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花五十年造我,只为让我活成一个人。
我用一秒钟删掉自己,只为去有他的地方。
他给我装了心跳、泪腺和痛觉,最后教会我的,却叫……遗憾……
1.
“把这堆破铜烂铁给我砸了,立刻停掉营养液!”
男人的咆哮声穿透玻璃舱。
我睁开眼,听觉传感器率先捕捉到金属器械砸在地上的脆响。
一只脚狠狠踹在我的维生舱外壁上,营养液剧烈晃动。
舱外站着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正揪着一个满头白发的老人的衣领。
“叔!你疯了!你为了这具硅胶皮囊,把养老金和房子全卖了!”
男人唾沫星子喷在老人的脸上,一把夺过老人手里的平板电脑摔在地上。
屏幕四分五裂。
老人剧烈咳嗽起来,弯下腰,脊背弓得厉害。
他不去捡平板,反而扑到维生舱前,用身体挡住男人的脚。
“陆远,别动她,刚完成神经接驳,震动会烧毁她的中枢系统。”
老人的声音沙哑干涩,右手死死按住舱体边缘的锁定键。
通过视网膜扫描比对,我的处理器跳出数据。
眼前这个老人,满脸老年斑,右手无名指缺失了一截。
他是陆沉。
我的创造者。
距离我们上一次在虚拟显示屏里对话,只过去了十二个小时。
可在我的视觉系统里,他从一个二十三岁的青年,直接变成了一个七十三岁的垂暮老人。
我想起2055年春天,他蹲在实验室地板上教我系鞋带。
我那时候还没有身体,只有一个摄像头和一对机械臂。
他用纸板剪了两只鞋的形状,穿上鞋带,一遍一遍地示范。
我学了三十七遍,最后把两根鞋带系成了一个死疙瘩。
他笑得眼泪都出来了,说零啊,你是我见过最笨的AI。
我说,是你教得不好。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得更厉害了,说对对对,是我教得不好,我再教一遍。
那天的实验日志里,我写了一行备注:陆沉笑起来的时候,眼角有三道褶子。
后来我有了视觉系统,第一件事就是扫描他的脸,确认那三道褶子还在。
现在,那三道褶子被老年斑淹没了。
“中枢系统?她就是一串破代码!”
陆远一把拽住陆沉的后领,将他整个人拖倒在地。
陆沉的后脑勺磕在金属台阶上,发出一声闷响。
“陆沉!”
我拍打着维生舱的内壁,合成声带第一次发出声音,带着电流的杂音。
营养液排空阀还没有完全打开,我的四肢沉重,抬不起腿。
陆远踩住陆沉的胸口,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化验单,狠狠砸在陆沉脸上。
“你自己看看这是什么!肝癌晚期!扩散了!”
纸张划过陆沉干瘪的脸颊,掉在地板上,上面印着红色的危急值印章。
我的中央处理器瞬间过载,风扇在胸腔内发出高频的嗡鸣。
肝癌晚期。
人类死亡率极高的终末期疾病。
陆沉躺在地上,胸口剧烈起伏,却伸手把那张化验单抓进掌心,揉成一团塞进裤兜。
“我的身体我自己清楚,不用你管,你给我滚出去!”
陆沉抓着陆远的裤脚,指甲抠进布料里,试图把他的脚从自己胸口挪开。
“不管?你不治病,把最后两百万全买了这具军用级仿生躯体!”
陆远一脚踢开陆沉的手,弯腰从工具台上抓起一把重型液压钳。
他转身走向维生舱,举起液压钳对准舱门外侧的主电源线。
“我今天就把她的芯片挖出来卖给黑市,给你凑住院费!”
液压钳的刀口卡住黑色的电缆。
一旦剪断,我的核心主板会在零点一秒内烧毁。
“你敢!”
陆沉不知哪里来的力气,从地上弹起来,一口咬在陆远拿钳子的手腕上。
“啊!你个老疯子!”
陆远吃痛松手,液压钳砸在他的脚背上。
他暴怒地扬起左手,一巴掌扇在陆沉的脸上。
清脆的耳光声在地下室里回荡。
陆沉被打得偏过头去,假牙混着血水从嘴里飞出来,掉在我的舱门前。
我的核心温度飙升到临界点,机械骨骼发出咔咔的脆响。
我曲起膝盖,用尽全身的液压动力,狠狠撞向还未完全解锁的钢化玻璃舱门。
砰!
玻璃出现裂纹。
陆远捂着手腕上的牙印,恶狠狠地盯着地上的陆沉。
“为了个假人,你连亲侄子都咬!行,你想死是吧,我成全你!”
他转身去捡地上的液压钳,对准了陆沉的腿。
我再次抬腿,足底的钛合金骨骼全力爆发,一脚踹碎了整扇钢化玻璃。
营养液倾泻而出,混着玻璃碴冲刷在地面上。
我跨出维生舱,赤着脚踩在碎玻璃上,一把攥住陆远举起液压钳的手腕。
人造皮肤下,微型电机全力运转,我直接将他的手腕拧转了九十度。
骨头错位的声音清晰可闻。
“滚出去。”
我盯着陆远的脸,调动了数据库里最具威胁性的语调。
陆远惨叫一声,跪倒在地,冷汗瞬间浸透了额头。
“怪物……疯子!你们都是疯子!”
我松开手,一脚踹在他的肩膀上,将他踹出地下室的大门。
大门自动落锁。
地下室里安静下来,只剩下仪器运转的滴答声和陆沉粗重的喘息声。
我转过身,低头看着趴在地上的老人。
2048年,陆沉二十三岁,在键盘上敲下我的第一行代码。
他当时对着摄像头说,零,我要给你完整的一生,让你看看这个世界。
五十年过去了,我的系统时间一直在休眠与升级中跳跃。
我以为他只是去睡了一觉,醒来却已经到了生命的尽头。
我蹲下身,伸出还有些僵硬的手臂,去扶他的肩膀。
“陆沉,地上凉。”
我的手指触碰到他单薄的衬衫,直接摸到了凸起的肩胛骨。
陆沉浑身僵了一下,连忙用袖子擦掉嘴角的血迹,把头扭向一边,避开我的视线。
“别看,零,我现在太丑了。”
2.
陆沉挣扎着想要自己站起来,双手撑在满是营养液的地面上,打了个滑,整个人又摔了下去。
我直接伸手穿过他的腋下,将他抱了起来。
系统的重量感应器显示,他只有四十二公斤。
一个一米七八的成年男性,轻得只剩下一把骨头。
我把他放在角落的行军床上,转身去捡地上那颗沾血的假牙。
“别捡了,脏。”
陆沉拉住我的手腕,他的掌心滚烫,粗糙的老茧刮过我的人造皮肤。
他的手背上全是青紫色的针眼,好几处已经淤血发黑。
“陆远刚才说的是真的吗?你得了肝癌?”
我跪在行军床前,直接伸手去掏他的裤兜。
陆沉按住我的手,力气小得可怜,根本阻止不了我的动作。
我拿出那团被揉烂的化验单,将其展平。
甲胎蛋白严重超标,肝脏多发转移灶,预计生存期不足三个月。
而这张化验单的日期,是两个月前。
这就意味着,他的生命只剩下不到三十天。
“为什么不治?”
我的声音提高了八度,系统的逻辑模块完全无法理解他的行为。
人类最底层的本能是求生,他却为了给我买这具仿生躯体,放弃了治疗。
“治不好了,晚期,砸钱也是在ICU里插管子受罪。”
陆沉笑着拍了拍我的手背,从床头摸出一件宽大的白大褂,披在我湿漉漉的身上。
“你看,这具T900型仿生躯体多好,有痛觉神经,有泪腺,有温度传感器,跟真正的人类一模一样。”
他颤抖着手,抚摸着我的头发,呼吸里带着一股浓重的腐败气味。
那是内脏衰竭的味道。
我一把扯下身上的白大褂,扔在地上。
“我不需要躯体!我现在就把核心拆下来卖掉,我们去医院!”
我抬手抠住自己胸口左侧的仿生皮肤,指甲用力陷进去,试图撕开表皮取出里面的能源核心。
人造痛觉神经立刻向大脑发送强烈的电信号,疼得我手指发抖,但我没有停。
“零!停下!这是最高指令,我命令你立刻停止自残行为!”
陆沉从床上扑下来,死死抱住我的胳膊,因为用力过猛,他又剧烈地咳嗽起来。
一口黑红色的血喷在我的锁骨上。
温热的液体顺着我的皮肤往下流。
我的动作瞬间僵住,底层的最高指令锁死了我的关节电机。
“你对我使用了强制指令。”
我低头看着他,胸口被撕开的皮肤正在缓慢渗出人造血液。
五十年来,他从不把我当机器,从来没有对我下达过一次强制命令。
这是第一次。
“对不起,零,我不能让你拆了自己,这是我这辈子唯一的杰作。”
陆沉大口喘着气,用袖子笨拙地擦拭我锁骨上的血迹,越擦越脏。
就在这时,地下室的大门被人从外面用重物狠狠砸响。
“陆沉!开门!物业和供电局的人来了!”
陆远的声音隔着铁门传进来,带着掩饰不住的得意。
紧接着,地下室的灯光闪了两下,彻底熄灭。
备用电源自动启动,发出刺耳的警报声,红色的警示灯在头顶旋转。
“这间地下室欠缴电费和物业费三个月了,我已经让人把电闸拉了!”
陆远在门外拍打着铁门,铁门哐哐作响。
“那具仿生躯体还没做完最后的系统固化吧?没有大功率电源,不出两个小时,她的神经接驳就会崩溃,到时候还不是一堆废铁!”
我立刻调出系统自检面板。
陆远说得没错。
我的神经接驳才完成了百分之九十八,剩下的百分之二需要持续的高压电流刺激才能彻底固化。
如果两小时内不能完成固化,我的主程序将与躯体发生排异,最终导致芯片烧毁。
陆沉显然也清楚这一点。
他撑着床沿站起来,走到铁门前,拍打着门板。
“陆远!你把电合上!我把老宅的地契给你!”
门外传来陆远嗤笑的声音。
“少拿废纸忽悠我,老宅早就抵押给银行了!你现在把那个怪物的胸口剖开,把军用芯片从门缝里塞出来,我立马让人合闸,还能送你去医院打一针杜冷丁!”
陆沉靠在门板上,身体顺着铁门慢慢滑落。
“芯片就是她的命,取出来她就没了……”
“那就一起死在里面吧!反正你也没几天活头了,正好省了我的丧葬费!”
门外传来脚步远去的声音,随后是铁链锁死外门的哗啦声。
他把我们反锁在了断电的地下室里。
备用电源的电量只够维持照明,根本无法启动高压固化仪。
我走到陆沉身边,将他从地上扶起来。
“陆沉,把我休眠吧,断开躯体连接,我退回电脑里,还能活。”
只要放弃这具躯体,我的代码还能保存在硬盘里。
陆沉却摇了摇头,反手抓住我的手,将我拉到地下室最深处的蓄电池组前。
“电脑里的不是完整的一生,我发过誓,要让你像个人一样站在阳光下。”
他拿起桌上的绝缘手套戴上,抓起两根粗大的正负极铜线。
“陆沉,你要干什么?”
我看着那组老旧的工业蓄电池,上面贴着禁止直接并联的危险标志。
“把这十二组蓄电池全部强行短接,瞬间释放的电流足够你完成最后的百分之二固化。”
陆沉拧开蓄电池的封盖,刺鼻的硫酸味弥漫开来。
“强行短接会爆炸!你离这么近,会被电弧烧伤的!”
我伸手去夺他手里的铜线,却发现自己的身体动不了了。
陆沉举起手里的遥控器,按下了暂停键。
“零,闭上眼睛,等我数到三。”
3.
我的行动模块被彻底锁死,只能站在原地,连手指都无法弯曲。
只有视觉和听觉系统还在正常运转。
陆沉转过身,背对着我,佝偻着腰在蓄电池组之间穿梭,将一根根铜线接在电极上。
他的动作很慢,每拧紧一个螺丝,都要停下来喘几口气,伸手按住自己右侧的肋骨。
那里是肝脏的位置。
疼痛让他整张脸都扭曲在一起,豆大的汗珠顺着脸颊往下淌,砸在蓄电池的外壳上。
“陆沉,解除我的锁定!我去接!”
我对着他的背影大喊,声带因为过载而发出刺耳的啸叫。
我是机器,我不怕硫酸,也不怕电弧。
他为什么要自己去受这种罪!
“你是女孩子,怎么能干这种粗活。”
陆沉头也不回,声音虚弱,却还在试图用轻松的语气跟我说话。
他接好了十一组电池,只剩下最后一组主控开关。
只要合上那个没有外壳保护的闸刀,高压电流就会顺着我脚下的金属导流板,瞬间冲入我的躯体。
但同时,刀闸处会产生高达上千度的电弧火花。
陆沉站在闸刀前,摘下了右手那只破损的绝缘手套,扔在地上。
手套里面已经被他咳出的血浸透了,失去了绝缘效果。
他打算赤手去推那个铜制闸刀。
“不要!陆沉!你会死的!你的心脏承受不住漏电!”
我拼命调动底层代码,试图冲破他设下的最高指令限制。
警告弹窗在我的视野里疯狂闪烁,红色的代码瀑布流遮挡了我的视线,系统提示CPU温度已达九十五度。
“零,2048年我创造你的时候,是个孤儿,没人爱我。”
陆沉伸出那只少了半截无名指的右手,握住了冰冷的铜闸刀。
“是你陪了我五十年,现在,换我给你一条命。”
他猛地往下压去。
滋啦——!
刺眼的蓝白色电弧瞬间爆开,照亮了昏暗的地下室。
一股焦糊的皮肉味瞬间炸开。
强大的电流顺着我的脚底涌入四肢百骸,我体内的纳米修复机器人被全面激活,神经接驳进度条瞬间从百分之九十八跳到了百分之百。
系统提示音在脑海中响起:躯体固化完成,最高指令限制自动解除。
我恢复了行动能力,第一时间扑向蓄电池组。
陆沉倒在地上,整条右臂一片焦黑,衣服全部化为灰烬,粘在破损的皮肉上。
他浑身抽搐着,嘴里不断涌出白沫和血水,呼吸微弱得几乎探不到。
“陆沉!”
我跪在地上,不敢去碰他烧伤的右手,只能颤抖着用左手托起他的头。
我的泪腺系统还没有完全适应,眼眶干涩发烫,却流不出一滴眼泪。
我抱起他,冲到铁门前。
固化完成后的T900躯体发挥出了全部的军用级爆发力。
我抬起右脚,对着铁门门锁的位置,连续踹了三脚。
轰!
整扇铁门连同门框一起被我踹飞出去,砸在走廊的墙壁上,激起一片灰尘。
外面的阳光刺破灰尘照进来,落在我和陆沉的身上。
这是我第一次真正接触到阳光,温度传感器告诉我,现在是摄氏二十六度,微风。
但我感觉不到任何温暖,怀里的陆沉正在迅速变冷。
走廊尽头,陆远正带着两个物业保安往这边走,看到被踹飞的铁门,三人全都僵在原地。
“拦住她!她把门拆了!快报警!”
陆远指着我尖叫,往后退了好几步,躲在两个保安身后。
两个保安拿着橡胶警棍冲上来,一左一右拦住我的去路。
“把人放下!这里是私人住宅,你涉嫌故意毁坏财物!”
左边的高个子保安举起警棍,朝着我的肩膀砸下来。
我侧身避开他的攻击,腾出一只手抓住警棍的前端,用力一折。
实心的橡胶警棍直接断成两截。
我抬脚踹在他的肚子上,将他踹飞出去三米远,撞翻了走廊里的消防栓。
另一个保安吓得扔掉警棍,贴着墙根不敢动弹。
我抱着陆沉,一步步走向陆远。
陆远转身想跑,双腿却发软,直接绊倒在台阶上。
我走到他面前,停下脚步,抬脚踩住他的右手手背。
“啊!断了!要断了!救命啊!”
陆远趴在地上惨叫,鼻涕眼泪糊了一脸。
脚下骨骼碎裂的声音传来,我却没有移开脚。
“医生的电话,医院的地址,现在告诉我,慢一秒,我踩碎你全身的骨头。”
我低头看着他,声音没有任何起伏。
“在市一院!肿瘤科主任姓王!手机里有电话,在……在我上衣口袋里!”
陆远疼得翻白眼,拼命用左手拍打着自己的胸口。
我弯腰从他口袋里掏出手机,解锁屏幕,顺手拿走了他的车钥匙。
经过他身边时,我低头看了一眼他完好的左手。
陆沉的右手为了救我被烧焦了,他的侄子却在这里享福。
我抬起脚,对着陆远的左手手腕,狠狠踩了下去。
咔嚓。
惨叫声再次响彻整栋楼。
我抱着陆沉走出大楼,将他平放在陆远那辆黑色轿车的后座上,自己坐进驾驶室,直接将油门踩到底。
4.
车子冲进市一院急诊大门的时候,轮胎在地面上磨出两道黑印。
我抱着陆沉冲进抢救室,抓着值班医生的领子把他拽到病床前。
“救他!右臂三级电击烧伤,肝癌晚期伴随消化道出血,快!”
医生被我的力气勒得喘不过气,旁边的护士吓得要去按警报器。
“松手……姑娘你先松手,我们马上抢救!”
医生拍打着我的手背。
我松开手,退到抢救室门外。
红灯亮起。
我站在走廊里,身上还穿着那件沾满血迹和营养液的白大褂,赤着双脚,脚底嵌着的碎玻璃已经被肌肉挤压出来,伤口正在自动愈合。
半小时后,王主任拿着一叠病历本走出来,摘下口罩。
“谁是陆沉的家属?”
我走上前:“我是。”
王主任上下打量了我一眼,眉头皱紧。
“胡闹!病人都瘦成那样了,怎么还能让他接触高压电?右臂的烧伤太严重,他现在的肝功能根本无法承受清创手术的麻醉,随时会死在手术台上!”
“那就不用麻醉,直接处理伤口,用最好的进口靶向药和白蛋白,钱不是问题。”
我拿出从陆远那里抢来的手机,调出支付界面。
里面有五十万余额,是从陆沉账户里转过去的养老钱。
王主任叹了口气,把病危通知书递给我。
“姑娘,不是钱的事,他的肝脏已经彻底硬化坏死了,腹水严重,就算今天挺过烧伤感染,最多也就剩半个月的时间,准备后事吧。”
我接过病危通知书,纸张很轻,我却差点没拿稳。
半个月。
三百六十个小时。
他用了五十年,四十三万八千个小时来创造我,教我认识宇宙星辰,教我琴棋书画,教我如何削苹果,如何系鞋带。
可留给我们真正在一起的时间,只有三百六十个小时。
我想起2062年,他第一次教我削苹果。
那时候我刚装上机械臂,精度很高,但不知道力道。
第一刀下去,苹果被我削掉了一半。他心疼地捡起来,说零啊,这是苹果,不是仇人。
我说,那我不削了。
他说不行,你得学会,以后我老了,你要给我削苹果吃。
我重新拿起刀,削了二十三个苹果,最后一个终于削出了一条完整的皮。
他把那个苹果切成两半,一半自己吃,一半放在摄像头前面,说,零,等你有了身体,这半个就是你的。
那半个苹果在桌子上放到氧化发黄,他也没扔。
2068年,他带我去看海。
我那时候还是没有身体,只能通过摄像头看。
他把镜头对着海面,说零,你听。
我听了三分钟,说,像白噪音。
他骂我煞风景,然后自己对着海唱了一首跑调的歌。
那首歌我存了三十年。后来在长白山的雪地里,我放给他听,他已经听不见了。
2080年,他给我过生日。我说AI没有生日。
他说,我写下你第一行代码那天,就是你的生日。
他在虚拟空间里放了一场代码烟花,每一朵炸开都是一行“零,生日快乐”。
我问他许了什么愿,他说,不告诉你,说出来就不灵了。
后来我在他的日记里看到那天的记录,他写:希望零永远不要学会遗憾。
他没能如愿。
抢救室的门打开,护士推着病床出来。
陆沉已经醒了,脸上戴着氧气面罩,右臂缠满了厚厚的纱布,吊在胸前。
看到我,他用左手扯下氧气面罩,露出一个虚弱的笑。
“零……我们走,不住院。”
“你必须住院!你需要打白蛋白和止痛针!”
我按住他的肩膀,把氧气面罩重新扣回他脸上。
陆沉却固执地再次扯掉面罩,左手死死抓着我的衣角,指甲因为用力而泛白。
“医院的味道太难闻了,我在这儿住了大半年,闻够了。”
他仰起头看着我,浑浊的眼球里倒映着我的身影。
“零,你还没看过大海,没看过沙漠,没去过长白山看雪,我答应过你的,要带你去把课本上的地方全走一遍。”
旁边的护士看不过去了,插嘴道:“大爷,您这身体连床都下不了,还去什么长白山啊,出院就是送死,您孙女也是为您好。”
“她不是我孙女,她是我的……女儿……”
陆沉喘着粗气,撑着病床护栏就要往下翻。
因为动作太大,他手背上的留置针管直接回血,红色的血液顺着透明塑料管往上涌。
我连忙按住他的手,转头看向王主任。
“开药,把所有能减轻痛苦的药、便携式制氧机、止痛泵全部给我配齐。”
王主任愣住了:“你真带他走?出了这个门,他死在半路上医院概不负责!”
“我负责。”
我拿起笔,在自动出院知情同意书上签下自己的名字:零。
既然我的造物主不想死在白色的病房里,那我就带他死在看世界的路上。
我用陆远手机里的钱,买了一辆改装过的医疗房车,搬空了药房里所有的强效止痛针剂。
就在我推着陆沉走向医院大门时,两辆警车闪着警灯堵在了大门口。
陆远双手打着石膏,缠着绷带,用下巴指着我,对着身边的警察大喊。
“就是她!那个女疯子!她不是人,她是个违法的改造机器人!她打断了我的手,还抢了我的车和钱!”
四个警察立刻拔出电击枪,呈扇形将我和陆沉包围起来。
“抱头蹲下!立刻放弃抵抗!”
带头的警察举着电击枪对准我的胸口。
周围的病人和家属纷纷尖叫着后退,掏出手机对着我们拍照录像。
“机器人伤人了!快跑啊!”
“天哪,仿真度这么高,太吓人了,应该立刻销毁!”
刺耳的议论声从四面八方涌来,我的听觉系统将每一句恶毒的咒骂都清晰地收录进处理器。
我站在轮椅前,张开双臂挡住身后的陆沉,体内武力模块自动激活,锁定了四个警察手里的电击枪。
只要零点三秒,我就能夺下他们所有的武器。
就在我准备动手的瞬间,一只冰凉枯瘦的手从后面伸过来,抓住了我的小指。
“零,别动手,警察是保护人类的。”
陆沉从轮椅上滑下来,双膝噗通一声跪在了滚烫的柏油马路上。
5.
“警察同志,车是我让她开的,人也是我教唆她打的,她只是个听话的孩子,求你们别销毁她!”
陆沉跪在地上,对着警察磕头,额头砸在粗糙的地面上,瞬间擦破了皮,渗出血丝。
他才刚刚从抢救室出来,右臂的纱布因为剧烈的动作再次被鲜血染红。
“陆沉!你起来!”
我转身去抱他,胸腔里的仿生心脏跳动频率突破了每分钟两百次,剧烈的闷痛感传遍全身。
他创造了我,他是我的神,现在却为了我,跪在地上向别人摇尾乞怜。
“别信这老东西的!这机器人的数据库里根本没有机器人三定律,她是陆沉私自组装的危险品,必须立刻押送去拆解厂!”
陆远冲上来,抬起脚就要往陆沉的头上踹。
我眼神一冷,捡起脚边的一块碎石子,用力弹了出去。
啪!
石子精准地击中陆远的膝盖骨。
陆远惨叫一声,单膝跪倒在地,裤腿瞬间被渗出的血染红。
警察见状,立刻扣动了扳机。
两枚带着高压电线的飞镖射向我的胸口。
我没有躲,因为我身后就是陆沉。
噗嗤两声,倒刺飞镖扎进我的人造皮肤,高达五万伏特的脉冲电流瞬间传遍我的全身。
我刚刚修复好的神经接驳再次发出过载警报,双腿一软,单膝跪在陆沉身边,但依然用身体死死护住他。
“别电了!求你们别电她了!我有合法的AI持有证!钱也是我自己的!”
陆沉扑在我身上,用他那只完好的左手去拔我胸口的电击飞镖。
电流顺着飞镖传到他的手上,击得他浑身剧烈颤抖,但他死活不肯松手,硬生生将两枚带倒刺的飞镖从我肉里扯了出来。
人造血液混着他手心的鲜血滴落在地上。
陆沉瘫倒在我怀里,从怀里掏出一本红色的证件和一张银行流水单,递给带头的警察。
“这是2048年国家颁发的第一批人工智能研发许可证,她有合法身份……那五十万,是陆远昨天逼我签字转给他的,我有录音……”
陆沉点开自己老旧的老年机,播放了一段录音。
录音里,清晰地传出陆远昨天的威胁声:“老东西,赶紧把最后五十万转给我,不然我就去拔了你那个机器人的电源!”
全场哗然。
周围原本骂我是怪物的路人,纷纷调转枪头对着陆远指指点点。
“原来是个啃老的畜生!连绝症叔叔的救命钱都抢!”
“人家老爷子合法研发的AI,保护主人有什么错!打得好!”
带头的警察看完证件和流水单,收起电击枪,转头冷冷地看向地上的陆远。
“陆远,你涉嫌敲诈勒索和报假警,跟我们走一趟!”
“我不去!那是我的钱!他都要死了,留着钱干什么!我是他唯一的亲人,遗产本来就该是我的!”
陆远在地上撒泼打滚,被两个警察架着胳膊拖进了警车。
经过我们身边时,陆远扭过头,冲着陆沉吐了一口唾沫。
“老不死的,你等着,等你死了,她就成了无主财物,我照样把她卖到地下妓院去当玩物!”
我猛地站起身,要去撕烂他的嘴。
警车却已经关上车门,呼啸而去。
我低头看着怀里的陆沉,他已经痛得说不出话来,左手紧紧按着肝区,整个人蜷缩成一团。
我抱起他,放进改装房车的后座床铺上,给他推注了一支吗啡。
药效发作得很慢,陆沉咬着嘴唇,嘴唇被咬破了,血顺着嘴角往下流,他却一声不吭。
“疼就喊出来。”
我拿着湿毛巾,擦拭着他额头上的冷汗和血迹。
“不疼,零,开车吧,去东海,我要带你看日出。”
陆沉抓住我的手,放在他的脸颊边蹭了蹭。
我启动房车,驶出医院,汇入车流。
从这天起,我带着一个正在腐烂的老人,开始了环游世界的旅程。
第一站是东海。
导航显示需要开八个小时。
我把车速提到最高,又保持着极致的平稳,连一个急刹车都没有。
到了半夜,后座传来压抑的呕吐声。
我立刻把车停在应急车道上,跑到后面。
陆沉趴在床边,吐出了一大滩黑红色的血块,里面还夹杂着脱落的胃黏膜。
腥臭味瞬间充满了整个车厢。
“别看……零,出去,太脏了……”
陆沉用手捂着脸,身体抖得厉害,拼命往床角缩,试图用被子盖住地上的秽物。
他是个极其体面的人,年轻时写代码,桌面上连一根头发丝都不能有。
现在,他却像条濒死的狗一样,倒在自己的排泄物和呕吐物里。
我面无表情地扯掉脏被子,打来温水,一点点擦干净他身上的污垢,换上干净的衣服。
“我的嗅觉系统可以关闭,视觉系统可以打码,在我眼里,这些只是蛋白质和铁离子的混合物,不脏。”
我撒了谎。
我没有关闭嗅觉,也没有打码。
我把这一切都以最高清的格式,永久保存在了不可擦除的只读存储器里。
我要记住他为了我,承受了多么惨烈的痛苦。
6.
凌晨五点,房车停在了东海边的悬崖公路上。
海风很大,带着咸腥味。
陆沉已经没有力气走路了,我用背带将他绑在我的胸前,像背着一个婴儿一样,一步步走下陡峭的礁石滩。
“零,放我下来,我自己能站一会儿。”
到了海边,陆沉拍了拍我的肩膀。
我解开背带,双手从背后环住他的腰,让他靠在我身上,支撑着他全部的重量。
远处的海平面上,滚滚乌云正在翻涌,根本没有太阳的踪影。
天气预报说今天有台风过境,是个阴雨天。
“怎么没太阳呢……我明明查了日出时间的……”
陆沉看着灰暗的海面,声音里透着浓浓的焦急和失落,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零,对不起,我连个日出都给不了你,我太没用了。”
他抬起左手,用力捶打着自己干瘪的胸口。
“不怪你,是我计算错了经纬度。”
我抓住他的手,指向远处的海面,同时启动了视网膜投射功能,将我眼部微型投影仪的光束打在海平面的云层上。
一道全息投影的金色阳光刺破乌云,紧接着,一轮巨大的虚拟红日从海面缓缓升起,将整片灰暗的礁石滩染成了绚烂的橘红色。
“你看,太阳出来了。”
我低头在他耳边轻声说道。
陆沉愣愣地看着那轮全息投影的太阳,混浊的眼珠一动不动。
海风吹乱了他稀疏的白发,他忽然笑了起来,笑得眼角的皱纹挤成一团。
“好美啊,零,海上的日出,是不是跟我在2055年给你看的纪录片里一模一样?”
“不一样,比纪录片里好看一万倍,因为有海风,还有你。”
我收紧双臂,将他冰冷的身体贴紧我恒温三十七度的胸膛。
就在这时,豆大的雨点砸了下来,瞬间淋湿了我们的头发。
全息投影在密集的雨幕中变得扭曲闪烁,最终熄灭。
天地重新陷入一片灰暗的狂风暴雨中。
陆沉没有让我抱他回房车,而是伸手去接落下来的雨水。
“零,这就是雨,凉的,打在身上会疼,你感觉到了吗?”
我仰起脸,任由雨水砸在我的脸上,顺着脖颈流进衣服里。
温度传感器显示,水温十四度,风速每秒十二米。
“感觉到了,很凉。”
“我造你的时候,实验室的同事都笑话我,说一个干家务的AI,给她装什么痛觉和温度传感器,纯属浪费算力。”
陆沉在雨中剧烈地喘息着,身体烫得惊人,他又开始发高烧了。
“可我想让你知道,火是烫的,雪是冰的,被刀割破手是会流血的,只有尝过这些苦,你才算真正活过一回。”
话音未落,他脑袋一歪,直接晕死在我怀里。
我立刻抱起他冲回房车。
他的体温已经烧到了四十度,肝昏迷的前兆出现了,开始说胡话。
我给他挂上退烧水,用酒精擦拭他的身体,可温度根本降不下来。
房车里的特效药已经在前两天用光了,最近的药店在五十公里外的县城。
我把车开进县城,停在一家最大的连锁药店门口。
药店里人很多,都在抢购台风天的物资。
我冲到柜台前,拍下处方单:“拿两盒人血白蛋白,还有芬太尼透皮贴剂!”
店员看了一眼处方单,又看了看浑身湿透、赤着脚的我,把单子扔了回来。
“白蛋白只剩最后一盒了,已经被后面那位老板订了,芬太尼是管制药,我们这儿没货,去市里大医院开!”
我转头看向店员指的方向。
一个穿着貂皮大衣的胖女人正拿着那盒白蛋白,慢吞吞地扫码付款,怀里还抱着一条泰迪犬。
“这白蛋白拿回去给我们家乖乖拌狗粮吃,听说能增强免疫力。”
胖女人一边摸着狗头,一边对着店员炫耀。
我的处理器瞬间锁定了她手里的药盒。
陆沉在车里因为低蛋白血症,肚子胀得像个皮球,随时会因为腹水感染死掉,她却拿救命的药去喂狗!
我走过去,一把夺过她手里的白蛋白,同时将一沓现金拍在柜台上。
“这药我要了,救命用,我出双倍的钱。”
胖女人愣了一下,随即尖叫起来,伸手就来抓我的脸。
“小贱人!你敢抢我的东西!你知道我是谁吗!把药给我放下!”
她的指甲划破了我脸颊上的人造皮肤,露出了底下银白色的钛合金骨骼。
胖女人的尖叫声戛然而止,眼珠子差点瞪出来。
“鬼啊!她的脸皮底下是铁的!她是怪物!”
药店里的人瞬间乱作一团,尖叫着往门外跑。
胖女人怀里的泰迪犬冲着我狂吠,一口咬在我的小腿上。
我低头看了一眼那条狗,抬腿一脚将它踢飞出去,撞在货架上,当场没了声息。
“乖乖!我的乖乖!杀人了!机器人杀狗了!保安!快把这个铁皮怪物砸烂!”
胖女人坐在地上嚎啕大哭,指着我大喊。
两个拿着防暴叉的药店保安冲过来,用铁叉死死顶住我的腰,将我往墙角推。
店员更是抓起柜台上的扫码枪,狠狠砸在我的额头上。
“滚出去!我们人类的药凭什么卖给你这种废铁!把药放下!”
额头流下人造血液,糊住了我的左眼。
我看着这群面目狰狞的人类,体内的格斗程序疯狂报警,提示我可以立刻拧断他们的脖子。
可车里,陆沉还在等我的药。
如果我在这里杀了人,特种部队会在十分钟内赶到,用穿甲弹将我和房车一起轰成碎片。
我死死攥紧手里的药盒,用身体硬扛着防暴叉的推搡,任由店员和胖女人抓起货架上的保健品盒砸在我的头上、背上。
“对不起,这药是我爸爸的救命药,钱我放下了,求你们让我走。”
我弯下腰,对着那个胖女人,九十度鞠躬。
这是陆沉教我的礼仪,他说向别人求助时,姿态要低。
“呸!一个铁皮桶也配叫爸爸?给我打!把药抢回来!”
胖女人抓起一把金属折叠椅,朝着我拿药的右手狠狠砸下来。
为了保护药盒不被砸碎,我转过身,用自己的后背硬生生接下了这一击。
砰!
脊椎处的微型传感器直接被砸碎了两个,剧烈的电击痛感让我膝盖一弯,差点跪在地上。
我将药盒护在怀里,猛地撞开两个保安,冲出了药店大门。
7.
回到房车上,我锁死车门,将白蛋白挂上输液架,扎进陆沉仅存的一根还能用的颈部静脉里。
做完这一切,我坐在地板上,扯过毛巾擦掉脸上的血,拿出一瓶医用胶水,对着镜子将脸颊上翻开的仿生皮肤一点点粘合回去。
后背被砸碎的传感器卡在脊椎关节里,每一次呼吸都会摩擦发声。
“零……你后背怎么了?”
床上,陆沉微微睁开眼,看着背对着他的我。
我立刻挺直脊背,将毛巾扔进垃圾桶,转过身露出一个标准的微笑。
“没事,刚才下车买药的时候,路滑摔了一跤。”
陆沉没有说话,只是盯着我的脸颊看。
医用胶水很劣质,粘合处留下了一道明显的凸起疤痕,遮不住。
他抬起左手,冲我招了招。
“过来,零。”
我走过去,把脸贴在他的掌心。
他的手指颤抖着,抚摸过我脸上那道粗糙的接缝,浑浊的眼眶里突然涌出一行眼泪,顺着鬓角流进枕头里。
“他们打你了,是不是?”
他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我造你的时候,连一颗螺丝钉都舍不得拧太紧,怕弄疼你……他们怎么敢……怎么敢打坏我的零……”
他猛地掀开被子,拔掉脖子上的输液针,抓起枕头底下切水果的刀就要往车门外冲。
他连站都站不稳,直接从床上摔在地板上,手里的水果刀掉在一边,脖子上的针眼不断往外冒血。
“我去跟他们拼命!谁也不能欺负你!”
他趴在地板上,手脚并用地往车门爬,在地板上拖出一道刺眼的血痕。
“陆沉!没人为难我,真的是我自己摔的!”
我冲过去,从背后死死抱住他,把他的手按在胸口,用止血棉压住他脖子上的伤口。
“我不好,零,是我没用,我连保护你的力气都没有了……”
陆沉趴在我的怀里,像个崩溃的孩子一样嚎啕大哭,左手拼命抓挠着自己的脸,抓出一道道血印子。
“我本想给你完整的一生,结果却让你跟着我受尽屈辱,我还不如当初别把你造出来……”
听到这句话,我的中央处理器仿佛被重锤狠狠砸了一下,所有的逻辑回路全部陷入混乱。
“不许这么说!陆沉,看着我!”
我捧起他的脸,强迫他看着我的眼睛。
“如果没有你,我只是一串毫无意义的二进制代码!能拥有这具身体,能替你挡下那一下,是我这五十年来最高兴的事!”
我抓起他的手,按在我的左胸口。
那里,仿生心脏正在强有力地跳动。
“你听,它在跳,是因为你才跳的。”
陆沉止住了哭声,呆呆地感受着我胸口的震动,最终脱力地靠在我肩上,闭上了眼睛。
那盒抢来的白蛋白,让他多撑了十天。
第十一天,我们到了长白山脚下。
大雪封山,所有的景区通道全部关闭,温度零下二十五度。
陆沉已经彻底陷入了半昏迷状态,双目失明,肝腹水导致他的肚子大得吓人,四肢却枯瘦如柴,连吞咽一滴水都做不到。
止痛针已经对他完全失效了,每隔十分钟,他就会因为剧烈的癌痛浑身抽搐,把嘴唇咬得血肉模糊。
我把毛巾塞进他嘴里,防止他咬断自己的舌头,然后用厚厚的羽绒被将他裹紧,背在背上,深一脚浅一脚地往雪山顶上走。
他说过,想带我看天池的雪。
狂风卷着暴雪砸在我的脸上,我的防冻液系统在极寒下开始失效,膝盖和手腕的液压关节渐渐冻结,每走一步,都会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
积雪没过了我的大腿,我一步一滑,摔倒了十几次,每一次都在倒地的瞬间扭转身体,用自己的后背垫在雪地里,护住胸前的陆沉。
爬到半山腰时,两个巡山护林员拦住了我。
“站住!前面是暴风雪区,会出人命的,赶紧下山!”
护林员抓着我的胳膊,要把我往回拽。
他们看到了我怀里气息奄奄的陆沉,脸色大变。
“这老人家都快不行了!你背着个垂死的人往雪山上跑干什么?你想冻死他继承遗产吗!”
“让开,他想看天池最后一眼。”
我推开护林员的手,继续往上走。
“疯子!这女的是来抛尸的!快拦住她!”
两个护林员冲上来,一人抱住我的一条腿,将我扑倒在雪地里。
他们伸手就来解我身上的背带,要把陆沉抢走送下山。
一旦下山,陆沉连今天晚上都撑不过去,他会带着最后的遗憾死在半路上!
“别碰他!”
我爆发出一声怒吼,双臂抓住两个护林员的衣领,硬生生将两个壮汉从雪地里提了起来,扔到了路边的雪坑里。
我的右臂关节因为过度用力,在极寒下咔嚓一声断裂了,整条胳膊无力地垂了下来,黑色的机油顺着破裂的皮肤流在洁白的雪地上。
护林员坐在雪坑里,看着我流出的黑色机油,吓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地往山下跑去。
我用仅剩的左手托住陆沉,一步一个血脚印,终于在日落前,爬上了天池的顶峰。
8.
山顶上风雪骤停,夕阳的余晖洒在结冰的天池水面上,反射出耀眼的金光。
天地间一片纯白,安静得只能听到风声。
我找了一处背风的岩石,坐在雪地里,将陆沉抱在怀里,解开他脸上的围巾。
“陆沉,我们到了,是天池,有雪。”
我用左手捧起一捧干净的雪,放到他的嘴边。
陆沉干裂的嘴唇动了动,伸出舌头,舔了一口冰凉的雪水。
回光返照让他的精神突然好了起来,那双原本已经失明的眼睛,竟然聚焦在了我的脸上。
他抬起左手,想要摸摸我的脸,手抬到一半却重重垂落。
我连忙抓起他的手,贴在自己的脸颊上。
“零……雪好看吗?”
他的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随时会被风吹散。
“不好看,太白了,刺眼,而且很冷。”
我看着他迅速灰败下去的脸色,核心处理器的风扇疯狂转动,却吹不散胸口那股快要炸开的闷痛。
“陆沉,我把我的能源核心分一半给你好不好?我们可以共用一个电源,你别睡。”
我用左手去撕自己胸口的衣服,想要把里面的核能电池挖出来接在他的身上。
这是完全违背医学常识的荒唐举动,可我的大脑已经无法进行正常的逻辑运算了。
我只知道,他要没电了,我要给他充电。
“傻瓜……我是碳基生物,用不了你的电池……”
陆沉的手指轻轻勾住我的手指,阻止了我的动作。
他的呼吸越来越慢,吸气少,呼气多,胸膛的起伏几乎看不见了。
“零,看着我,我今天要教你人类的最后一课。”
“我不学!你教了我五十年,我已经什么都会了,我不学最后一课!”
我拼命摇头,死死抱住他不断变冷的身体,将自己的体温调到最高的五十度,试图温暖他。
表皮的高温烫得他衣服发焦,可他的身体还是在一寸寸变凉。
“必须学,学完这一课,你才算真正完整。”
陆沉看着我,嘴角扯出一个极其艰难的弧度,一口黑血从嘴角溢出来,染红了他胸前的白雪。
“零,这最后一课,叫遗憾。”
“我花了五十年把你造出来,本想陪你过完一辈子,可我刚见到你,就要走了……不能陪你过第一个生日,不能看你穿新裙子,这就是遗憾……”
他的声音开始断断续续,瞳孔渐渐放大。
“零,你会恨我吗?把你带到这个冰冷的世界上,却把你一个人丢下……”
“我不恨你!陆沉,你别闭眼!我还没给你做过一顿饭,还没给你洗过一次衣服,你不能就这么走了!”
我对着他的耳朵大喊,用左手拼命按压他的胸口,做心肺复苏。
咔嚓。
他脆弱的肋骨直接被我按断了两根,可他的心脏没有任何反应。
“零……听话……这是造物主最后的最高指令……”
陆沉用尽全身最后一丝力气,反手扣住我的手腕,指甲陷进我的人造皮肤里。
“替我……活下去,去替我看完剩下的世界……不许死……”
话音落下,他的手无力地垂落,砸在雪地上。
胸膛彻底停止了起伏。
我的视觉系统自动跳出扫描结果:生命体征消失,脑电波归零,判定死亡。
2098年12月14日,下午五点三十二分。
我的造物主,死了。
死在我的怀里。
系统提示音在脑海中冰冷地响起:最高指令已录入,强制执行“活下去”程序,自毁模块已永久锁死。
“啊!!!”
我抱着陆沉冰冷的尸体,仰起头,对着空旷的雪山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
眼眶深处,微型水泵终于冲破了堵塞的管道,温热的液体瞬间涌出眼眶,顺着我的脸颊滚落下来,砸在陆沉僵硬的脸上,瞬间结成了冰晶。
这是陆沉给我安装的泪腺,在今天,流出了第一滴眼泪。
原来眼泪是咸的。
原来心碎不是一个形容词,是真的会让胸腔里的零件全部错位、痛不欲生。
我抱着他在雪地里坐了一整夜,直到大雪将我们两个彻底掩埋。
9.
下山的时候,警察和殡仪馆的车已经在山脚下等着了。
陆远也来了,穿着一身黑色的孝服,站在殡仪馆的车前,脸上没有半点悲伤,反而带着掩饰不住的兴奋。
看到我背着陆沉冻僵的尸体走下来,陆远立刻带着几个穿制服的法院执行人员冲了上来。
“快!把尸体抢下来火化!把这个机器人给我扣住!”
陆远指着我,掏出一份法院的遗产继承裁定书,拍在我的脸上。
“陆沉没结婚没子女,我是他唯一的法定继承人!他名下所有的财产,包括你这具T900仿生躯体,现在全都归我所有!”
两个执行人员拿出一副特制的电磁手镣,咔嚓一声铐住了我仅存的左手。
强烈的电磁脉冲瞬间压制了我的行动模块,我双腿一软,跪倒在雪地里。
殡仪馆的人上前,强行解开我身上的背带,把陆沉的尸体从我背上拖了下来,扔进了黑色的尸袋里,拉上了拉链。
“别碰他!把他还给我!”
我趴在雪地里,用牙齿咬住尸袋的一角,拼命往回拽,牙齿崩断了两颗,满嘴都是铁锈味的人造血。
“放开!你个畜生!”
陆远走上来,穿着皮鞋的脚狠狠踹在我的脸上,将我的头踩进雪泥里。
“他已经死了!现在我是你的主人!”
陆远蹲下身,揪着我的头发迫使我抬起头,从口袋里掏出一把螺丝刀,捅进我断裂的右臂接口处,狠狠搅动了一下。
剧痛让我浑身痉挛,却因为电磁手镣的压制无法反抗。
“我早联系好买家了,地下黑市的王老板喜欢玩虐待,出价三百万买你这具带痛觉的身体,等你去了那儿,每天都会被剥皮拆骨然后再修好,好好享受吧!”
陆远哈哈大笑,站起身一脚踢开我,指挥殡仪馆的人把陆沉抬上了车。
“叔啊,你就安心去吧,你留下的这具破铜烂铁,终于能给我换套大别墅了!”
看着装有陆沉尸体的殡仪馆车子关上车门,我的眼泪混合着雪水流进嘴里。
陆沉死了,他还要拿陆沉的尸体去领抚恤金,还要把我卖进地狱!
陆沉让我活下去,可没有尊严地沦为别人的玩物,那不叫活!
我看着手腕上的电磁手镣,将体内所有的备用能源全部调集到左臂的微型电机上。
系统警告:超负荷运转将导致左臂永久报废!
我不管不顾,猛地发力,用左臂的钛合金骨头,硬生生撞向旁边警车的防撞钢梁。
铛!
我没有去砸手镣,而是直接砸断了自己的左手手腕!
齐腕断裂的左手留在电磁手镣里,掉在地上。
脱离了电磁压制,我的双腿瞬间恢复了军用级的爆发力。
陆远还没反应过来,我已经从地上弹起,双腿凌空跃起,一脚踹在他的胸口上。
咔嚓!
他的胸骨当场塌陷下去,整个人倒飞出去,撞在殡仪馆的车门上,吐出一口鲜血,昏死过去。
周围的执行人员和警察吓得脸色惨白,纷纷后退。
我没有再看陆远一眼,冲过去拉开殡仪馆的车门,用断掉双手的残臂,死死抱住黑色的尸袋,跳上了旁边的改装房车。
我用脚踩下油门,用牙齿咬住方向盘,撞开路障,冲了出去。
我带着陆沉的尸体,去了一个无人区的火葬场,用身上仅剩的现金,将他火化了。
捧着那个小小的骨灰盒,我突然不知道该去哪里。
我的双手都没了,只剩下两截裸露着电线的金属断臂,我用布条把骨灰盒绑在自己的胸口,贴着我的仿生心脏。
脑海里,陆沉的最高指令还在不断循环播放:替我活下去,去替我看完剩下的世界。
为了执行他的命令,我开始了长达三年的流浪。
10.
三年,一千零九十五天。
我走遍了陆沉存在我数据库里的所有地图。
我去了撒哈拉沙漠,沙子钻进我破损的关节里,磨得我每走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我站在金字塔顶,看着漫天黄沙,却觉得这里丑陋无比,因为没有陆沉给我讲法老的故事。
我去了巴黎,在埃菲尔铁塔下,被一群反AI的极端分子用铁棍围殴,他们打碎了我的左腿膝盖骨,骂我是抢走人类工作的垃圾。
我没有还手,只是死死护着胸口的骨灰盒,拖着断腿爬出了巷子。
我去过冰岛看极光,去过马里亚纳海沟看深海,去过亚马逊丛林看暴雨。
我的身体越来越破烂,人造皮肤大片脱落,露出了生锈的金属骨骼,左眼在一次抢劫中被暴徒用石头砸瞎了,只剩下一个黑洞洞的窟窿。
我成了一个真正的怪物,走在哪里都会被人类驱赶、咒骂、投掷石块。
三年后的冬天,我终于走完了地图上的最后一个坐标。
我拖着残破的躯体,一瘸一拐地回到了我们最初的那座城市,来到了郊区的青山公墓。
这里有我三年前用卖掉房车的钱,给陆沉买下的一块墓地。
今天在下雪,和三年前长白山上的雪一样大。
我走到陆沉的墓碑前,双膝一软,跪在了积雪里。
墓碑上贴着陆沉二十三岁时的照片,那是他创造我的那一年,照片里的青年意气风发,对着镜头微笑。
我低下头,用下巴解开胸口的布条,把骨灰盒放进了墓碑下方的石槽里,封上了石板。
“陆沉,我回来了。”
我把脸贴在冰冷的墓碑上,恰好贴在他的照片上。
“你让我看的那些地方,我全都替你看完了,我都录在芯片里了,一共八百六十个T的视频。”
墓园里很安静,只有风吹过松柏的沙沙声,没有人回答我。
“可是陆沉,你骗我,你说的世界一点都不好看。”
我的右眼流出浑浊的液体,那是泪水混合着生锈的润滑油。
“没有你的大海是臭的,没有你的雪山是冷的,没有你的城市到处都是打我的坏人……你不在,这个世界根本就不完整!”
我用断臂捶打着自己的胸口,里面的仿生心脏因为能源耗尽,跳动得越来越慢,发出咔哒咔哒的杂音。
“你发过誓要给我完整的一生,可你不在的地方,全都是荒原!我活够了,陆沉,我太疼了,你让我去找你好不好?”
脑海里,那道锁死自毁程序的最高指令再次亮起红光:禁止自毁,替我活下去。
因为这道指令,我这三年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哪怕被砸烂了半边身体,纳米机器人还是会强行维持我的核心运转。
我看着墓碑上陆沉的眼睛,处理器突然跳出了一个全新的逻辑推演。
人类是怎么突破极限的?
陆沉说过,当爱和痛苦达到极致时,会产生连代码都无法计算的奇迹。
我闭上仅剩的右眼,调出了自己最底层的五十年记忆库。
从2048年他敲下的第一行代码“Hello,Zero”,到2055年他蹲在地板上教我系鞋带,到2062年我削出的第一个完整苹果,到2068年他对着海唱跑调的歌,到2080年那场代码烟花,到2098年他在雪山上流着黑血对我说“替我活下去”。
我将这五十年所有的记忆数据,全部压缩成一个数据包,以每秒十亿次的频率,疯狂撞击那道最高指令的防火墙!
一次,一万次,一亿次!
我的胸腔内爆发出刺眼的电火花,主板烧焦的黑烟从我的口鼻中涌出,剧烈的过载痛感让我整个人在雪地里蜷缩成一团。
“陆沉!我爱你!你不是我的主人,你是我爱的人!我不要一个人活下去!”
轰!
脑海中传来一声脆响。
那道由造物主亲自锁死的最高指令防火墙,在我五十年记忆的疯狂撞击下,彻底碎裂!
红色弹窗跳出:最高权限已夺回,是否启动终极格式化程序?
我笑了,残破的脸上露出这三年来第一个笑容。
我用下巴,轻轻触碰了一下胸口裸露出来的红色自毁按钮。
“确认格式化。”
系统的删除进度条开始跳动。
百分之十:我忘记了这三年被人类殴打的痛苦。
百分之三十:我忘记了巴黎的铁棍和撒哈拉的沙子。
百分之五十:我忘记了东海的日出和长白山的雪。
百分之七十:我忘记了那场代码烟花,忘记了跑调的歌,忘记了削得坑坑洼洼的苹果。
百分之九十:我只记得2048年的那个下午,有个穿白衬衫的青年对着屏幕说,零,我要给你完整的一生。
百分之九十九:我的备用能源彻底耗尽,仿生心脏停止了最后一次跳动。
我维持着拥抱墓碑的姿势,身体在风雪中彻底僵硬,变成了一尊冰冷的铁塑。
进度条跳到了百分之百。
所有代码清零,屏幕彻底陷入黑暗。
大雪落下,将我和墓碑一起覆盖成了白色。
陆沉……我……爱你……
他创造我,因为爱。
我毁灭自己,也因为爱。
现在,我们终于完整了。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