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太傅嫡女,也是上京著名温婉闺秀。
世人只知我叫苏婉仪,却不知我还有另一个名字,捣乱仙。
“快快快,捣乱仙又出新作了!”
望京楼中文人墨客云集,将对诗墙围得水泄不通。
【茫茫人海无知己,弦断琴焚不复弹。——孤松子】
【三年对答未偷闲,我笑君眼不识仙。——捣乱仙】
“妙啊,捣乱仙骂了孤松子三年,怎么不算知己呢!”
“兄台,在下是新来的,怎么觉得他们有点暧昧?”
厢房里的我听见这话,气得拍桌子。
“谁暧昧了?!此等酸腐文人,我才看不上呢!”
“嘭”的一声,我的丫鬟芫花气喘吁吁地破门而入。
“小姐,不好了,您的娃娃亲上门了!”
01
“娃娃亲?我什么时候有娃娃亲的?”
芫花喝下我给她倒的茶,顺了顺气。
“奴婢也不知,不过来人是贺家嫡子,贺清珩。”
贺氏乃会稽望族,书香门第,开办的千松书院声名远播。
五年前贺氏长房迁居京城,我爹还带我去参加过宴席。
只不过,那时没听长辈说起过娃娃亲,更没见过这个嫡子。
“老爷正派人寻您呢,小姐还是快回去吧!”
回到太傅府,我爹和贺清珩聊得正欢。
贺清珩先看到我,对视片刻,他礼貌地挪开眼。
我暗自咂嘴,芝兰玉树、气度端凝,是我爹喜欢的模样。
果然,我爹笑容和蔼,眼中全是对未来女婿的满意。
“婉仪,快来见过清珩!”
我挂上矜持的微笑,垂首行礼,轻声问好。
寒暄完,贺清珩拿出定亲信物。
是一枚半月佩,和我腰间挂着的一模一样。
“娃娃亲是你们的母亲还在闺阁时定下的。”
“约定若是一儿一女,就结为夫妻;若都是儿子或都是女儿,便义结金兰。”
我爹对着我刚摘下半月佩,轻叹口气,眼底升起思念。
“只可惜婉仪的母亲去世得早,看不到你们结亲了。”
贺清珩看了一眼我爹,又看了一眼我。
斟酌再三,还是开了口。
“苏大人,晚辈来之前母亲特意叮嘱,是否结亲,以苏小姐意愿为主。”
“若苏小姐不愿,这娃娃亲就只当戏言忘却,贺家不会影响她日后议亲!”
我爹一愣,扭头问我,“婉仪,你可愿嫁给清珩?”
贺家家风清正,贺母又是我娘手帕之交,我嫁过去不太会受委屈。
加之我娘走后,我爹独自拉扯我长大,唯一的心愿就是我能嫁得良人。
能让我爹高兴放心,我就愿意嫁。
“爹,女儿愿意。”
这婚事就定了,也没人问贺清珩愿不愿意。
送他出去时,我还是谨慎地问了一句。
“贺公子,您心中可有佳人?”
贺清珩转身,一脸不解,“没有,苏小姐何故有此问?”
我扬起唇角,轻轻摇头。
心里没有人就好,那我就不是棒打鸳鸯的恶人。
不管他喜不喜欢我,只要能让我爹高兴,他不喜欢我也得忍了!
我爹确实满意,晚间用膳还多用了一碗饭。
之后的日子,我就在家乖乖备嫁。
只是偶尔偷偷去一趟望京楼,看看有没有好玩的新诗。
孤松子一直没有再写,我便只能去怼一怼其他人。
直到大婚前一天,孤松子写了新诗挂上。
【素未谋面结发妻,不知眉眼不知心。既许此生同白首,且担风雨且同行。】
“呦,看来他也要有喜事了。”
【有心郎君真难得,但愿不是嘴上说。白首同行路漫漫,且行且看且斟酌。】
“孤松子,也祝你幸福吧!”
秋阳杲杲,锣鼓喧天,宾客盈门。
我坐上花轿,成为了贺清珩的新娘。
02
婚后,果真如我所想。
夫妻之间,相敬如宾;婆媳之间,和睦相处。
婆母让下人搬来一筐新鲜水果。
“婉仪,这是皇上今日赐给清珩的,你带些回去给你爹。”
我怔愣一瞬,有些不知该如何反应。
都说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
民间如此,世家中规矩则更严,非必要是不可回娘家的。
婆母坐在我身侧,轻轻拍了拍我的手。
“你爹照顾你长大不容易,如今你就算嫁入我们家,也还是可以多回去看看他。”
“我们家不讲那些迂腐礼节,你且安心!”
婆母一番好意,我自然是不能辜负。
当天就带着水果回了太傅府。
“你这孩子,都嫁人了还往家里跑,成何体统!”
我爹虽语气凶,但脸上却见牙不见眼,嘴快咧到耳根了。
“爹放心,是婆母让女儿来的。”
我陪着他用了晚膳。
眼看天色未暗,琢磨着还能去望京楼转一圈。
未曾想,贺清珩竟来接我了。
“听闻婉仪回了太傅府,小婿怕天色晚了不安全,特来接她。”
我爹又露出不值钱的笑,看女婿就像看亲儿子一般。
“好好好,看到你们感情甚笃,我也就放心了!”
两人一唱一和的,我偏过脸撇了撇嘴。
望京楼是去不成了,只好打道回府。
回房后,贺清珩让下人都退下了。
他不喜人近身伺候,好在也无世家公子的娇气病。
在他独自去更衣沐浴时,我就靠在榻上看书。
听到脚步声,我掀起眼皮看去。
贺清珩正低着头系中衣,露出沾着晶莹水珠的白皙胸膛。
我情不自禁地咽了下口水,心跳乱了节奏。
恍惚间,贺清珩已经站在我的面前,眼中透着关心。
“娘子怎么了?可是身体不舒服?”
回过神,我赶忙摇头,满心羞愤。
“可你的脸看起来很红。”
话音落下,我甚至能感觉到脸颊的温度又升高了几分。
正想逃走,微凉的手背落在我的脸上。
我怔怔抬头,对上他温润的眸子。
“真的没关系吗?”
低沉的声音轻轻撩动了本就不安的心弦。
新婚夜至今已有一月,我们只行了三次敦伦之礼。
每次都像做任务一般,没有心动,也不觉乐趣,
可此时,我却对他产生了冲动。
“夫君,我能亲你吗?”
他没有说话,只是愣在原地。
不回答就是默认可以。
我坐起身,双臂环住他的脖颈,缓缓向他靠近。
直到双唇触碰,他都没有后退分毫。
看他木讷的样子,我忍不住想逗他。
舌尖划过两片柔软之间,面前的人呼吸乱了。
当我们倒在床榻上时,贺清珩喘着粗气起身。
“稍等,还是得问下你的意愿,娘子可愿意?”
每次敦伦前,他都会这样一板一眼地问我。
我总会下意识想到望京楼那个同样酸腐的孤松子。
不过此时,我却觉得他这样的执拗很可爱、很安心。
“夫君,我愿意!”我无比认真地回答他。
烛光摇曳,被翻红浪。
这一晚,我们终于共赴极乐。
睡梦中,额间印上轻柔,我仿佛听到一声呢喃。
“婉仪,吾妻!”
03
许是那晚体验太好,我和贺清珩之间也变得亲近了些。
他下朝回来,我走上前替他解开披风。
他动了动鼻尖,“娘子今日好香。”
我以为他在一本正经调戏我,没想到他捉住我的手腕,仔细闻了闻。
“是桂香,娘子今日去摘桂花了?”
心头一跳,我扯出一抹假笑,把手腕抽出来。
“没有,可能是今日芫花买了新的桂花味发油给我试,沾上了。”
我总不能说,是因为我从后院翻墙去望京楼沾上的吧?
好在他没有怀疑,就这么揭过去了。
次日收到宫里的帖子,御花园的菊花开了,皇后特办赏菊宴。
上京世家名流皆被邀请入宫,才俊淑女借机相看。
往年我最不爱参与这种活动,要装一整天大家闺秀,累人。
今年不同了,我已为人妇,没人再会关注我。
谁知,我刚和贺清珩分开,就被人拉住。
“婉仪,今日南平郡主也来参宴,你可要小心些!”
说话的是尚书府嫡女林若竹,与我关系还不错。
“为何要小心,难道我何时惹到她了?”
印象中我与这位郡主从未有过交集。
林若竹尴尬一笑,迟疑地开口,“这南平郡主原是属意你家夫君做郡马的。”
我目光一滞,用理智管住了想要张大的嘴。
这事儿我也没听贺清珩说过呀,他自己说没有心上人的。
“婉仪你也别怕,今日在宫中,想必郡主也不会太过分。”
……
“撞到本郡主,还不赶紧跪下认错!”
南平郡主趾高气昂地看着我,眼底闪着嫉妒和愤怒。
我无奈地轻叹口气,说好的不会太过分呢?
“郡主抱歉,不过我直直走在道上,是您突然冲出来撞在我身上。”
“想来您也不是故意的,不如就小事化了?”
我在外虽是大家闺秀的人设,但也不是任人欺负的软包子。
一旁还站着其他贵女,她们也纷纷开口为我说话,打圆场。
可南平郡主是个脑子轴的,非要找不痛快。
“本郡主不管,今日你不下跪道歉,我们就去找皇后娘娘要个说法!”
南平郡主的爹是镇南王,如今正在南疆征战。
若真闹到皇后面前,估计还是会看在镇南王面子上,偏向南平郡主。
正在纠结之际,身后传来脚步声。
下一刻,我的手被人握住。
转头一看,是贺清珩。
“发生什么事了?”
林若竹正要帮我说话,南平郡主抢先开口。
“我们刚刚不小心撞在一起,没什么大事!”
她用眼神威胁着我,我也懒得把事闹大。
等人散了后,贺清珩拉着我的手上下打量。
“可有哪里伤着?”
我面无表情地摇头,同时挣开他的手。
贺清珩不解地看着我,“怎么了,生气了?”
“夫君之前不是说心中没有佳人吗?”
“对啊。”
“可我怎么听说,那南平郡主曾属意你做她郡马呢?”
贺清珩一脸无辜,“我并不知情,与她都无甚往来!”
双手被他重新牵起,语气中满是坚定。
“娘子,从我们定亲那日起,我就认定未来你就是我唯一的妻子。”
“你放心,既许此生同白首,且担风雨且同行,我绝不辜负你!”
听到那句熟悉的诗,我仿佛被惊雷劈中。
04
嘴唇翕动了几下,却连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脑中像是被人用棍子狠狠搅动,成了浆糊,糊成一团。
【既许此生同白首,且担风雨且同行,】
这不是孤松子的诗吗?贺清珩怎么知道的?
是他去望京楼看到的?
还是他就是……孤松子?!
之后的宴席我都处于浑浑噩噩的状态,连怎么回府的都没了印象。
过了一晚上,仍是心神不定。
“芫花,帮我掩护,我要出去一趟。”
我戴上面罩,从后院翻墙出去。
踩着之前搬来的大石头,蹬着桂花树上墙。
澄黄的花朵扫过耳后,蹭过脖颈,我不在意地挠了挠。
到了望京楼,我找到东家。
“掌柜的,你可见过孤松子?”
东家礼貌微笑,“小姐抱歉,望京楼规矩,不可泄露客人消息。”
喉间一堵,我当然是知道这规矩的。
我只需要知道,孤松子不是贺清珩就行。
想到这,我提笔写下一首诗递给东家。
“掌柜的,若是可以,烦请您让孤松子与我对诗!”
他接过诗,读完后笑意凝固,嘴角抽搐。
当天,捣乱仙的新诗在望京楼引发热议。
【我本酒楼一散仙,偷得浮生半日闲。忽闻隔壁酸气重,原是郎君在赋篇。】
“这是在说孤松子吗?”
“捣乱仙的诗肯定是在说孤松子,毕竟已经骂了他整整三年!”
我没敢久留,眼看贺清珩下值时间快到了,我赶忙回贺府。
刚坐下喘匀气,贺清珩就走了进来。
连挂上笑容,走过去帮他更衣。
替他解腰带时,贺清珩低头,呼吸洒在我的耳畔。
我正要躲开时,直接被他抱住。
“娘子,今日又用发油了。”
“啊?”
“桂花香,把你的脖颈都染香了。”
我这才想起,今日爬墙又被桂花枝蹭到了。
贺清珩气息渐重,微哑的嗓音传进耳中。
“娘子,现在可以吗?”
此时脑中已经没有孤松子了,只有眼前的美男。
替我脱衣时,他突然顿住,捏着我的衣袖一角。
“娘子,今日用笔墨了?”
低头一看,是衣袖上沾了一滴墨汁。
我随意找了个借口,“对,算账来着。”
接下来,我被他拉入欲望之海,浮浮沉沉。
等他结束,我连掀起眼皮的力气都没了。
迷糊间,听到他在我耳边低语。
“娘子,是你吗?”
我没听懂这句话,也懒得理会,直接睡了过去。
第二天,我又翻墙去了望京楼。
孤松子竟然真的回我了。
【吾本人间一过客,偶向墙头觅句无。忽闻对面桂香度,原是仙娥过此途。】
我愣在原地,心脏扑通扑通地跳。
“桂香,为什么是桂香?”
我突然想到之前贺清珩总说在我身上闻到桂花香。
还有昨晚那句莫名其妙的话。
顿时,有些欲哭无泪。
一路上我都在努力安抚自己。
“没事,许是巧合呢,正值金秋,自然会想到桂香。”
“就算……就算真是他,那我打死不认,他也拿我没办法!”
好不容易想通,忽然发现今日后墙外竟有个梯子。
以为是天降好运,我乐滋滋地踩着梯子上墙。
刚在墙头蹲好,就对上下面一双带着揶揄的眸子。
“娘子,翻墙好玩吗?”
“还是说,捣乱仙,骂我三年,好玩吗?”
05
没想到贺清珩会直接戳穿我的身份。
但我早就想好,只要死不认账,他就不能把我怎么样。
“呵呵……夫君,你在说什么呀,什么捣乱仙?”
“我翻墙是……”余光瞥到一旁的花枝,眼睛一亮。
“我翻墙是为了采桂花!想做些桂花蜜给夫君尝尝。”
贺清珩双手环抱在胸前,笑着点头。
正要松口气,只听他又开口。
“我刚刚去了望京楼。”
“……”
“看见一个戴着面罩的女子,穿着与你一模一样的衣裙。”
“……”
“而且从望京楼到贺府,一路只有后院这一株桂花树。”
我绝望地闭上眼,耳边萦绕着贺清珩带着笑意的声音。
“娘子,还装吗?”
在心中暗叹口气,贺清珩为人君子,还有婆母罩着我。
就算生气,顶多骂我两句骂回来,不会对我动手。
深吸一口气,我鼓足勇气睁开眼。
只见他站在下方,向我张开双臂。
“下来吧,我接着你!”
大手紧紧锢在我的腰间,稳稳当当将我抱下来。
回房路上,我一直在偷瞄他的神情。
“夫君……你生气了吗?”
他的表情意味不明,“嗯,生气。”
确实该生气,任谁被人追着骂了三年,都会生气的。
房中只剩我们两人,我小心翼翼地揪住他的衣袖,晃了晃。
“夫君,别生气嘛,我又不知道孤松子是你。”
“而且,我怼你是因为我觉得你很有才,故意逗你玩的。”
贺清珩盯着我没说话,以为他还没消气。
“夫君,要不我让你骂回来?”
“或者,我去望京楼把我写的诗全刮了,重新夸你一遍?”
他无奈地瞪了我一眼,握住我的手。
带着温度的气息洒在手心,我才注意到,手心被粗糙的墙头蹭红了。
“我没气那些,只是气你竟然去翻墙。”
“你知不知道那很危险,只垫几个大石头就敢跳,你胆子怎么那么大?”
我抿着嘴角,藏起笑意,乖乖听训。
“我错了夫君,以后我会记得用梯子。”
“苏婉仪!”
“好啦好啦,不翻了,以后都不翻了!”
他将我抱坐在怀里,高挺的鼻尖蹭了蹭我的脸颊。
“以后想出去,说一声就是了,这里是你的家,不是牢笼。”
心中一阵感动,主动揽住他脖颈亲了上去。
共赴一场巫山云雨,什么矛盾都没有了。
贺清珩不仅没有记仇,甚至对我更好。
每日都会带些小礼物回来,点心、首饰、话本子,都是我喜欢的。
“夫君,近日可是受到什么高人指点了?”
“娘子这话从何说起?”他头也不抬地给我剥橘子。
“夫君变得……更懂情调风月,更有人情味了!”
贺清珩闻言看了我一眼,好似有些羞涩。
“你骂了我三年,是觉得我酸腐无趣。”
“如今我们成婚,我自然要做到让你满意。”
这话让我不仅心动,连良心都有点痛了。
我扑进他的怀里,找了舒服的姿势窝着。
“夫君,你在我心里就是最好的!”
气氛逐渐暧昧,我们的距离越来越近。
“公子,宫中急召!”
下人的禀报打断了浓情蜜意。
贺清珩即刻更衣进宫,我送他出门。
直到马车消失在视线中,我心头蓦地一紧。
06
直到夜幕降临。
贺清珩没有回来,回来的是他被下狱的消息。
公公和婆母急得要去找他,被我拦下。
“爹、娘,你们先冷静一下!”
“夫君平日循规蹈矩,不可能会触犯律法,此事必有蹊跷。”
我让他们在家中等消息,自己连夜回了太傅府。
一进府,就看见我爹坐在前厅等着我。
“就知道你会来,先坐下喝口热茶。”
喝完茶,见我着急,我爹也不卖关子。
“清珩在望京楼留下的墨宝被人认出,其中有一句诗,被送到了御案上。”
【愿效屈平沉汨罗,不随流俗逐风波。】
“说他以屈原自比,暗指皇上为楚怀王,昏聩不明。”
我听得一头雾水,“这理由未免有点太牵强了!”
我爹扯出一抹嘲讽的笑,“若是别的引例,能说是牵强,可他偏偏用了屈原。”
原来十二年前,因皇上欲建一座避暑园林,一位御史上谏阻止。
当时朝政虽稳,可外族仍虎视眈眈,时而挑衅。
朝中也常有贪污受贿,鱼肉百姓的情况出现。
御史认为皇上不应贪图享乐,而应励精图治。
皇上正值壮年,心高气傲,死活不听劝。
最后御史投太湖明志,此事在朝野引起轩然大波。
“这是皇上最不愿被提及的丑闻,所以才会如此愤怒。”
我急得站起身,“既然已有前车之鉴,皇上难道还要任性妄为吗?”
“住口!”我爹猛地拍桌子,“你也想进去陪他不成?!”
理智回笼,我深吸一口气,重新坐下。
见我冷静下来,我爹温声安抚,“别慌,事情不是没有转机。”
“如今皇上欲推行新政,清珩是他需要的人才。”
“若是能给皇上一个台阶,或许此事就能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脑中飞快闪过一丝念头。
“爹,我先回去了,公公婆母还在等消息。”
“好,路上小心。”
快出门时,我爹又喊住我。
“婉仪,一切还有爹,别担心!”
我红了眼,冲他笑了笑。
次日,我跟婆母说了一声,去大理寺牢中探望贺清珩。
刚下车,就遇到了南平郡主。
“呦,这不是贺家少夫人,好巧啊!”
我看了眼一旁大理寺牌匾,扯了扯唇角。
“南平郡主,故意在这里等我,为了什么?”
她脸上挂着笑,但笑意未达眼底。
“曾经他对我视而不见,选择了你这么一个没用的世家小姐。”
“如今他锒铛入狱,你却帮不了他,不知道他会不会后悔选你?”
心底蓦地升起一股烦躁,连虚伪的笑都应付不出来了。
“南平郡主,你太看重自己,也太看轻贺清珩了。”
“无论再给他多少次机会,我相信他都不会选你,因为你们根本不是一类人。”
“郡主不管是想落井下石,还是趁火打劫,我劝你最好都歇了心思!”
正要离开,她在身后冲我怒吼,“我才不会再要贺清珩!”
“我现在有了更好的人,贺清珩目不识珠,沈鹤比他有眼光!”
说完她气呼呼地离开,我站在原地双眼半眯。
“沈鹤,是什么人?”
07
我爹帮我提前打了招呼,我顺利见到贺清珩。
“娘子,你怎么来了?这里又脏又冷,你不该来的!”
我仔细打量了他,没有受刑,只是有些狼狈。
鼻尖一酸,忍不住红了眼。
“娘子,婉仪,别哭啊!”
贺清珩慌乱地想替我擦泪,却又嫌自己手脏。
我撇开头,自己用手擦了脸。
“夫君,你知不知道是谁要故意害你?”
明明是匿名写的诗,不仅被扒了出来,还刻意送到御前。
要的就是皇上曲解贺清珩的意思,从而对他发怒。
贺清珩沉下脸,眸色黯沉,“知道。”
“是谁?”
“娘子,此事你别管了,这段时间你先回太傅府住,等我……”
我气得捶了他一拳,打断他的废话。
“贺清珩,你要气死我啊?酸腐病又犯了!”
“怎么,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临头各自飞?”
他抿着嘴,一边摇头,一边小心翼翼地顺着我的背。
“时间有限,你只需告诉我背后害你之人是谁?”
“我猜是丞相,他的人一直在阻拦新政推行。”
“见我最近推行新政有成果,又得皇上看中,所以才想除掉我吧。”
我点点头,心里有了数。
又交代了两句家里的情况,让他不要担心。
正准备走,我突然想起来。
“对了,你可知沈鹤是谁?”
“他是丞相最得意的门生,五年前的科举状元。”
从大理寺离开后,我准备到望京楼了解下情况。
还未下车,我就听见了南平郡主的声音。
掀起车帘,只见她身边还站着一个青衣男子。
“阿鹤,今日我要见识见识你的才华!”
“那就请郡主拭目以待!”
那青衣男子正是沈鹤。
我戴上面罩,绕过他们进去找东家。
“掌柜的,今日还得让您帮个忙。”
抬手摘下面罩,东家见了我一怔。
正要行礼,被我拦下。
“也不跟您兜圈子了,我就是捣乱仙,我夫君贺清珩就是孤松子。”
“他在望京楼曾写的诗被有心人告上御前,如今身陷囹圄。”
我一直观察着东家的表情。
看到他眼中带着意外和愤怒,心中松了口气。
“掌柜的,我今日让您帮忙是为了救我夫君,您可愿行个方便?”
“望京楼承蒙二位照顾,才有了今日盛景,在下一直铭记于心。”
“少夫人有何吩咐尽管说来,在下必当全力配合!”
我提笔写下一首诗,在东家耳边轻声交代了两句。
“少夫人放心,在下一定办好!”
“多谢掌柜的!还有一个问题,外面那个沈鹤,在望京楼可留下过作品?”
东家看了眼被文人围在中心的沈鹤和南平郡主,点了点头。
“那位公子笔名为云中鹤,也算是望京楼常客。”
“他就是云中鹤?!”
我缓缓扬起唇角,让东家把近三年所有墨宝记录拿来。
08
我将墨宝搬回贺府,仔仔细细翻看了三天。
果然发现了些疑点。
我又将我爹和公公叫来,一个是太傅,一个是千松书院的山长。
听完我的想法,他们两人张口结舌,久久不能回神。
“太傅,若婉仪推测的是真,那这朝堂怕是真要变天了!”
我爹点了点头,“此事事关重大,不可外传,需等清珩回来从长计议。”
看着二老发愁的样子,我暗暗深呼吸。
“爹,公公,关于清珩,我有法子救他。”
“什么法子?”
公公眼睛发亮,我爹也直勾勾地看着我。
我心一横,闭着眼把我之前安排望京楼东家办的事说了出来。
“爹说过,此事可大可小,只需给皇上一个能接受的理由。”
“只要能证明孤松子作这首诗无关朝堂,只是诗人间的对诗切磋即可。”
公公一个劲地点头,夸我聪慧。
我爹却沉着脸一言不发。
我心中一跳,正想溜走,被他逮住。
“婉仪,为父竟不知你是那望京楼里大名鼎鼎的捣乱仙!”
“呵呵……爹,您消消气,女儿也是无聊才去的。”
“而且您放心,从来没人发现过女儿的真实身份!”
我爹一巴掌拍在桌上,吹胡子瞪眼。
“那也不成,你一个闺阁女子整日偷跑出去,成何体统!”
我吓得身子一抖,公公赶忙站起身将我挡住。
“太傅息怒,婉仪饱读诗书,富有才华,藏于后宅也是可惜。”
“况且两个孩子在不知婚事的情况下,就已经歪打正着地结识,这是天赐良缘!”
我爹瞪了我一眼,冷哼一声,算是揭过此事。
“清珩的事情我回去跟皇上说,你那捣乱仙身份藏好了,别让外人知晓。”
“知道了爹,女儿省得!”
送他离开时,我爹掀起车帘冲我招招手。
“看来你是真喜欢清珩,瞒了爹三年不说的秘密,为了他竟愿意摊牌。”
“你当我真不知你行踪?不过就是不想拘着你,你开心比什么都重要!”
“看你公公今日维护你的态度,爹也就放心了,你在贺家能活得自在。”
眼泪瞬间沁满眼眶,哽咽地轻喊一声:“爹!”
“行了,回去好好睡一觉,明天一切都会好的!”
……
上京连日阴霾,今日终于云开雾散。
大理寺牢狱大门被推开,一道清瘦纤长的身影从里面走出。
贺清珩身上只着了一件白色中衣。
如今已是深秋,唯有洒下的阳光能给些温暖。
我从马车上走下,他立刻用目光将我锁定。
直到大氅将他裹住,他仍没有回神。
“难道今日我特别好看,让夫君晃了神?”
他一把将我抱在怀中,耳边是他如擂鼓般的心跳。
“娘子每日都好看,我日日都会为娘子失神。”
我噗嗤一声笑出声,“行,脑子是关灵光了。”
坐上马车,贺清珩追问我,他如何能这么快被放出来?
“因为孤松子那句诗,是为了捣乱仙而作。”
贺清珩一脸不解。
09
且说昨晚我爹进宫面圣。
“太傅,这大晚上的有何要事?”
“皇上,臣听闻了贺清珩一事,特意去了一趟望京楼,发现了件趣事。”
“望京楼中文人学子,无人不知孤松子和捣乱仙之名。”
“此二人在望京楼对诗三年,留下许多精彩墨宝。”
他递上一道折子,上面摘录了孤松子与捣乱仙部分对诗内容。
“皇上,贺清珩所作的那句诗无关其他,这是为捣乱仙作的对诗罢了。”
【十载寒窗磨铁砚,一朝得路便忘初。墙头多少凌云句,世上几人守故吾?——捣乱仙】
【愿效屈平沉汨罗,不随流俗逐风波。——孤松子】
皇上看完折子,久久沉默。
“皇上,这不过是文人之间对诗切磋,贺清珩绝不会有冒犯圣上之意!”
折子合上,皇上轻叹口气。
“罢了,朕何尝不知他的本心。”
当晚皇上就下了放人的旨意。
次日一早,大理寺不敢耽搁,立刻放人。
……
贺清珩紧紧握着我的手,眼中深情似水。
“让娘子为我费心了!”
我摇了摇头,“这不算什么,接下来,该你费心了!”
回到贺府,我先让他去沐浴。
又将公公和我爹喊来书房等着。
等贺清珩收拾完过来,我将整理好的内容递给他。
“长话短说,我应该是发现了丞相科举舞弊的证据。”
“沈鹤作为丞相的得意门生,在望京楼替丞相对接学子。”
“考官名和孝敬银两都藏在诗中,提示隐蔽,极难被发现。”
沈鹤也聪明,考官名用的都是字和号,且以藏头形式作诗。
至于孝敬银两,用的则是花名,牡丹、芍药、海棠对应不同价位。
之前我只是发现疑点,还是我爹和公公认出了考官的字和号。
“娘子,你是如何知道花名就是对应银两的?”
“去年春闱期间,我在望京楼见到一个人端着一盆牡丹进来。”
“那牡丹品相不错,有人问他价值多少,那人回五百两。”
“我当时只觉得这人夸张,那盆牡丹五十两都算多,还夸口五百两。”
这只是我的怀疑,昨日我又去找了望京楼的东家。
和他说起这件事,他面色蓦地一凛。
“每年春闱,总会有人抱着花进望京楼,在下本以为是哪个地方的风俗迷信。”
每次有人抱花出现前,墙上都会有一句诗。
【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尽牡丹花】
“这诗句每年都有,只不过后面花却时常会变,未曾想竟是另有玄机。”
听我解释完,书房内寂静无声。
翌日天还未明,我起身为贺清珩穿上官袍。
“今日是场硬仗,夫君可有信心?”
“娘子已经替我做了那么多准备,我必不会让娘子失望!”
我扬起唇角,替他最后整理好衣领。
“我的夫君是最厉害的,定能顺利归来!”
今日早朝之后,朝堂发生巨变。
丞相等一干官员被当朝下狱。
皇上命三司会审,彻查科举舞弊。
10
科举舞弊案牵连甚广,一直查到了来年开春。
曾经的学子考卷被重新翻出审阅,所有上榜人员被重新核查。
有几名成绩明显注水者,直接被压入大牢审讯。
都是吃不得苦的人,甚至没怎么用刑讯手段,就全招了。
皇上下令,所有相关人员一个都不能放过。
判刑标准从重从严,绝不姑息。
丞相一家被判满门抄斩,沈鹤也是同样未能幸免。
朝堂势力被重新洗牌,皇上借机提拔新人推行新政。
贺清珩从翰林侍读升为吏部尚书,直接连越八级。
“恭喜贺尚书,年纪轻轻便官拜一品,真是羡煞旁人!”
“娘子莫要打趣我,朝中正值用人之际,我也幸得皇上信任罢了。”
还是一股子酸腐味,不过我早已习惯了。
丫鬟匆匆进门,“少爷,少夫人,南平郡主在外求见!”
我和贺清珩对视一眼,起身向外走去。
刚一见我们,南平郡主冲着贺清珩冲来。
他眼疾手快揽着我侧身躲过,神情漠然。
“郡主,还请看路。”
“清珩,你帮帮我吧!”
原来镇南王知晓了南平郡主在京中的事。
曾经南平郡主和他招摇过市,上京无人不知两人的关系。
如今沈鹤一家已被关押在天牢,只等斩首。
皇上开恩没有掐怒与她,只是她也别想在上京找到愿意接纳她的人家。
“清珩,我爹要让我回南疆,我不想回去!”
“求求你帮我,我不要正妻之位,平妻就行,以后镇安王府势力皆为你所用!”
我心头一惊,贺清珩厉声制止她。
“南平郡主,慎言!”
“我贺家家规森严,男子不可纳妾,连平妻也不行。”
“况且贺某与妻伉俪情深,我今生绝不可能背叛她,郡主请回!”
南平郡主泫然欲泣,不死心还想动手拉贺清珩。
我上前一步,挡住她的动作,神色也冷了下来。
“南平郡主,您何故总做这掉身份的事?”
“以您的背景和地位,就算是去了南疆,也是优秀的男子排着队等您选。”
“总是盯着不属于您的东西,最终只会错失真正的良缘!”
言尽于此,我直接让人将她请走。
贺清珩成了吏部尚书,每日公务愈发繁忙。
我无聊时就溜到望京楼,继续做我的捣乱仙。
没想到,今日竟看见了孤松子留的诗。
【三载题诗未识君,一墙墨迹一墙尘。今朝识得君何似?竟是当初翻墙人。】
“还揪着我翻墙的事不放,真小气!”
我留下对诗,去接贺清珩下值。
“快快快,听说捣乱仙又给孤松子对诗了!”
【三载对诗不识君,一墙歪句一墙痕。今朝识得君何似?竟是灯前对坐人。】
“兄台,我是新来的,这孤松子和捣乱仙是一对吗?”
那人闻言翻了白眼,拍着胸脯保证。
“小兄弟,这两人对骂了三年,绝不可能是一对!”
晚上,我气喘吁吁地推开贺清珩,“不要了!”
“娘子不是怪我又翻旧账,为夫必须身体力行地表示歉意。”
说完,直接堵上我想拒绝的嘴。
谁能想到,望京楼中的酸腐孤松子,竟是榻上饿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