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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0-30 18:56:02

《我这人心善,见不得别人藏秘密》

我这人从小就心善,最见不得别人藏着秘密。

继母偷偷典当了祖母的寿屏,我怕祖母找不着,特意在寿宴上告诉了她。

父亲拿我娘的嫁妆补贴府里,我怕账房记错,顺手把账本送到了族老面前。

妹妹与我的未婚夫暗通款曲,我怕她没名没分,主动退了亲。

所以沈府上下都说,我这人实在不懂事。

偏偏妹妹大婚那日,我又发现了一件喜事。

新郎官竟有个三岁的亲儿子。

我想着,一家人总该团团圆圆,便替孩子穿好虎头鞋,领着他去给新人贺喜。

谁知刚进喜堂,妹妹便哭了。

1

我这人从小就爱多管闲事。

祖母过寿,继母拿当铺赎回来的百寿屏充门面,我当众说了出来,害她赔了三千两银子。

父亲偷偷拿我娘的嫁妆补贴继母,我把账本送到祖母面前,害他跪了半夜祠堂。

妹妹与我的未婚夫私通,我也没拦着,反倒亲自送了他们一份大礼。

父亲说,我这辈子迟早要毁在这张嘴上。

我觉得他多虑了。

毕竟今日妹妹大婚,我连贺礼都备好了。

只是不知道,她喜不喜欢我送的这双虎头鞋。

……

我带着锦盒到沈府时,父亲先让人把大门关了。

“不是让你去庄子上住几日吗?今日你妹妹成亲,你回来做什么?”

我将锦盒递过去。

“给妹妹送礼。”

父亲没接,继母倒是笑了。

“知微有心了,只是你妹妹今日出嫁,怕是没工夫见你。”

“没关系,我送完就走。”

我打开锦盒,取出一双虎头鞋。

鞋面绣着两只胖老虎,眼睛圆溜溜的,瞧着十分讨喜。

继母的笑僵住了。

“你妹妹还没生呢,送这个做什么?”

“不是给妹妹的。”

我把鞋举起来。

“是给裴世子儿子的。”

父亲愣了半晌。

“什么儿子?”

“快三岁了,长得挺像裴世子。”

我怕他不信,还特意解释了一番。

孩子的娘姓柳,原是裴景行房里的丫鬟,如今住在城南,每月领二十两银子。

父亲听完,脸色青得厉害。

“你从哪儿听来的?”

“我去看过呀。”

我又将鞋放回锦盒。

“孩子叫阿宝,喜欢老虎。我绣了好几日呢。”

父亲一把夺过锦盒,叫管家把我送出去。

我赶紧提醒他:“爹,您先别忙。翠姑娘今日也来了。”

父亲的手停住了。

“谁让她来的?”

“我呀。”

我话音刚落,前院忽然传来一阵喧哗。

管家跑得鞋都快掉了。

“侯爷!裴家迎亲的人到了!还有个女人抱着孩子,说要见世子爷!”

父亲险些没站稳。

我赶紧扶住他。

“爹,您别急,妹妹的大喜日子,添个儿子也是喜事。”

父亲甩开我的手,匆匆往前院去了。

我只好抱着锦盒跟上。

……

我和裴景行的婚事,是我娘还在世时定下的。

后来裴家封侯,妹妹便觉得这门亲事更适合她。

去年中秋,她哭着跪在我面前,说自己与裴景行早已两情相悦。

父亲让我成全他们。

我问,那婚书怎么办?

他说不过一张纸,哪有姐妹情分重要。

我觉得有道理,第二日便拿着婚书去了裴家,问裴老夫人究竟要娶姐姐还是妹妹。

裴老夫人当场气病了。

父亲罚我跪了三日祠堂。

后来妹妹有了身孕,婚事便办得格外着急。

父亲给了我五十两,让我去庄子上散心。

银子我收了,庄子却没去。

毕竟妹妹成亲这样的大事,我这个做姐姐的,总该来看看。

等我走到喜堂,里头已经乱成一团。

妹妹穿着大红嫁衣,正抓着裴景行的袖子哭。

翠儿抱着孩子跪在地上,额头都磕红了。

那孩子倒不怕生,见了裴景行便伸出两只手。

“爹爹,抱!”

裴景行往前走了两步,又看了一眼妹妹,终究没伸手。

妹妹哭得更厉害了。

“裴哥哥,你不是说只喜欢我一个吗?”

裴景行忙扶住她。

“知柔,你听我解释。那都是从前的事了。”

我觉得这话说得不大妥当。

孩子才三岁,怎么就成了从前的事?

翠儿也不争辩,只抱着孩子给裴家的三叔公磕头。

“奴婢不要名分,只求让阿宝认祖归宗。”

三叔公看着孩子,脸色渐渐沉了。

裴景行却说今日是大喜日子,认亲的事可以往后放。

我忍不住问:“往后是多久?”

他狠狠瞪了我一眼。

“沈知微,这里没你说话的份!”

我只好闭嘴。

谁知翠儿忽然抬起头。

“世子爷,奴婢已经等了三年,实在不能再等了。”

她从怀里取出一张纸,双手呈给三叔公。

“这是世子爷当年亲笔写的认子文书。”

三叔公接过来看了半晌,猛地拍了桌子。

“孩子今日就认!谁也不许再拖!”

裴景行脸色变了。

妹妹更是哭得几乎站不住。

我赶紧把虎头鞋拿出来,蹲下替阿宝穿上。

大小正合适。

阿宝高兴得直拍手。

我也挺高兴。

折腾了半日,总算有人喜欢我的贺礼。

只是我刚站起来,便听见裴景行说:

“孩子可以认,但翠儿不能进侯府。”

“知柔如今有孕,我不能让她受这个委屈。”

翠儿抱着孩子的手紧了紧。

阿宝还不知道出了什么事,正低头摸鞋上的老虎。

三叔公皱起眉。

“那孩子怎么办?”

裴景行看了一眼妹妹。

“先接回府,交给知柔照顾。”

翠儿猛地抬起头。

妹妹也不哭了。

2

翠儿听见裴景行要把孩子留下,整个人都僵住了。

阿宝还在摸新鞋,见娘亲不说话,便仰起脸问:“娘,我们不回家了吗?”

翠儿把他搂紧了些。

“世子爷,阿宝才三岁,夜里离不得人。”

裴景行皱眉。

“侯府有的是奶娘,还能亏待他不成?”

“可他夜里醒了,只认奴婢。”

“养几日便习惯了。”

他说得轻巧。

翠儿却红了眼睛。

妹妹沈知柔扶着腰走过来,柔声劝道:“翠姐姐放心,我会把阿宝当亲生儿子疼的。”

阿宝往娘亲怀里缩了缩。

“我不要,我要娘。”

妹妹的手停在半空,眼圈顿时红了。

裴景行忙扶住她。

“孩子不懂事,你别往心里去。”

我觉得这话有些奇怪。

孩子不过想跟亲娘待在一起,怎么就不懂事了?

三叔公也听不下去了。

“孩子既认了祖宗,他娘自然也该有个安身之处。”

裴景行却不肯松口。

“知柔刚进门,又怀着身孕。翠儿留下,往后府里如何安宁?”

翠儿低着头,忽然跪下。

“奴婢愿意回城南,只求让阿宝跟我住到五岁。”

裴景行没答应。

倒是妹妹先哭了。

“姐姐,你今日把翠姐姐请来,是不是就想看我出丑?”

满屋子的人都看向我。

父亲脸色一沉。

“沈知微,还不向你妹妹赔罪!”

我正要开口,阿宝忽然哭着去拉裴景行的衣摆。

“爹爹,我不要新娘子,我要娘!”

裴景行下意识退了一步。

阿宝扑了个空,摔在地上。

虎头鞋掉了一只。

……

翠儿慌忙去抱孩子。

阿宝哭得喘不上气,嘴里一个劲儿喊娘。

妹妹站在旁边,脸色白得厉害。

裴景行终于弯腰,却被翠儿避开了。

“世子爷,奴婢带孩子回去便是。”

她捡起虎头鞋,拍去上面的灰,重新给阿宝穿好。

我看着她的手,才发现她手背上全是针眼和冻疮留下的旧疤。

三叔公气得直拍桌子。

“你们谁再敢把这母子分开,便先来问我!”

裴景行不说话了。

妹妹却忽然扶住额头,身子晃了晃。

裴景行赶紧将她抱住。

“快请大夫!”

喜堂里又乱起来。

父亲趁机拽住我的胳膊,要把我送回庄子。

“你妹妹若有个好歹,我饶不了你!”

我被他拽得踉跄了一下,怀里的锦盒撞在门框上。

盒角磕掉了一块漆。

那是我娘留给我的东西。

小时候我弄坏过一次,娘还笑着说,等我出嫁时,再替我换个新的。

如今娘不在了,盒子也没人替我修了。

我伸手去拿,父亲却嫌我磨蹭,一把将锦盒扔给随从。

“回去再拿!”

我没再跟他争。

只转身走到三叔公面前,行了一礼。

“今日阿宝既然认了祖宗,往后翠姑娘母子的事,便由裴家做主了?”

三叔公点头。

“自然。”

“那请您当着众人的面说一句,阿宝未满五岁,不许有人强行将他母子分开。”

三叔公看了翠儿一眼,当即应了。

又吩咐管家,将母子二人安置在西跨院,一应用度从公中支取。

翠儿抱着孩子,哭着向他磕头。

我总算松了口气。

妹妹也终于等来了大夫。

大夫诊过脉,说只是情绪激动,胎儿无碍。

裴景行这才放下心。

父亲仍要押我回庄子。

我没反对,只请随从先把锦盒还我。

谁知那人翻了半天,脸色忽然变了。

“大小姐,盒子不见了。”

我还没说话,继母便皱起眉。

“一个旧盒子罢了,丢了就丢了。”

我看着她。

“那是我娘的遗物。”

继母不以为然。

“你娘留下的东西多着呢,何必为这个闹?”

我点了点头。

“也是。”

“既然母亲这么说,那我娘留下的东西,今日正好一并清点清点。”

3

继母听我说要清点嫁妆,脸上的笑顿时没了。

“今日是你妹妹大喜的日子,你非要闹得大家都不痛快?”

我有些不明白。

“不是母亲说,我娘留下的东西多吗?我怕丢了,才想数一数。”

父亲气得直拍桌子。

“你还嫌今日闹得不够?”

我看了一眼喜堂。

妹妹已经喝过安胎药,正靠在裴景行怀里歇息。翠儿抱着阿宝去了西跨院,宾客们也陆续散了。

确实没什么热闹可看了。

“那我明日再数。”

父亲却不肯。

“明日你就去庄子!没有我的吩咐,不许回来!”

说完,他命人把我带回沈府。

我走到门口,又回头问了一句:“爹,我的锦盒呢?”

父亲不耐烦地挥手。

“回府再找!”

我只好跟着走了。

回到院里,春桃见我空着手,忙问锦盒去了哪里。

我告诉她丢了。

她急得眼圈都红了。

“那可是夫人亲手给姑娘做的!”

我娘年轻时喜欢画花样,那个锦盒上的海棠便是她自己画的,连盒角的铜扣都是她挑的。

我小时候总爱往里藏糖,娘怕招蚂蚁,便替我缝了个小布袋。

后来她病重,已经拿不稳针,仍记得把盒子放在我床头。

我坐在榻边,忽然有些后悔。

早知道今日会丢,就不该带它出门。

春桃见我不说话,悄悄出去了。

没过多久,她又跑回来。

“姑娘,找到了!”

原来那随从嫌盒子旧,随手搁在前院杂物房。春桃拿了两块碎银,才让看门婆子帮忙找出来。

我接过锦盒,盒角缺了一块漆,海棠花倒还好好的。

春桃气得直骂。

我摸了摸那朵海棠。

“算了,找回来就好。”

只是往后,我娘留下的东西,不能再让旁人随手拿走了。

……

第二日一早,父亲派来的马车便停在门口。

春桃替我收拾了两箱衣裳,另外装了一包桂花糕。

我刚吃完早饭,父亲便来了。

见我已经收拾妥当,他难得露出笑脸。

“你早这样懂事,昨日何至于闹成那样?”

我将锦盒放进包袱,认真点头。

“爹说得是。女儿还有一件事想请您做主。”

父亲警惕地看着我。

“什么事?”

“您上回让我去庄子散心,给了五十两。昨日又说要送我过去住些日子,我想着,庄子上吃穿总要花钱,便想把我娘留下的月例银子也带上。”

父亲皱眉。

“府里什么时候端过你的吃穿?”

“倒是不短。只是我娘留下的铺子,每年都有分红,女儿长这么大,还没亲手领过呢。”

父亲脸色变了。

继母恰好进门,听见这话,忙笑着劝我。

“那些银子都替你存着,等你出嫁自然会给。”

我点头。

“那便先给我一年的吧。免得到了庄子上,还要写信回来讨钱。”

父亲嫌我麻烦,叫管事送来一百两银子。

我收了银票,却没急着上车。

“爹,女儿还有件小事。”

父亲额角青筋直跳。

“你到底还有多少事?”

“城南那处宅子,原是我娘的陪嫁。如今住着翠姑娘母子,我总得知道是谁收的租。”

父亲端茶的手停住了。

我从包袱里取出一张旧租契。

“春桃昨日替我找锦盒,顺道去了趟旧管事家。人家说,这宅子三年前便租出去了,一年一百二十两。”

我把租契放到桌上。

“爹,三年的租钱,是您替我收着,还是裴景行还没给?”

父亲看着那张纸,半晌没有说话。

4

父亲看着那张租契,半晌才开口。

“你一个姑娘家,打听这些做什么?”

“收租呀。”

我指着上头的数目。

“一年一百二十两,三年便是三百六十两。爹,这可不是小钱。”

父亲将租契往桌上一拍。

“那宅子是我借给裴景行的,哪来的租钱!”

我愣了一下。

“爹,您拿我的宅子做人情,怎么也不先问问我?”

继母忙过来打圆场。

“知微,你与景行从前有婚约,两家原就亲近。何必为这点银子计较?”

“也是。”

我把租契收好。

“那我去问问裴景行。他若说是借的,我便不收了。”

父亲脸色一变。

“站住!”

我已经走到门口。

他退了两步,压低声音。

“昨日才闹出那样的事,你今日又去裴家,是嫌沈家的脸丢得不够?”

我想了想。

“那爹替他还?”

父亲气得直喘。

最后还是让我走了。

我原本要去庄子,马车都备好了,正好省得再叫一辆。

春桃抱着包袱坐在旁边,忍不住问:“姑娘,侯爷若真不认账呢?”

“那便找认账的人。”

裴景行既然住了三年的宅子,总不能连房东是谁都不知道。

到了裴府,门房见了我,脸都白了。

“沈大小姐,今日又有什么事?”

我笑着递上帖子。

“来收房租。”

……

裴老夫人正在用早膳,听说我来了,倒没让人拦着。

只是裴景行也在。

他看见我,筷子都放下了。

“沈知微,你到底有完没完?”

我赶紧将租契递过去。

“今日不说妹妹的事,说银子。”

老夫人接过一看,便让严嬷嬷去查城南宅子的来历。

裴景行皱着眉。

“那宅子是沈侯爷借我的,你要钱该找你父亲。”

“我找过了。”

我叹了口气。

“我爹说是借的,您也说是借的。可我娘的旧管事说,当年签的是租契。”

裴景行脸色不大好看。

“不过三百多两,你何至于闹到祖母面前?”

我觉得他这话很有道理。

“既然不多,世子爷现在给我便是。”

老夫人没忍住,笑了一声。

不多时,严嬷嬷回来了。

她查出裴景行这些年每月给翠儿二十两生活费,另有宅子的租银,却一直没有送到我手上。

老夫人放下茶盏。

“用了人家的宅子,还让人家姑娘亲自上门讨?”

裴景行只得叫账房取银票。

三百六十两,一文不少。

我数了两遍,收进袖中。

又请严嬷嬷做个见证,往后那宅子若继续住人,租钱便直接送到我手里,不必再经过沈府。

老夫人答应了。

裴景行却忽然冷笑。

“沈知微,退个婚而已,你竟连这点旧情都不顾了?”

我有些奇怪。

“世子爷,旧情又不能拿来交房租。”

老夫人笑得茶都险些洒了。

我正要告辞,妹妹却扶着丫鬟进来了。

她今日穿着一身藕粉色衣裙,眼圈红红的。

“姐姐,你昨日害我在宾客面前丢尽脸面,今日又来讨银子。难道非要逼得我在裴家待不下去,你才高兴吗?”

我还没开口,裴景行已经起身扶她。

“知柔,别哭,仔洗身子。”

妹妹靠在他肩上,哭得更伤心了。

老夫人看了他们一眼,正要说话,翠儿忽然牵着阿宝从门外进来。

她怀里抱着一只小包袱,进门便跪下。

“老夫人,奴婢想带阿宝回城南。”

裴景行脸色一沉。

“昨日不是说好了,让你们住西跨院?”

翠儿低着头,从袖里取出一张纸。

“可少夫人今早让人送来这个,说奴婢若不走,便把阿宝留下。”

严嬷嬷接过去,展开一看。

是一张放妾书。

上头写着翠儿自愿离府,从此不得再以阿宝生母的身份登门。

裴景行猛地转头看向妹妹。

“知柔,这是你写的?”

妹妹脸上的眼泪还没干。

她张了张嘴,半晌才挤出一句:

“裴哥哥,我也是为了阿宝好。”

5

妹妹说完,屋里静了片刻。

裴景行拿着那张放妾书,脸色难看。

“谁让你自作主张的?”

妹妹眼圈一红。

“裴哥哥,我只是想着,阿宝既然认了祖宗,总不能一直跟着一个丫鬟过日子。”

“那也该先同我商量。”

“可我如今是他的母亲呀。”

这话一出,翠儿抱着阿宝的手紧了紧。

阿宝不懂他们在吵什么,只知道娘亲要走,吓得直往她怀里钻。

妹妹见状,蹲下身哄他。

“阿宝乖,往后母亲给你买好多玩具,好不好?”

阿宝摇头。

“我要我娘。”

妹妹的手僵在半空。

裴景行忙把她扶起来。

“孩子还小,你别急。”

我原本不想插嘴,偏偏阿宝哭得厉害,连新鞋都踢掉了一只。

我捡起来,拍了拍灰,递给翠儿。

“翠姑娘,你自己怎么想?”

翠儿愣了愣。

大约这些日子,人人都在替她安排去处,倒没人问过她的意思。

她抱着孩子,慢慢站起来。

“奴婢不求做妾,也不求少夫人喜欢。只求阿宝五岁之前,能跟着亲娘。”

妹妹委屈地看向裴景行。

“我难道会亏待他?”

翠儿摇头。

“少夫人会不会疼阿宝,我不知道。可他夜里发烧,只有奴婢知道他要喝几口水,什么时候该换帕子。”

她说到这里,眼泪终于落下来。

“奴婢养了他三年,实在舍不得。”

裴老夫人听完,将放妾书扔回桌上。

“孩子又不是物件,哪有留下孩子、赶走亲娘的道理?”

妹妹还想解释,老夫人却叫严嬷嬷当场把纸撕了。

“往后翠儿母子仍住西跨院。谁再擅自安排,便来我这里说清楚。”

裴景行没有反对。

妹妹看着那堆碎纸,头一次没等到他替自己说话。

……

我正要回去,翠儿却追了出来。

她递给我一小包桂花糖糕。

“姑娘尝尝,还是从前那个味道。”

我咬了一口,愣住了。

小时候娘常带我去绸缎铺子,铺里有个小丫头,手巧得很,常拿碎布给我缝兔子。

“你是翠娘?”

她笑着点头。

“奴婢原叫柳翠娘,后来进了裴府,才改叫翠儿。”

我又拿了一块糖糕。

难怪昨日见她,总觉得有些面熟。

她说起我娘,声音轻了些。

“夫人从前待奴婢很好。”

我还想问问旧事,裴府的丫鬟却匆匆来请,说老夫人今晚设家宴,让我也留下。

我本想推辞,听说席上有松鼠鳜鱼,便答应了。

妹妹换了身新衣裳,坐在裴景行身旁,脸上又有了笑意。

席间几位夫人夸她贤惠,说阿宝有她照顾,往后定是个有福气的孩子。

妹妹笑着给阿宝夹菜。

“孩子还小,我自然要多疼些。”

阿宝却只顾着吃翠儿剥好的虾。

裴老夫人见他吃得香,便问起妹妹腹中的孩子。

“如今几个月了?”

妹妹摸着肚子,笑得温柔。

“三个月。”

一位夫人忙说,头三个月最要紧,万不可劳累。

我正挑鱼刺,忽然想起昨日妹妹晕倒时,大夫说她已有四个月身孕。

便好心提醒了一句。

“妹妹,你昨日不是说四个月了吗?”

妹妹的筷子停住了。

“姐姐记错了。”

“是吗?”

我想了想。

“那兴许是我听岔了。”

裴景行松了口气,忙给妹妹盛汤。

谁知老夫人却放下筷子。

“月份的事不能含糊,正好府医在,让他再来瞧瞧。”

妹妹忙说自己身子很好,不必麻烦。

老夫人却已经吩咐人去请。

不多时,府医来了。

他隔着帕子诊了脉,又问了妹妹几句,才起身回话。

“回老夫人,少夫人胎象平稳,已有四个月上下。”

妹妹脸上的血色一下褪尽。

裴景行也不说话了。

我倒替她高兴。

“四个月就四个月,孩子大些也好。”

说完,我忽然想起一件事。

四个月前,我与裴景行的婚约,好像还没退呢。

6

裴老夫人看了看妹妹,又看了看裴景行。

“景行,四个月前,你与知微的婚约还在吧?”

裴景行放下汤匙。

“祖母,是我对不住知微,与知柔无关。”

妹妹眼圈一红,忙拉住他的袖子。

“裴哥哥,都是我不好。姐姐若生气,便让她骂我几句吧。”

我正吃着鱼,听见这话,赶紧把刺吐出来。

“妹妹,我没生气呀。”

她愣了一下。

“那姐姐方才为何提起婚约?”

“因为我想起来,当初退婚时,裴世子说是我性子不好,配不上他。”

席间几位夫人都不说话了。

这事京城不少人知道。

退婚后,还有人劝我改改脾气,免得往后嫁不出去。

裴景行皱眉。

“知微,过去的事何必再提?”

“也是。”

我点点头。

“可如今看来,不是我配不上你,是你早就喜欢上妹妹了。”

裴老夫人将筷子搁下。

“当初那份退婚书呢?”

严嬷嬷忙叫人去取。

上头果然写着我性情张扬,与裴景行不睦,故而解除婚约。

老夫人看完,气得将纸拍在桌上。

“自己做下的事,倒叫姑娘家替你担了骂名!”

裴景行低着头不说话。

妹妹哭着说愿意向我赔罪。

我想了想。

“赔罪就不必了,把这张退婚书改一改吧。”

裴景行抬头看我。

我笑道:“写明是我主动退亲,裴家不曾嫌弃我。往后旁人再问,我也好解释。”

他显然没想到我如此好说话,当即答应。

我又补了一句。

“既是我主动退亲,当初送去裴家的定亲礼,也该还我了吧?”

裴景行的笑僵住了。

……

严嬷嬷很快取来了旧礼单。

我娘留下的白玉簪、一对金镯,还有两间绸缎铺子的契书,都列在上头。

裴景行看了一眼。

“那些东西不是早送回沈府了吗?”

“首饰送回去了,铺契可没有。”

我指着礼单。

“当初定亲时,我娘怕我出嫁后手头不宽裕,特意把两间铺子交给裴家保管,说等成亲时再交还给我。”

老夫人听完,叫严嬷嬷去库房核对。

裴景行脸色不大好看。

“不过两间铺子,你何必这样计较?”

我有些奇怪。

“世子爷,您家这么有钱,怎么总觉得别人的东西不值钱?”

旁边一位夫人没忍住,笑出了声。

妹妹低着头,轻声道:“姐姐,那两间铺子父亲已经添进我的嫁妆了。你若喜欢,我改日再送你别的。”

我愣了一下。

“我的铺子,怎么成你的嫁妆了?”

妹妹眼泪又下来了。

“父亲说,姐姐还未出嫁,暂时用不上……”

“那我以后出嫁怎么办?”

妹妹答不上来。

裴景行忙替她解围。

“既是沈侯爷安排的,你回去问他便是。”

我正要说话,严嬷嬷回来了。

她手里拿着一只红木匣子,里头果然放着两张铺契。

还有一张尚未办完的转让文书。

上头写着,两间绸缎铺以一百两的价钱,转到沈知柔名下。

我娘当年买这两间铺子,花了两千多两。

如今只卖一百两,父亲做买卖的本事,实在叫人佩服。

老夫人沉着脸,让严嬷嬷把铺契交给我。

“这是知微的东西,谁也不许擅自处置。”

妹妹还想说话,老夫人却先开了口。

“你已经嫁进裴家,往后该学着分清自己的东西与旁人的东西。”

我将铺契收好,又请严嬷嬷替我把新写的退婚书收妥。

裴景行亲笔写明,两家退婚并非因我品行有失,先前所收定亲礼也已归还。

老夫人亲自做了见证。

我拿着东西,心里总算舒坦了。

白玉簪回来了,铺子也回来了。

连那桩叫人笑话了许久的婚事,也终于说清楚了。

正要告辞,门房忽然进来禀报。

“老夫人,沈侯爷到了。”

我抬起头。

父亲昨日还说不许我再登裴家的门,今日倒自己来了。

他进门第一句话便是:

“沈知微,把你妹妹的铺契交出来!”

7

父亲进门时,额头上还带着汗。

见我坐在裴老夫人身旁喝茶,他脸色更难看了。

“沈知微,我让你去庄子,你倒好,跑到裴家抢你妹妹的嫁妆!”

我赶紧放下茶盏。

“爹,您来得正好,我正有事想问您呢。”

父亲根本不听。

“把铺契拿出来!”

我从袖中取出两张契书。

“是这两张吗?”

父亲伸手来拿,我却先递给了裴老夫人。

“老夫人,您帮我瞧瞧,上头写的是谁的名字?”

老夫人接过看了看。

“是你母亲的。”

“那便奇怪了。”

我转头看向父亲。

“我娘的铺子,怎么成妹妹的嫁妆了?”

父亲脸上一阵红一阵白。

“你妹妹出嫁,我不过借来给她撑撑门面!等你出嫁,自然会另给你置办。”

“那若是我一辈子不嫁呢?”

“胡说什么!”

父亲气得拍桌。

我倒觉得这个主意不错。

不嫁人,铺子还是我的,银子也是我的,想吃什么便吃什么。

可惜父亲不喜欢听。

妹妹见他动怒,忙上前扶住。

“爹,姐姐既然喜欢那两间铺子,我不要便是。”

她说着便掉下眼泪。

“只是女儿出嫁时,您说这是母亲特意替我备下的。如今姐姐当众拿走,往后旁人还不知怎么笑话我。”

父亲听得心疼,又转头训我。

“你妹妹已经让步了,你还想怎样?”

我看着妹妹,忽然明白了。

原来拿走我的东西,叫她受委屈。

拿回来,倒成了我欺负她。

我将茶盏放下。

“妹妹,你若真不要,便请父亲把那张转让文书也作废吧。”

妹妹哭声一顿。

裴老夫人叫来严嬷嬷,当着众人的面将那张未办成的文书退还父亲,吩咐不得再拿裴府名义办理过户。

父亲攥着纸,半晌没说话。

我心里高兴,正想回家吃午饭,却听妹妹小声说了一句:

“姐姐,铺子还你便是,那三十匹云锦,总该留给我吧?”

……

三十匹云锦?

我转过头。

“妹妹,什么云锦?”

她似乎没想到我会问,忙看向父亲。

父亲清了清嗓子。

“不过是你娘库房里几匹旧料子,给你妹妹做嫁衣用了。”

我娘最爱收好看的绸缎。

小时候她常把布匹摊在床上,让我挑花色,说等我长大,要亲手替我裁嫁衣。

其中有三十匹云锦,是她托人从江南买回来的。

我记得清楚,因为那年娘生辰,我还偷偷剪坏过一小块,被她笑着追了半个院子。

后来娘病了,那些布便一直锁在库房里。

我抬头问父亲。

“都用完了?”

“还剩些。”

“剩多少?”

父亲不耐烦了。

“你问这些做什么?”

我站起身。

“我想回去看看。”

裴老夫人也起了疑心,便让严嬷嬷陪我回沈府。

父亲拦不住,只好一道回去。

到了库房,管事婆子拿出账册,说三十匹云锦已经全部拨进二小姐的嫁妆。

可妹妹昨日穿的嫁衣,分明不是云锦做的。

春桃在库房里翻了一圈,终于从角落找出几只空箱子。

箱盖上还贴着我娘亲笔写的花色。

我摸着那熟悉的字迹,鼻子有些发酸。

“爹,料子呢?”

父亲没说话。

倒是管事婆子吓得跪了下来。

原来妹妹出嫁前,继母将三十匹云锦送到绸缎庄,换成了银票,只留了几块边角料充数。

我没再问父亲。

直接请严嬷嬷作证,让管事取来当日的收据,又请绸缎庄掌柜上门核账。

掌柜认了交易,银票却已经进了继母的私账。

父亲见瞒不过去,终于命人取银补偿。

我照着收据核完数,连同两间铺契一并收好。

傍晚,春桃替我把锦盒装进箱子。

她问:“姑娘,咱们还去庄子吗?”

我看着院里那棵娘亲手种的海棠。

“去。不过不是被赶去的。”

我让她把衣裳、账册和娘留下的东西全收起来。

从前我总想着,等父亲哪天不生气了,家里兴许还能像小时候一样。

如今才明白,有些东西,等是等不回来的。

第二日,我带着春桃搬出了沈府。

马车刚到城南,我便看见自己的宅子门口站着一个人。

竟是裴景行。

他见我下车,脸色十分难看。

“沈知微,你把翠儿母子藏到哪里去了?”

8

裴景行堵在宅子门口,身后还跟着四个家丁。

我刚下马车,他便冲过来。

“沈知微,翠儿母子呢?”

我看了看门上的铜锁。

“世子爷,我也是头一回来。”

“少装糊涂!昨夜翠儿带着阿宝不见了,西跨院只留下一封信,说要回城南。今日我派人来找,宅子又空了!”

他越说越急,连额角都冒了汗。

我倒有些意外。

前两日他还要把翠儿赶出去,如今人走了,反倒舍不得。

“那封信呢?”

裴景行从袖里掏出来,扔到我面前。

信上只有几行字,说翠儿不愿再留裴府,也不想让阿宝与亲娘分开,请世子爷不必寻找。

字写得歪歪扭扭,末尾却端端正正画了一只兔子。

我认得那兔子。

小时候翠娘常用碎布缝给我,耳朵总是一长一短。

“她既然留了信,便不是被人掳走的。”

裴景行冷笑。

“一个妇道人家,带着三岁的孩子能去哪里?若不是你帮她,她连裴府的大门都出不去!”

我把信折好,还给他。

“世子爷,你昨日还说她只是个丫鬟,今日怎么又离不得她了?”

他一时答不上来。

春桃已经叫来锁匠。

铜锁刚撬开,院里便传来一阵小孩子的笑声。

裴景行脸色一变,推开我就往里闯。

可院里只有两个邻家孩子,正趴在墙头摘石榴。

他们见了这么多人,吓得跳下墙跑了。

裴景行不肯罢休,又带人搜了厢房。

等他搜到第三间,我终于没了耐心。

“世子爷,找不到人,是不是该把我的宅子还我了?”

……

裴景行走后,我让春桃把门重新锁好,又去看了看后院。

宅子多年无人修缮,墙根长满青苔,窗纸也破了。

倒是东厢房收拾得干净,床边还放着一只小木马。

春桃捡起来,叹了口气。

“阿宝连玩具都没带走。”

我摸了摸木马的耳朵,忽然发现底下压着一张小纸条。

上头写着:多谢姑娘,母子平安,勿念。

没有署名。

我将纸条收进锦盒,心里终于踏实了。

翠娘比我想的聪明。

她知道裴景行不会轻易放手,索性先走一步。

既然她不愿让人找到,我便不去找。

下午,旧管事带着账房先生来了。

我请他们把宅子修缮一番,又将两间铺子的旧账搬到书房。

谁知账本刚翻开,便发现不对。

其中一家绸缎铺,去年明明赚了八百多两,送到沈府的账上却写着亏损。

另一家更离谱。

铺子还在开门做生意,账上却已经停业半年。

春桃气得拍桌。

“姑娘,他们这是把您当傻子呢!”

我倒没有生气。

银子既然有去处,总能慢慢查出来。

只是查账得有个懂行的人。

我正发愁,门外忽然有人敲门。

来的是个四十来岁的妇人,穿着洗得发白的青布衣裳,手里拎着一只旧食盒。

她见了我,眼圈一下红了。

“姑娘长得真像夫人。”

我还没问她是谁,她便从怀里取出一把钥匙。

“奴婢姓周,从前替夫人管过铺子。”

她将钥匙放到桌上。

“姑娘,夫人留给您的,可不止这两间铺子。”

9

周妈妈把钥匙放在桌上,我盯着看了半天。

“这是哪儿的钥匙?”

“城东,锦绣坊后院的库房。”

锦绣坊是我娘生前最喜欢去的绣庄。我小时候常跟着她去,掌柜每回都给我留一碟蜜饯。

后来娘病了,锦绣坊也关了门。

我还以为那铺子早卖了。

周妈妈却说:“铺子没卖,是夫人吩咐关的。”

她从食盒里取出一包桂花糕,放到我面前。

“姑娘先吃,夫人从前说,您一饿便听不进话。”

我拿起一块,忽然有些想笑。

娘连这个都记得。

周妈妈告诉我,锦绣坊原本生意极好,后来继母进府,三天两头派人来取绸缎,记账却不付钱。

我娘不愿与她争吵,索性关了铺子,将库房封起来。

“夫人说,等姑娘长大了,再由姑娘自己决定开不开。”

我咽下桂花糕。

“那我现在能开吗?”

周妈妈愣了愣,随即笑了。

“自然能。铺子本就是姑娘的。”

春桃比我还高兴,立刻去找马车。

到了城东,我才发现锦绣坊的招牌还挂着,只是落了灰。

周妈妈打开后院,带我们进了库房。

里面整整齐齐摆着十几口木箱。

我掀开一只,里头竟全是绣好的衣料。

春桃惊呼:“姑娘,这得值多少银子!”

周妈妈却没笑。

她指着最里面那只上了双锁的箱子。

“姑娘,夫人真正要留给您的,是这个。”

……

箱子里没有金银,只有一本厚厚的账册。

我翻开一看,密密麻麻记着沈府这些年从我娘铺子里支走的银两。

有给继母买首饰的,有替父亲还赌债的,连妹妹小时候办生辰宴用的银子,都记在上头。

我越翻越觉得稀奇。

原来我娘这么有钱。

难怪父亲总说,家里养着我不容易。

周妈妈见我笑,眼眶却红了。

“夫人临终前说过,姑娘若在府里过得好,这账便不必拿出来。若有人欺负姑娘,便让姑娘知道,自己并非无依无靠。”

我低头摸了摸账册。

娘走时,我才十二岁。

那时我还以为,她最放心不下的是我会不会按时吃饭。

原来她连我长大后受委屈的事,都替我想到了。

春桃拿着账册算了半日,忽然抬头。

“姑娘,光是这几年支走的银子,就有四千多两!”

我赶紧凑过去。

“这么多?”

“还没算利息呢!”

我想了想,把账册合上。

“先不去找父亲。”

春桃急了。

“姑娘,这都是您的银子!”

“我知道。”

我指了指那些木箱。

“可咱们眼下有铺子、有货,先把锦绣坊开起来,不比天天上门讨债强?”

周妈妈听完,笑着点头。

我当即请她重新做掌柜,又让春桃去找木匠修门面。

忙到傍晚,锦绣坊的招牌终于擦干净了。

我站在门口看了许久,心里比拿回三十匹云锦还高兴。

这回不是从谁手里讨东西。

是我自己要做一桩生意了。

谁知第二日一早,木匠还没来,沈府的马车便停在门口。

继母带着妹妹下了车。

妹妹看见招牌,先是一愣,随后笑着上前挽我的胳膊。

“姐姐,原来你在这里。”

继母却径直走到周妈妈面前。

“你倒有本事,竟敢背着侯府私开铺子。”

她抬手指着锦绣坊。

“来人,把门封了!”

10

继母一声令下,两个家丁便上前搬门板。

周妈妈挡在门前,手里的鸡毛掸子还没放下。

“夫人,这铺子是先夫人的陪嫁,您封不得。”

继母冷笑:“她死了多少年了?沈家的铺子,自然由侯府管。”

我从柜台后探出头。

“母亲,您来得真早。吃过早饭了吗?”

“沈知微,你少装傻!”

她指着门上的新招牌,“私自开铺,坏了侯府规矩。今日先封门,回去再同你算账。”

妹妹在旁边轻轻扯她衣袖。

“母亲,姐姐也是想做些事情,您别生气。”

说着,她又转向我。

“姐姐若缺银子,我可以让景行帮你,何必出来抛头露面?”

我拿起柜上的算盘。

“妹妹昨日还说那两间铺子该给你,今日倒肯借银子给我了?”

她脸上的笑淡了。

继母催家丁动手,周妈妈索性搬来一张椅子,坐在门槛上。

“谁敢拆,我就去衙门告谁。”

家丁不敢碰她,齐齐看向继母。

我从抽屉里拿出锦绣坊的旧契书,摊在柜台上。

“母亲,您要封也行。先告诉我,这契书上哪一个字写着沈府?”

继母凑近看了一眼,忽然伸手来夺。

我早有防备,将契书往后一收。

她扑了个空,袖子扫翻了桌上的墨碟,墨汁溅了妹妹一裙子。

妹妹惊叫一声,连忙提起裙摆。

门外看热闹的人越来越多。

我把契书交给周妈妈收好,又请隔壁茶铺掌柜进来作证。

“今日若有人拆门,烦请您替我记下是谁动的手。”

茶铺掌柜认得我娘,当即点头。

他还告诉围观的人,我娘在世时,锦绣坊每逢年节都会给街坊送布头,穷人家的孩子做不起新衣,也能缝件像样的袄子。门口几位上了年纪的妇人听了,纷纷帮着说话。

继母看看门外的人,终于喝住家丁。

……

我原以为她们这便要走,谁知妹妹忽然哭了。

“姐姐,我知道你怨我嫁给景行,可母亲是为你好。你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开绣庄,往后谁还敢上门提亲?”

围观的人低声议论起来。

我看了看刚擦亮的招牌。

“那倒省事。以后谁来提亲,我还得关门招待,多耽误生意。”

茶铺掌柜笑出了声。

妹妹哭得更伤心,继母拉着她要走,周妈妈却叫住了她。

“夫人,既然来了,正好把旧账结一结。”

她取出一本薄账,翻到夹着红纸的那页。

“您从前在锦绣坊取过十二匹缎子、六套绣衣,还有给二小姐做的两床喜被。夫人当年说月底结账,至今未结。”

继母脸色变了。

“陈年旧事,你也敢拿来讹我?”

“每笔都有领货人的签押。”

周妈妈将账册放在门口的桌上,任她自己看。

妹妹凑过去,认出了陪嫁嬷嬷的名字,忙把手缩回袖中。

我没有逼她们当场付银子,只请茶铺掌柜再做一次见证。

“十日内结清。若觉得账不对,咱们一笔笔核。”

继母扔下一句“你等着”,拉着妹妹上了马车。

马车刚走,春桃便抱着一卷红布跑来。

“姑娘,木匠到了!咱们还开张吗?”

“开呀。”

我亲手把红布系在门楣上,又把娘当年画的海棠花样摆进橱窗。

第一位进门的是隔壁卖花的婶子。她挑了两块帕子,说我娘从前常照顾她的生意。

我收下六十文钱,放进新账匣。

银子不多,春桃却高兴得直拍手。

傍晚打烊时,周妈妈递来一封帖子。

送信的是沈府旧账房。他说继母已经派人去找当年的掌柜,想把那本总账先拿到手。

我把帖子放进锦盒。

“春桃,明日不去进货了。咱们先去见个人。”

11

第二日,我带着春桃去了城西。

旧账房姓钱,从前在我娘手底下做事。后来娘病了,他便去了沈府,前年才告老。

我们到时,他正在院里晒书。

见了我,他先是一愣,随即要行礼。

我赶紧扶住他。

“钱伯,我今日是来讨教做生意的。”

他听完笑了,请我们进屋喝茶。

我将锦绣坊的账册放在桌上,问他当年沈府从铺子里支走的银子,究竟该怎么算。

钱伯翻了几页,脸上的笑渐渐没了。

“姑娘,这些钱可不是侯府借的。”

我愣住。

“那是什么?”

“是侯爷以替夫人保管产业为由,叫账房每年划过去的。夫人病重那几年,铺子里的盈利几乎全进了侯府。”

他起身从柜底取出一本旧簿子。

上头不但记着银两,还有每次领银人的签名。

继母的陪房、父亲身边的管事,连妹妹院里的嬷嬷都在。

我翻到最后,忽然看见一笔三百两。

那年我娘病得最重,父亲却从她的铺子里支了三百两,给妹妹办生辰宴。

我记得那场宴席。

满院子挂着彩灯,妹妹穿着新衣裳,父亲抱着她看烟火。

我坐在娘的床边,听着外面的笑声,还以为府里真有什么喜事。

钱伯见我许久不说话,轻轻合上账册。

“姑娘,夫人当年不让老奴告诉您,是怕您年纪小,受不住。”

我把账册重新打开。

“如今我长大了。”

钱伯点点头,将旧簿子推到我面前。

“那就该让他们还了。”

……

我没有直接回沈府。

先请钱伯与周妈妈把两本账逐项核对,又请街口的老先生写好清单,列明支银年月、数目和领银人。

三日后,我带着清单回了家。

父亲正在书房喝茶,见我进门,眉头便皱起来。

“你还知道回来?”

“知道呀,我来收账。”

我将清单放到他面前。

父亲看了两眼,猛地站起身。

“四千六百两?沈知微,你这是要逼死你爹?”

我摇头。

“爹,我只想拿回我娘的钱。”

继母闻讯赶来,一见账册便要抢。

钱伯往前站了一步。

“夫人,账上有签押,您若说不认,老奴可以请当年的经手人来对。”

继母顿时不动了。

父亲坐回椅上,脸色灰败。

“这些年府里吃穿用度,哪一样没花银子?难道你就没用过?”

我想了想。

“用了。我的衣裳、饭食、先生束脩,都可以照实扣。”

父亲抬头看我。

“你……”

“可妹妹的生辰宴、母亲的首饰,还有您替旁人还的赌债,总不能算在我头上。”

屋里静了许久。

最后父亲让管事取来银票,又答应将余下的银子分三个月补齐。

钱伯当场写了字据,请父亲签押。

我收好第一笔银票,向父亲行了一礼。

“多谢爹。”

他别过脸,没有应声。

临出门时,妹妹忽然来了。

她没有哭,只站在廊下,问我:“姐姐,你是不是非要把这个家拆散才甘心?”

我看着她。

“妹妹,我只是把不属于你们的东西拿走。”

她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

我走出沈府时,春桃问我高不高兴。

我摸了摸怀里的字据。

“高兴。往后锦绣坊进货,再不用赊账了。”

回到铺里,周妈妈却告诉我,裴府来人送了封信。

信是翠娘托人转来的。

里面只有一句话。

“姑娘,阿宝想您了。若您愿意,三日后城南渡口见。”

12

三日后,我带着春桃去了城南渡口。

河边停着几艘客船,挑担的小贩沿岸叫卖。春桃怕我饿,临出门还塞了两包桂花糕。

我们等了约莫半个时辰,才看见翠娘牵着阿宝从茶棚后走出来。

阿宝一见我,便松开娘亲的手,扑过来抱住我的腿。

“姨姨!”

他脚上还穿着我送的虎头鞋,鞋尖沾了泥,虎须却洗得干干净净。

我蹲下来,替他擦了擦。

“阿宝,想不想姨姨?”

“想!”

他从怀里掏出一只布兔子,非要送给我。

兔子一只耳朵长,一只耳朵短。

我忍不住笑了。

翠娘在旁边解释:“他听我说姑娘小时候喜欢这个,便缠着我做了一只。”

我接过兔子,忽然想起娘还在时,锦绣坊里总有做不完的布老虎、布兔子。

那时候我嫌它们幼稚,长大后反倒再没收到过。

翠娘告诉我,她带着阿宝去了江南,投奔一位远房姨母。

姨母开着小小的绣铺,愿意收留她们。

“奴婢会做针线,也能养活阿宝。往后不必再看谁的脸色。”

我替她高兴,便问起裴景行。

翠娘摇摇头。

“世子爷派人找过,奴婢没见。他若真疼阿宝,便该让孩子安安稳稳长大。”

阿宝不懂大人的事,正忙着掰桂花糕。

他分给我一半,又把另一半塞到娘亲嘴边。

翠娘笑着吃了,眼圈却慢慢红了。

船夫在岸边催客。

她牵起阿宝,向我郑重行了一礼。

“姑娘,往后珍重。”

我把准备好的布包交给她。

里头有几件新衣裳,还有锦绣坊的货单。

“到了江南,若有好绣娘、好料子,记得写信给我。”

翠娘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好。”

阿宝上船后,还趴在船舷上拼命挥手。

我站在岸边,直到那双虎头鞋再也看不见。

……

回到锦绣坊时,天色已经暗了。

周妈妈正带着伙计盘点货物,春桃忙着核对今日的进账。

我把布兔子放在柜台上,顺手翻了翻账本。

开张这些日子,铺子虽谈不上日进斗金,却已经能付清伙计的工钱,还有些盈余。

我高兴得让春桃去买了一只烧鹅。

饭菜刚摆上桌,裴府便来了人。

来的是严嬷嬷。

她带来一封信,说是裴老夫人亲笔写的。

信里说,裴景行与妹妹成婚后争执不断,前几日妹妹又因翠娘母子的事与他大吵一场,气得搬回了沈府。

裴老夫人让我不必理会这些,只说锦绣坊重新开张是件喜事,改日会亲自来挑料子。

随信送来的,还有一对小巧的金剪刀。

我拿起来试了试,剪布倒是锋利。

春桃凑过来看。

“姑娘,老夫人这是喜欢您呢。”

我点头。

“那咱们可得备些好料子,不能叫老人家白跑一趟。”

严嬷嬷走后,沈府又派人送来了银票。

是父亲答应偿还的第二笔。

管事说,侯爷这几日脾气不好,继母也病了,问我何时回去看看。

我想了想,让春桃取了两盒糕点交给他。

“替我问候父亲和母亲。等铺子不忙了,我再回去。”

管事还想劝,我却已经去帮周妈妈理货。

第二日,锦绣坊门口来了位年轻姑娘。

她站在橱窗前看了半天,指着那件绣着海棠的衣裳问我:

“掌柜的,这件衣裳能改小些吗?”

我放下算盘,走过去替她量尺寸。

“能改。姑娘喜欢什么样的袖口?”

她说了自己的想法,我便拿纸画给她看。

阳光从门外照进来,落在案上的布匹间,像铺了一层细碎的金子。

春桃在后头喊我。

“姑娘,午饭想吃什么?”

我头也不抬。

“先记账,等忙完了再说!”

她笑着应了。

柜台旁,那只一长一短耳朵的布兔子正挨着锦盒。

我娘画的海棠还在,盒角缺的那块漆也还没补。

不过没关系。

等哪日得了空,我可以自己慢慢修。

门外又有客人进来。

我放下笔,笑着迎了上去。

“姑娘,想看些什么?”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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