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撞了一下头,醒来就能看见别人撒谎的破绽。
谁当面骗我,我眼前就浮起一行字,把真相写得明明白白。
漂亮女同事哭着求我帮她作证,我看见她心里写着“骗他签字”。
我笑着答应了。
我想看看,她背后那个从不对我撒谎的人,到底布了多大一个局。
01
我叫许则,在衡川实业做合同专员,今年二十七。
半个月前我下班路上被一辆电动车撞了,后脑勺磕在马路牙子上。
人没大事,缝了两针,醒来却多了个毛病。
谁当着我的面撒谎,我眼前就浮起一行字。
那字没颜色,像有人拿粉笔在空气里写,直接把他的底细说出来。
别人看不见,只有我看得见。
举个例子。
撞我的第二天,同部门的小赵迟到了半个钟头。
他跟主管说路上堵车,堵得死死的。
我眼前浮起一行字:他七点五十才起,压根没堵车。
我没吭声,低头接着干活。
这种事我一天能撞见七八回,全是鸡毛蒜皮。
我慢慢摸清了这能力的门道。
第一,只有人当面骗我,字才会出来。
第二,它只点破谎话,不告诉我别的。
第三,人家要是说的是真话,我眼前干干净净,一个字都没有。
我把这事儿捂得严严实实,谁都没说。
说了也没人信,还得把我当怪物。
不过这能力,也不是没让我尝过甜头。
那周周末我去电子城,想给手机换块电池。
刚走到门口,一个男的故意往我身上一撞,手里的手机啪地摔在地上。
他一把揪住我,说我撞掉了他的手机,屏幕碎了,让我赔两千。
旁边立刻围过来一个人,帮腔说他亲眼看见是我撞的,让我赶紧掏钱别惹事。
我盯着那男的,眼前浮起一行字:手机屏幕本来就是碎的,他一上午已经讹了三个人。
我又看那个帮腔的,眼前也浮起一行字:他俩是一伙的,分工演戏。
我心里有了底,不慌,蹲下去捡起那手机。
我指着屏幕边缘说,这碎屏的裂纹里全是灰,是旧伤,新摔的没这么脏。
我又说,这门口有监控,咱们调出来看,要真是我撞的,我照价赔。
那男的脸色变了,嘴硬了两句,声音却越来越小。
我掏出手机作势要报警,他同伙先怂了,拽着他挤进人群,溜了。
旁边几个摊主看着我乐,说小伙子好眼力。
我没解释,把手机揣回兜里,心里头那点得意压不住。
那时候我真觉得,有这本事,天底下没谁能再坑我。
后来我才知道,这话我说早了。
02
公司那阵子不太平。
老板陈敬山被经侦带走协助调查,说是涉嫌挪用资金。
公司上下人心惶惶,活儿却还得干。
就在这节骨眼,行政部来了个新人,叫苏晴。
她二十五六,长得白净,穿一身素色裙子,说话轻声细语。
她被安排坐在我隔壁,说是来补总裁助理的缺。
头一天,她就主动跟我搭话。
她笑起来眼睛弯弯的,说自己刚来,好多事不懂,让我多关照。
我眼前浮起一行字:她在打听公章和合同章归谁管。
我心里咯噔一下,面上没露,随口说章都在我这儿,用章得登记。
她哦了一声,没再问,低头收拾桌子。
打那以后,她对我格外热络。
早上帮我带早餐,中午拉我一起吃饭,下班还常等我一道走。
公司里几个老同事挤眉弄眼,说我许则走了桃花运。
我也不解释,由着他们说。
我心里清楚,这姑娘接近我,是有目的的。
她每回旁敲侧击,问的都是公司的合同和那栋临江的写字楼。
我有一搭没一搭地应,从不把实话说全。
我倒要看看,她到底想干什么。
有一回她拿了份采购单过来,说要盖章,让我教教她流程。
我接过来翻了翻,单子是真的,金额也不大。
我一边给她登记,一边随口讲,用章得先填申请,写明事由,主管签字,我才好盖。
她凑在旁边,像是听得很认真,眼睛却一直瞟我锁章的那个铁柜。
我眼前浮起一行字:她在记我开铁柜的密码和钥匙放哪儿。
我手上没停,故意把铁柜往她看不见的那侧挪了挪,背对着她开。
盖完章,我把单子递回去,笑着说这是公司的死规矩,谁来都一样。
她接过单子,连声道谢,转身走了。
我看着她的背影,心里跟明镜似的。
她想学的,根本不是怎么盖一张采购单。
她是想知道,真到了要在那份抵债协议上盖章的时候,我这关好不好过。
我没声张,照旧把铁柜锁好,钥匙贴身收着。
03
公司请的法务顾问叫韩铮,是正衡律师事务所的律师。
四十来岁,戴副金丝眼镜,西装笔挺,说话慢条斯理,永远一副和气样子。
陈敬山进去以后,公司的事基本靠他撑着。
他对我很照顾,常把我叫到会议室,一条条给我讲眼下的局面。
他说陈敬山挪用了公司八千万,账上空了,债主马上要上门。
他说现在唯一的办法,是搞债务重组,把资产抵出去,先把窟窿填上。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我一直盯着他看。
我想看看,他有没有骗我。
可他说一句,我眼前干净一分,从头到尾,一个字都没浮出来。
要么他说的全是真话,要么,他根本没在撒谎。
我那时候还信了前一种。
我甚至有点感激他,觉得公司乱成这样,就他一个明白人。
他临走还拍了拍我肩膀,让我别慌,说有他在。
我点点头,没说话。
没过两天,债主上门了。
来的是两个生面孔,一进门就拍前台,说衡川欠了钱不还,今天必须给个说法。
嗓门大,整层楼都听得见,几个年轻同事吓得不敢出声。
韩铮从办公室出来,脸上还挂着那副和气样子。
他没跟人吵,把人请进会议室,又让我倒了两杯水。
他摊开一摞文件,慢条斯理地讲,说公司认账,不赖,正在走重组。
他说资产已经在评估,签完抵债协议,欠款一笔笔都有着落。
他还把评估报告推过去,让对方拿回去给老板看。
那两个刚才还气势汹汹的人,翻了翻文件,火气竟一点点消了。
他们约好签字的日子,起身走人。
我全程站在边上,眼睛一直没离开韩铮。
他说的每一句话,我都在等眼前浮字。
可从头到尾,我眼前干干净净,半个字都没有。
我只好又一次告诉自己,他是真的在帮公司。
只是有个细节,当时我没往心里去。
那两个债主出门前,其中一个回头,跟韩铮极快地交换了个眼神。
那眼神不像对头,倒像一对好账的伙计。
我后来才懂,那不是债主,那是他自己人。
04
一天晚上加班,办公室就剩我和苏晴。
她忽然红了眼眶,坐在我对面,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
我吓了一跳,问她怎么了。
她吸了吸鼻子,开始讲自己的事。
她说陈敬山不是人,当初逼着她做假合同,帮着走账。
她说她手里有证据,证明那八千万是陈敬山一个人挪的。
她说经侦可能也要找她,她怕自己被当成共犯。
我没急着接话,先拿话试她。
我问她,既然陈敬山逼着你做假合同,你手里总该留着他逼你的证据。
她眼神闪了一下,说那些东西她哪敢留,早就删干净了。
我眼前浮起一行字:她没删,韩铮让她留着,好用来指认陈敬山。
我心里冷笑,面上却装出一副将信将疑的样子。
就这一问,我心里更有数了。
她这套说辞,从头到尾都是排练过的,连我会问什么,怕是都提前想好了。
她抬起头看着我,求我帮她做一件事。
公司要签一份资产抵债协议,把临江写字楼抵给债主。
那份协议需要我这个合同专员经办,盖章,签字。
她求我到时候痛痛快快签了,别拦着。
她还说,等经侦找我核实,让我照实说,章是陈敬山让盖的。
我看着她,眼前那行字慢慢浮了起来。
她在骗我,她想让我签字。
我心里冷笑,面上却装出一副为难的样子。
我问她,那栋楼不是值九千万吗,就这么抵出去。
她抹了把眼泪,说楼是死的,人是活的,总不能陪着陈敬山一起完蛋。
这话听着在理。
我盯着她看了几秒,忽然笑了。
我说行,我签。
她整个人呆住,大概没想到我答应得这么痛快。
我眼前那行字还没散,她心里那点盘算,我看得清清楚楚。
可我还是答应了。
因为我想顺着这条线,看看她背后站着的是谁。
05
从那天起,我开始自己查陈敬山的事。
我没信苏晴,也没全信韩铮,我想自己看个明白。
我翻了公司的合同存档,又调了能查到的流水。
奇怪的事发生了。
我每想查一个点,那个证据就乖乖躺在那儿,像早就等着我。
我怀疑陈敬山挪用资金,就在旧档案里翻出一份他签的借款合同。
我怀疑钱转去了外头,就在邮件里找到对应的转账记录。
我甚至在他办公室的抽屉夹层,找到一本手写的账,记着八千万的去向。
一桩桩,一件件,环环相扣,把陈敬山钉得死死的。
换别人,这会儿早信了。
可我心里发毛。
太顺了,顺得像有人铺好路,就等我一步步走过去。
我还不死心,故意换了个查法。
我想找一份能证明陈敬山清白的东西,哪怕只是一条。
我翻了他近三年的全部邮件,找了人事的考勤,问了几个老员工。
怪了,凡是对他有利的,一样都找不着,像被人提前清过。
倒是对他不利的东西,我刚起个头,它就冒出来。
我想核实他挪用那天在不在公司,存档里立刻有一份他签的外出审批。
我想知道有没有人能替他作证,问到的人却都摇头,说那天没见过他。
我甚至在打印机的废纸篓里,翻出半张没打完的转账凭证。
那张纸皱巴巴的,金额正好凑在八千万的数上。
我捏着那半张纸,心里那点别扭越来越重。
正常的证据,是要人费力气去抠、去拼的。
我这些,倒像是有人怕我找不着,一样一样递到我手边。
我那能力有个死穴,我自己清楚。
它只能看穿当面的谎话。
我自己翻出来的东西,它一个字都不会提示。
我压下心里的不安,接着查。
真正让我后背发凉的,是第三天的事。
我拿着那份借款合同,去找公司的老会计核对。
老会计姓孙,在公司干了二十年,再过俩月就退休。
我指着合同上的日期,问他这笔钱当时是不是他经手的。
孙会计戴上老花镜,看了半天,摇了摇头。
他说那天他在医院陪老伴做手术,一整天都没在公司,这合同不是他走的账。
我追问了一句,这上面陈敬山的签字,他看着像不像。
孙会计盯着看了好一会儿,说了一句让我浑身发冷的话。
他说敬山的字,最后一笔总是往上挑,这上面的,是往下压的。
我站在原地,手脚有点凉。
我自己查到的铁证,头一个,就对不上。
我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有人在给我喂证据。
他从不当面骗我,他只是把假东西放在我能找到的地方,让我自己信。
我能看穿一百句谎话,却防不住一个不对我撒谎的人。
06
我没声张,第二天照常上班,见了苏晴还跟她有说有笑。
我心里那根弦绷得紧紧的,面上一点不露。
我开始回头重新查那些铁证,专挑细节下手。
有天中午同事都去吃饭,我一个人溜进档案室,想再核对那笔八千万的底单。
我刚把卷宗抽出来,走廊忽然响起脚步声,是韩铮的皮鞋声,我认得。
那一下我脑子转得飞快,根本来不及躲。
我把卷宗塞进旁边一摞待销毁的废纸底下,自己抓起桌上的用章登记本,低头翻着。
门推开,韩铮看见我,愣了一下,问我怎么没去吃饭。
我抬起头,神色如常,说有几份用章记录对不上,趁中午核一核。
他走过来,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落在那摞废纸上,停了半秒。
我嗓子有点发紧,手里的登记本却翻得很稳,还顺手递给他看。
我说韩律师你来得正好,你帮我看看这几笔的日期,我怎么对都对不齐。
他低头看了两眼,没起疑,和气地说让我慢慢核,别太累。
他转身出门,脚步声远了。
我站在原地,后背的衬衫已经汗湿了一片。
我知道,他这盘棋收网的日子越来越近,我留的时间不多了。
那份借款合同上的日期,孙会计不在公司,对不上。
邮件里的转账记录,我托银行的朋友查了底,那笔钱转出去第二天,又绕了一圈回来了。
陈敬山抽屉里那本手写的账,我对着他往年的签字比了半天,笔迹是仿的。
我每查一处,就拆穿一处。
那些把陈敬山钉死的证据,没一个经得起细看。
我又找到那个说没见过陈敬山的同事,当面问他。
他梗着脖子,还是那套话,说那天他在工位,确实没看见老板。
我眼前浮起一行字:韩铮私下找过他,让他这么说,还许了他一笔钱。
我没点破,只把这一条记在本子上。
我又去比那份外出审批上的签字,陈敬山的名字写得四平八稳,没一处往上挑。
跟孙会计说的一样,是仿的。
我把这些破绽一条条列出来,写满了三页纸。
写完我自己都愣了一下。
那么多假东西,环得严丝合缝,得是多懂行、多有耐心的人,才铺得出来。
这个人不图一时,他是奔着把整栋楼合法吞下去,慢慢下的套。
我知道光靠自己不行,得找个能信的人。
我以配合调查、补充材料的名义,去了经侦大队。
负责这案子的是程警官,四十出头,脸黑,话不多。
我留了个心眼,头一回见面,先拿话试探他。
我问他,陈敬山这案子,是不是已经板上钉钉。
他看着我说,证据是不少,可越是齐整的案子,他越要再核一遍。
我眼前干干净净,一个字都没浮。
他说的是真话。
我把孙会计的话、签字的破绽、资金回流的单子,一样样摆给他。
我没全说,韩铮的名字我暂时压着,我还想再看看。
程警官翻完材料,抬头看了我半天。
他让我照常上班,该签字签字,别让对方看出破绽。
他说他们这边顺着资金往下查,咱们里外接应。
他还跟我透了个底,说瀚海商贸那家公司,注册地址是个虚拟门牌号,名下没员工,没社保,成立不到一年,账上却等着接九千万的楼。
他说干了这么多年经侦,这种干干净净的空壳,他一看就知道是专门养来接资产的。
我问他,那现在能不能直接把韩铮控制起来。
程警官摇头,说证据还差临门一脚,对方做得太规矩,签的每一份文件看着都合法,咱们得等他自己把破绽露出来。
他说这事儿急不得,让我稳住。
我点了点头,心里踏实了些。
临走他撂下一句,说我这小子看着老实,心里门儿清。
我笑了笑,没接话。
07
后面几天,我把韩铮这盘棋,一点点拼出了全貌。
他手里攥着一家空壳公司,叫瀚海商贸,账上没几个人,专门用来接资产。
他先伪造陈敬山挪用八千万的全套材料,把公司做成资不抵债的样子。
再以债务重组的名义,安排瀚海扮成债主,上门要账。
最后用一份资产抵债协议,把估值九千万的临江写字楼,低价抵给瀚海。
楼一过户,他反手就能卖掉,九千万落袋。
他唯独缺一样东西。
他需要一个公司内部的人,自愿经办这份协议,盖章,签字。
这个人还得在经侦面前作证,说抵债是正常程序,章是陈敬山让盖的。
他选中了我。
我想通这一层的时候,坐在工位上,半天没动。
他从头到尾没逼过我,也没跟我撒过一句谎。
他只是让苏晴坐到我隔壁,让我自己起疑,自己去查。
他把伪造的合同、邮件、账本,一样样放在我能找到的地方。
他算准了我会相信自己的眼睛,算准了我查完会主动签字。
我那能看穿一切谎话的能力,在他面前,半点用都没有。
因为他根本不对我撒谎。
我以为自己是顺着线找人的猎人,其实从苏晴进门那天起,我就是他挑好的那枚章。
想明白之后,我先是觉得冷,从脚底一直凉到头顶。
我靠这双眼睛,在电子城讹过骗子,在公司里看穿了苏晴,从没吃过亏。
我一直以为自己比别人多握着一张底牌。
原来在韩铮眼里,我这点本事,他早就绕开了,还顺手拿来当他的工具。
我坐在工位上,盯着电脑屏幕,半天没敲一个字。
可我没让自己慌太久。
慌没有用,我得想清楚,他这盘棋还有什么缝。
我慢慢理出一条来。
他算准了我会信自己查到的东西,可他不知道,我已经醒了。
他还当我是那个会乖乖签字、乖乖作证的许则。
这就是他唯一的破绽,也是我唯一的机会。
他在明处布局,我在暗处将计就计。
我要让他一直以为我还在局里,直到他自己把话说满、把事做绝,再亲手把他送进去。
我深吸一口气,把那三页写满破绽的纸,重新理了一遍。
这一回,不是他牵着我走,是我顺着他的局,反过来给他挖坑。
08
我一直防着苏晴,直到她主动来找我。
那天晚上,她把我叫到楼下,没绕弯子,直接说了自己的事。
她父亲叫苏明远,早年是衡川的财务总监,跟陈敬山一起打的天下。
几年前,她父亲查出有人在账上做手脚,顺着线查到了韩铮头上。
她父亲还没来得及声张,韩铮先动了手,反咬一口,说他挪用公款。
她父亲背了锅,进去没多久,就病死在里头。
她改了名字,换了身份,进衡川,就是为了查韩铮。
我听着,眼睛一直没离开她。
她讲这些的时候,我眼前干干净净,一个字都没有。
她说的全是真话。
我问她,那你劝我签字,也是真的想让我签。
她没说话,过了一会儿,点头承认。
她说韩铮拿她查到的东西要挟她,让她来劝我,她不答应不行。
这一句出口,我眼前浮起一行字:她在撒谎。
我盯着她,没说话。
她被我看得撑不住,自己先泄了气。
她说她确实劝了我,可她也留了一手,韩铮伪造那些证据的过程,她偷偷录了下来。
她本来想等自己拿到完整证据,再连我一起算进去。
她说这话的时候,那行字没再出现。
我心里那点戒备,松了一半。
我问她,为什么又改主意,跟我说这些。
她看着我,说因为她发现我也在查,而且我没按韩铮的路子走。
她还说,她不想再让一个好人,像她父亲那样,替韩铮把锅背到底。
我看了她很久,伸出手。
我说东西给我,签字那天,咱们一起收网。
她把手心里的U盘放进我手里,点了点头。
当天夜里,我们找了家偏僻的小网吧,要了个包间,把U盘打开。
里面有三段视频,拍得不算清楚,可人脸和声音都对得上。
韩铮坐在办公桌后头,面前摊着陈敬山的旧合同,他一笔一笔教旁边的人怎么仿签名。
还有一段,是他交代怎么把假凭证放进打印机,等着我去翻。
我看完,后背又有点发紧。
原来我每一步自以为聪明的发现,都在他的本子上写着。
我把视频备份了两份,一份给程警官,一份自己留着。
然后我跟苏晴把收网的细节,从头到尾对了一遍。
我照常坐到签字的位置,先不动声色,让韩铮以为我真要签。
等他把人凑齐、把话说满,我再一样样亮证据。
苏晴负责在开会前确认程警官已经到位,又不至于提前惊动韩铮。
我还多问了她一句,问她到时候会不会怕。
她看着我说,她等这一天等了好几年,不会怕。
这一句出口,我眼前干干净净,一个字都没有。
我这才彻底信了她。
09
抵债协议签署那天,会议室坐了一圈人。
韩铮坐在主位,金丝眼镜擦得锃亮,神色和气。
瀚海来的两个人,拎着公文包,一脸公事公办。
苏晴坐在角落,冲我轻轻点了下头。
我把那份资产抵债协议摊在桌上,拿起笔,翻到最后一页。
韩铮笑着催我,说小许,签完这桩事,公司就缓过来了。
我没急着落笔,抬起头,先问了他一句。
我问他,瀚海商贸的法人,是不是他一个远房亲戚。
韩铮脸上的笑淡了些,说我听错了,瀚海跟他没关系。
这一句出口,我眼前浮起一行字:瀚海实际控制人就是韩铮。
我看着那行字,心里反倒定了。
这是他头一回当面骗我。
我把笔放下,不慌不忙,一样一样往外摆。
我先说孙会计那天不在公司,借款合同是假的。
我又说那八千万转出去第二天就绕了回来,账也是假的。
我把苏晴录的视频点开,推到桌子中间。
视频里,韩铮坐在办公室,正教人仿陈敬山的签字。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瀚海那两个人脸色变了,互相看了一眼。
韩铮还想撑,他张嘴解释,说视频是剪的,说我被人利用了。
他每说一句,我眼前就浮起一行字,句句是假。
我没急着反驳,等他把话说完,才不紧不慢地接。
我问他,视频要是剪的,那他教人签字时窗外那辆车牌,怎么也对得上他当天的行车记录。
他张了张嘴,没答上来。
我又问他,瀚海要是跟他没关系,他远房亲戚名下那家公司,为什么注册电话填的是他律所的号码。
他额角渗出汗,伸手想拢文件,手却有点抖。
瀚海那两个人坐不住了,其中一个抢先开口,说他们只是拿钱办事,什么都不知道。
我看了他一眼,眼前浮起一行字:他知道内情,这会儿想撇干净。
我把那三页写满破绽的纸,连同资金回流的单子,一起推到他面前。
我说知不知情,警察会一笔笔跟你们对。
那两个人立刻闭了嘴,再不敢吭声。
韩铮还想最后一搏,他站起身,提高了声音,说这是公司内部的事,轮不到我一个合同专员胡闹。
我坐着没动,看着他。
这一句出口,我眼前又浮起一行字:他心里发虚,只想拖到散会。
我没跟他吵,只是抬手,朝门口做了个手势。
程警官推门进来,身后跟着两个警员。
韩铮看见那身制服,肩膀塌了下去,再没说出话。
他靠不撒谎赢了我那么多回,最后为了脱身开了口,一开口就全输了。
后面的事,是程警官他们办的。
经侦顺着瀚海往下查,韩铮做的局一桩桩翻了出来。
八千万的窟窿是他伪造的,临江写字楼没过户,原样保住。
陈敬山关了一个多月,无罪出来,回公司那天,整个人瘦了一圈。
他先去谢了程警官,又把我叫到办公室,关上门,给我鞠了一躬。
我赶紧把他扶住,说这礼我受不起。
他坐下来,给我讲了那天被带走的情形。
他说那天他还在办公室看报表,人进来把他请走,他自己都懵了。
等他看见那一摞摞合同、流水、账本,他才知道,有人早把套子做好了,就等他往里钻。
我问他,在里面那么些天,怎么扛过来的。
他说他一口都没认,因为他清楚自己没碰那笔钱,认了,就真的跳进黄河也洗不清。
他说他在里头一直盼,盼外面能有个人看出这些证据太齐整,齐整得不正常。
他看着我,说没想到,最后是你这个平时不声不响的小子,把这层窗户纸捅破了。
我又问他,当初怎么就把韩铮请了进来。
他叹了口气,说韩铮是别人介绍的,专业,本分,说话做事滴水不漏,他一点没设防。
他说他把法务、把重组的事都交了出去,等于把自己的后背亮给了人家。
他说了句让我记到现在的话。
他说坏人两个字,从来不写在脸上,越是看着和气、挑不出错的,越得在心里留一根弦。
我点点头,没接话。
这话我比谁都信。
我这双能看穿谎话的眼睛,不也差点栽在他那张永远和气的脸上。
没多久,我的处理结果也下来了。
经侦那边按规定发了举报奖励,十八万,直接打到我卡上。
公司这边,陈敬山把我升成行政主管,年薪从十二万涨到二十四万。
他另批了一笔三十万的奖金,公司代扣了个税,一分不少进了我工资卡。
这两笔钱加在一起,来路清楚,税也交了,全在我自己名下。
我去银行查了一遍余额,看着那个数字,心里踏实。
我没把这笔钱攥在手里干放着。
我先把租房的押金和半年房租一次交清,又给我妈换了台新冰箱,把她那台用了十几年的老物件替下来。
我留了二十万存成三年定期,剩下的买了点稳健的理财,月月能看见收益。
升职以后工资翻倍,我每个月还能固定存下一笔,手头比以前宽裕得多。
这些钱,每一分都不是从公司账上抠的,每一分都见得了光。
全在我自己名下,税是公司和我自己按规矩交的,我花得心安理得。
我妈打电话来,还念叨说让我别乱花,攒着办正事。
我笑着应她,说这钱来得干净,花着也踏实。
这一回,我亲眼看见的,是真的。
10
苏晴父亲的旧案,后来也翻了过来,恢复了名誉。
她没留在衡川,说想换个地方,重新过自己的日子。
走之前她来跟我道别,留给我一个牛皮纸信封。
我送她到楼下,看着她上了车,没多问。
回到工位,我拆开信封。
里面是一张旧照片,她父亲和陈敬山年轻时候的合影,两个人站在公司门口,笑得敞亮。
照片背面写了一行字,谢谢你,让我爸没白等。
我把照片夹进抽屉,心里说不上来啥滋味。
日子又回到原来的样子,上班,下班,偶尔加班。
我那毛病还在,谁当面撒谎,我眼前照样浮字。
我也想明白了,这能力看着厉害,其实靠不住。
谎话能看穿,人心看不透,我自己的眼睛,也未必只信真话。
那天晚上我对着镜子刷牙,忽然起了个念头。
我盯着镜子里的自己,故意在心里说了句假话。
我想试试,我骗自己的时候,眼前会不会也浮起那行字。
镜子里的我,含着牙膏沫,看着我。
下一刻,我眼前慢慢浮起一行字。
那笔迹我看了半个多月,再熟悉不过。
上面写着:你看到的每一个字,都是我让你看到的。
我举着牙刷,站在镜子前,一动没动。
原来我反杀韩铮的这盘棋,到底是我自己下的,还是有人在我眼前,又写了一遍剧本。
我盯着镜子里的人,他也盯着我,谁都没先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