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女鬼的 KPI 比我还卷
沈渡蹲出租屋地板上啃泡面,一口热汤刚咽下去,手机哐地震了一下。
是师父死前定时发的邮件。
长长一大段规矩最后,挤着一行小字:第七十三代天师沈渡,从今天开始扛茅山收鬼指标。到期完不成,天师令牌直接烧起来,师门把我除名,以后跟茅山一点关系没有。
他手一滑,面汤泼在腰上挂着的令牌上。
嗡 ——
令牌一下子发烫,烫得沈渡嘶地抽了口气,差点把泡面碗摔地上。
“城郊废宅,一级厉鬼。”
沈渡把桃木剑别牢,往怀里塞三沓符纸,又装了两斤糯米。站镜子跟前,他还试着绷着脸练台词:“妖孽,束手就擒吧。”
废宅藏在城外一座早就没人用的纺织厂后头,铁门锈得只剩半片。空气里一股铁锈混着潮气的怪味,可紧跟着飘过来一股味儿 —— 烤红薯,甜得勾人。
沈渡抬脚跨进门,怀里符纸自己亮了。黄纸上朱砂纹路透出一点光,照亮屋子中间。
一团蓝幽幽的鬼火下面架着铁丝网,网上搁着三个红薯,烤得外皮焦裂,糖汁往外渗。
烤红薯的主儿盘腿坐在破蒲团上,埋着头翻一本发黄的小册子。
是个女鬼。
看着也就十七八岁,身上裙子颜色脏乎乎的,头发拿一根木簪随便挽住,几缕碎头发搭在脸上。她看得太投入,沈渡都走到离她三步远了,她头都没抬。
“咳。” 沈渡清了清嗓子,摆好架势,“妖孽 ——”
“别吵。” 女鬼随手翻一页纸,“等我填完这个月绩效表。”
沈渡当场僵住。
女鬼这才抬眼扫了他一下。
这一眼看得沈渡后背发紧,不是怕鬼,是这眼神跟他以前公司项目主管一模一样:累得不行,懒得说话,写满了你又来给我加活的无奈。
“新来的?” 女鬼上下打量他,“道士?年纪不大。哪家的?”
“茅山,第七十三代天师。”
“茅山啊。” 女鬼拿笔在本子上划一道,“这个月第三个茅山道士了。前面两个都被我吓跑了,要不你也配合一下?吓跑一个算我半单任务,凑上我这个月指标就够了。”
沈渡不再多说,抬手亮出祖师传下来的令牌。
金灿灿的令牌在阴气里嗡嗡响,“茅山正宗” 四个字泛起红光。正常厉鬼撞见这股正统法力,早吓得趴在地上不敢动。
女鬼瞟见令牌,脸色当场变了。
那副讨好的样子熟得离谱。
她一下站起身,拍了拍裙子上的灰,从红薯旁边摸出个手机。
沈渡看愣了:鬼还用手机?
“领导早说啊!茅山嫡传!你扫我还是我扫你?” 她把手机递到沈渡跟前。
沈渡下意识掏出自己手机扫码,扫完才反应过来哪里不对。
“阴间前年铺的 5G。” 阿萤看出来他疑惑,随口解释一句,“信号比阳间稳,就是基站要耗阴气,话费贵得吓人。对了领导,记一下,我叫阿萤,萤火虫的萤。”
沈渡低头看微信。 新好友备注自动跳出来:阿萤(女鬼・待收)。
“加我微信干嘛?”
“谈合作。” 阿萤拖过来另一个蒲团,拍掉上面的灰示意他坐,动作麻利得像写字楼前台,“你师父,上一任张天师,活着的时候跟我签过一张条子。他帮我了结心里放不下的事,完事我自己去投胎。要是没办成,这份约定就转给继承人。”
她从裙子口袋摸出一张黄纸递过来。
沈渡接过来。确实是师父的字,茅山朱砂写的,笔画歪歪扭扭。说白了就一件事:帮阿萤了心愿,阿萤帮天师凑业绩。心愿没了结,约定直接传给徒弟。
“所以……” 沈渡抬头看她。
“所以现在轮到你帮我了。” 阿萤双手合在一起,身上飘着一层淡淡的黄光,“我要求不多,你帮我把心事解决,我帮你冲指标。你刚接手,业绩肯定难看。茅山上个季度只收了十四只鬼,排倒数第三,我看着都替你们着急。”
沈渡没话说。 茅山内部季度数据,她居然都能查到?
阿萤顿了顿,点开手机调出二维码。 二维码头像居然是沈渡入职茅山拍的证件照,蓝底白衬衫,头发吹得乱糟糟,表情僵得离谱,跟刚挨过雷劈一样。
“你从哪弄到我照片?”
“你师父临走前发给我的。” 阿萤说得轻飘飘,“原话是:这徒弟,拜托你了。”
沈渡盯着这张他一直想换掉的照片。当初拍完他第二天就想重拍,师父反倒说这张看着凶,能镇邪。现在好了,直接成女鬼微信头像。
“他还说了一句。” 阿萤补刀,“我那徒弟嘴硬心软,你多担待。”
风从破窗户灌进来,鬼火晃了晃,红薯甜味飘得满屋子都是。沈渡坐在蒲团上,手里攥着手机,腰后的令牌一直发烫。
他吸了口气:“先说说,你放不下的是什么事。”
阿萤脸上的笑一下子收住,快得像火苗闪了一下,转眼又恢复原样。
“先干活。” 她拿起烤好的红薯塞沈渡手里,“第一单在城东写字楼,一只社畜鬼。我上前打头,你最后收尾,分工简单,省事。”
红薯握在手里温热,鬼火烤出来的,甜劲很足。沈渡咬了一口。
“对了,” 阿萤走到门口,回头看他,“你师父还有句话,我差点忘了。”
“什么?”
“他说,实在搞不定,就把你抵给我。”
沈渡猛地呛住,红薯渣卡在喉咙里,差点噎着。
阿萤笑出声,身上散出一层橘色光,像一盏摇摇晃晃的小灯笼。她蹦着往楼下走,那半片锈铁门没人碰,自己往旁边打开。阴风往外卷,外面黑得看不见路。
沈渡跟上去,手机震了一下。
阿萤发过来一张图。 协议扫描件。
沈渡点开,视线滑到底,看见一行字写得特别小: 合作期限:永久。终止条件:一方真心愿意放手。
沈渡脚步停住,心里压了块东西。 不是办完一件事就两清,是一直绑在一起。
前面阿萤哼着一首老调子,跑调跑得没边。指尖飘着鬼火,一跳一跳,照亮前面黑路。
微信顶部跳出提示:对方正在输入。
等了几秒,消息弹出来。 “领导,还有一句师父交代的,我没跟你说。”
沈渡回:“什么?”
“令牌背面有字,别总看正面。”
沈渡马上摘下令牌翻过来。
令牌背面多了一行字,是师父喝醉才写得出来的潦草字迹: 合作愉快。PS:替我追完《大明奇侠传》,谢谢。
沈渡攥紧令牌,指节发白。
前头的阿萤听见动静转头,风吹起她脸颊碎发,橘色鬼火落在她眼睛里。她歪歪脑袋:“走不走?再磨蹭,那只社畜鬼又得熬夜写周报。”
沈渡把令牌别回腰上。
“走。”
风裹着烤红薯的甜味,一路跟着他俩。 沈渡又点开那张协议图片看了一遍。 永久合作。一方真心愿意放手,才算结束。
他隐隐有种感觉 —— 师父挖下这个坑,他怕是这辈子都爬不出来。
第 2 章:绩效对赌协议
城东写字楼叫宏图大厦,一共二十七层,夜里依旧亮着不少灯。 凌晨一点,整栋楼只剩十七层的灯光还亮着。沈渡站在楼下抬头望,那扇窗户里映出一个埋头干活的影子,坐得笔直,半天不动一下。
“社畜鬼,死的时候是过劳。心里放不下的事,是没做完的项目。” 阿萤站在边上划手机里的任务资料,屏幕微光衬得她脸色发青,“他已经在这儿滞留三个月。大厦保安前后找过两批道士,全都被他打发走了。你猜猜他是怎么说的。”
“怎么说的。”
“他说等我改完这版 PPT,你再来收我。之前有个道长真的等着。一等就是六个小时,鬼好不容易改完,又点开新文件,说甲方又提新要求了。”
沈渡安静两秒。“那道长最后得手了吗。”
“没有。道长说自己共情了,下不去手。”
沈渡吸一口气,伸手推开大厦的玻璃大门。
电梯升到十七层,门一开,一股冷气扑面而来。不是空调吹出来的凉,是阴气堆久了,往骨头缝里钻的冷。整层办公室,只有最里头一间会议室亮灯,门虚掩着,里面不断传来敲键盘的声响。
沈渡慢慢走过去,顺着门缝往里瞧。 一个穿格子衬衫的男鬼坐在会议桌主位,面前摆着一台肉眼看不见的笔记本。手指对着空气不停敲打,虚空中真的浮起一份 PPT,页面花里胡哨,各种动画堆得满满当当。
“他就这么敲了三个月。” 沈渡压低声音。
阿萤也凑过来瞄了一眼。“不全是敲,他还换字体。上个月用宋体,这个月换成微软雅黑了。”
沈渡抬手推开会议室的门。
社畜鬼头都没抬。“哪位。”
“茅山,沈渡。”
“哦,道士。” 社畜鬼这才抬起脑袋,眼圈黑得很重,跟拿马克笔涂出来一样,“你稍等,我把这页改完。”
他指尖继续在半空敲击。PPT 页面跳出一个大号艺术字标题。关于 XX 项目第三季度复盘及第四季度规划,最终版,最终版 2,打死不改版。
阿萤贴着沈渡耳朵小声说话。“跟我预想的一模一样。我盯了他半个月,每天熬到凌晨两点。”
“你盯着他干什么。”
“攒经验啊。” 阿萤说得理所当然,“我以后想考阴间公务员,不得提前熟悉业务流程。”
沈渡暂时跳过这个话题,目光重新落回社畜鬼身上。他摸出一张安魂符,符纸亮起微光的瞬间,敲键盘的动静停了。
“道长。” 社畜鬼慢慢转头,脸上没什么表情,“你知不知道这个项目有多重要。甲方说这份方案,决定公司明年能不能上市。我活着的时候就在改,死了接着改。改到第一百零七版,甲方说还是换回第一版。”
沈渡捏着符的手晃了一下。
社畜鬼接着往下说。“我当时心一横,想着算了,直接去投胎。结果到阴间一问,投胎要排队摇号。我的序号排在四亿七千万名之后。”
沈渡扭头看向阿萤。 阿萤没事人一样,轻轻吹着口哨。
“所以你留在这儿,是因为。”
“留在这儿至少还能改 PPT。投了胎,连 PPT 都碰不到。” 社畜鬼的语调平平淡淡,跟念周报正文差不多,“而且我听别人讲,只要有道士顺利收走我,我就能插队。道长,你来收我吧。”
沈渡刚准备催动符纸,社畜鬼又补上一句。“能不能等我做完最后一版,就这一版。”
“不行。” 沈渡说得干脆。
“那我不走。” 社畜鬼缩回椅子里,键盘声再次响起来,“你就算强行收我,执念散不掉,阴气还会留在原地,你后面还得再来一趟。何苦折腾。等我收尾,大家都省事。”
沈渡还是头一回遇上这种类型的鬼。
他转头看向墙边的阿萤。阿萤抱着胳膊靠在墙上,饶有兴致看着他,那模样,像提前押好了考题的补课老师。
“你早就知道他是这个德行。”
“不然我为什么先挑这一单给你。” 阿萤笑了笑,“社畜鬼最难收服,比普通厉鬼麻烦得多。厉鬼打赢就能搞定,社畜鬼得。算了,看你自己怎么处理。”
沈渡盯着那个不停敲字的背影,脑子飞快盘算。 他记起师父遗嘱里写过一条茅山收鬼法子,第八式叫以退为进。之前翻术法本子,上面写着碰到执念顽固的魂魄,不必急着动手收服,可以陪着对方,找准执念真正的根源,温和化解。
沈渡在心里合上术法册子。
“行,我等你。” 他拉过一把椅子坐下,掏出手机,“要多久。”
键盘声顿了一拍,社畜鬼明显没料到他会松口。 “半,半小时。”
“好。半小时一到,不管有没有做完,我都会收你。” 沈渡点开手机计时器,屏幕上的数字开始倒数,“但是有一个条件。事成之后,你跟我说一说,折腾这个项目,你学到了什么实打实的东西。”
“学到的东西。”
“对。你改了一百零七版 PPT,总得总结点心得。不然忙活一场,到最后都白搭。”
社畜鬼安静很久。随后敲击键盘的声音重新响起,节奏比刚才轻快不少。
阿萤悄悄挪到沈渡身后,下巴搭在他椅背上,鬼身凉丝丝的。“可以啊领导,思路挺清楚。”
沈渡没有回头。“别靠这么近。”
“鬼又没有体温,你紧张什么。”
“你挡住光了。”
阿萤哼了一声,飘到窗台边上。沈渡余光瞥见她坐在窗沿,两条腿轻轻晃着,指尖绕着一团小小的鬼火,安安静静像是在发呆。
半小时很快到点。 社畜鬼停下动作。 PPT 停在最后一页,页面上只有一行字。上面这些内容全是废话,真正该记住的只有一句,别拿自己的命去换不值当的东西。
社畜鬼盯着这行文字,整个身子一点点变得透明。 “我好像想通了。” 他声音很轻,主动迈步走进沈渡提前画好的收魂阵。
阵光慢慢升起。社畜鬼消散之前,抬眼看向沈渡,脸上露出一点笑意。“道长,你比你师父厉害。他当年也来过,陪着我改了一整夜 PPT,最后气得把虚拟电脑砸了。”
光芒慢慢褪去。 沈渡看向阵法中心,一点细小光点飘起来,落进他随身带的收魂瓶。瓶身自动多出一行字迹,执念已经消解,可以等候投胎。
阿萤从窗台跳下来,拍了拍手。“第一单搞定。前后花了三个小时,比平均速度快四成。不错啊领导。”
沈渡收好收魂瓶,拿起手机看时间。 凌晨四点。
空荡荡的会议室里,他忽然开口。“你刚刚说,你的投胎摇号排在八亿多名。”
阿萤脸上的笑稍微僵住。 “嗯。”
“你为什么不去排队等投胎。你不是想考阴间公务员吗。”
阿萤没有立刻答话。她把手心里的鬼火拢紧,跳动的火苗在她脸上投下忽明忽暗的影子。隔了几秒,她抬眼笑着回话。“排队排八亿名啊领导,你想想。真要老老实实等,八亿年过去,什么都凉透了。不如留在阳间接点活攒阴德,说不定哪天就能往前挪位置。”
她说得轻松,语气和刚才打趣他的时候没两样。 沈渡却看见,她攥着鬼火的手指悄悄收得更紧。
“行吧。” 沈渡站起身,“咱们既然是搭档,干脆签一份正式约定。你帮我处理鬼魂冲业绩,我帮你申请延后投胎。期限。”
“你师父当初跟我签的是八百年。” 阿萤打断他,“要不要直接续八百年。”
“你以为这是签劳务合同。”
“那五百年。”
“最多到我死的时候。”
阿萤愣了一下,跟着笑起来。这次的笑不一样,眼睛弯起来,鬼身漾开一层柔和的橘色光,会议室一瞬间被这层光烘得暖了一点。
“成交。” 她朝沈渡伸出一只手。
沈渡望着那只半透明的手,指尖还悬着一点萤火。他迟疑片刻,伸手握上去。 一股阴气顺着掌心传过来,凉丝丝的,却并不让人难受。
手机跟着震了一下。 阿萤发来一份文件,文件名写着沈渡阿萤合作对赌协议,最终版 docx。
沈渡点开,条款写得简单直白。沈渡提供道士权限,协助阿萤办理投胎延期。阿萤负责出谋划策,帮沈渡完成每月 KPI。合作期限到沈渡离世为止。违约要求写得清楚,违约的一方,要在阴间公示栏连续道歉三十天。
“阴间公示栏。” 沈渡皱起眉。
“跟阳间热搜是一个路子。” 阿萤拿过手机,点下确认键,一脸满意,“协议已经备案,现在生效了。”
就在生效两个字落音的瞬间,沈渡腰上的令牌猛地发烫。
他拿出来查看。 令牌正面没有变化。翻到背面,师父那句合作愉快的底下,多出一行新字迹。字体是工整的瘦金体。 合作期限永久,终止条件是其中一方真心愿意放手。
沈渡盯着这行字看了足足五秒。
“这是谁写的。”
阿萤凑过来扫了一眼,眼神闪了闪,往后退半步。 “你师父啊。”
“师父会写瘦金体。”
“他抽空练过。” 阿萤说得干脆。
“他拿毛笔都费劲。”
“那就是阴间系统自动加上去的。” 阿萤飞快改口,“对对,系统自动生成,跟我没关系。”
说完她直接朝着电梯口飘过去,速度快得像后面有人追赶。
沈渡收好令牌,跟在她身后。电梯门关上的一刻,他借着金属门板的倒影看见,阿萤正在偷偷看他,脸上带着一种他读不透的情绪。
没过多久,她又哼起歌。这一回,调子跑得更偏了。
沈渡掏出手机,给师父发消息。 “师父,你到底瞒着我多少事情。”
消息发送出去,聊天框弹出红色感叹号,提示对方账号已经注销。
沈渡把手机塞回兜里。电梯门打开,外面天边透出淡淡的鱼肚白。阿萤已经飘到马路对面,回头朝他挥手。“领导快点,第二单我约在早上,是个大客户,一单能抵半个月 KPI。”
沈渡轻轻叹口气,迈步跟上去。 身后,宏图大厦十七层那盏灯,终于熄灭。
第 3 章:第一单生意,社死现场
沈渡被阿萤一路生拉硬拽,胳膊都快扯脱臼,在早餐铺门口停住脚步。
“大客户呢?” 沈渡皱着眉抽回手。
“急什么。” 阿萤嘿嘿一笑,摸出手机点开直播软件,屏幕里跳出个浓妆男主播,对着镜头抛媚眼比心。
沈渡垂眼扫过屏幕,抬眼看向她。 “你说的大客户,就是这个颜值主播?”
“是附在他身上的色鬼,阿威。” 阿萤白她一眼,指尖点着飞速滚动的弹幕,“自己看。”
满屏字幕滚得飞快,清一色 “老公看我”“哥哥好帅”。主播扭着腰,调子甜软,感谢榜一大哥送出的嘉年华。
阿萤收起手机,神色端正,像在办公室汇报季度工作:“这只色鬼生前是小网红,死了不肯入阴受审,附在活人主播身上,偷吸粉丝阳气。阴气不算重,害不死人,但麻烦。他是你师父的老主顾。十年前张天师出手收过他,没除干净,让他跑了。”
“所以这单绕不开我师父?”
“何止绕不开。” 阿萤压低声音,“当年你师父收他,收了香火钱,手下留情放了水。这事传出去,茅山招牌要受冲击。”
“说方案。” 沈渡打断她。
阿萤咧嘴一笑。 那笑意让沈渡后颈发寒。
“很简单。你扮成榜一大哥,约他线下见面。他见到榜一大哥,一定会趁机吸阳气,等他动手,直接起阵收鬼。”
“我不会扮榜一大哥。”
“不用你琢磨。” 阿萤晃了晃手机,“人设我连夜搭好了。ID:茅山正道的光,头像是你的蓝底证件照,对外说辞 —— 茅山本地大户,专门收妖收鬼当粉丝。”
沈渡盯着屏幕上那张呆板僵硬的证件照,眼皮跳了跳:“你什么时候弄的?”
“昨晚等你签入职协议的时候。” 阿萤眨眨眼,“效率就是 KPI。”
半小时后,咖啡馆包间。
沈渡套着阿萤不知从哪翻出来的粗金链子,架着黑墨镜,僵在沙发里,面前一杯美式一口没动。阿萤缩在旁边椅子上,鬼身压成半透明,装成榜一大哥带的助理,肩膀不停抽动,憋得厉害,鬼体跟着轻轻震颤。
咔哒,门被推开。
男主播踩着拖鞋走进来,粉底盖得脸发白,眼线拉到太阳穴,声音甜腻,带着一股刻意的电音感:“哎哟榜一大哥!您这 ID 太有特点 —— 茅山正道的光,我刷到一眼就记住了!”
沈渡透过墨镜看过去。 附在这人身上的色鬼阿威,本名李威,生前靠脸赚流量,死后靠着这副皮囊哄骗粉丝,偷取阳气。
“坐。” 沈渡把声音压沉,是阿萤定好的路子:话少,冷着,多皱眉。
阿威顺势坐下,给自己倒了杯水,目光在沈渡身上来回扫:“大哥做哪一行的?看这身打扮…… 卖保险的?”
沈渡眉峰一压。 旁边阿萤憋得浑身发抖,半透明的鬼体抖出一片模糊的纹路。
“茅山。” 沈渡吐出两个字。
阿威拿水杯的手顿住。他抬眼,视线顺着墨镜沿滑到沈渡下巴,又绕到耳后,越看越疑惑:“大哥,摘了墨镜我瞧瞧,看着有点眼熟。”
桌子底下,阿萤脚尖狠狠踹了沈渡小腿一下。
沈渡抬手,慢慢摘下墨镜。
包间静了几秒。
阿威脸上的笑意一点点褪干净,脸上血色快速褪尽,青白来回换,像一块反复调色的画板。
“你 ——” 他往后猛蹭,椅子在地板刮出刺耳声响,“你是张天师的徒弟?!”
沈渡静静看着他。 阿萤悄悄团成一团透明光球,尽量藏起自己。
“当年你师父收我爹,我就在边上!” 阿威音量拔高,震得桌上咖啡杯轻轻晃,“他把我爹封进葫芦,嘴上说孩子可怜,留一条生路,转头收了我们家三千香火钱!我爹回去,只撑了半年还是走了。你知道那半年我们家怎么熬的吗?”
沈渡侧过头,目光落在那团光球上。
阿萤闷闷的声音飘出来:“我起 ID 的时候,真没料到还有这层牵扯。”
“没料到?” 沈渡语气平稳,听不出情绪。
“随手敲的 ID!谁能想到他爹是师父早年经手的单子!”
阿威胸口起伏,眼眶发红,盯着两人:“好啊,今天自己送上门!你们茅山还有脸来收我?我告诉你 ——”
话音忽然停住。
他打量沈渡和阿萤片刻,慢慢坐回去,身子往前倾,眼底藏着算计:“不过,想收我也行,我有个条件。”
沈渡绷紧心神。
“我最近在阴间圈子听到一点风声。” 阿威压着嗓子,“张天师欠下的,不止我们家这点恩怨。八百年前一桩旧账,阴司那边已经有人翻卷宗核查。你们留我一命,我手里有消息,可以拿来交换 ——”
“别听他瞎扯!” 阿萤一下子散开,不再团成光球,神色绷紧。
她攥住沈渡手腕,刺骨的阴气顺着皮肉钻进来,沈渡打了个寒颤。 “走。”
沈渡脚没挪。
“我说走!” 阿萤手上力道加重,语气里是沈渡从没听过的急切,“他在诈我们,编谎话套话。”
阿威靠着椅背,翘起二郎腿,嘴角挂着玩味:“女鬼小姐姐,慌什么?这事在阴间传得很广,不是我凭空编的。阴司卷宗都动了,你们师门,一点风声都没收到?”
沈渡看向阿萤。
她死死盯着阿威,半透明的轮廓不停抖动扭曲,像信号不稳的老式电视机。 “走。” 这一回,她的声音发紧。
沈渡起身,重新戴上墨镜,目光扫过阿威:“今天不收你。”
“行!下次再来,记得补上当年欠我家的香火钱!” 阿威的喊声从身后飘来。
走出咖啡馆,阿萤飘得很快,沈渡小跑才能跟上。
“慢一点。”
“阿威说的话,半个字都别信,鬼话不能当真。” 阿萤没有回头。
“阴间传的风声,也是假的?”
阿萤猛地停在人行道中间。阳光穿过她的鬼身,落下一层淡淡的虚影。隔了几秒,她转过身,脸上重新堆起那副大大咧咧的笑,方才的慌乱像从来没有出现过。
“哪有什么风声,都是谣传,我查过。”
沈渡静静望着她。 这笑容太顺,顺得刻意。
“行。” 沈渡没有继续追问,转了话题,“这个月 KPI 怎么办?你说这是大客户,单子黄了。”
阿萤一拍脑门,像是刚想起这件事,立刻换回那副爱凑热闹的样子:“KPI!对 KPI!没事,我早就看好下一个目标,比阿威好拿捏。路上给你买烤红薯,我请客!”
她拽住沈渡胳膊往前走,嘴里不停说着下一只鬼的来历,指尖细碎的鬼火跳来跳去,看着一派轻松。
可沈渡能清晰感觉到,她抓着自己胳膊的那只手,攥得很紧。 紧得像怕他停下脚步,折返回去,追问阿威那句八百年前的旧账。
第 4 章:师父的黑历史
沈渡没给阿萤糊弄过去的余地。 回废宅的路上,他一路沉默,到院门口直接拦在她身前。 “阴间热搜,拿出来查。”
阿萤飘在半空,视线四处飘,不敢落他脸上:“查什么。阳间道士去翻阴间榜单,不合规矩。”
“咖啡馆那会儿,你慌了。” 沈渡盯着她,“我师父到底欠下什么?”
阿萤静了几秒。半透明的鬼体慢慢凝实,像做错事被抓现行的小孩。 “行吧。” 她调出手机,屏幕泛着幽绿的光,一行行标题飞快滚动,“但看完,你别急着发火。”
沈渡伸手接过。 阴间热搜榜单实时刷新,前十条大半都是阴间八卦:
# 某男鬼主播 P 图过头,线下被粉丝拆穿
# 奈何桥奶茶店,被查出用过期孟婆汤
# 张天师挪用投胎额度,阴司立案追查 (爆)
他盯着那个爆标,停了三秒。
“八百年前的旧事。” 阿萤凑到边上,声音压得很轻,“你师父当年冲业绩,私自挪用了一批专项投胎名额,给十几个执念重的厉鬼走加急通道。本来打算等下一批名额下来补上,结果账一直挂着,利滚利。”
“总数多少?”
“上个月查到八百多万阴德。” 阿萤顿了顿,“这个月阴德汇率浮动,只会更多。”
沈渡把手机递回去,转身往外走。
“你去哪?”
“找阿威。” 沈渡脚步没停,“他说手上有证据,可以作证。”
阿萤嗖地横在他面前,双臂张开拦路:“不能去!那色鬼嘴里没几句真话,他就是想拿捏你!”
“那你跟我说真话。”
阿萤嘴唇开合两下,又抿紧。 沈渡看着她。她目光躲闪,指尖鬼火乱窜,藏不住的心虚。
“你不肯说,我就去找阿威问。” 沈渡侧身绕开她。
“等等!” 阿萤伸手拽住他袖子,牙咬了咬,“我带你去见一个人。但你答应我,听完所有事,别冲动。”
“谁?”
“当年经手这件事的鬼,一直留在这。” 阿萤松开手,朝后院飘去,“跟我来。”
废宅后院立着一口枯井。 阿萤落在井口,抬手结了个生僻印诀。井底阴气翻涌,一道模糊的鬼影缓缓浮上来。 是个穿长衫、戴老式眼镜的老头,鬼体残破,精神却足,一看见阿萤就扬声招呼:“哟,小萤来了,今天带相好的?”
“不是!” 阿萤鬼体泛起一层淡红 ,鬼也会脸红,沈渡还是头一回见,“这是张天师的徒弟,来问当年的旧账。”
老头扭头看向沈渡,推了推眼镜,脸上笑意瞬间收干净。身子下意识往井里缩。
“别躲。” 阿萤伸手一把拉住他,“陈伯,这事你从头盯到尾,除了你,没人说得清。”
陈伯叹一口气,顺着井沿爬上来,盘腿坐下,目光落在沈渡身上。 “你师父啊。” 他一开口就摇头,“当年茅山最年轻的天师,本事好,模样周正。就是心肠软,容易急。”
沈渡站在对面,安静听着。
“那会儿阴司开了加急投胎通道,专门留给执念难散的鬼魂,名额少,要排队摇号。” 陈伯推了推眼镜,“你师父为了冲季度业绩,私自截走下一批名额,先给手里的厉鬼用了。他原本盘算,等新名额下发,悄悄填上缺口。”
“后来呢?”
“通道预算砍掉,直接关停了。” 陈伯声音放低,“窟窿补不上,这笔账就钉死在他名下,拖到现在。”
沈渡沉默片刻:“这笔债,和我有什么牵扯?”
陈伯先瞟了一眼阿萤,再转回沈渡:“天师生前报备挂靠的阴债,按茅山旧规,弟子承接。他一走,账落到你头上。八百多万阴德,现在收一只鬼折算五十阴德。”
“要收十六万只鬼。” 阿萤在一旁低声接上,“按你一个月五只的速度,差不多两千六百年。”
沈渡面上看不出起伏,指尖却悄悄绷紧。
陈伯又补了一句:“而且阴司已经立案。真要彻查下来,最轻收回天师令牌,重的 ”
“重的是什么?”
“打回凡人,抹去修道根基。” 阿萤接过话,声音沉下去,“你师父当年就是怕这个,才一直拖着不敢了结。”
井里吹上来一股冷风,裹着寒气。阿萤指尖的鬼火在风里晃,火光忽明忽暗,像随时会熄灭。
“所以。” 沈渡开口,语气平稳,“师父把我托付给你,是他自己扛不住这笔债了。”
阿萤偏过头,避开他视线。
“他让你来帮我抓鬼,是靠着我持续攒阴德,给他拖时间。”
阿萤依旧没出声。
“这些,你从第一天就清楚。” 沈渡看向她。
“我清楚。” 阿萤终于转回来,神色认真,“但我真没料到阿威会把这事捅出去。这条热搜昨天才爆出来,之前一直压着。”
“是你压的?”
“我哪有这个本事。” 阿萤急了,“我一个排队摇号八亿名开外的小鬼,连热搜评论权限都没有。我只是常年帮你师父盯着动静,一有风吹草动就通知他。”
沈渡静静看了她很久。
陈伯坐不住了,撑着长衫站起身:“你们慢慢聊,我先回井底。对了小沈,你师父当年跟我说过一句话,我琢磨八百年没弄懂,今天说给你听听。”
“什么话?”
陈伯往前凑,用气声说:“他说,我欠的这笔债,到头来还得靠那只鬼来还。”
沈渡一怔。
陈伯翻身跳回枯井,声音从深处飘上来:“我先走啦,你们慢慢说。”
“谁跟他慢慢说!” 阿萤朝着井口喊。
沈渡伸手拉住她后领:“他说的那只鬼,是谁?”
阿萤视线又飘开。
“我哪知道。你师父认识的鬼太多了。”
“阿萤。”
“我真不清楚!”
“你说谎的时候,指尖鬼火会往左边偏。”
阿萤低头一看,指尖的一簇鬼火,果真歪向左边三寸。她慌忙攥紧拳头,把鬼火掐灭,抬眼瞪他。
“行。” 阿萤长长吐了口气,认命一般,“他说的那只鬼,大概率是我。”
“为什么是你?”
阿萤没有立刻答话。 她站在枯井边,背后是塌了半截的院墙,墙外荒草连片,风扫过草叶,哗哗作响。夜色裹着她的鬼身,浮起一层淡淡的冷光,看不清脸上神情。
“八百年前,是他救了我。” 她声音很轻,“那会儿我执念太重,别的道士要打散我,是他出手拦下来。他说,这只鬼我保下,所有因果,算在我头上。”
“所以你一直跟着他?”
“我帮他抓鬼攒业绩,他替我挡阴司责罚。” 阿萤抬起头,扯出一点笑意,“本来算是两清。谁能想到,他走之前,把整笔债一并转到你身上。”
沈渡正要开口,兜里的手机震了一下。 微信消息,发送人:阿威。
沈渡点开,是一条语音。阿威的声音裹着一层电音,听着格外欠:“沈道长,考虑得怎么样?我手里有阴司卷宗副本,还有内部的处置意见。想保住你的天师令牌,咱们可以谈。明晚八点,老地方。”
短暂停顿,他低笑一声。 “记住,别带那个女鬼。我只跟你单独谈。”
语音结束。沈渡收好手机,看向阿萤。
“明晚八点,我去见阿威。”
“不行!” 阿萤立刻反对,“他摆明了设圈套等你钻!”
“所以我要你帮忙。” 沈渡看着她,“明面上我独自赴约,你悄悄跟着。他敢耍花样 ”
阿萤愣了一瞬,很快反应过来,嘴角慢慢扬起来。 “合着你是安排我当卧底?”
“干不干?”
“干!” 阿萤一口应下,紧跟着提条件,“不过我有要求。”
“说。”
“谈完不管结果好坏,你得请我吃烤红薯,要烤到流蜜的那种。”
沈渡眉峰动了动。 “成交。”
第 5 章:执念是不断更剧
阿威约的还是那家咖啡馆。 沈渡推开门,包间里他已经坐好,桌上摆两杯美式,其中一杯倒进去八包糖。
“沈道长,坐。” 阿威今天卸了妆,眼线擦干净,浓重的黑眼圈露出来,看着和寻常人没两样,“你比约定时间早十分钟。”
“说正事。” 沈渡落座,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面。
阿威把没加糖的那杯推给他,端起自己那杯抿一口,甜意呛得他眉峰皱起:“行,直奔正题。你师父的债务卷宗,我手里有完整副本,当年经手的阴司专员、每一笔阴债的日期、钱款去向,全都记着。”
他顿了下。 “还有一份,你师父离世前三个月递上去的债务豁免申请。”
沈渡抬眼看向他。
“驳回了。” 阿威摊摊手,“理由写得简单:担保物价值不足。猜猜他拿什么做担保?”
“我。”
“反应快。” 阿威放下杯子,“他抵押的是你未来十年收鬼攒下的阴德。阴司那边评估,茅山七十三代传人还没证明本事,不认这份担保。说白了,他们觉得你扛不住这笔债。”
沈渡面上不起波澜。
阿威身子往前倾,声音压得低:“但我还有别的东西。当年挪用阴债,不全是为了冲 KPI。他拿这笔额度,销掉了一只鬼的厉鬼魂籍标记。”
沈渡藏在桌下的手指慢慢收紧。
“是谁,你心里有数了吧?”
“阿萤。”
“没错。” 阿威靠回椅背,“他花了巨大代价,把她从待收厉鬼名册里摘出来,变成普通良民鬼。这事是私下操作,阴司档案没有同步。一旦翻出来 ”
包间门被推开。
阿萤飘进来,身后蓝莹莹的鬼火绕成一圈。笑意挂在脸上,调子甜得发腻:“哎哟,阿威,聊得这么投入?我刚好路过,进来打个招呼。”
阿威身子一僵:“你、你怎么来了?我明明说了,不让带她 ”
“他没带我。” 阿萤自顾拉开椅子坐下,“我自己跟过来的。你们刚说到魂籍的事对吧?”
她语气松弛,像在聊街边菜价。 阿威眼珠在两人之间来回转几圈,闭紧嘴不再开口。
沈渡侧过头看她:“魂籍的事,你之前怎么不提。”
“没放在心上。” 阿萤说得干脆。
“你鬼火又往左偏了。”
阿萤低头一瞥,指尖火苗果真歪向左边三寸。她慌忙攥紧拳头把鬼火掐灭,瞪他一眼:“你能不能别总盯着我的鬼火!”
阿威在一旁看着两人拌嘴,紧绷的身子慢慢松下来。忽然觉得,好像也没那么吓人。
“好了好了,不绕弯。” 阿威抬手打圆场,“沈道长,卷宗我可以给你,拿去想办法销债。我只有一个条件。”
“讲。”
“帮我把魂籍也洗白。” 阿威指了指自己,“我也想做良民鬼。不想天天躲躲藏藏,每隔一段时间就要换地方直播,太累。”
沈渡静了几秒。 “成交。”
阿萤猛地转头:“你怎么答应得这么痛快?他底子不干净!”
“你当初也不是干净的。” 阿威小声嘟囔一句,被阿萤一眼瞪得缩起脖子。
“卷宗给我。” 沈渡伸手。
阿威从公文包抽出一沓黄纸,阴间的纸质文书,触手一片冰凉,推到他面前。
沈渡翻开第一页,是师父的字迹,一笔一划清清楚楚:借款数额、日期、经手专员、用款去向。末尾一行落着:担保物:茅山第 73 代天师沈渡,十年收鬼业绩。
他合上卷宗,收进背包。
“还有一句。” 阿威重新开口,神色正经几分,“你师父费这么大功夫,说到底是为了帮她洗魂籍。可阴司有规矩,执念不清,就算改了档案也没用,早晚还会滋生煞气。”
视线落向阿萤。 “女鬼姐姐,你的执念到底是什么?”
阿萤脸上的笑意卡在原处。
沈渡也看向她。 在废宅一起待了三天,帮他处理业务、一起烤红薯,从来不肯提过往心事的阿萤,这一刻僵住。
“跟你没关系。” 她站起身,语气发硬。
“执念不结清,洗白魂籍就是空谈。” 阿威摊手,“你不肯说,那卷宗的交易就算作废 ”
“我说。” 阿萤重新坐回去。
她下意识吸了口气,鬼本不用呼吸,只是八百年的习惯改不掉。声音压得很轻,快听不清。
“没听清。” 阿威往前凑了凑。
“我说 ......” 阿萤抬高音量,鬼体泛起一层红,“我想看《大明奇侠传》的大结局。”
包间静了三秒。
阿威:“…… 啥?” 沈渡:“哪部剧?”
阿萤破防,鬼体骤然燃起亮橙色火光:“《大明奇侠传》!八百年前全城追的戏!皇帝都在看!我死的时候才更到三十八集!男主困在阵法里面,我到现在都不知道他活没活!”
沈渡抿了抿唇。
阿威替他把话说出口:“就…… 就这个?”
“什么叫就这个!” 阿萤一掌拍在桌面,散开的阴气震得两杯美式轻轻晃荡,“当年最火的本子!说好续篇,结果编剧被人参,直接流放,剧组就地散伙!我找了八百年,连半份后续都找不到!”
沈渡沉默片刻,拿出手机。
阿萤还在气头上:“你搜什么?” “搜《大明奇侠传》。”
“八百年前的东西,网上怎么可能 ” “搜到了。” 沈渡盯着屏幕,眉峰微蹙,“去年翻拍的,一共四十八集。”
阿萤的鬼体猛地闪了一下,像电路跳闸。
“你再说一遍?多少集?” “四十八集。” “那个被困阵法里的男主呢?” “海报站 C 位,好好活着。”
火光猛地炸开,阿萤恢复人形,一把抢过手机,指尖飞快划屏幕。划了两下,她抬眼,眼底亮得惊人。
“沈渡。” “嗯。” “今晚的活儿先放一放。” “做什么?” “看剧。” 阿萤攥紧手机,“四十八集,通宵连着白天,我能一口气看完。”
阿威在旁边慢悠悠开口:“女鬼姐姐,鬼魂长时间盯着电子屏,阴气掉得飞快 ”
“别说话。” 阿萤头也不回,拽着沈渡往外走,“领导,给我找个平板,屏幕越大越好。我去买烤红薯,今晚通宵。”
沈渡被她拉着往外走,出门前回头瞥了一眼阿威。
阿威坐在原位朝他挥手:“卷宗拿稳,我等你消息。对了,提醒你一句,别让她看太久,鬼体扛不住持续耗阴。”
沈渡心里一沉。
阿萤已经飘出去很远,夜风里,她的鬼火一跳一跳,轻快得很。
他把卷宗往包里收好,快步跟上。 手机还停留在搜索页面,他顺手敲了一行字:鬼魂长时间看电子屏幕会怎样。
第一条结果跳出来:阴气持续流失,连续观看超过两小时,有魂飞魄散的风险。
沈渡脚步顿住,指尖攥紧背包带子。 他没有出声阻拦。 他清楚,压下这一次,阿萤这桩悬了八百年的执念,永远落不了地。
前面阿萤回头喊他:“领导快点!烤红薯摊马上收摊了!”
他把手机揣回兜里,脸上看不出异样。 “来了。”
第 6 章:追剧的代价
沈渡当天就淘来了一台二手十寸平板。 卖家说电池够撑八小时视频。阿萤伸手接过来,指尖鬼火猛地炸开一圈暖金光,绕着平板连转三圈。
“领导我爱你!” 她抱着平板飘进废宅里屋,“今晚别喊我,我要一口气看完。”
“你本来就已经是死人了。” 沈渡提醒她。
“那就再耗一次。”
沈渡把阿威的警告压在心底。 看她这般雀跃,他暗自宽慰自己,两集应该无碍。他查到的说法是鬼魂看电子屏会流失阴气,短时间问题不大,打算等她看完两集,就收走平板。
可他低估了阿萤追剧的劲头。
凌晨一点,沈渡在隔壁摊开卷宗整理,隔壁断断续续飘来阿萤的喊声。 “活了!男主活下来了!我就知道阵法困不住他!” “女主怎么回事!都三十八集了还只会哭,快去救人啊!” “等等,这个配角是反派?八百年前我就看他不对劲!”
沈渡翻过一页黄纸,没有搭话。
凌晨三点,叫嚷慢慢变成含糊的嘟囔。 “翻拍版打光太差…… 服化也远不如老版…… 差远了……” 声音轻飘飘的,像含着东西。
沈渡抬眼望向隔墙。 屏幕漏出来的光忽明忽暗,闪烁的节奏慢了很多。 他放下卷宗,起身推开门。
阿萤趴在床沿,下巴抵在枕头上,平板架在身前,播到第四十六集。她的鬼体褪得更薄,像兑了大量清水的果汁,虚虚浮着。
“阿萤。”
“嗯……” 她应着,视线钉在屏幕上不肯挪开。
“你的轮廓在散。”
“没事…… 看完大结局就好了……” 她摆了摆手,指尖鬼火微弱得像风中快要熄灭的火苗。
沈渡上前,直接抽走平板锁屏。
“哎!” 阿萤猛地弹起来,动作滞涩,慢了三拍,“还差最后两集!男主刚杀回皇宫!”
“自己看。” 沈渡把平板举高,抬手指向墙边那面旧货穿衣镜。
阿萤转头看向镜面,身形一顿。 镜里的鬼影比昨夜淡了大半,边缘一点点向外洇开,快要融在夜色里。
“就…… 淡了一点点而已。” 她底气虚下去。
“你看了多久。”
阿萤掰着指头数:“昨晚八点到现在。”
沈渡眉峰沉下来。 “七个小时?”
“我跳过片头片尾了……” 阿萤声音越来越小,“而且我现在还能说话,说明没大事 ”
“阿威说,连续超过两小时,就有魂飞魄散的风险。”
“他懂什么,一个色鬼主播,哪看过完整的长剧!”
沈渡把平板揣进背包。 阿萤飘下床追过来,虚影跟着晃:“就剩俩集!看完大结局我就安分!”
“明天再看。”
“明天阴气就能补回来!歇一歇就好了!”
“鬼没有睡觉一说。”
“那我去买烤红薯补阴气行不行?”
沈渡不再接话,拎起包往外走。
阿萤在原地停下,声音忽然静下来:“沈渡。”
他脚步顿住,回头。
阿萤立在屋子中央,鬼体明明灭灭,轮廓忽薄忽厚。方才闹腾的劲头全收了,话音裹着一层藏不住的委屈,是沈渡从没听过的调子。
“你是不是觉得,我就算散了,对你也无所谓?” “KPI 有人完成就行,我不在,你反倒省心。” 她轻轻扯了扯嘴角,“我要是魂飞魄散,你不用费心帮我,债慢慢还清,令牌保住,多划算。你师父当年至少还会编话哄我,你连敷衍都懒得做。”
沈渡静静看着她,沉默几秒。
“说完了?”
“嗯。”
“换我说。” 沈渡放下背包,走回她面前,“你要是散了,谁陪我冲 KPI?凭我一个月五只的速度,还完这笔债,下辈子都不够。”
阿萤张了张嘴,想要反驳。
沈渡没给她插话的机会:“你是我手里最好用的搭档,熟业务、反应快,还会帮我整理周报。没了你,我上哪儿再找这么省心的帮手。”
阿萤的嘴还敞着,一句话卡在喉咙里。
“还有。” 沈渡稍作停顿,“师父当年骗你,是他不对。我不会糊弄你。”
阿萤周身的鬼火微微亮了一点。
“债我会自己想办法。但你要是追剧把自己耗没了,以后谁陪我吃烤红薯?”
阿萤怔了片刻,一声笑从喉咙里溢出来。 淡下去的鬼身一点点凝实,暖橘色的火苗重新在指尖跳起来。
“领导,” 她下意识吸了口气,八百年前的习惯改不掉,“你这番话,还挺戳人的。”
“别感动。平板明天给你。”
“那我现在做什么?”
“你帮我理卷宗。阿威给的材料乱糟糟,按时间顺序排好。”
阿萤垮了垮脸,飘过去扒拉那堆黄纸。 翻没两页,她忽然抬眼,目光落在他耳尖:“刚刚那句找我吃烤红薯,才是真心话,对不对?”
“不是。”
“就是。”
“不是。”
“你耳尖发烫啦,是鬼火映的吗?”
沈渡移开视线,没有应声。 阿萤低头瞅着指尖跳动的橘火,弯起眼,不再打趣,低头埋头整理文书。
沈渡坐到一旁,摸出天师令牌。 正面和往常一样没有异动。背面刻着那句「一方真心愿意放手」,字迹在灯光下泛着微光 , 比昨夜亮上不少,这是他第一次看见它有这般变化。 他多看两眼,把令牌翻过来收好。
“阿萤。”
“嗯?”
“明天看剧,限时两小时,我盯着。”
阿萤抬起来,眼尾弯着,鬼火轻轻晃:“行。但你得陪着我,我给你讲前情,不然你看不懂。”
“我不看。”
“你陪我,我就乖乖遵守时间。”
沈渡和她对视片刻。 “…… 行。”
阿萤欢呼一声,鬼身骤然亮起金灿灿的橘红,暖意铺满整间屋子。
沈渡拿出手机,给阿威发消息:卷宗收到,明天仔细核对。
阿威秒回:收到!那女鬼追剧的事,你管住了? 沈渡:管住了。 阿威:怎么管的? 沈渡斟酌一下,敲出四个字:陪看,限时。
对面安静片刻,发来一个竖大拇指的表情,附带一句话:道长,你这哪里是拘鬼,分明是谈恋爱啊。
沈渡按灭屏幕。 抬眼,阿萤正抱着卷宗小声哼歌,是《大明奇侠传》的老主题曲,调子偏到天边去。
他没有出声,低头继续梳理卷宗。
只是耳尖那点温度,迟迟散不下去。
第 7 章:祖师爷显灵了,但不太靠谱
沈渡打算请祖师爷下来,把这笔阴债问个明白。
“你确定?” 阿萤盘腿坐在蒲团上,指尖翻飞嗑瓜子,脚下瓜子壳堆成小小的山,“请祖师上身流程繁琐,沐浴、焚香、布阵、诵咒,全套走完最少三个时辰。你师父早年请过一回,祖师爷到场,劈头盖脸骂了他半个时辰,嫌供奉的香火钱太少。”
“骂也得请。” 沈渡把桃木剑端正供上供桌,“师父走了,这笔债扣在我头上,我总要弄清当年全部原委。”
阿萤嗑瓜子的动作一顿。 “行吧。” 她一跃而起拍掉手上的壳渣,“阵法我帮你画。丑话说在前头,祖师爷性情古怪,说话客气些。”
沈渡用两个时辰沐浴焚香,又耗一个时辰布下请神阵。 阿萤蹲在阵外,嗑完整整一袋瓜子,顺手用瓜子壳沿阵边摆出两个字:加油。
“倒是清闲。” “精神支持,懂不懂。” 阿萤理直气壮。
诸事齐备。沈渡立在阵心,手握天师令牌,闭上眼凝神诵念请神咒。咒文古老拗口,念到第三遍,阵内卷起一阵阴风,供桌上桃木剑轻轻嗡鸣震颤。 阿萤退到墙角,鬼火收成小小的一团,安安静静守在阵界之外 —— 阴魂不可踏入请神法阵。
阵光骤然暴涨。 一道金光自上空垂落,灌入阵中,裹住沈渡。一股浩大的气息落进他身躯,在经脉里转了一圈,随即带着浓重的起床气咦了一声。
“这身子底子也太虚了,早饭都没吃?”
沈渡的嘴唇不受控制地开合。 阿萤靠在墙角,捂着嘴,憋笑憋得虚影轻轻发颤。
“祖师爷?” 沈渡拼命试着夺回身体控制权,“我是茅山第七十三代传人沈渡,想向您请教我师父张元朗 ——”
“等等等等。” 祖师爷直接打断,语气慵懒又不耐烦,“先瞧瞧你的供奉…… 嚯,就一碟花生米、一壶清茶?我当年受供,都是整猪整羊摆上来的!如今茅山传人都寒酸成这样?”
“预算有限。” “预算有限还喊我下来?陪你唠闲嗑?”
沈渡压下心绪,直奔正题:“我想问,师父挪用阴债一事。”
祖师爷沉默两息。 “张元朗啊……” 调子飘悠悠的,“那小子,模样周正,就是脑子拎不清。当年我反复叮嘱,别动那批加急魂籍名额,他偏不听,拍胸脯跟我保证,下一批名额补上。最后补上没有?”
“没有。” 沈渡应声,“八百万阴德的债,落到我身上。”
祖师爷安静片刻。 “八百万…… 数目确实不小。” 他顿了顿,“不过年代太久,我记不全细枝末节,我都归位一千多年,记性早磨淡了。”
沈渡心底一沉。
“不过有个人,我记得清清楚楚。” 祖师爷话锋一转,“那个女鬼,长得很亮眼。”
沈渡:“……” 阿萤在墙角轻咳一声。
阵内金光晃动,沈渡双脚不受控地转过去,正对阿萤的方向。 “没错,就是她。” 祖师爷语气一下子热络,听着甚至带点兴致,“叫阿萤,萤火虫的萤对吧?她刚化形那会儿灵气纯粹,在鬼市风头很盛,一堆老鬼抢着收她当弟子。”
双腿抬步,朝着阿萤走过去。 “祖师爷,您先 ——” “别急,我跟小辈打声招呼。”
被金光附身着的沈渡停在阿萤面前,抬起手,以沈渡的手掌,轻轻拍了拍阿萤的头顶。 阿萤浑身一僵。
“小丫头。” 祖师爷借着沈渡的嗓音开口,“你追的那部剧,最后结局怎么样?我当年也在追。”
阿萤愣了半晌:“祖师爷,您也看《大明奇侠传》?”
“那可不,那会儿阴间到处都在追。我排了一整夜队才买到话本子,还没翻几页,上面就传讯喊我回去议事,直到今天都不知道男主结局。”
阿萤指尖鬼火唰地亮起来。 “没死!男主活到最后,登基做皇帝了!” “当真?那女主呢?他俩成了?” “在一起了,后来生了两个孩子!”
“好,好,好!” 祖师爷抬手拍着沈渡自己的胸口,连道三声好,“我一桩心愿了了。说回来,后辈,你方才问债务对吧?”
沈渡立刻抓住机会:“是,八百万阴德要怎么清偿?师父挪用名额,是为了帮阿萤洗掉厉鬼魂籍,这件事该怎么算?”
祖师爷咂了咂嘴。 “私改魂籍,属于瞒着阴司的事,你们万万不可对外声张。至于欠债,按规矩,谁动用名额谁偿还。本该是张元朗担着,他人没了,便是继承,落到你身上。”
“我清楚该我来还。有没有别的法子?”
“法子自然有。” 祖师爷调子拖长,“只是我不能明说。”
“为什么?”
“我偷溜下来太久,不能久留,上面查到我翘班要受罚。” 祖师爷语速陡然加快,“你令牌背面藏着应急机关,阴司要是上门追查,直接按那个 ——”
“按下会触发什么?”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金光猛地从沈渡体内抽离,阵内旋风一卷,供桌上的花生米被吹得滚了一地。 沈渡身子一软,险些跪倒在地。
阿萤快步上前扶住他:“你还好吗?” “没事…… 祖师爷走了?”
“走啦。” 阿萤抬手指向阵心,一只胖乎乎的橘猫蹲在那里,皮毛油光发亮,正慢悠悠舔爪子。
“这是?” “祖师爷留的分身。” 阿萤蹲下身逗猫,“说怕你笨手笨脚,遇事没人提点。”
橘猫抬眼,和沈渡对视,张口出声,嗓音和方才的祖师爷一模一样:“没错,留个分身搭把手。但别频繁喊我,分身也有差事,耗精力。”
沈渡盯着这只橘猫看了五秒:“您就是祖师爷的分身?”
“不然呢?” 橘猫舔完爪子,开始洗脸,“我也不想待在这儿,你这废宅连个像样的猫窝都没有。”
阿萤一把将橘猫抱进怀里,把脸埋进蓬松猫毛蹭了蹭:“毛好软,暖乎乎的,祖师爷您这阴气养护也太好了。”
“那是,阴间有专门的阴气 SPA。”
沈渡看着一人一猫其乐融融,强行把话题拽回正事:“祖师爷,您刚说有办法却不能讲,能不能给一句提示?”
橘猫从阿萤怀里抬眼,慢悠悠舔了下爪子:“你仔细看过你师父签的那份协议吗?”
“看过。写明阿萤帮我完成 KPI,我帮她申请缓期投胎。”
“就这些?”
沈渡一怔,拿出手机调出电子协议从头再翻。前面条款和记忆里一样,拉到末尾,一行极小的字,从前被他当成制式废话,此刻格外扎眼:本协议最终解释权,归阴司所有。
“看见了?” 橘猫眯起眼,“解释权在阴司手里。协议怎么执行、债务怎么核销,全由他们说了算。你闭门琢磨没用,得让阴司愿意松口。”
“怎么才能让阴司松口?”
橘猫打了个大大的哈欠。 “你师父当年的申请为什么被驳回?” “担保物价值不足。”
“那就让你的担保物升值。” 橘猫低头啃了一口阿萤递过来的红薯泥,“你现在每月收五只游魂,攒不下多少阴德。倘若你能证明,自己抵得上这八百万阴德呢?”
沈渡默然。 阿萤抱着橘猫,抬头望他:“领导,这个 KPI,可比之前重太多了。”
橘猫 “喵” 地一声,忽然在阿萤怀里炸毛弹起,脊背弓起,死死盯住窗外。
“糟了。” 祖师爷的声音从猫嘴里蹦出来,不复方才闲散,“我离岗太久,上面查到了,阴司纪委来查岗了!”
沈渡上前一步:“那现在怎么办?” “令牌背面!那个紧急按键!快按!” 橘猫浑身毛炸开,尾巴绷直像天线,“晚了咱们都要遭殃!”
沈渡迅速翻转令牌。 背面那句旧字迹下方,不知何时多出一行歪歪扭扭的小字,前头画着警示符号: 紧急情况请按此处。
沈渡盯着符号愣了一瞬:“这…… 是表情包?”
“别纠结!快按!” 橘猫在桌面上团团打转,“催岗的传讯都过来了!”
沈渡拇指用力按在标记上。 令牌轻轻一震,一声清脆的 “叮” 响起。 一道毫无感情的机械女声,自令牌内部缓缓传出: “恭喜您成功订阅【阴司紧急公务提醒】服务,每月资费五十阴德,首月免费试用。退订请回复 TD。”
橘猫僵住。 阿萤僵住。
沈渡垂眸看向令牌上弹出的订阅提示,转头平静看向橘猫:“祖师爷,这就是你说的紧急机关?”
橘猫别扭地挪开脑袋,假装舔爪子:“呃…… 我记混了,该按旁边那个。” “令牌背面,只有这一处按键。” “那是设计缺陷,你找阴司投诉去。” 橘猫纵身一跃,冲向门口,“我先溜了,剩下的你们自己琢磨!对了小丫头,记得后续有第二季消息,一定要告诉我!”
橘猫一闪,消失在夜色里。
废宅里静了三息。 沈渡低头看着令牌,订阅通知下方,自动续费条款清清楚楚:首月免费激活,次月自动扣费。
阿萤凑过来瞅了一眼。 “领导。” “嗯。” “你刚刚,被一只猫坑走五十阴德。” “我知道。” “还是按月分期扣费。”
沈渡把令牌收回腰间,长长吐一口气。 “明天出门收鬼。多收一只,是一只。”
阿萤抱臂站着,眼尾微微扬起:“行,那我今晚能不能把剩下两集大结局看完?” “限时两小时。” “三小时嘛。” “两小时。” “两小时半!我把橘猫祖师爷这个趣事画成阴间朋友圈漫画,帮你招揽生意。”
沈渡看她一眼。 “三小时,但中途必须停下休息一次。”
阿萤欢呼一声,飘去拿平板。 沈渡拿起手机,给阿威发消息:帮我问问,阴司这个紧急公务提醒,怎么退订?
阿威几乎秒回:退订?这个退不掉啊!阴间谁不知道,这是祖师爷当年随手捣鼓出来的遗留坑,他自己都没法退。
沈渡把手机倒扣在桌上。 窗外天边,已经泛起淡淡的鱼肚白。
第 8 章:阴司的 “纪委” 来了
沈渡本以为令牌踩过的坑到此为止。 第二天一早,令牌接连震了三下,急促得如同催命。他掏出来一看,屏幕弹出一条公务推送: 您预约的【阴司债务清算】已派单。专员:赵德柱(工号 80086)。预计十分钟抵达。
沈渡转头看向阿萤。 阿萤正抱着平板追剧,头都没抬,指尖鬼火晃了晃:“别瞅我,我摇号排第八亿,阴司高层的门都摸不到。”
“昨天跟祖师爷聊得倒是热络。”
“那是退休老干部,人情管用。我就是个编外小鬼,没权限走后门。”
十分钟转瞬即逝。 废宅门口的空气骤然扭曲,一身黑色西装的男人凭空落地。皮鞋擦得锃亮,领带一丝不苟,手里拎着公文包,封皮贴着六个泛着阴气的字:阴司纪委监委。
赵德柱推了推金丝眼镜,目光扫过院里的烤红薯小摊与旧蒲团,面无表情。 “沈渡?” 他翻开公文包,抽出一沓阴司文书,“茅山第七十三代天师,你师父张元朗的全部债务,已自动继承到你名下。本息合计八百三十二万六千阴德,复利计息,还在持续上涨。”
沈渡起身让座,被赵德柱摆手拒绝。 “不坐。站着办事,符合纪律要求。”
阿萤缩在一旁小声嘀咕:“这人我认识,阴司劳模,连续八百年没休过一天年假。”
赵德柱耳朵微动,抬眼看向她:“阿萤女士,你的投胎档案我一并带来了。原本摇号顺位八亿零三万六千位,等待期预估八亿年。”
“不必特意念出来。” 阿萤嘴角勉强扯了扯,周身鬼体淡了薄薄一层。
赵德柱翻过一页文件,公事公办继续宣读:“担保物清单:茅山祖师令牌一枚、沈渡十年阳寿折现额度、外加一张阴司花呗账户。”
沈渡眉头一紧:“阴司花呗?”
“账户是以你的名义开通。” 赵德柱点开账单,“上个月购置鬼用平板,分十二期,首付已经用担保物抵扣,次月起每月自动扣款五十阴德,直接从你的阳寿额度里扣除。”
沈渡缓缓转头看向阿萤。 阿萤慌忙把平板藏到身后,底气弱了半截:“当初是你师父给我开的额度,白纸黑字写着‘随便花,徒弟买单’,我哪想到会直接绑定你的阳寿。”
沈渡长长吸了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无奈。
赵德柱在账单上划下一道横线:“本金加分期账单,一旦逾期,阴司会直接扣减阳寿,直至额度耗尽。”
“我剩余阳寿还剩多少?”
赵德柱低头核算片刻:“按你每月五只鬼魂的收益折算,原本还有四十三年;扣除分期扣费与复利利息,实际可支配阳寿 —— 二十三年。”
阿萤瞬间安静下来,鬼影向内缩成小小的一团,连指尖的鬼火都快要熄灭。
赵德柱合上账单,神色骤然郑重,取出一份红封文件,印着阴司特批字样。 “接下来是第二件公事。阿萤女士,你的投胎摇号申请审核通过。”
沈渡猛地抬头。 “啪嗒” 一声,阿萤怀里的平板重重摔在地上,屏幕裂成蛛网。 “你说什么?”
“投胎顺位重新排定,排队延迟全部消除。” 赵德柱一字一顿,“七天后,阴司接引官准时上门,带你进入投胎通道。”
院子里瞬间死寂,只剩下碎裂屏幕微弱的电流声。
沈渡盯着赵德柱,声音紧绷:“只有七天?”
“没错,名额只保留七天,逾期自动作废。” 赵德柱补充规则,“投胎与债务互不干涉。阿萤一旦转世,魂籍清零,所有阴债依旧由沈渡一人承担。”
阿萤蹲下身,指尖轻轻抚过满是裂纹的屏幕,头埋在膝盖里,声音闷闷的:“我排了整整八百年,为什么突然就轮到我了?”
“加急申请早已提交。” 赵德柱翻出档案备注,“申请人:茅山七十二代天师张元朗。提交时间:八百三十二年前。附注:早办早省心。”
沈渡攥紧手掌,令牌棱角硌得指腹发疼。 又是师父。八百年前,他就提前递交好了加急单,算准了自己离世、债务落到徒弟头上的这一天。
“赵专员。” 沈渡稳住心神,“我申请延期接引。我想留住她。”
赵德柱面色依旧冰冷,没有半分松动:“延期有两个硬性条件:第一,全额结清八百多万阴债,你目前负债率百分之一百零二;第二,必须由阿萤本人自愿签署放弃投胎声明。”
他转头看向蹲在地上的阿萤。
阿萤张了张嘴,话卡在喉咙里,鬼体淡得快要融进暮色里。
“不必现在答复。” 赵德柱把一张空白声明书放在石桌上,“七天之内做出选择。签字,留下来继续做游魂;不签字,七日之后准时投胎。你要权衡清楚,一旦放弃这次名额,下一轮排队依旧是亿万年。”
说完,赵德柱收好公文包,整理好领带,准备离去。 踏出两步,他又回过头补了一句:“顺带提醒你,沈渡,紧急公务提醒服务明天到期,次月自动扣费五十阴德。祖师爷当年设计的退订按钮是摆设,全阴间都退不掉,你只能认账。”
话音落下,人影一闪,凭空消失。
空荡荡的废宅里,只剩下一人一鬼。 沈渡坐在蒲团上,指尖死死攥着天师令牌。令牌背面那句 “一方真心愿意放手”,字迹又黯淡了几分。
阿萤抱着碎裂的平板蹲在地上,反复拿起笔,又一次次放下。空白的签字栏,始终落不下一个字。
“阿萤。” 沈渡率先开口,语气平静得没有波澜。
“嗯。”
“接下来七天,你不用再帮我跑业务还债。”
阿萤抬起头,一双眼睛湿漉漉的。
“你先好好考虑投胎的事。” 沈渡站起身,把令牌重新收好,“七天时间,足够你做出决定。”
他转身走向院门,脚步顿了半秒,终究没有回头。
“明天收鬼的单子,我自己一个人去。”
木门轻轻合上,院子里只剩下阿萤孤零零的身影。
她把那份放弃投胎的声明书反复翻看,最后小心翼翼折好,塞进裙兜。随后点开碎屏平板,继续播放《大明奇侠传》第四十八集。 城楼上,男主坐拥千军万马,终于迎来圆满结局。
剧集落幕,可阿萤望着空荡荡的院门,指尖鬼火忽明忽暗。 八百年苦苦等待的大结局终于看完了,可她心里,一点都高兴不起来。
第 9 章:七天倒计时
沈渡说要独自出门收鬼,结果在城隍庙蹲了整整一天。
守庙的老庙祝六十有余,看他前后进来三回,终于忍不住开口:“小伙子,你到底是来上香,还是蹲在这里等人?”
“打听件事。” 沈渡将天师令牌轻轻拍在供桌上,“阴司债务结清,有没有加急通道?”
庙祝拿起令牌扫了一眼,又放回原处。 “茅山第七十三代传人?你师父当年也来问过一模一样的话。我当时就告诉他没有,他不肯信,到最后还是出了事。”
沈渡抬眼:“他还问了别的吗?”
老庙祝回想片刻:“他问,能不能把债务转给后继之人。我跟他说,得等你收下弟子才有资格办。他听完,高高兴兴就走了。”
沈渡指节捏紧令牌,眉骨沉沉往下一压。 合着师父那个时候,就已经盘算好,要把他当成接债的人。
离开城隍庙,沈渡接连跑了三处地方:阳间阴司办事处、茅山线下同修聚会点,还有一个号称认识阴司内部人员的算命摊子。 得到的答复如出一辙:债务没有捷径,要么攒够足额阴德清偿,要么等阴司政策变动。
算命摊的老头捻着胡须,慢悠悠补了一句:“不过还有一种路子 —— 当事人自愿签字放弃投胎。签完就行,不用还钱。”
“那债务呢?”
老头咧嘴一笑:“账依旧挂在你头上。人留下,债还在,也算双赢。”
沈渡心里清楚,这场 “双赢”,赢的从头到尾只有阴司。
傍晚回到废宅,阿萤坐在屋顶瓦片上,捧着那台碎平板,正看剧集剩下的结尾。屏幕裂纹纵横交错,她要歪着身子,找准角度,才能看清画面。
“回来了?” 她低头往下瞥了一眼,“收着几只?”
“没数。”
“没数,就是一只都没收到。”
沈渡踩着木梯爬上屋顶,挨着她坐下。瓦片硌着后背,一缕微凉的阴气从阿萤那边漫过来。
“城隍庙、阴司办事处、茅山同修点、算命摊。” 沈渡掰着指头清点一遍,“全都问过了。结果一样,七天时限,没法逆转。”
阿萤没有应声,伸手把平板进度条往回拖,重放男主登基那一段。
“你怎么不问问我打听的结果?”
“看你的脸就知道了。” 阿萤头都没抬,“眉头皱得跟二维码似的,扫出来准不是好事。”
沈渡安静片刻。 “八百多万阴德。按我现在的速度,不吃不喝,得干八百年。”
“嗯。”
“而且你投胎转世之后魂籍清零,这笔债,一分不少,还是我的。”
“嗯。”
“所以无论你最后怎么选,我都背着这笔账。”
阿萤这才抬起头,嘴角浅浅扬起来:“领导,你现在才反应过来?”
沈渡望向她的侧脸。暖橘色鬼火映亮她眼底,碎屏的微光落在下颌。她笑意看着轻松,指尖却死死扣住平板外壳,指节泛白,周身鬼火轻轻发颤。
“你打算签吗?” 沈渡问。
“签什么?”
“那份放弃投胎的声明书。”
阿萤伸手按灭屏幕。黑屏之下,只剩下她身上一点冷幽幽的鬼火。 “我再想想。” 她把下巴搁在膝盖上,“八百年才排到的名额,不签,觉得可惜。签了,又觉得亏欠。”
“亏欠什么?”
“亏欠你啊。” 她说得理所当然,“我留下来,你的债务半分不会少,还多了我这么一个吃白饭的鬼。你一个月只能收五只游魂,养得起咱俩吗?”
“你又不用吃饭。”
“烤红薯不算吗?”
沈渡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阿萤抬起肩膀,轻轻撞了撞他的胳膊:“喂。”
“嗯。”
“你不会是真心想让我留下来吧?”
沈渡沉默,没有答话。
“我要是走了,你反倒自在。想收几只收几只,没人盯着你的 KPI,没人偷偷刷你的阴司花呗,更没人半夜追剧吵得你没法休息。” 阿萤一条一条,认认真真给他细数她离开之后的好处。
等她说完,沈渡神色平平:“你走了,没人帮我写周报。”
阿萤一怔。
“每单的收鬼记录、阴气评估、善后报备,全是你整理的。我自己填,格式总不对,阴司会打回来重改。我最烦填表。” 沈渡转头看她。
阿萤张着嘴半天,憋出一句:“…… 就为这个?”
“也没人帮我烤红薯了。”
“你自己不会买?”
“你烤的好吃。” 沈渡语调平稳,“鬼火烘出来的,比煤气灶烤的甜。”
阿萤指尖那团暖橘鬼火猛地一跳,散开细碎的光斑。 “沈渡。”
“嗯。”
“你这是在挽留我,对不对?”
“我只是客观陈述利弊。”
“你就是在挽留我。”
“随你怎么理解。”
阿萤把脸埋进膝盖,闷闷地笑起来,鬼影跟着轻轻抖动,一簇簇细碎鬼火从她后背飘出来,像炸开小小的烟花。
笑够了,她抬起头,神色认真几分:“还有七天,我慢慢想。你也好好想一想。”
“想什么?”
“想值不值得。” 她站起身,拍了拍裙摆上的碎瓦灰,“拿我八百年的排队机缘,换往后天天吃你这五十阴德额度里扣出来的烤红薯,怎么算,都像亏本买卖。”
“我不做亏本买卖。”
“可你已经被祖师爷那只橘猫坑走五十阴德了。”
“那属于意外。”
阿萤纵身一跃,从屋顶飘向院子。飘到一半,回头冲他喊:“明天那单凶煞,我跟你一起去。你一个人拿捏不住。”
“昨天说好我自己去接单。”
“是你自己负责收鬼,我又没说我不去。” 阿萤理直气壮,“我过去当监工。业绩算你的,现场指导归我,分工清楚,干活不累。”
沈渡望着她飘远的身影,唇角极轻地往上挑了一点,很快又压下去。 他摸出腰间的令牌翻过背面。月光落上去,两行字迹一明一暗,一行是师父留下的旧字,一行是那句 “一方真心愿意放手”。他静静看了几秒,收好令牌,跟着跳下屋顶。
双脚刚落地,兜里的手机震了一下。 是阴司推送。 点开,红色警示横幅刺眼: 【紧急通知】阿萤女士投胎通道出现技术故障,接引时间延迟,时长未知,请等候后续通知。
沈渡反复读了三遍。 技术故障?
他抬眼望向院子。不知什么时候,那只胖乎乎的橘猫已经溜了回来,正蹲在红薯炉旁,和阿萤头挨着头分烤红薯,一人一猫抢得热闹,完全没有留意这边。
视线落回通知底部,还有一行极小的备注:本通知仅推送至担保物持有人,请不要告知当事人。
沈渡把手机塞回衣兜。 “阿萤。”
院子里传来她含着红薯的含糊应答:“干嘛?红薯可不分给你!”
“没事。” 沈渡朝她走过去,“祖师爷这只猫又来了?”
“对啊!还捎来了阴间的猫罐头,你要不要尝一口?”
阿萤递过来一块烤红薯。沈渡接过来咬了一口,温热的甜意漫开。 他垂眸再瞥一眼手机里那条通知,拇指悬在收藏按钮上顿了两秒,轻轻点下收藏。 这件事,他不打算告诉阿萤。
第 10 章:我的 KPI,是你的自由
沈渡花了三天,才算读懂通知底下那一行小字。 “本通知仅发送至担保物持有人。请勿告知当事人。”
担保物持有人是他,当事人是阿萤。投胎通道延迟的消息,系统只推送给了他,阿萤一无所知。
沈渡翻过天师令牌。 师父那句 “合作愉快”、紧急警示标识旁边,藏着一行极细密的字迹。之前一直被花呗订阅的弹窗遮挡,光线暗时很难看清: 「担保物持有人可申请一次紧急债务重组。权限等级:黑。」
黑。
沈渡盯着这个字看了五秒,一个念头在心底浮起。 他点开微信,找到橘猫的对话框。这只猫临走前拿阿萤的手机注册了账号,头像是一只橘爪比耶。 沈渡敲过去一句:“紧急债务重组怎么用?”
橘猫秒回一条懒洋洋的语音:“哟,终于看见那行字了?简单,用令牌黑入阴司后台,修改投胎通道优先级。操作不难,代价才要命 —— 令牌当场碎裂,你的茅山道士身份直接注销。想清楚。”
“注销之后呢?”
“你就是普通人。没有令牌,没有法力,没法收鬼。欠的阴债不会消失,只是换了形式。还有,阴司会追责,轻则追加罚款,重则直接给你再挂一笔阴间花呗,利滚利,没完没了。”
沈渡放下手机,走到院子里。 阿萤正蹲在地上哄橘猫翻跟头,小猫懒得动弹,她就举着一小块烤红薯引诱。橘猫眼睛一亮,连着滚了三圈,一身毛沾满灰土。
“阿萤。”
“嗯?” 她抬头。
“我出去一趟。”
“去哪?”
“办一件事。”
阿萤微微眯起眼,周身鬼火轻轻晃了晃:“你这几天怪怪的,总背着我发消息,反复翻令牌背面。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没有。”
“你撒谎的时候,眼睛会往左下方飘。”
沈渡收回视线,语气平稳:“真没有。”
阿萤站起身,一团暖橘鬼火凑到他面前,映亮他的脸。沈渡静静和她对视,面上看不出情绪。
“行吧。” 她退回去,挥挥手,“快去快回。今晚我要看《大明奇侠传》第二季预告,回来记得给我买新平板。”
“你平板才摔碎没多久。”
“所以才要买新的啊。”
沈渡转身出门。 他寻了一处僻静地方,站在一棵歪脖子老树下,取出令牌。橘猫的话一遍遍在耳边回响。他深吸一口气,拇指按在那个警示符号上。
令牌轻轻震颤,冰冷的机械女声响起: “欢迎使用阴司紧急权限。请选择操作 —— 一、债务延期申请。二、投胎通道优先级调整。三、香火钱充值。”
沈渡选择第二项。
令牌屏幕骤然一黑,再度亮起时,一行红字弹出:「投胎通道优先级调整 —— 申请人需自行承担全部后果。确认,请长按令牌十秒。」
沈渡按住不放。 令牌迅速升温,滚烫的热度灼得掌心发疼,他没有松手。十秒倒计时走完,令牌表层裂开一道缝隙,耀眼金光自裂纹奔涌而出,在空中凝成一行字: 操作成功。令牌注销中。道士身份注销中。倒计时:三、二、一 ——
咔嚓一声轻响。 令牌碎成细粉,顺着指缝簌簌落下,落在泥土里,无声无息。
沈渡摊开空空的手心,又缓缓攥紧。 “真碎了。” 他低声自语,摸出手机。微信消息跳出来,是阿萤:回来带包瓜子!橘猫说它想吃!
沈渡收好手机。 “买瓜子去。”
回到废宅时,阿萤正坐在屋顶上等预告,听见脚步声,探出头往下望:“怎么去了这么久?瓜子呢?”
沈渡把瓜子袋抛上去。 阿萤稳稳接住,抬眼端详他的神色,笑意慢慢收住。 “令牌呢?”
“碎了。”
阿萤手里的瓜子哗啦撒了几颗。 “你说什么,碎了?”
“碎了,注销完毕。我的道士身份没了。” 沈渡顺着梯子爬上屋顶,挨着她坐下,“我现在就是普通人。”
阿萤僵在原地,周身鬼火剧烈翻涌,白、红两色交替闪烁,最后凝作一团滚烫的橘红。 “你疯了?!令牌碎了你拿什么收鬼?拿什么还债?你 ——”
“别急。”
“我怎么能不急!” 阿萤声音都发颤,“那是师父传给你的茅山信物!是你收鬼吃饭的饭碗!全都没了!往后你打算干什么,去送外卖吗?”
“送外卖也挺好,踏实。” 沈渡语调平平,“我查过系统,债务状态已经变更。令牌注销属于协议标注的不可抗力,八百多万阴债转为长期合作协议。协议期限 ——”
他点开手机,翻出阴司推送。 “至该鬼魂执念完全消解为止。”
阿萤怔怔地看着屏幕:“执念消解?是我的执念?”
“你的执念是追完《大明奇侠传》。” 沈渡划到下一页,“翻拍版续订第二季,明年开播。”
阿萤嘴巴张了又合,半天说不出完整的话:“你…… 你为了这个,把令牌毁了?”
“嗯。”
“你知不知道没有令牌,你连普通符纸都催动不了!”
“我知道。”
“以后日子怎么过?”
“城隍庙招夜班值守,管吃管住,每月三千。我已经报了名。”
阿萤周身阴气震荡,鬼火簌簌跳动:“三千块!你背着八百多万阴德的账!这点钱能干什么!”
“够买瓜子。” 沈渡看着她,“够烤红薯,够给你换新平板。”
阿萤唇瓣紧紧抿住,鬼火一点点暗下去,不再出声。
沈渡安静看了她片刻:“怎么哭了?”
“谁哭了!” 阿萤抬手一抹脸颊,指尖沾着莹亮发光的鬼泪,“鬼根本没有眼泪!”
“那你手上是什么?”
“阴气凝结物而已!”
沈渡抬起手,轻轻擦去她脸上那一点微凉、如同晨露的光痕。 “别掉了。再哭,我还要给你买纸巾。”
“鬼用不着纸巾!”
“那正好,省钱。”
阿萤破涕而笑,一边飘着细碎鬼泪,一边抓起瓜子壳轻轻砸在他胳膊上。笑完,又忍不住委屈。她吸了吸鼻子:“你怎么这么傻沈渡。为了留我,把自己饭碗砸了。”
“不是为了强行留你。” 沈渡认真纠正,“只是把投胎通道的枷锁挪开。延迟之后,你依旧有充足时间考虑。想走,随时可以走;想留,就留下来。选择权还给你。”
阿萤瞪着他:“那你也不该把令牌毁掉啊!”
“你要是最后选择不走,总得有人给你续平板、烤红薯。”
阿萤又气又暖,抓起瓜子继续砸他。
正打闹间,半空光影一晃。 赵德柱凭空踏出,公文包拎在手里,金丝眼镜反光,他身侧站着一位古装老者,眉眼轮廓,和那只橘猫有七分相像。
“沈渡先生。” 赵德柱翻开公文包,“针对你擅自启用黑权限、修改投胎通道优先级一事,阴司纪委出具处理决定。”
沈渡站起身。
赵德柱抽出一纸文书,逐条宣读: “一、令牌永久注销,茅山道士身份吊销,不可恢复;二、原有巨额阴债转为长期绑定合作协议,期限至阿萤女士执念消解;三、你名下阴司花呗全部欠款予以免除;四、附加义务条款:一年内,每月完成至少五只游魂的收押指标,没有达标 ——”
“等一下。” 沈渡打断,“令牌都没了,我拿什么收鬼?”
赵德柱侧头,示意身旁老者:“这位是阴司技术部的负责人,给你配发新工具。”
老者从宽袖里取出一台手机递过来。 外观和寻常智能机别无二致,后盖印着茅山纹样 logo,底下一行小字:阴司特供版・收鬼专用。桌面预装 APP,名叫「阴间通」。点开之后界面和外卖接单平台一模一样,有鬼物坐标、接单按钮、完成评价入口。
“上手简单。” 老者慢悠悠开口,“锁定目标点接单,收服完成提交。攒够一百条五星好评,可以兑换一次花呗免息福利。”
阿萤凑过来瞟了一眼,忍不住笑出声:“这不就是阴间美团?”
“没错。” 老者颔首,“内部定名:阴间即时配送业务。”
沈渡盯着手机屏幕沉默几秒:“所以我免了花呗,接下来要当收鬼骑手?”
“你可以这么理解。” 赵德柱合上公文包,不忘补刀,“另外,花呗虽然免除,但每月五十阴德的紧急公务提醒服务费继续生效。首月免费期明天到期,退订回复 TD——”
“我知道,假按钮,退不掉。”
“清楚就好。” 赵德柱推了推眼镜,“祝你接单顺利,五星多多。”
话音落,一人一老者身形消散。
阿萤看着沈渡手里那台阴间通,笑得直不起腰:“领导,现在你是阴间骑手了,接单吗?周报我帮你写。”
沈渡收好手机,躺倒在屋顶瓦片上。瓦片依旧硌人,这一回,却不觉得难受。 “明天开工。” 他闭上眼,“今晚先吃烤红薯。”
阿萤抱着跳上来的橘猫,挨着他坐下。指尖鬼火轻轻一跳一跳,柔和的光落在他脸上。她悄悄从裙兜深处摸出那张《自愿放弃投胎声明书》,空白的签字栏干干净净。
她看了片刻,指尖一揉,把纸片团紧,塞回裙子最内侧。
橘猫轻轻喵了一声。
“我知道。” 阿萤压低声音,只对小猫说,“先不告诉他。”
她点开平板,第二季预告开始播放,片头曲缓缓响起。沈渡掀开一只眼皮:“声音小点。”
“闭嘴,要听你就听,不听就睡你的。”
沈渡把眼睛重新合上。
夜风漫过屋顶,裹着烤红薯甜香。远处城隍庙的钟敲响一声,淡淡的阴气一圈圈荡开。
“沈渡。”
“嗯。”
“谢谢你。”
“听见了。”
“我认真跟你说谢谢。”
“知道了。”
阿萤抬脚,轻轻踹了一下他的小腿。沈渡没有躲,唇角悄悄弯起来。
橘猫蜷在两人中间,尾巴慢悠悠扫来扫去,打了个哈欠。
夜色沉下来,屋顶归于安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