上次哭完就没打过我了。他说你教得好，让我好好学。”
我回了一条：“俊杰，你爸进步了。你也是。”
然后我加了一句：“等林老师回来，给你带巧克力。你上次那盒我吃了，甜。”
他秒回：“拉钩。”我说：“拉钩。”
第二天早上，我收拾办公桌，翻出那本《反面教材》。
扉页上校长新写了一行字：“林老师，产假期间不许接家长电话。这是命令。”
底下还有一行小字，是教导主任的笔迹：“接也行，按分钟收费。”
我把册子塞进包里，准备带回家给老公看。
走到校门口，传达室大爷喊住我：“林老师！校长给你留了箱东西！”
我一看，一箱黄焖鸡米饭自热锅，上面贴了张便签，校长的字：“食堂新进的，试吃。吃完写八百字反馈。”
便签背面还有一行：“开玩笑的。产假愉快。”
我抱着箱子往家走，手机又响了。
子轩妈妈在群里@我：“林老师，赵老师今天布置作业了吗？”
我回：“赵老师的事你们问她，我休产假了。”
梓涵爸爸：“你休产假还看群？”
我回：“我乐意。”
子轩妈妈：“你管得真宽。”
梓涵爸爸：“你学我说话。”
子轩妈妈：“我乐意。”
我关了群消息提醒，把手机揣兜里。
天挺冷，但太阳不错。
俊杰那盒巧克力我还没吃完，兜里揣了两块，路上掰了一块塞嘴里。
巧克力甜甜的，心情也美美的！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