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这人心善,见不得别人藏秘密》
我这人从小就心善,最见不得别人藏着秘密。
继母偷偷典当了祖母的寿屏,我怕祖母找不着,特意在寿宴上告诉了她。
父亲拿我娘的嫁妆补贴府里,我怕账房记错,顺手把账本送到了族老面前。
妹妹与我的未婚夫暗通款曲,我怕她没名没分,主动退了亲。
所以沈府上下都说,我这人实在不懂事。
偏偏妹妹大婚那日,我又发现了一件喜事。
新郎官竟有个三岁的亲儿子。
我想着,一家人总该团团圆圆,便替孩子穿好虎头鞋,领着他去给新人贺喜。
谁知刚进喜堂,妹妹便哭了。
1
我这人从小就爱多管闲事。
祖母过寿,继母拿当铺赎回来的百寿屏充门面,我当众说了出来,害她赔了三千两银子。
父亲偷偷拿我娘的嫁妆补贴继母,我把账本送到祖母面前,害他跪了半夜祠堂。
妹妹与我的未婚夫私通,我也没拦着,反倒亲自送了他们一份大礼。
父亲说,我这辈子迟早要毁在这张嘴上。
我觉得他多虑了。
毕竟今日妹妹大婚,我连贺礼都备好了。
只是不知道,她喜不喜欢我送的这双虎头鞋。
……
我带着锦盒到沈府时,父亲先让人把大门关了。
“不是让你去庄子上住几日吗?今日你妹妹成亲,你回来做什么?”
我将锦盒递过去。
“给妹妹送礼。”
父亲没接,继母倒是笑了。
“知微有心了,只是你妹妹今日出嫁,怕是没工夫见你。”
“没关系,我送完就走。”
我打开锦盒,取出一双虎头鞋。
鞋面绣着两只胖老虎,眼睛圆溜溜的,瞧着十分讨喜。
继母的笑僵住了。
“你妹妹还没生呢,送这个做什么?”
“不是给妹妹的。”
我把鞋举起来。
“是给裴世子儿子的。”
父亲愣了半晌。
“什么儿子?”
“快三岁了,长得挺像裴世子。”
我怕他不信,还特意解释了一番。
孩子的娘姓柳,原是裴景行房里的丫鬟,如今住在城南,每月领二十两银子。
父亲听完,脸色青得厉害。
“你从哪儿听来的?”
“我去看过呀。”
我又将鞋放回锦盒。
“孩子叫阿宝,喜欢老虎。我绣了好几日呢。”
父亲一把夺过锦盒,叫管家把我送出去。
我赶紧提醒他:“爹,您先别忙。翠姑娘今日也来了。”
父亲的手停住了。
“谁让她来的?”
“我呀。”
我话音刚落,前院忽然传来一阵喧哗。
管家跑得鞋都快掉了。
“侯爷!裴家迎亲的人到了!还有个女人抱着孩子,说要见世子爷!”
父亲险些没站稳。
我赶紧扶住他。
“爹,您别急,妹妹的大喜日子,添个儿子也是喜事。”
父亲甩开我的手,匆匆往前院去了。
我只好抱着锦盒跟上。
……
我和裴景行的婚事,是我娘还在世时定下的。
后来裴家封侯,妹妹便觉得这门亲事更适合她。
去年中秋,她哭着跪在我面前,说自己与裴景行早已两情相悦。
父亲让我成全他们。
我问,那婚书怎么办?
他说不过一张纸,哪有姐妹情分重要。
我觉得有道理,第二日便拿着婚书去了裴家,问裴老夫人究竟要娶姐姐还是妹妹。
裴老夫人当场气病了。
父亲罚我跪了三日祠堂。
后来妹妹有了身孕,婚事便办得格外着急。
父亲给了我五十两,让我去庄子上散心。
银子我收了,庄子却没去。
毕竟妹妹成亲这样的大事,我这个做姐姐的,总该来看看。
等我走到喜堂,里头已经乱成一团。
妹妹穿着大红嫁衣,正抓着裴景行的袖子哭。
翠儿抱着孩子跪在地上,额头都磕红了。
那孩子倒不怕生,见了裴景行便伸出两只手。
“爹爹,抱!”
裴景行往前走了两步,又看了一眼妹妹,终究没伸手。
妹妹哭得更厉害了。
“裴哥哥,你不是说只喜欢我一个吗?”
裴景行忙扶住她。
“知柔,你听我解释。那都是从前的事了。”
我觉得这话说得不大妥当。
孩子才三岁,怎么就成了从前的事?
翠儿也不争辩,只抱着孩子给裴家的三叔公磕头。
“奴婢不要名分,只求让阿宝认祖归宗。”
三叔公看着孩子,脸色渐渐沉了。
裴景行却说今日是大喜日子,认亲的事可以往后放。
我忍不住问:“往后是多久?”
他狠狠瞪了我一眼。
“沈知微,这里没你说话的份!”
我只好闭嘴。
谁知翠儿忽然抬起头。
“世子爷,奴婢已经等了三年,实在不能再等了。”
她从怀里取出一张纸,双手呈给三叔公。
“这是世子爷当年亲笔写的认子文书。”
三叔公接过来看了半晌,猛地拍了桌子。
“孩子今日就认!谁也不许再拖!”
裴景行脸色变了。
妹妹更是哭得几乎站不住。
我赶紧把虎头鞋拿出来,蹲下替阿宝穿上。
大小正合适。
阿宝高兴得直拍手。
我也挺高兴。
折腾了半日,总算有人喜欢我的贺礼。
只是我刚站起来,便听见裴景行说:
“孩子可以认,但翠儿不能进侯府。”
“知柔如今有孕,我不能让她受这个委屈。”
翠儿抱着孩子的手紧了紧。
阿宝还不知道出了什么事,正低头摸鞋上的老虎。
三叔公皱起眉。
“那孩子怎么办?”
裴景行看了一眼妹妹。
“先接回府,交给知柔照顾。”
翠儿猛地抬起头。
妹妹也不哭了。
2
翠儿听见裴景行要把孩子留下,整个人都僵住了。
阿宝还在摸新鞋,见娘亲不说话,便仰起脸问:“娘,我们不回家了吗?”
翠儿把他搂紧了些。
“世子爷,阿宝才三岁,夜里离不得人。”
裴景行皱眉。
“侯府有的是奶娘,还能亏待他不成?”
“可他夜里醒了,只认奴婢。”
“养几日便习惯了。”
他说得轻巧。
翠儿却红了眼睛。
妹妹沈知柔扶着腰走过来,柔声劝道:“翠姐姐放心,我会把阿宝当亲生儿子疼的。”
阿宝往娘亲怀里缩了缩。
“我不要,我要娘。”
妹妹的手停在半空,眼圈顿时红了。
裴景行忙扶住她。
“孩子不懂事,你别往心里去。”
我觉得这话有些奇怪。
孩子不过想跟亲娘待在一起,怎么就不懂事了?
三叔公也听不下去了。
“孩子既认了祖宗,他娘自然也该有个安身之处。”
裴景行却不肯松口。
“知柔刚进门,又怀着身孕。翠儿留下,往后府里如何安宁?”
翠儿低着头,忽然跪下。
“奴婢愿意回城南,只求让阿宝跟我住到五岁。”
裴景行没答应。
倒是妹妹先哭了。
“姐姐,你今日把翠姐姐请来,是不是就想看我出丑?”
满屋子的人都看向我。
父亲脸色一沉。
“沈知微,还不向你妹妹赔罪!”
我正要开口,阿宝忽然哭着去拉裴景行的衣摆。
“爹爹,我不要新娘子,我要娘!”
裴景行下意识退了一步。
阿宝扑了个空,摔在地上。
虎头鞋掉了一只。
……
翠儿慌忙去抱孩子。
阿宝哭得喘不上气,嘴里一个劲儿喊娘。
妹妹站在旁边,脸色白得厉害。
裴景行终于弯腰,却被翠儿避开了。
“世子爷,奴婢带孩子回去便是。”
她捡起虎头鞋,拍去上面的灰,重新给阿宝穿好。
我看着她的手,才发现她手背上全是针眼和冻疮留下的旧疤。
三叔公气得直拍桌子。
“你们谁再敢把这母子分开,便先来问我!”
裴景行不说话了。
妹妹却忽然扶住额头,身子晃了晃。
裴景行赶紧将她抱住。
“快请大夫!”
喜堂里又乱起来。
父亲趁机拽住我的胳膊,要把我送回庄子。
“你妹妹若有个好歹,我饶不了你!”
我被他拽得踉跄了一下,怀里的锦盒撞在门框上。
盒角磕掉了一块漆。
那是我娘留给我的东西。
小时候我弄坏过一次,娘还笑着说,等我出嫁时,再替我换个新的。
如今娘不在了,盒子也没人替我修了。
我伸手去拿,父亲却嫌我磨蹭,一把将锦盒扔给随从。
“回去再拿!”
我没再跟他争。
只转身走到三叔公面前,行了一礼。
“今日阿宝既然认了祖宗,往后翠姑娘母子的事,便由裴家做主了?”
三叔公点头。
“自然。”
“那请您当着众人的面说一句,阿宝未满五岁,不许有人强行将他母子分开。”
三叔公看了翠儿一眼,当即应了。
又吩咐管家,将母子二人安置在西跨院,一应用度从公中支取。
翠儿抱着孩子,哭着向他磕头。
我总算松了口气。
妹妹也终于等来了大夫。
大夫诊过脉,说只是情绪激动,胎儿无碍。
裴景行这才放下心。
父亲仍要押我回庄子。
我没反对,只请随从先把锦盒还我。
谁知那人翻了半天,脸色忽然变了。
“大小姐,盒子不见了。”
我还没说话,继母便皱起眉。
“一个旧盒子罢了,丢了就丢了。”
我看着她。
“那是我娘的遗物。”
继母不以为然。
“你娘留下的东西多着呢,何必为这个闹?”
我点了点头。
“也是。”
“既然母亲这么说,那我娘留下的东西,今日正好一并清点清点。”
3
继母听我说要清点嫁妆,脸上的笑顿时没了。
“今日是你妹妹大喜的日子,你非要闹得大家都不痛快?”
我有些不明白。
“不是母亲说,我娘留下的东西多吗?我怕丢了,才想数一数。”
父亲气得直拍桌子。
“你还嫌今日闹得不够?”
我看了一眼喜堂。
妹妹已经喝过安胎药,正靠在裴景行怀里歇息。翠儿抱着阿宝去了西跨院,宾客们也陆续散了。
确实没什么热闹可看了。
“那我明日再数。”
父亲却不肯。
“明日你就去庄子!没有我的吩咐,不许回来!”
说完,他命人把我带回沈府。
我走到门口,又回头问了一句:“爹,我的锦盒呢?”
父亲不耐烦地挥手。
“回府再找!”
我只好跟着走了。
回到院里,春桃见我空着手,忙问锦盒去了哪里。
我告诉她丢了。
她急得眼圈都红了。
“那可是夫人亲手给姑娘做的!”
我娘年轻时喜欢画花样,那个锦盒上的海棠便是她自己画的,连盒角的铜扣都是她挑的。
我小时候总爱往里藏糖,娘怕招蚂蚁,便替我缝了个小布袋。
后来她病重,已经拿不稳针,仍记得把盒子放在我床头。
我坐在榻边,忽然有些后悔。
早知道今日会丢,就不该带它出门。
春桃见我不说话,悄悄出去了。
没过多久,她又跑回来。
“姑娘,找到了!”
原来那随从嫌盒子旧,随手搁在前院杂物房。春桃拿了两块碎银,才让看门婆子帮忙找出来。
我接过锦盒,盒角缺了一块漆,海棠花倒还好好的。
春桃气得直骂。
我摸了摸那朵海棠。
“算了,找回来就好。”
只是往后,我娘留下的东西,不能再让旁人随手拿走了。
……
第二日一早,父亲派来的马车便停在门口。
春桃替我收拾了两箱衣裳,另外装了一包桂花糕。
我刚吃完早饭,父亲便来了。
见我已经收拾妥当,他难得露出笑脸。
“你早这样懂事,昨日何至于闹成那样?”
我将锦盒放进包袱,认真点头。
“爹说得是。女儿还有一件事想请您做主。”
父亲警惕地看着我。
“什么事?”
“您上回让我去庄子散心,给了五十两。昨日又说要送我过去住些日子,我想着,庄子上吃穿总要花钱,便想把我娘留下的月例银子也带上。”
父亲皱眉。
“府里什么时候端过你的吃穿?”
“倒是不短。只是我娘留下的铺子,每年都有分红,女儿长这么大,还没亲手领过呢。”
父亲脸色变了。
继母恰好进门,听见这话,忙笑着劝我。
“那些银子都替你存着,等你出嫁自然会给。”
我点头。
“那便先给我一年的吧。免得到了庄子上,还要写信回来讨钱。”
父亲嫌我麻烦,叫管事送来一百两银子。
我收了银票,却没急着上车。
“爹,女儿还有件小事。”
父亲额角青筋直跳。
“你到底还有多少事?”
“城南那处宅子,原是我娘的陪嫁。如今住着翠姑娘母子,我总得知道是谁收的租。”
父亲端茶的手停住了。
我从包袱里取出一张旧租契。
“春桃昨日替我找锦盒,顺道去了趟旧管事家。人家说,这宅子三年前便租出去了,一年一百二十两。”
我把租契放到桌上。
“爹,三年的租钱,是您替我收着,还是裴景行还没给?”
父亲看着那张纸,半晌没有说话。
4
父亲看着那张租契,半晌才开口。
“你一个姑娘家,打听这些做什么?”
“收租呀。”
我指着上头的数目。
“一年一百二十两,三年便是三百六十两。爹,这可不是小钱。”
父亲将租契往桌上一拍。
“那宅子是我借给裴景行的,哪来的租钱!”
我愣了一下。
“爹,您拿我的宅子做人情,怎么也不先问问我?”
继母忙过来打圆场。
“知微,你与景行从前有婚约,两家原就亲近。何必为这点银子计较?”
“也是。”
我把租契收好。
“那我去问问裴景行。他若说是借的,我便不收了。”
父亲脸色一变。
“站住!”
我已经走到门口。
他退了两步,压低声音。
“昨日才闹出那样的事,你今日又去裴家,是嫌沈家的脸丢得不够?”
我想了想。
“那爹替他还?”
父亲气得直喘。
最后还是让我走了。
我原本要去庄子,马车都备好了,正好省得再叫一辆。
春桃抱着包袱坐在旁边,忍不住问:“姑娘,侯爷若真不认账呢?”
“那便找认账的人。”
裴景行既然住了三年的宅子,总不能连房东是谁都不知道。
到了裴府,门房见了我,脸都白了。
“沈大小姐,今日又有什么事?”
我笑着递上帖子。
“来收房租。”
……
裴老夫人正在用早膳,听说我来了,倒没让人拦着。
只是裴景行也在。
他看见我,筷子都放下了。
“沈知微,你到底有完没完?”
我赶紧将租契递过去。
“今日不说妹妹的事,说银子。”
老夫人接过一看,便让严嬷嬷去查城南宅子的来历。
裴景行皱着眉。
“那宅子是沈侯爷借我的,你要钱该找你父亲。”
“我找过了。”
我叹了口气。
“我爹说是借的,您也说是借的。可我娘的旧管事说,当年签的是租契。”
裴景行脸色不大好看。
“不过三百多两,你何至于闹到祖母面前?”
我觉得他这话很有道理。
“既然不多,世子爷现在给我便是。”
老夫人没忍住,笑了一声。
不多时,严嬷嬷回来了。
她查出裴景行这些年每月给翠儿二十两生活费,另有宅子的租银,却一直没有送到我手上。
老夫人放下茶盏。
“用了人家的宅子,还让人家姑娘亲自上门讨?”
裴景行只得叫账房取银票。
三百六十两,一文不少。
我数了两遍,收进袖中。
又请严嬷嬷做个见证,往后那宅子若继续住人,租钱便直接送到我手里,不必再经过沈府。
老夫人答应了。
裴景行却忽然冷笑。
“沈知微,退个婚而已,你竟连这点旧情都不顾了?”
我有些奇怪。
“世子爷,旧情又不能拿来交房租。”
老夫人笑得茶都险些洒了。
我正要告辞,妹妹却扶着丫鬟进来了。
她今日穿着一身藕粉色衣裙,眼圈红红的。
“姐姐,你昨日害我在宾客面前丢尽脸面,今日又来讨银子。难道非要逼得我在裴家待不下去,你才高兴吗?”
我还没开口,裴景行已经起身扶她。
“知柔,别哭,仔洗身子。”
妹妹靠在他肩上,哭得更伤心了。
老夫人看了他们一眼,正要说话,翠儿忽然牵着阿宝从门外进来。
她怀里抱着一只小包袱,进门便跪下。
“老夫人,奴婢想带阿宝回城南。”
裴景行脸色一沉。
“昨日不是说好了,让你们住西跨院?”
翠儿低着头,从袖里取出一张纸。
“可少夫人今早让人送来这个,说奴婢若不走,便把阿宝留下。”
严嬷嬷接过去,展开一看。
是一张放妾书。
上头写着翠儿自愿离府,从此不得再以阿宝生母的身份登门。
裴景行猛地转头看向妹妹。
“知柔,这是你写的?”
妹妹脸上的眼泪还没干。
她张了张嘴,半晌才挤出一句:
“裴哥哥,我也是为了阿宝好。”
5
妹妹说完,屋里静了片刻。
裴景行拿着那张放妾书,脸色难看。
“谁让你自作主张的?”
妹妹眼圈一红。
“裴哥哥,我只是想着,阿宝既然认了祖宗,总不能一直跟着一个丫鬟过日子。”
“那也该先同我商量。”
“可我如今是他的母亲呀。”
这话一出,翠儿抱着阿宝的手紧了紧。
阿宝不懂他们在吵什么,只知道娘亲要走,吓得直往她怀里钻。
妹妹见状,蹲下身哄他。
“阿宝乖,往后母亲给你买好多玩具,好不好?”
阿宝摇头。
“我要我娘。”
妹妹的手僵在半空。
裴景行忙把她扶起来。
“孩子还小,你别急。”
我原本不想插嘴,偏偏阿宝哭得厉害,连新鞋都踢掉了一只。
我捡起来,拍了拍灰,递给翠儿。
“翠姑娘,你自己怎么想?”
翠儿愣了愣。
大约这些日子,人人都在替她安排去处,倒没人问过她的意思。
她抱着孩子,慢慢站起来。
“奴婢不求做妾,也不求少夫人喜欢。只求阿宝五岁之前,能跟着亲娘。”
妹妹委屈地看向裴景行。
“我难道会亏待他?”
翠儿摇头。
“少夫人会不会疼阿宝,我不知道。可他夜里发烧,只有奴婢知道他要喝几口水,什么时候该换帕子。”
她说到这里,眼泪终于落下来。
“奴婢养了他三年,实在舍不得。”
裴老夫人听完,将放妾书扔回桌上。
“孩子又不是物件,哪有留下孩子、赶走亲娘的道理?”
妹妹还想解释,老夫人却叫严嬷嬷当场把纸撕了。
“往后翠儿母子仍住西跨院。谁再擅自安排,便来我这里说清楚。”
裴景行没有反对。
妹妹看着那堆碎纸,头一次没等到他替自己说话。
……
我正要回去,翠儿却追了出来。
她递给我一小包桂花糖糕。
“姑娘尝尝,还是从前那个味道。”
我咬了一口,愣住了。
小时候娘常带我去绸缎铺子,铺里有个小丫头,手巧得很,常拿碎布给我缝兔子。
“你是翠娘?”
她笑着点头。
“奴婢原叫柳翠娘,后来进了裴府,才改叫翠儿。”
我又拿了一块糖糕。
难怪昨日见她,总觉得有些面熟。
她说起我娘,声音轻了些。
“夫人从前待奴婢很好。”
我还想问问旧事,裴府的丫鬟却匆匆来请,说老夫人今晚设家宴,让我也留下。
我本想推辞,听说席上有松鼠鳜鱼,便答应了。
妹妹换了身新衣裳,坐在裴景行身旁,脸上又有了笑意。
席间几位夫人夸她贤惠,说阿宝有她照顾,往后定是个有福气的孩子。
妹妹笑着给阿宝夹菜。
“孩子还小,我自然要多疼些。”
阿宝却只顾着吃翠儿剥好的虾。
裴老夫人见他吃得香,便问起妹妹腹中的孩子。
“如今几个月了?”
妹妹摸着肚子,笑得温柔。
“三个月。”
一位夫人忙说,头三个月最要紧,万不可劳累。
我正挑鱼刺,忽然想起昨日妹妹晕倒时,大夫说她已有四个月身孕。
便好心提醒了一句。
“妹妹,你昨日不是说四个月了吗?”
妹妹的筷子停住了。
“姐姐记错了。”
“是吗?”
我想了想。
“那兴许是我听岔了。”
裴景行松了口气,忙给妹妹盛汤。
谁知老夫人却放下筷子。
“月份的事不能含糊,正好府医在,让他再来瞧瞧。”
妹妹忙说自己身子很好,不必麻烦。
老夫人却已经吩咐人去请。
不多时,府医来了。
他隔着帕子诊了脉,又问了妹妹几句,才起身回话。
“回老夫人,少夫人胎象平稳,已有四个月上下。”
妹妹脸上的血色一下褪尽。
裴景行也不说话了。
我倒替她高兴。
“四个月就四个月,孩子大些也好。”
说完,我忽然想起一件事。
四个月前,我与裴景行的婚约,好像还没退呢。
6
裴老夫人看了看妹妹,又看了看裴景行。
“景行,四个月前,你与知微的婚约还在吧?”
裴景行放下汤匙。
“祖母,是我对不住知微,与知柔无关。”
妹妹眼圈一红,忙拉住他的袖子。
“裴哥哥,都是我不好。姐姐若生气,便让她骂我几句吧。”
我正吃着鱼,听见这话,赶紧把刺吐出来。
“妹妹,我没生气呀。”
她愣了一下。
“那姐姐方才为何提起婚约?”
“因为我想起来,当初退婚时,裴世子说是我性子不好,配不上他。”
席间几位夫人都不说话了。
这事京城不少人知道。
退婚后,还有人劝我改改脾气,免得往后嫁不出去。
裴景行皱眉。
“知微,过去的事何必再提?”
“也是。”
我点点头。
“可如今看来,不是我配不上你,是你早就喜欢上妹妹了。”
裴老夫人将筷子搁下。
“当初那份退婚书呢?”
严嬷嬷忙叫人去取。
上头果然写着我性情张扬,与裴景行不睦,故而解除婚约。
老夫人看完,气得将纸拍在桌上。
“自己做下的事,倒叫姑娘家替你担了骂名!”
裴景行低着头不说话。
妹妹哭着说愿意向我赔罪。
我想了想。
“赔罪就不必了,把这张退婚书改一改吧。”
裴景行抬头看我。
我笑道:“写明是我主动退亲,裴家不曾嫌弃我。往后旁人再问,我也好解释。”
他显然没想到我如此好说话,当即答应。
我又补了一句。
“既是我主动退亲,当初送去裴家的定亲礼,也该还我了吧?”
裴景行的笑僵住了。
……
严嬷嬷很快取来了旧礼单。
我娘留下的白玉簪、一对金镯,还有两间绸缎铺子的契书,都列在上头。
裴景行看了一眼。
“那些东西不是早送回沈府了吗?”
“首饰送回去了,铺契可没有。”
我指着礼单。
“当初定亲时,我娘怕我出嫁后手头不宽裕,特意把两间铺子交给裴家保管,说等成亲时再交还给我。”
老夫人听完,叫严嬷嬷去库房核对。
裴景行脸色不大好看。
“不过两间铺子,你何必这样计较?”
我有些奇怪。
“世子爷,您家这么有钱,怎么总觉得别人的东西不值钱?”
旁边一位夫人没忍住,笑出了声。
妹妹低着头,轻声道:“姐姐,那两间铺子父亲已经添进我的嫁妆了。你若喜欢,我改日再送你别的。”
我愣了一下。
“我的铺子,怎么成你的嫁妆了?”
妹妹眼泪又下来了。
“父亲说,姐姐还未出嫁,暂时用不上……”
“那我以后出嫁怎么办?”
妹妹答不上来。
裴景行忙替她解围。
“既是沈侯爷安排的,你回去问他便是。”
我正要说话,严嬷嬷回来了。
她手里拿着一只红木匣子,里头果然放着两张铺契。
还有一张尚未办完的转让文书。
上头写着,两间绸缎铺以一百两的价钱,转到沈知柔名下。
我娘当年买这两间铺子,花了两千多两。
如今只卖一百两,父亲做买卖的本事,实在叫人佩服。
老夫人沉着脸,让严嬷嬷把铺契交给我。
“这是知微的东西,谁也不许擅自处置。”
妹妹还想说话,老夫人却先开了口。
“你已经嫁进裴家,往后该学着分清自己的东西与旁人的东西。”
我将铺契收好,又请严嬷嬷替我把新写的退婚书收妥。
裴景行亲笔写明,两家退婚并非因我品行有失,先前所收定亲礼也已归还。
老夫人亲自做了见证。
我拿着东西,心里总算舒坦了。
白玉簪回来了,铺子也回来了。
连那桩叫人笑话了许久的婚事,也终于说清楚了。
正要告辞,门房忽然进来禀报。
“老夫人,沈侯爷到了。”
我抬起头。
父亲昨日还说不许我再登裴家的门,今日倒自己来了。
他进门第一句话便是:
“沈知微,把你妹妹的铺契交出来!”
7
父亲进门时,额头上还带着汗。
见我坐在裴老夫人身旁喝茶,他脸色更难看了。
“沈知微,我让你去庄子,你倒好,跑到裴家抢你妹妹的嫁妆!”
我赶紧放下茶盏。
“爹,您来得正好,我正有事想问您呢。”
父亲根本不听。
“把铺契拿出来!”
我从袖中取出两张契书。
“是这两张吗?”
父亲伸手来拿,我却先递给了裴老夫人。
“老夫人,您帮我瞧瞧,上头写的是谁的名字?”
老夫人接过看了看。
“是你母亲的。”
“那便奇怪了。”
我转头看向父亲。
“我娘的铺子,怎么成妹妹的嫁妆了?”
父亲脸上一阵红一阵白。
“你妹妹出嫁,我不过借来给她撑撑门面!等你出嫁,自然会另给你置办。”
“那若是我一辈子不嫁呢?”
“胡说什么!”
父亲气得拍桌。
我倒觉得这个主意不错。
不嫁人,铺子还是我的,银子也是我的,想吃什么便吃什么。
可惜父亲不喜欢听。
妹妹见他动怒,忙上前扶住。
“爹,姐姐既然喜欢那两间铺子,我不要便是。”
她说着便掉下眼泪。
“只是女儿出嫁时,您说这是母亲特意替我备下的。如今姐姐当众拿走,往后旁人还不知怎么笑话我。”
父亲听得心疼,又转头训我。
“你妹妹已经让步了,你还想怎样?”
我看着妹妹,忽然明白了。
原来拿走我的东西,叫她受委屈。
拿回来,倒成了我欺负她。
我将茶盏放下。
“妹妹,你若真不要,便请父亲把那张转让文书也作废吧。”
妹妹哭声一顿。
裴老夫人叫来严嬷嬷,当着众人的面将那张未办成的文书退还父亲,吩咐不得再拿裴府名义办理过户。
父亲攥着纸,半晌没说话。
我心里高兴,正想回家吃午饭,却听妹妹小声说了一句:
“姐姐,铺子还你便是,那三十匹云锦,总该留给我吧?”
……
三十匹云锦?
我转过头。
“妹妹,什么云锦?”
她似乎没想到我会问,忙看向父亲。
父亲清了清嗓子。
“不过是你娘库房里几匹旧料子,给你妹妹做嫁衣用了。”
我娘最爱收好看的绸缎。
小时候她常把布匹摊在床上,让我挑花色,说等我长大,要亲手替我裁嫁衣。
其中有三十匹云锦,是她托人从江南买回来的。
我记得清楚,因为那年娘生辰,我还偷偷剪坏过一小块,被她笑着追了半个院子。
后来娘病了,那些布便一直锁在库房里。
我抬头问父亲。
“都用完了?”
“还剩些。”
“剩多少?”
父亲不耐烦了。
“你问这些做什么?”
我站起身。
“我想回去看看。”
裴老夫人也起了疑心,便让严嬷嬷陪我回沈府。
父亲拦不住,只好一道回去。
到了库房,管事婆子拿出账册,说三十匹云锦已经全部拨进二小姐的嫁妆。
可妹妹昨日穿的嫁衣,分明不是云锦做的。
春桃在库房里翻了一圈,终于从角落找出几只空箱子。
箱盖上还贴着我娘亲笔写的花色。
我摸着那熟悉的字迹,鼻子有些发酸。
“爹,料子呢?”
父亲没说话。
倒是管事婆子吓得跪了下来。
原来妹妹出嫁前,继母将三十匹云锦送到绸缎庄,换成了银票,只留了几块边角料充数。
我没再问父亲。
直接请严嬷嬷作证,让管事取来当日的收据,又请绸缎庄掌柜上门核账。
掌柜认了交易,银票却已经进了继母的私账。
父亲见瞒不过去,终于命人取银补偿。
我照着收据核完数,连同两间铺契一并收好。
傍晚,春桃替我把锦盒装进箱子。
她问:“姑娘,咱们还去庄子吗?”
我看着院里那棵娘亲手种的海棠。
“去。不过不是被赶去的。”
我让她把衣裳、账册和娘留下的东西全收起来。
从前我总想着,等父亲哪天不生气了,家里兴许还能像小时候一样。
如今才明白,有些东西,等是等不回来的。
第二日,我带着春桃搬出了沈府。
马车刚到城南,我便看见自己的宅子门口站着一个人。
竟是裴景行。
他见我下车,脸色十分难看。
“沈知微,你把翠儿母子藏到哪里去了?”
8
裴景行堵在宅子门口,身后还跟着四个家丁。
我刚下马车,他便冲过来。
“沈知微,翠儿母子呢?”
我看了看门上的铜锁。
“世子爷,我也是头一回来。”
“少装糊涂!昨夜翠儿带着阿宝不见了,西跨院只留下一封信,说要回城南。今日我派人来找,宅子又空了!”
他越说越急,连额角都冒了汗。
我倒有些意外。
前两日他还要把翠儿赶出去,如今人走了,反倒舍不得。
“那封信呢?”
裴景行从袖里掏出来,扔到我面前。
信上只有几行字,说翠儿不愿再留裴府,也不想让阿宝与亲娘分开,请世子爷不必寻找。
字写得歪歪扭扭,末尾却端端正正画了一只兔子。
我认得那兔子。
小时候翠娘常用碎布缝给我,耳朵总是一长一短。
“她既然留了信,便不是被人掳走的。”
裴景行冷笑。
“一个妇道人家,带着三岁的孩子能去哪里?若不是你帮她,她连裴府的大门都出不去!”
我把信折好,还给他。
“世子爷,你昨日还说她只是个丫鬟,今日怎么又离不得她了?”
他一时答不上来。
春桃已经叫来锁匠。
铜锁刚撬开,院里便传来一阵小孩子的笑声。
裴景行脸色一变,推开我就往里闯。
可院里只有两个邻家孩子,正趴在墙头摘石榴。
他们见了这么多人,吓得跳下墙跑了。
裴景行不肯罢休,又带人搜了厢房。
等他搜到第三间,我终于没了耐心。
“世子爷,找不到人,是不是该把我的宅子还我了?”
……
裴景行走后,我让春桃把门重新锁好,又去看了看后院。
宅子多年无人修缮,墙根长满青苔,窗纸也破了。
倒是东厢房收拾得干净,床边还放着一只小木马。
春桃捡起来,叹了口气。
“阿宝连玩具都没带走。”
我摸了摸木马的耳朵,忽然发现底下压着一张小纸条。
上头写着:多谢姑娘,母子平安,勿念。
没有署名。
我将纸条收进锦盒,心里终于踏实了。
翠娘比我想的聪明。
她知道裴景行不会轻易放手,索性先走一步。
既然她不愿让人找到,我便不去找。
下午,旧管事带着账房先生来了。
我请他们把宅子修缮一番,又将两间铺子的旧账搬到书房。
谁知账本刚翻开,便发现不对。
其中一家绸缎铺,去年明明赚了八百多两,送到沈府的账上却写着亏损。
另一家更离谱。
铺子还在开门做生意,账上却已经停业半年。
春桃气得拍桌。
“姑娘,他们这是把您当傻子呢!”
我倒没有生气。
银子既然有去处,总能慢慢查出来。
只是查账得有个懂行的人。
我正发愁,门外忽然有人敲门。
来的是个四十来岁的妇人,穿着洗得发白的青布衣裳,手里拎着一只旧食盒。
她见了我,眼圈一下红了。
“姑娘长得真像夫人。”
我还没问她是谁,她便从怀里取出一把钥匙。
“奴婢姓周,从前替夫人管过铺子。”
她将钥匙放到桌上。
“姑娘,夫人留给您的,可不止这两间铺子。”
9
周妈妈把钥匙放在桌上,我盯着看了半天。
“这是哪儿的钥匙?”
“城东,锦绣坊后院的库房。”
锦绣坊是我娘生前最喜欢去的绣庄。我小时候常跟着她去,掌柜每回都给我留一碟蜜饯。
后来娘病了,锦绣坊也关了门。
我还以为那铺子早卖了。
周妈妈却说:“铺子没卖,是夫人吩咐关的。”
她从食盒里取出一包桂花糕,放到我面前。
“姑娘先吃,夫人从前说,您一饿便听不进话。”
我拿起一块,忽然有些想笑。
娘连这个都记得。
周妈妈告诉我,锦绣坊原本生意极好,后来继母进府,三天两头派人来取绸缎,记账却不付钱。
我娘不愿与她争吵,索性关了铺子,将库房封起来。
“夫人说,等姑娘长大了,再由姑娘自己决定开不开。”
我咽下桂花糕。
“那我现在能开吗?”
周妈妈愣了愣,随即笑了。
“自然能。铺子本就是姑娘的。”
春桃比我还高兴,立刻去找马车。
到了城东,我才发现锦绣坊的招牌还挂着,只是落了灰。
周妈妈打开后院,带我们进了库房。
里面整整齐齐摆着十几口木箱。
我掀开一只,里头竟全是绣好的衣料。
春桃惊呼:“姑娘,这得值多少银子!”
周妈妈却没笑。
她指着最里面那只上了双锁的箱子。
“姑娘,夫人真正要留给您的,是这个。”
……
箱子里没有金银,只有一本厚厚的账册。
我翻开一看,密密麻麻记着沈府这些年从我娘铺子里支走的银两。
有给继母买首饰的,有替父亲还赌债的,连妹妹小时候办生辰宴用的银子,都记在上头。
我越翻越觉得稀奇。
原来我娘这么有钱。
难怪父亲总说,家里养着我不容易。
周妈妈见我笑,眼眶却红了。
“夫人临终前说过,姑娘若在府里过得好,这账便不必拿出来。若有人欺负姑娘,便让姑娘知道,自己并非无依无靠。”
我低头摸了摸账册。
娘走时,我才十二岁。
那时我还以为,她最放心不下的是我会不会按时吃饭。
原来她连我长大后受委屈的事,都替我想到了。
春桃拿着账册算了半日,忽然抬头。
“姑娘,光是这几年支走的银子,就有四千多两!”
我赶紧凑过去。
“这么多?”
“还没算利息呢!”
我想了想,把账册合上。
“先不去找父亲。”
春桃急了。
“姑娘,这都是您的银子!”
“我知道。”
我指了指那些木箱。
“可咱们眼下有铺子、有货,先把锦绣坊开起来,不比天天上门讨债强?”
周妈妈听完,笑着点头。
我当即请她重新做掌柜,又让春桃去找木匠修门面。
忙到傍晚,锦绣坊的招牌终于擦干净了。
我站在门口看了许久,心里比拿回三十匹云锦还高兴。
这回不是从谁手里讨东西。
是我自己要做一桩生意了。
谁知第二日一早,木匠还没来,沈府的马车便停在门口。
继母带着妹妹下了车。
妹妹看见招牌,先是一愣,随后笑着上前挽我的胳膊。
“姐姐,原来你在这里。”
继母却径直走到周妈妈面前。
“你倒有本事,竟敢背着侯府私开铺子。”
她抬手指着锦绣坊。
“来人,把门封了!”
10
继母一声令下,两个家丁便上前搬门板。
周妈妈挡在门前,手里的鸡毛掸子还没放下。
“夫人,这铺子是先夫人的陪嫁,您封不得。”
继母冷笑:“她死了多少年了?沈家的铺子,自然由侯府管。”
我从柜台后探出头。
“母亲,您来得真早。吃过早饭了吗?”
“沈知微,你少装傻!”
她指着门上的新招牌,“私自开铺,坏了侯府规矩。今日先封门,回去再同你算账。”
妹妹在旁边轻轻扯她衣袖。
“母亲,姐姐也是想做些事情,您别生气。”
说着,她又转向我。
“姐姐若缺银子,我可以让景行帮你,何必出来抛头露面?”
我拿起柜上的算盘。
“妹妹昨日还说那两间铺子该给你,今日倒肯借银子给我了?”
她脸上的笑淡了。
继母催家丁动手,周妈妈索性搬来一张椅子,坐在门槛上。
“谁敢拆,我就去衙门告谁。”
家丁不敢碰她,齐齐看向继母。
我从抽屉里拿出锦绣坊的旧契书,摊在柜台上。
“母亲,您要封也行。先告诉我,这契书上哪一个字写着沈府?”
继母凑近看了一眼,忽然伸手来夺。
我早有防备,将契书往后一收。
她扑了个空,袖子扫翻了桌上的墨碟,墨汁溅了妹妹一裙子。
妹妹惊叫一声,连忙提起裙摆。
门外看热闹的人越来越多。
我把契书交给周妈妈收好,又请隔壁茶铺掌柜进来作证。
“今日若有人拆门,烦请您替我记下是谁动的手。”
茶铺掌柜认得我娘,当即点头。
他还告诉围观的人,我娘在世时,锦绣坊每逢年节都会给街坊送布头,穷人家的孩子做不起新衣,也能缝件像样的袄子。门口几位上了年纪的妇人听了,纷纷帮着说话。
继母看看门外的人,终于喝住家丁。
……
我原以为她们这便要走,谁知妹妹忽然哭了。
“姐姐,我知道你怨我嫁给景行,可母亲是为你好。你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开绣庄,往后谁还敢上门提亲?”
围观的人低声议论起来。
我看了看刚擦亮的招牌。
“那倒省事。以后谁来提亲,我还得关门招待,多耽误生意。”
茶铺掌柜笑出了声。
妹妹哭得更伤心,继母拉着她要走,周妈妈却叫住了她。
“夫人,既然来了,正好把旧账结一结。”
她取出一本薄账,翻到夹着红纸的那页。
“您从前在锦绣坊取过十二匹缎子、六套绣衣,还有给二小姐做的两床喜被。夫人当年说月底结账,至今未结。”
继母脸色变了。
“陈年旧事,你也敢拿来讹我?”
“每笔都有领货人的签押。”
周妈妈将账册放在门口的桌上,任她自己看。
妹妹凑过去,认出了陪嫁嬷嬷的名字,忙把手缩回袖中。
我没有逼她们当场付银子,只请茶铺掌柜再做一次见证。
“十日内结清。若觉得账不对,咱们一笔笔核。”
继母扔下一句“你等着”,拉着妹妹上了马车。
马车刚走,春桃便抱着一卷红布跑来。
“姑娘,木匠到了!咱们还开张吗?”
“开呀。”
我亲手把红布系在门楣上,又把娘当年画的海棠花样摆进橱窗。
第一位进门的是隔壁卖花的婶子。她挑了两块帕子,说我娘从前常照顾她的生意。
我收下六十文钱,放进新账匣。
银子不多,春桃却高兴得直拍手。
傍晚打烊时,周妈妈递来一封帖子。
送信的是沈府旧账房。他说继母已经派人去找当年的掌柜,想把那本总账先拿到手。
我把帖子放进锦盒。
“春桃,明日不去进货了。咱们先去见个人。”
11
第二日,我带着春桃去了城西。
旧账房姓钱,从前在我娘手底下做事。后来娘病了,他便去了沈府,前年才告老。
我们到时,他正在院里晒书。
见了我,他先是一愣,随即要行礼。
我赶紧扶住他。
“钱伯,我今日是来讨教做生意的。”
他听完笑了,请我们进屋喝茶。
我将锦绣坊的账册放在桌上,问他当年沈府从铺子里支走的银子,究竟该怎么算。
钱伯翻了几页,脸上的笑渐渐没了。
“姑娘,这些钱可不是侯府借的。”
我愣住。
“那是什么?”
“是侯爷以替夫人保管产业为由,叫账房每年划过去的。夫人病重那几年,铺子里的盈利几乎全进了侯府。”
他起身从柜底取出一本旧簿子。
上头不但记着银两,还有每次领银人的签名。
继母的陪房、父亲身边的管事,连妹妹院里的嬷嬷都在。
我翻到最后,忽然看见一笔三百两。
那年我娘病得最重,父亲却从她的铺子里支了三百两,给妹妹办生辰宴。
我记得那场宴席。
满院子挂着彩灯,妹妹穿着新衣裳,父亲抱着她看烟火。
我坐在娘的床边,听着外面的笑声,还以为府里真有什么喜事。
钱伯见我许久不说话,轻轻合上账册。
“姑娘,夫人当年不让老奴告诉您,是怕您年纪小,受不住。”
我把账册重新打开。
“如今我长大了。”
钱伯点点头,将旧簿子推到我面前。
“那就该让他们还了。”
……
我没有直接回沈府。
先请钱伯与周妈妈把两本账逐项核对,又请街口的老先生写好清单,列明支银年月、数目和领银人。
三日后,我带着清单回了家。
父亲正在书房喝茶,见我进门,眉头便皱起来。
“你还知道回来?”
“知道呀,我来收账。”
我将清单放到他面前。
父亲看了两眼,猛地站起身。
“四千六百两?沈知微,你这是要逼死你爹?”
我摇头。
“爹,我只想拿回我娘的钱。”
继母闻讯赶来,一见账册便要抢。
钱伯往前站了一步。
“夫人,账上有签押,您若说不认,老奴可以请当年的经手人来对。”
继母顿时不动了。
父亲坐回椅上,脸色灰败。
“这些年府里吃穿用度,哪一样没花银子?难道你就没用过?”
我想了想。
“用了。我的衣裳、饭食、先生束脩,都可以照实扣。”
父亲抬头看我。
“你……”
“可妹妹的生辰宴、母亲的首饰,还有您替旁人还的赌债,总不能算在我头上。”
屋里静了许久。
最后父亲让管事取来银票,又答应将余下的银子分三个月补齐。
钱伯当场写了字据,请父亲签押。
我收好第一笔银票,向父亲行了一礼。
“多谢爹。”
他别过脸,没有应声。
临出门时,妹妹忽然来了。
她没有哭,只站在廊下,问我:“姐姐,你是不是非要把这个家拆散才甘心?”
我看着她。
“妹妹,我只是把不属于你们的东西拿走。”
她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
我走出沈府时,春桃问我高不高兴。
我摸了摸怀里的字据。
“高兴。往后锦绣坊进货,再不用赊账了。”
回到铺里,周妈妈却告诉我,裴府来人送了封信。
信是翠娘托人转来的。
里面只有一句话。
“姑娘,阿宝想您了。若您愿意,三日后城南渡口见。”
12
三日后,我带着春桃去了城南渡口。
河边停着几艘客船,挑担的小贩沿岸叫卖。春桃怕我饿,临出门还塞了两包桂花糕。
我们等了约莫半个时辰,才看见翠娘牵着阿宝从茶棚后走出来。
阿宝一见我,便松开娘亲的手,扑过来抱住我的腿。
“姨姨!”
他脚上还穿着我送的虎头鞋,鞋尖沾了泥,虎须却洗得干干净净。
我蹲下来,替他擦了擦。
“阿宝,想不想姨姨?”
“想!”
他从怀里掏出一只布兔子,非要送给我。
兔子一只耳朵长,一只耳朵短。
我忍不住笑了。
翠娘在旁边解释:“他听我说姑娘小时候喜欢这个,便缠着我做了一只。”
我接过兔子,忽然想起娘还在时,锦绣坊里总有做不完的布老虎、布兔子。
那时候我嫌它们幼稚,长大后反倒再没收到过。
翠娘告诉我,她带着阿宝去了江南,投奔一位远房姨母。
姨母开着小小的绣铺,愿意收留她们。
“奴婢会做针线,也能养活阿宝。往后不必再看谁的脸色。”
我替她高兴,便问起裴景行。
翠娘摇摇头。
“世子爷派人找过,奴婢没见。他若真疼阿宝,便该让孩子安安稳稳长大。”
阿宝不懂大人的事,正忙着掰桂花糕。
他分给我一半,又把另一半塞到娘亲嘴边。
翠娘笑着吃了,眼圈却慢慢红了。
船夫在岸边催客。
她牵起阿宝,向我郑重行了一礼。
“姑娘,往后珍重。”
我把准备好的布包交给她。
里头有几件新衣裳,还有锦绣坊的货单。
“到了江南,若有好绣娘、好料子,记得写信给我。”
翠娘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好。”
阿宝上船后,还趴在船舷上拼命挥手。
我站在岸边,直到那双虎头鞋再也看不见。
……
回到锦绣坊时,天色已经暗了。
周妈妈正带着伙计盘点货物,春桃忙着核对今日的进账。
我把布兔子放在柜台上,顺手翻了翻账本。
开张这些日子,铺子虽谈不上日进斗金,却已经能付清伙计的工钱,还有些盈余。
我高兴得让春桃去买了一只烧鹅。
饭菜刚摆上桌,裴府便来了人。
来的是严嬷嬷。
她带来一封信,说是裴老夫人亲笔写的。
信里说,裴景行与妹妹成婚后争执不断,前几日妹妹又因翠娘母子的事与他大吵一场,气得搬回了沈府。
裴老夫人让我不必理会这些,只说锦绣坊重新开张是件喜事,改日会亲自来挑料子。
随信送来的,还有一对小巧的金剪刀。
我拿起来试了试,剪布倒是锋利。
春桃凑过来看。
“姑娘,老夫人这是喜欢您呢。”
我点头。
“那咱们可得备些好料子,不能叫老人家白跑一趟。”
严嬷嬷走后,沈府又派人送来了银票。
是父亲答应偿还的第二笔。
管事说,侯爷这几日脾气不好,继母也病了,问我何时回去看看。
我想了想,让春桃取了两盒糕点交给他。
“替我问候父亲和母亲。等铺子不忙了,我再回去。”
管事还想劝,我却已经去帮周妈妈理货。
第二日,锦绣坊门口来了位年轻姑娘。
她站在橱窗前看了半天,指着那件绣着海棠的衣裳问我:
“掌柜的,这件衣裳能改小些吗?”
我放下算盘,走过去替她量尺寸。
“能改。姑娘喜欢什么样的袖口?”
她说了自己的想法,我便拿纸画给她看。
阳光从门外照进来,落在案上的布匹间,像铺了一层细碎的金子。
春桃在后头喊我。
“姑娘,午饭想吃什么?”
我头也不抬。
“先记账,等忙完了再说!”
她笑着应了。
柜台旁,那只一长一短耳朵的布兔子正挨着锦盒。
我娘画的海棠还在,盒角缺的那块漆也还没补。
不过没关系。
等哪日得了空,我可以自己慢慢修。
门外又有客人进来。
我放下笔,笑着迎了上去。
“姑娘,想看些什么?”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