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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0-30 18:58:05

【双男主】

查出喉癌那天,赵医生拿着我的检查报告,半天没说话。

我问他:“是不是不太好治?”

他说,建议我去大医院做手术,风险低一些。

我算了算卡里的余额,说:“那不治了。”

赵医生疑惑地看向我,似乎在确认我是不是在开玩笑。

“没那么多钱。”我解释。

这是实话,但也不全是。

主要是觉得,活着也没什么意思。

他盯着我看了一会儿,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把报告往桌上一放。

“别啊,我才出师多久,你就要放弃治疗,传出去多给我老师丢人。”

我愣了愣。

“刚好过两天我老师要带团队过来开交流会。”他拿起手机,“我把他摇来给你看看。”

他说得太诚恳,我反倒不好意思再说不治。

没过几天,他老师还真来了。

只是我没想到他老师身后还跟着个杜宁。

1

赵医生的老师是个头发花白的老人,他进来的时候,除赵医生外身后还跟着几个年轻医生。

杜宁就是其中之一,他站在人群里,白大褂里面穿着浅蓝色衬衫,扣子扣得整整齐齐。

和我记忆里一样,干干净净。

而我穿着领口松垮的病号服,头发乱糟糟的,我下意识坐直,想把被子往上拉一点。

还是没忍住的偷看他一眼,我们的目光恰好撞在一起。

我忽然明白,这场重逢是为了什么。

上天兜兜转转地让我们再见,大概是想让他亲眼看看,当年的罪魁祸首,如今得到了个什么下场。

赵医生的老师走到床边,问我:“方明?”

我点头。

“最近还是发不出声音?”

我张了张嘴,喉咙里只挤出一点嘶哑的气声,伴随着疼痛。

杜宁站在床尾,始终没说话。

专家会诊结束后,病房里重新安静下来。

隔壁床的大爷说,这医生看着就稳当,资历应该很高。

我点点头。

他一直都很不错。

从前是学校里拿奖学金、上台发言的优秀学生,现在是能跟着老师来做手术的医生。

只有我,好像始终没什么长进。

大爷问:“你家里人什么时候来?”

我拿手机打字给他看。

「不来了。」

他看完,没再追问,把女儿送来的橘子放了两个在我床头。

我盯着那两个橘子,坐了很久。

下午,我去护士站问转院的事。

护士看完手机上的字,有点惊讶。“不是刚定好方案吗?你想转哪里?”

我没想好。

其实也没地方可去。

只是杜宁在这里,我就不能在这里。

护士让我先回病房,等赵医生过来再谈。我点头,拿着手机往电梯口走。

电梯门打开,杜宁站在里面。

八年没见,他比从前清瘦一些,好像也长高了一些,眉眼却没怎么变。

我几乎本能地往旁边让,给他留出足够宽的地方。

他出来,目光落在我手上的住院资料上。

“去哪儿?”

我低头打字。「想换一家医院。」

他看完,又问:“联系好了?”

我点头。

“病历带了吗?影像呢?那边能不能接,什么时候能安排,你问过没有?”

我攥着手机,没动。

杜宁的目光落在我脸上。“方明。”

再次听到他叫我的名字,让我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我喉咙发紧,下意识想应一声,最后只是嘴唇动了动。

“你要转院可以,把后面的治疗安排好,不要自己乱走。”

他说得很平静,像对一个普通病人的叮嘱。

然后侧过身,从我面前走过。

没有责问,也没有挽留。

我应该松一口气,却站在那里,忽然觉得比被他骂一顿还难受。

我宁愿他问我为什么还活着。

那样,我至少知道该怎样回答。

2

我第一次见杜宁,是在去大学报到的火车上。

他坐在我对面低头看书,在吵闹的车厢里他显得是那么与众不同。

其实还是他长得太出挑,萦绕在周身的气质让人挪不开眼,戴着个眼镜斯斯文文的。

我把箱子往行李架上举,试了两次,都没放上去。

他合起书,站起来。

“这个?”

我点头。

他接过去,替我放稳,又伸手往里面推了推。

我说谢谢。

“不客气。”他说完就坐下,重新翻开了书。

我也从包里拿出一本,摊在膝盖上。

一页都没看进去。

车窗映着他的侧脸。我假装看外面的风景,目光却总忍不住往那片模糊的倒影上偏。

他低头的时候,睫毛投下一点影子。看久了,会抬手揉一下后颈,再换个姿势。

有一次,他忽然抬眼,我来不及躲,和他对视了个正着。

“有事?”

我摇头,过了一会儿,又点头。

“你也是去上大学的?”

“嗯。”

“哪个学校?”

他报了校名。

我一下坐直了。

“我也是。”

他这才又看了我一眼。

我赶紧翻书包,找自己的录取通知书。东西塞得乱,等我终于找到,他已经说:“不用拿,我信。”

我捏着通知书,莫名有点高兴。

“你什么专业?”

“临床医学。”

“我学影像。”

我把通知书塞回去,想再说点什么,又怕他嫌烦。

好在他问了我一句:“自己来的?”

我点头。

“你呢?”

“也是。”

于是我觉得,我们又多了一点相同的地方。

下车的时候,人挤在过道里。我被后面的人催着往前走,来不及拿箱子,回头一看,他已经替我拎下来了。

我们一起出站,又在同一个学校的新生接待点前停下来。

负责接待的学长问专业,分别给我们指了方向。

不在一个系,连登记的桌子都隔着一段距离。

我拖着箱子走出去几步,回头看了一眼。

他正低头填写表格。

我这才想起来,我还不知道他叫什么。

后来军训、上课、认教室,我渐渐熟悉了学校,也见过他几次。

食堂门口,教学楼下,或者隔着操场,看见一个像他的背影。

有一回我追上去,差点拍到人家肩膀,才发现认错了。

真正说上话,是开学后的一次校园活动。

临床和影像都有学生参加,我被分去登记物资,拿着名单核对到一半,听见有人问:“这些放哪儿?”

我闻声看去。

他抱着一箱矿泉水,站在桌子对面。

我指了指身边的空地,等他放下来,才问:“你还记得我吗?”

他看着我,思索了半天,像是在记忆中找寻关于我的碎片。

我心里一沉,正准备提醒,他先开口了。

“火车上那个,学影像的。”

我赶紧点头。

“方明。”我说,“我叫方明。”

“杜宁。”

其实那时候,我已经从临床的同学嘴里问到他的名字了。

但亲耳听他说,还是不一样。

活动结束后,大家说方便传照片,互相加了联系方式。

我也把手机递过去。

他扫了码。

我盯着屏幕,等那个红色的提示跳出来,又怕自己通过得太快,显得一直在等。

最后只忍了三秒。

那天晚上,我翻完了他所有能看见的动态。

只有几张风景照,一张高中毕业照。

我把那张毕业照放大,没仔细找,一眼就看到站在最后一排的他。

照片里的杜宁比现在还青涩一点,没有笑,非常的一本正经。

我看了一会儿,保存下来。

此后两年,我都在找他。

去他常去的自习室,坐他爱坐的位置;在食堂假装偶遇,端着餐盘问这里有没有人。

手机里一直存着一张他们班的课程表,没课的时候就去他们的阶梯教室蹭课。

室友说我没出息。

我说:“你不懂,他真的很好。”

“哪里好?”

我想了半天,举出一件很小的事。

有次活动,我咳嗽了几声。他出去买水,回来时,也给我带了一瓶。

室友听完,等着我继续说。

我说:“没了。”

他看我的眼神更像在看傻子。

3

住院第三天,我又错过了一项检查。

护士找到我时,我正在楼下花坛边回消息。

是客人发来的照片。

她给一只新到的人偶拍了特写,问我能不能画成她想要的样子。

我放大图片,看了一会儿,打字告诉她,可以的,但是要等等。

她回:「老师大概要多久呀?」

我盯着那句话,不知道怎么回答。

护士又叫了我一声。

我关掉手机,跟她回去。

诊室里,赵医生问我:“是有什么顾虑吗?费用、手术,还是后面的恢复?”

我摇头。

“这些都可以谈。我们需要知道你真实的想法。”

他确实是一个很负责的医生,我低头打字,删了又写。

最后递过去的只有一句。「我不太想治。」

赵医生看完,没有立刻说话。

他问了我一些问题,问我睡得怎样,吃得怎样,这种念头从什么时候开始。

我答得很慢。

有些事情,我自己也说不清。

我不是突然不想活的。

只是很长一段时间,醒来以后,我都想不起今天有什么值得期待。

工作做得完,钱挣得到,房租也能按时交。朋友不多,客人倒有一些熟面孔,会在收到成品后发来很长的感谢。

我知道自己并非一无所有。

但每天关了工作灯,屋子暗下来,我还是会坐着发呆。

谈话结束后,医生给我安排了进一步的心理评估,也让我暂时留院,不要急着决定。

我走出诊室,看见杜宁站在走廊里。

不知道他听见了多少。

我低下头,想从旁边过去。

他问:“中午吃什么?”

我愣了一下。

“现在能吃得下吗?”

我指了指食堂的方向。

他看着我,说:“那一起下去。”

4

杜宁坐在我对面,和十年前一样。

他没问我为什么不想治。

先问我住在哪里,做什么工作。

我给他看手机里的照片。

一排人偶头,眉眼、嘴唇、腮红,每一只都不一样。还有做好的假发,摆在支架上,有夸张的尖角,也有一缕一缕整理出来的长发。

“这些都是你做的?”

我点头。「给娃娃化妆,也接角色扮演用的定制假发。」

他拿近手机,认真看了几张。

“学了多久?”

「一开始自己摸索,后来跟人学。学了五六年。」

“挺好看的。”

我看着他,忽然不知道该往哪里放手。

这八年里,我常常觉得自己已经变了很多。

可他一句挺好看的,我还是没出息地觉得开心。

我把手机拿回来,打字。「不是没钱才不想治的,我有钱,很多的。」我极力的想要向他证明,这些年我并没有过得穷困潦倒,他不用因为同情而放下对我的怨恨。

杜宁看完,目光停在屏幕上,眼睫动了一下。

我把那句话删掉,想继续解释,却被他叫住。“今天先把饭吃了。”

他说:“别的事,以后再说吧。”

那碗粥,我最后吃了一半。

杜宁没有夸我,也没说这样才对。

他把餐盘收起来,问我要不要在楼下坐一会儿。

我点头。

走到花坛边,我才发现,上午那个客人又发了消息。

「没关系的,我可以等,老师先照顾好身体。」

我盯着那句话看了很久。

看着坐在我身旁的杜宁,我想起了大一那年他带着我去看病的样子。

5

大一那年,我有一次发烧。

母亲打电话来的时候听出我的声音不对,问了句怎么了。

我说有点烧。

她先说:“你表妹今年高二学艺术呢,你房间那堆东西老是不用,我就都送她了,别到时候回来又到处找。”

我都还没有说话她又接着说,“那行,我先挂了。你自己找点药吃,多喝水。”

她依旧如从前一样,不在意我的任何想法。

挂了电话,我去翻抽屉。

退烧药过期了两个月,药片压在塑料壳里,看着和新的没什么区别。

我正犹豫,杜宁发消息问,活动的表格在不在我这里。

我说在。

他过来拿,看见我的第一句话是:“你脸怎么这么红?”

我说热的。

杜宁看了我一眼,伸手碰了碰我的额头。

那一下,我整个人都不敢动了。

后来他带我去了校医院,陪我等医生完成诊疗,又把我送回宿舍。

临走前,他把药放在桌上,照着盒子上的说明,另外写了一遍。

我说我看得懂。

“看得懂还吃过期的?”

我不敢接话了,他当时的表情非常严肃,像是我再多说一句他能给我骂一整晚。

室友回来,听我讲完,问我至于高兴成这样吗。

我说至于。

我小时候生病,母亲都会先摸弟弟的额头,确认他没被传染,再让我自己找药。

我知道自己这样很难看。

可一个一直饿着的人,见到食物的时候很难吃得体面。

6

杜宁第二次和我谈治疗,是在一个晚上。

他没有穿白大褂,手里拿着两杯温水,在病房门口等我。

我们去了走廊尽头。

他把水递给我,问:“你考虑得怎么样了?”

我摇头。

我在手机上写给他看。「我在认真考虑」

杜宁看完,杜宁等了一会儿才说。“方明,我这次是跟老师来交流,不会一直待在这里。”

我点头。

“我老师在这方面很权威的,你愿意接受治疗,很快就能安排手术。你不愿意,也需要把理由讲清楚,让医生知道你现

在的状态。”

我继续点头。

“别只点头。”

我终于在手机上写了一句话。「你是不是觉得我这样挺好的?」

杜宁看了很久。

我后悔了,伸手想拿回手机,他却先一步躲开。

“哪样?”

他把手机轻轻放回我手边,我不肯再写。

“我不知道你这八年,是怎么想我的。”

“但我没有希望你得这个病。”

7

我跟杜宁是大二上学期在一起的。

那时候为了跟他多待在一起,我的饭卡明明在口袋里,我还是假装饭卡丢失,骗他陪我找了一下午。

第二天为了不被他发现,我自己又去补办一张新的发卡。

后来被他发现了,他问我:“方明,你追人的时候,一直这么傻吗?”

我装了那么久的偶遇,说了那么多顺路,原来他都知道。

我垂着头,小声嗫嚅:“也没有追过别人。”

他半天没说话。

我开始慌,想说你别介意,我以后注意,话还没出口,他先开口了。

“那以后不用学了。”

“也不用再追了。”

我站在那里,半天没动。

直到他笑了一下,问:“还走不走?男朋友。”

那天回宿舍,我躺在床上,反复看他和我过往的聊天记录。

然后抱着手机,笑到室友扔枕头砸我都没停下。

我躺在病床上翻到聊天框上面。

新的好友申请是昨天才通过的。再往前,什么都没有。

八年前的记录,跟着旧手机一起没了。当年手机被偷的时候,我遗憾了好久,要是小偷能等我把那些过往拷贝下来,我愿意再多给他两百块钱,可我追了他好久,他都没有停下来。

现在我只记得最后一条发给他的消息。

「你吃东西了吗?」

现在想来依旧觉得自己荒唐透了。

他的母亲死了,我竟然还在问他有没有吃饭。

究其根本,是我心底藏了龌龊,才让我和杜宁走到今天。

8

母亲出轨的事,我其实很早就察觉了。

她开始买新衣服,接电话时避开我们,原本总说没钱,却突然换了一条金项链。

父亲常年在外跑运输,逢年过节才回来。

我没有多心疼他。

他给家里打钱,从来只打给母亲。问起我,也不过一句“学习还行吧”,然后就要听弟弟说话。

我们一家人,各有各的不在意。

可那天回家,我看见母亲对着镜子试耳环,还是忍不住问了一句:“你之前帮我存的钱,能给我了吗?”

她皱起眉。

“不是已经给过了?”

“你只给了2000,还剩8000没给。”

“你弟弟要补课,你就不能帮家里分担一点,一家人什么你的我的!”

我看着弟弟脚上的新球鞋,久久说不出话。

那晚她去洗澡,手机放在茶几上,屏幕亮起来。

我看见了一条消息。

上面是房间号,酒店名字,还有一句很亲昵的话。

我拿起了她的手机。

那个男人的聊天记录里,提过自己的妻子。母亲甚至存了对方的号码,备注只有三个字:陈老师。

我用自己的手机拍下聊天记录,记下号码。

第二天下午,我跟到了那家酒店。

我看见母亲和一个男人从大堂进去。男人背对着我亲昵的搂着她的腰。

我站在对面的便利店里把照片、地址和房间号,发给了那个号码。

我没有劝她冷静,没有提醒她带个人。

我只写了一句:「你丈夫和一个女人在这里。」

按下发送的时候,我甚至有一点痛快。

母亲总说我心眼多,见不得弟弟好,长大了也不会有出息。

那一刻,我想她说的对,我确实心眼多。

可是我没想到那个女人会死。

更没想到,她是杜宁的母亲。

9

我是在酒店外面看见杜宁的。

他从出租车上下来,跑得很急。

我喊了一声他的名字,他没有听见。

几分钟后,救护车跟警车都来了。

有人跑出来,有人往里挤。保安拦着电梯,前台的女孩脸色惨白,拿着电话说楼上有人死了。

我隔着玻璃门,看见杜宁往楼梯口跑。

那时候,我还没有把所有事情连起来。

直到母亲被人带出来,她头发乱了,脸上还有红痕,身边站着那个脸被抓破的男人。

我终于看清了那个男人的脸。

杜宁的手机相册里,一直保存着一张全家福,我曾经还羡慕要是我也有一张就好了,这样我可以向他介绍我的家人。

那时候我还拿着照片跟杜宁的脸仔细比对,说他长得很像他妈妈。

杜宁当时脸红着从我手里抢过手机。

而现在,那张照片里的父亲,就站在我面前。

母亲先看见了我。

她像忽然找到了一条能抓住的绳子,冲过来攥住我的胳膊。

“是你?”

我没说话。

她看见我手机上尚未退出的消息界面,脸色一下变了。

“是你把人叫来的?”

她的声音尖得刺耳。

我胳膊被她掐得很疼,却没有躲。

周围的人都在看。

杜宁也看了过来。

他站在不远处,脸白得像纸。

我从没见过他那样的眼神。

我后来想过很多次,那里面究竟是什么。

震惊,恨,还是他已经痛得根本看不清人。

可那时我只知道,我完了。

我好不容易得到的那一点喜欢,完了。

这个念头来得比悲伤还快。

快得让我此后很多年,都不敢原谅自己。

母亲还在哭喊,说她没想到,说那个男人只是推了一下,说如果不是我多事,谁也不会来。

10

后来调查、取证,我都去了。

我把手机交出去,反复说清楚自己什么时候发的消息,看见了什么,又没有看见什么。

杜宁的父亲被带走,最后入了狱。

母亲没再回原来的家。

父亲回来和她离了婚,弟弟住进姑姑家。亲戚打电话来,有人骂母亲,也有人说我太狠。

“再怎么样也是你妈。”

“你把家搅成这样,满意了?”

我没解释。

我只给杜宁发消息。

「对不起。」

「我真的不知道那是你爸爸。」

「你吃东西了吗?」

他一直没有回我。

过了两天,我去找他。

他在殡仪馆外面,手里捏着跟没点燃的烟。

我以前从没见过他抽烟。我走到离他几步远的地方,停下来。

“杜宁。”

他抬头看我。

我准备了一路的话,到了嘴边,只剩一句对不起。

他低下头,用拇指折着那支烟,烟断了,烟丝散了一地。

过了很久,他才说:“你先走。”

见我没有动,他又说了一遍。

声音很低,也很疲惫。

于是我走了,年一过,我回学校办了退学,找了一个没有熟人的小城自己一个人生活。

最开始,我想,等他不那么难过了,我再回去。

后来,我想,等他忘了我,我再回去。

有一阵,我总做梦。

梦见我们还在回家的火车上,他坐在对面,我把手机递给他,上面是查好的游玩攻略。

我拼命想告诉他,不要下车。

可每次醒来,都来不及。

离开第三个月,我收到过一封学校邮箱里的邮件。

发件人是杜宁。

他问:「方明,你在哪儿?」

我盯着那句话看了一夜。

第二天,我注销了那个邮箱。

我一直说自己没办法面对他,其实我最怕的,是他找到我,然后亲口告诉我他再也不想看见我。

11

这些话,我是在医院病床上,重新写给杜宁看的。

整整写了三页。

我写得很慢,杜宁坐在床边,一直安静地等着。

最后,我写:

「我不是想帮你妈妈。」

「我只是想报复我妈。」

我把纸推过去,低下头不敢看他的表情。

那是我藏了八年的东西,我说过不知道,说过不是故意害人。

却从来没敢告诉他,按下发送键的时候,我是高兴的,我发完消息没有立马离开就是想留下来看戏,我就是这么坏。

我听见纸张轻轻响了一声。

杜宁看完,问:“所以你觉得,自己现在这样,是应该的?”

我拿回纸。

写了一个“是”,这就是属于我的报应。

他伸手按在纸面上,阻止我继续往下写。

我慢慢抬起头,看向他,

杜宁嘴唇抿得很紧,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所以你不想治病,也有这个原因?”

“我当时怪过你。”

我低着头,眼泪还是掉了下来,心里反而松了一点。终于听见了这句话。

“也怪我自己。”他说。

我心口微微一滞。

“我妈出门前,给我打过电话。问我回不回去吃饭,我嫌她问得多,说不回。”

杜宁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后来她让我去酒店,声音不太对。我问怎么了,她没说清楚。”

“我没赶上。”

我用力摇头,想告诉他,不是他的错。

“你也知道,不该这么算,是不是?”

我一下停住了动作。

过了很久,他才继续。

“那段时间,我看见你,就会想到那条消息。我不知道该怎么和你说话。”

“所以让你先走。”他的声音哑了一点。“不是让你从此消失。”

12

我在纸上写对不起。

杜宁看了,没有说没关系。

他只是沉默了一会儿,问:“后来为什么一直不回去?”

我写:「不知道回去以后,能去哪里。」

他看着那行字,很久没说话。

那晚,我们没有和好。

过去的事情也没有忽然变得容易。

杜宁接到电话,起身前,把桌上散开的纸替我拢好。

他走后,我打开之前的开单工作群。

前些天我告诉大家停单,没有说期限。

有人私信问我身体,也有人发来收到成品的照片。

那是一只我半年前画过的娃娃,照片里她坐在窗边,怀里抱着一束很小的花。

客人说,今天终于出了太阳,将美好分享给大家。

图片底下是群里面很多人发来的赞美。

我看了很久。

然后给赵医生发消息,问明天能不能再谈一次。

决定治疗,并没有我想象中那么壮烈。

没有忽然想通,也没有觉得一切都值得了。

我只是第二天坐在诊室里,没有打断赵医生的话。

赵医生重新解释方案,解释可能的变化和需要面对的困难。

心理评估后的随访也在继续。

心理医生问我说,近期有没有比较想做的事。

我很久没有回答。

最后我说,手头有一个只画了一半的娃娃,如果有机会,我想回去把它画完。

手术前我慢慢开始收拾一些事。

告诉客人延期,能退的先退,不愿意退的留好登记。把工作室钥匙寄给熟悉的同行,请她帮忙通风、整理材料。

13

杜宁回原单位的时间,比我的手术日期早一些。

他来找我的时候,我正拿着手机夸赞隔壁床大爷的女儿孝顺,每天都来看他。

杜宁站在旁边,等我跟大爷交流完,才说起返程。他说我的手术还是由他老师做,但是他自己还有些事要先回去处理。

我点点头。

然后拿手机问:「哪天?」

“周五。”

我看了眼日期,是我手术的前一天。

我想问能不能晚一点,又很快删掉。他有自己的工作和生活。

杜宁看见我的动作,问:“想说什么?”

我打字,「没事。」

他没接话。

我盯着屏幕上的这两个字,最后还是删了。

重新写:「有点舍不得。」

杜宁看完,目光停在我脸上。

我的耳朵一点点热起来。

过了好一会儿,他说:“那就记得经常给我发消息。”

我点头。

他又说:“检查结果、治疗安排,愿意的话,都可以告诉我。”

我继续点头。

他看着我,忽然很轻地叹了口气。“现在又只会点头了。”

14

杜宁离开的前一天,我们在楼下坐了一会儿。

他说起这些年读书、工作,说起老师,也说起值班时遇见的琐事。

说有一年冬天,值班室的窗户漏风,早上醒来,水杯里的水都结冰了。

“那时候想过你。”他说得很自然。

我却半天没能接上。

“你以前总嫌宿舍朝北,住起来太冷。”

几句话说得没头没尾,我想了一会才在手机上打字。「我现在住的房子也朝北。」

杜宁看完,皱了一下眉。“那出院后换个朝南的。”

我点头答应,忍不住地笑了一下。我当初嫌弃宿舍朝北是因为看不到他那栋宿舍楼的窗户。

风有点大,他替我拢了拢外套。

手收回去之前,我轻轻碰了一下他的手。

杜宁的手不自然的收了回去。

我本来想说,手术后可能会有很多变化。声音、身体、生活都会有变化。

我可能仍然很难相处,仍然会在某些早晨,不知道为什么要起来。

可现在,我只想问一件属于我们之间的事。

「等我出院,还能见你吗?」

杜宁看完,没有立即回答。

他的视线,一寸一寸,慢慢扫过我的全身。

我握着手机,安静地等。

最后,他说:“能。”

我眨了眨眼,笑了起来。

他叮嘱我:“如果换地址的话记得告诉我。”

我朝他郑重的点头。

15

手术前一晚,杜宁给我打了视频。

他那边很亮,身后有人经过,叫了一声杜医生。我以前去找他的时候,也很喜欢叫他杜医生,那时候他还会脸红。

杜宁应了那人一声,才走到稍安静的地方。

我把镜头对着自己。

他看了几秒,说:“是不是又没好好睡觉?”

我指指窗外,表示还早。

他没笑。

我把手机支起来,在本子上写字,举给他看。

「有点怕。」

“没关系的,相信我老师,你就当是睡一觉,醒来就好了。”

「明天可能顾不上回消息。」

“不用回。得空了再跟我说就行。”

我点头。

聊了没多久,他又被叫走。

挂断前,我忽然在本子上写:「我不是为了让你原谅我才治的。」

杜宁看完,神色慢慢缓下来。

“嗯。”

我翻了一页。「但是见到你之后,我确实想再活久一点。」

他很久没说话。

屏幕里的画面微微晃了一下。

最后,他只说:“那我们就一起活得久一点。”

15

后面的日子,比我预想得还要难捱。

有些难受,只有真的经历过才知道。

我也后悔过。

疼的时候,心里冒出一句,早知道就不治了。

出院后,我回过一次老家。

没有回我原来的家,我去了杜宁母亲的墓前。

春天的风很大,吹得花束上的包装纸一直响。

照片里的女人笑得很温柔。

她其实见过我。

大一下学期,她来学校给杜宁送东西,给一起出来的几个同学分水果,也给了我一些。

我说,谢谢阿姨。

她说经常听杜宁提起我,从老家考到这个学校都不容易,说以后放假有空,跟杜宁去家里吃饭。

我一直不敢想起这一段。

在那些反复出现的梦里,她只是一个我看不清脸的人。

直到现在,我才肯记住,她也曾站在阳光下,笑着递给我一袋橘子。

我把花放好。

带来的信我写了一遍又一遍,到最后,剩下的文字并不多。

火苗慢慢吞掉纸张,一切归于灰烬。 我没有请求她的原谅,如果可以,我希望将来的某一天,可以当面跟她道歉。

离开时,杜宁在墓园门口。

我走过去,把手机给他看。

「你什么时候来的,等很久了吗?」

“没有。”

他问我回去的车是几点的。

我给他看车票。

还有三个小时。

杜宁点点头,说:“时间还来得及,先去吃饭?”

我看着他,打字:「你可以陪我待一会儿,等我上车再去忙吗?」

杜宁接过我肩上的包,而后他拉住我的手,声音很笃定:“当然。”

在我们转身的时候,一阵风忽然漫了过来,陪着我们一同往山下走。

番外:

一个男生对另一个男生一见钟情的概率有多大?

我想,如果那个人是方明的话,对我来说是百分之百。

我找了方明八年。

再次见到他,没想到会是在病房里。

太瘦了。

这是我看见他时的第一个念头。

他看向我的那一瞬间,我甚至没来得及想,应该用什么表情面对他。

方明已经先低下了头。

八年前,也是这样。

他站在离我几步远的地方,说完一句对不起,就不敢再看我。

那时候我让他先走。

后来很多年,我都在想,如果当时多说一句话,会不会不一样。

比如,明天再来。

比如,给我一点时间。

再比如别走太远。

1

我记得十年前那列火车。

也记得方明。

事实上,在他找到自己的座位之前,我已经看见他了。

他拖着一个很大的箱子,从车厢连接处慢慢挤过来。

我原本只看了一眼。

但他恰好朝这边望过来。

车窗外的光很亮,落在他脸上,有些晃眼。

他就那样安安静静坐在我对面,目光直直落在我身上。书页上同一句话,我反复看了四遍,半个字也没能装进心里。

下车时,我替他拿了箱子。

我们一起出站,坐上学校的接站车,又在登记点前分开。

他拖着行李往另一个方向走,走出几步,回头看了一眼。

我低下头,假装填表。

等他转回去,我才重新抬眼。

我以为,反正都在一所学校。

总会再见的。

2

第二次看见方明,是在食堂。

他和几个室友走在一起,端着餐盘,边走边说话。

我坐在窗边,抬头时,正好看见他朝这边看。

他脚步明显慢了。

旁边的男生问他怎么了。

他摇头。

最后,他也没有朝我走过来。

我看着他走到隔了三排的位置,背对着我坐下。

后来校园活动招募志愿者,有同学问我要不要报名。

我本来没有时间。

临床的课程排得满,我还接了别的事情。

但报名表上有一栏已报名人员,我看见了方明的名字。

活动那天,我抱着一箱矿泉水,走到登记桌前。

他低头划着名单。

我问:“这些放哪儿?”

他抬起眼。

我看着他,才确定,原来真的没有记错。

火车上的那个人,叫方明。

后来他问,我还记不记得他。

我说,火车上那个,学影像的。

其实我还记得他在车上喝水,拧开瓶盖以后,先小心地抿一口。

也记得他下车时,想问我什么,却被身后的人催着,最后只说了句谢谢。

但这些不能说。

我们那时,毕竟还不熟。

活动结束,大家互相加联系方式。

方明把手机递过来。

我扫了他的码。

头像是一只小猫,名字就是他自己的名字。

我发出申请。

没过多久,通过了。

我看着聊天框,打出一句“到宿舍了吗”。

看了一会儿,又删掉。

从活动地点到他的宿舍,只有十来分钟。

这个问题显得太刻意。

最后,我什么都没发。

那天晚上,我翻了他所有能看见的动态。

大多数都是一些很小的事。

食堂出了新菜。

洗好的衣服忘了收,被雨淋湿。

某节课听不懂,配了一张自己画的小人。

我点开那些照片,放大,看完,又退回去。

有一条动态,发在报到那天。

只有一句话。“今天运气很好。”

我看了很久。

不知道那里面,有没有一点,是在说我。

3

方明后来总说,是他追了我两年。

我没纠正过。

因为从表面上看,确实是这样。

他出现在我常去的自习室,抱着书,坐到我旁边。

他在食堂端着餐盘,问我对面有没有人。

我把书包拿开,让他坐我旁边。

其实那个位置,我已经空了很久。

他不知道在哪知道我不吃香菜的。

每次一起吃饭,都会先和窗口阿姨说一遍。有一次阿姨忙,没听清,最后还是放了。

方明皱着眉,拿自己的筷子,一点点替我挑。

我看着他的手,手指修长,指尖干净,指甲剪得很短。

他忽然抬头,问:“怎么了?”

我摇头,没告诉他,我其实没那么不能吃香菜。

但他替我挑的时候,我舍不得打断。

我不是不知道自己喜欢他。

我只是很难确定,他究竟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方明对人太容易认真。

谁帮他一点忙,他就想方设法还回去。

替室友带饭,帮同学占座,活动结束留下来收拾场地。

别人一句谢谢,他能笑得很高兴。

我怕自己误会。

更怕一旦说破,他会从此躲着我。

所以我等。

等他再靠近一点。

等到可以确定,他来找我,不只是因为那天火车上,我帮他拿过一次行李。

4

大一冬天,我去宿舍找他拿表格。

他开门时,脸红得不正常。

我问是不是不舒服。

他说没有。

十二月,他穿着薄薄一件上衣,还跟我说他是热的。

我伸手碰了碰他的额头。

烫得不像话。

他却不动了。

睁着眼看我,像我做了什么了不得的事。

我问:“吃药了吗?”

他说正准备吃。

桌上放着一板药,我拿起来,看了一眼日期,都过期两个月了。

他小声说:“应该也没关系吧。”

那时候,我第一次有点生他的气。

去校医院的路上,他一直说不用麻烦。

我走在前面,听见这四个字,脚步就慢下来。

“什么叫麻烦?”

他看着我,不说话。

我问:“你不舒服,为什么不能告诉别人?”

方明低下头。

过了好一会儿,说:“也没多严重。”

后来我才明白,有些话不是劝一次就有用。

一个人习惯了不被照顾,就会连生病都生得小心翼翼。

拿了药,我送他回去。

他坐在椅子上,看着我把服用时间写在纸上。

我说:“别再吃过期的。”

他点头。

我走到门口,听见他叫我。

“杜宁。”

我回头。

他攥着那个药袋,问我:“你吃饭了吗?”

我说还没。

他马上站起来,“那我请你。”

我把他按回椅子上。

“等你好了再请。”

从宿舍出来,我在楼下站了一会儿。

冬天的风吹得人清醒。

我却在想,他刚才叫我名字的样子,让人心里不自觉发软。

5

真正确定方明喜欢我,是在大二。

那天他来我们班陪我上课,旁边的人当着我的面,开玩笑问他,是不是看上了我们班的一个女生,怎么总往这儿跑。

他正在喝水,听见这句话,呛得直咳嗽。

旁边的人都笑。

方明却没看别人。

他先看了我一眼。

然后说,没有。

语气很急。

我低头收拾东西,怕自己笑得太明显。

那天回宿舍,我把手机拿出来,又放回去,我还是想当面跟他说。

我知道自己拖得太久,有时方明也会累。

只是太喜欢一个人的时候,反而容易瞻前顾后。

怕他只是习惯。

怕他一时冲动。

怕自己说出一句喜欢,会让他为难。

现在想想,那些担心里,也有我的胆怯。

6

和方明谈恋爱,是一件很难让人不心软的事。

他会认真记下我的考试时间。

考试前一天,比我还紧张,叮嘱我早点睡,又怕自己发消息太多,影响我复习。

他送我的东西,会很细心的打上包装。

胶带贴歪一点,都要重新来。

有次我去他宿舍,看见垃圾桶里团了几张包装纸。

他扑过去,想挡住。

我看着他,问:“给谁的?”

他嘴硬。

“反正不是给你的。”

我颔首,声音淡淡的:“那我走了。”

他立刻抓住我的手腕。

我脚步未停,只回头望了一眼。

他憋了半天,才把桌上那个盒子拿起来。

“你这人怎么这样。”

那摸样可爱又好笑。

方明不知道,我并不是真的稳重。

至少在他面前,不是。

我也会故意逗他,看他着急。

会在他看别人时,想知道那个人有什么特别。

也会在他靠过来的时候,把正在看的书,停在同一页很久。

有天送他回宿舍,我已经走出去一段,又折回去。

他还站在楼下。

目光撞上我时,他顿了顿。

我问:“怎么不上去?”

他说,准备上。

我没信。

伸手抱住了他,在他嘴上亲了一口。

然后坏笑着转身离开:“晚安”

现在想起来,那好像是我第一次抱他,他抱得很紧。

紧得让我忽然有点难过。

好像在这之前,他从来没想过,会有人主动抱他。

7

大二寒假我们一起坐火车回家那天,方明很高兴。

他提前买了零食,把东西一样样摆到小桌上。

我拿起其中一袋。“你不是不喜欢吃这个吗,怎么还买?”

他看着窗外,说记错了。

我把那袋放回去,没再拆穿他,因为那是我喜欢的。

车开到一半,他睡着了。

起初还坐得端正,后来头一点点往下垂。

我把外套搭到他身上,让他靠在我肩膀上睡。

对面的阿姨看了一眼,问我他是你弟弟吗,小伙子长得真俊。

我说是同学。

话出口时,我自己就有些不舒服。

但那是在一节坐满陌生人的车厢里。

我不想让方明醒来以后,被人盯着议论。

后来他醒了,话明显少了。

我知道他肯定是听见我们说的话了。

下车时,人很多。他走在前面,我拎着东西跟上去。

到了稍微空一点的地方,我伸手拉住他的手。

他目光缓缓落向我

我说:“同学里面,只有你一个,下次我一定大声地说你是我男朋友,好不好。”

方明嘴上没说什么,走路的步子却轻快起来。

出站前,他又给我看了一遍寒假的计划。

想去的地方排了好几个。

我问,两天怎么去得完。

他说,那就以后再去。

以后。

那时候,我们都很容易说出这个词。

仿佛从这一年开始,后面每一年的冬天,都会一起回家。

8

我妈知道方明。

不是以男朋友的身份。

但她知道,我在学校有个关系很好的朋友,叫方明,也是老家来的。

她给我打电话,有时会顺便问:“你那个同学,最近怎么样?”

我说挺好。

她就说,过年带回来吃顿饭。

我答应了。

那年回家,我甚至想过,挑个合适的时候,慢慢和她讲。

我想她应该会接受方明的。

哪怕她不接受我也愿意试试。

后来很长一段时间,我都不敢想这件事。

因为我记得,她最后一次问起方明,是在厨房。

她站在案板前,一边切胡萝卜,一边问我:“你们是不是约着出去玩?”

我说是。

她笑了一下。“那就早点回来,别把自己玩丢了。”

那天的汤,后来凉在锅里。

我再也没喝过。

9

后来我无数次想起母亲最后打给我的那个电话。

想听清她最后的那句话。

但记忆不是录音,越想分辨,越是模糊。

我赶到时,在门口看见方明。

他好像叫了我。

我没有停。

电梯太慢,我从楼梯往上跑。

后来发生的事,我记得很碎。

母亲躺在血泊里,我父亲站在一边,嘴里不停解释他是无意,只是推了一下,没想到会撞到头。

再往后的细节,我一直不愿意主动想。

因为只要想起一个,其他的就会跟着回来。

我曾经以为,最痛苦的是看着她去世的样子。

后来才发现,不是。

是回到家,听见厨房里有声音,下意识想叫一声妈。

走过去才发现,是来帮忙的亲戚。

是手机突然响起,屏幕亮起来,会有一瞬间觉得,也许是她。

是家里那锅没动过的汤。

冰箱里贴着的购物单。

她晾在阳台上,还没来得及收的衣服。

每一样都在告诉我,她原本是打算回来的。

10

在警察的证实下,我才相信那个信息是方明发的。

他母亲在酒店大堂抓着他,声音很尖。

周围有人看热闹,有人劝,有人拿着手机。

我站在那里,听见她一遍遍问,是不是你。

方明看着我。

脸上没有一点血色。

我那时脑子里很乱。

父亲,母亲,陌生女人,方明。

原本不该同时出现的人,挤在同一个地方。

我不知道该先想哪一件。

后来方明给我发消息。

我看见了。

也看见他那句“你吃东西了吗”。

我把手机放下,没有回。

不是因为那句话可笑。

恰恰相反。

我太熟悉他了。

熟悉他不知道该怎么办时,就会问人有没有吃饭。许多年以后我才知道他这个习惯是从小养成的,小时候因为他母亲的忽视,他经常吃了上顿没下顿,饿晕了都没人发现。

我甚至能想到,他坐在什么地方,删掉多少句,才留下这一句。

可我当时,真的没有力气。

处理母亲的后事,配合调查,面对父亲和亲戚。

所有人都想知道我怎么想。

有人劝我,毕竟是父亲,总该去看看。

有人劝我,往前看。

我每天醒来,脑子里都是一片空白。

方明来找我的时候,我手里正拿着一支烟。

别人递的,我没抽过,也没想点,只是单纯的想要抓住什么。

他站在离我几步远的地方叫我。

看见他,我的胸口突然疼得厉害。

因为在这之前,我见到方明,总是高兴的。

只有那一次不是。

我不知道应该怎么办。

所以我说,你先走。

11

头几天,我以为方明只是回家了。

事情太乱,我也没顾上问。

等到终于有一点空,我拿出手机。

聊天框里,还停着他的消息。

我打了一句:「你现在在哪儿?」

发出去,没有回。

第二天,我又发,还是没回。

电话拨过去,关机。

我开始觉得不对。

开学后,我去了他的宿舍,门是他室友开的。

对方看见我,表情变了变。

我问方明呢。

他说,办退学手续走了。

我站在门口,没听明白。

“什么手续?”

“退学。”

电话打不通。

他家里的人说不知道。

我去过他原来的家。

门开以后,他爸爸看见我,先愣住,随后脸色变得很难看。

他说方明自己不读了。

我问去哪里。

他说他爱去哪里去哪里,关我什么事。

然后开始说别的。

说方明心狠,说他从小就不听话。

我站在门口,第一次觉得,关于方明的一切我过去知道的还是太少了。

后来,我给他的学校邮箱发邮件。

「方明,你在哪里,看到了联系一下我好吗?」

依旧没有回音。

12

最初找不到方明,我是生气的。

我想,凭什么。

凭什么连一句解释都不给。

他不知道,我只剩下很少的、还愿意相信的东西了吗?

后来,生气变成担心。

担心他生病。

担心他没有地方住。

担心他的钱够不够。

再后来,我甚至想过,会不会已经发生了什么我不知道的事。

这个念头最难熬。

因为没有证据。

也没有人能替我否认。

我没有他的去向,没有新的号码,没有可以联系上的朋友。

我只知道,某一天开始,他从我的生活里,完全消失了。

我找过以前共同参加活动的人。

也托老同学留意过。

能公开联系到的账号,一个个试。

有几个同名的人,我点进去,才发现不是。

那几年,我慢慢学会不向别人提他。

因为每次提起,都会有人劝。

室友劝我去报警,只要他的信息还在,警察找起来会非常快。我走到警局门口又退缩了。

是啊,我就是这样,到现在叙述的时候还是会自我感动地谎称寻了他八年,妄图用这件事来佐证我对他的心意。

要真找起来一周就能找到。

可那时的我始终不敢直面我的胆怯,我不敢承认自己也怕面对他。只是假装在找他,期待他某天会想起我,然后给我发个信息。

因着这份胆怯,我们独自走了八年。

13

我不是八年里的每一天,都在四处找人。

我也要读书,要考试,要工作。

有时候忙起来,连续几天,脑子里装的都是别的事。

直到某个普通的瞬间。

看见食堂新出的菜。

听见有人叫一个很像的名字。

或者下雨时,走到门口,发现自己没带伞。

我会突然想起方明。

想起他抱着伞在实验楼等我。

那时候,他还有很多话。

能从教学楼讲到宿舍。

他总觉得这些事情没意思。

说着说着,会问我:“你是不是不想听?”

我说没有。

他就接着讲。

我后来最想念的,恰恰是这些没什么意义的话。

他走后,我也去过我们计划里的那座城市。

是去参加活动。

行程结束,同行的人问要不要逛一逛。

我说好。

走到一条街,突然看见一家糖水店。

看着店名觉得很熟悉。

我站在路边,过了很久才想起来。

以前方明做过攻略,他当时把手机递到我面前,说这家的糖水评价最好。

我走进去,要了一碗招牌杨枝甘露。

太甜了。

我吃了两口,剩下的没有动。

出来时天已经黑了。

街上很多人。

我掏出手机拍了张照片,打开他的聊天框。

给他发过去:「一点都不好吃,你还是别来吃了。」

他还是没有回我。

14

我曾经很认真地想过,如果找到方明,要说什么。

问他为什么不回邮件。

问他知不知道,我找过多少地方。

或者先骂他一顿。

告诉他,下一次再走,能不能先告诉我地址。

后来时间太久,这些设想也慢慢变了。

我开始觉得,只要知道他还活着就好。

哪怕有了新的生活。

哪怕已经不需要我。

再后来,我甚至不再要求,他一定要给我一个答案。

八年里,我没想过他会过得多好。

以他的性格,真能过得很好,就不会一走了之。

但我始终没想到,再见面,会是在病房里。

老师让我看资料时,我先看到患者名字“方明”。

我停了很久,同名的人不少,以前不是没有

老师看了我一眼,问怎么了。

我说:“这个患者,可能是我认识的人。”

他问:“很熟?”

我没能立刻回答。最后说:“以前很熟。”

老师没再问,只提醒我,如果情绪会影响判断,就及时说明,诊疗由团队安排。

我点头。

那天进病房前,我在卫生间的镜子面前站了很久,想让自己显得平静一点。

真正看见方明时,之前想过的那些话,一句都没用上。

15

我以为方明想转走,是不愿意见我。

这不奇怪。

毕竟八年前,他就是为了躲我,换掉了所有联系方式。

我愿意退出他的诊疗。

也可以不再单独出现。

只要他肯把病治下去。

直到我听到他跟我师兄赵斌的对话。

他太安静了。

不是从前那种等我回应的安静。

是无论别人说什么,他都像和旁人之间隔着一层看不见的东西。

师兄很快就注意到这些,也安排进一步评估。

我暂时能做的就是尽量陪着他。

我们一起下楼。

我问起工作。

他给我看照片。

我以前只知道他喜欢画画。

没想到,他会把这件事做得这么好。

我说,挺好看的。

方明看着我。

那个眼神,让我心里忽然一酸。

八年过去,他竟然还是会因为我的一句夸奖,不知道该怎么回应。

后来他告诉我,他不想治病不是没钱。

也不是怕以后不好看。

我看着他,突然不太敢往下问。

因为我意识到,还有一个可能,他想放弃自己。

16

我第一次明确听见方明不想活,是在后来。

他把手机递给我。

上面的字很平静。

他说,他以前想过,可是走上大桥的时候他胆怯了。

发现确诊癌症的时候,反而觉得轻松。

我看完,几乎没能立刻呼吸。

那一刻,我很想问他,为什么。

为什么连自己也不肯留下。

可我知道,那样问,他又会道歉。

他已经向太多人道歉。

为生病道歉。

为麻烦道歉。

为活得不好道歉。

他甚至会因为不想活,而先担心我会不会生气。

我把手机还给他。

过了一会儿,问:“这些,你和医生讲过吗?”

他说了一部分。

我让他把剩下的,也慢慢讲。

他点头。

他一直觉得自己生这场病是当年那件事的报应

我有很多话想跟他说。

又不知道先说哪一句,才能让他听明白。

我早就不怪他了

伤害我母亲的,不是那条消息。

是我父亲。

这个事实很难接受。

因为我恨的那个人,也是曾经牵着我过马路、送我上学的人。

我花了很长时间,才不再替他寻找任何理由。

我也没有因为他生病,就立刻说,我们重新开始。

不是不想。

恰恰是因为太想。

想得我必须更小心一点。

方明太容易把别人的好意,当成需要偿还的东西。

如果这时候我说复合,他会不会觉得,自己必须好起来,必须听话,必须变得不再麻烦,才能留在我身边?

我不希望他困在这样的日子里。他本该握住属于自己的光亮,长久以来,他一直躲在黑暗之中。

所以我只陪他做眼前能做的事。

吃饭。

下楼坐一会儿。

听他说今天做了什么,哪件事不顺利。

他有时会突然安静。

我就等。

不再像从前那样,什么都猜到了,却不肯说明白。

17

手术前一晚,我和方明通了视频。

他把手机支起来,拿本子写字。

说有点怕。

视频里的方明很瘦。

病号服领口空了一点。

他低头写字时,我能看见颈后的骨头。

我不敢看太久。

怕被他发现。

方明去看我母亲那天,我在门口他。

看见他走出来,步子放得很缓,可每一步,都是朝着我的方向而来。

那天吃饭时,他在手机上和我说起离开后的生活。

说起租过什么样的房子,说起手机被偷的经历。

他没有把自己说得很惨。

他指尖在屏幕上飞快敲着字,描述得言简意赅,偶尔还会突然笑起来。

可我看着,仍然难受。

因为这些事情里,原本有很多,他可以在当天就告诉我,或者根本不用经历的。

不需要一个人等到过去很久,才挑出能讲的部分讲给我听。

回车站时,他给了我一张纸。

上面写着住址,楼号,单元,门牌,还有工作室的联系电话。

我把纸折好,放进胸前的口袋里。

18

交流回来我就申请调到方明之前看病的医院就职,跟我的师兄赵斌成了同事,老师望着我,脸上满是恨铁不成钢的神色,最后还是放我走了 。

在一个阳光格外明媚的日子,方明搬进了他的新家,我去帮他搬家。

新房子很乱。

方明神色局促,低声解释说还没收拾。

我放下箱子,先替他挂窗帘。

阳台朝南。

采光很好。

方明站在客厅叫我的名字。

声音和从前不一样。很慢,很费力。

每一个字,都像要认真准备,才能送到我面前。

我认真地看着他。

他停了很久。

直到他完整的叫出我的名字,我再也忍不住,伸手将他揽进怀里。

我曾经想过无数次,如果方明回来,会是什么样。

也想过,自己还会不会有勇气,再走到他面前。

可当他真的站在这里,再次叫出我的名字,我才发现,答案一直没有变过。

我爱的人,一直是他。我希望携手余生的人,一直是他。

那天晚上,我们一起去买菜。

方明走得不快。

我拎着袋子,配合他的步子。

进门以后,我在厨房洗菜。

方明站在门口看我,站了一会儿,他走过来,从后面轻轻地抱住我。

我手上还沾着水,就站着任由他抱。

他的额头抵在我肩背上,呼吸很慢。

过了好一会儿,才松开。

我转过身。

他看着我,像有点不好意思。

随后拿出手机。「刚见到你的那天,就很想抱抱你。」

我看完,接过他的手机放在旁边,环住他的腰低头吻他,将所有积压的心事与过往的遗憾,都融在这个吻里。

直到感觉到他无法承受,我才放开他。

我将他紧紧的搂在怀里,“方明,我的人生只有你了,所以不要离开我了,好吗?。”

他眼眶泛红,却重重地点头,一下一下,十分笃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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