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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0-30 19:03:45

一、送快帝

我叫赵广翼,楠苍市人,白天送快递,晚上送外卖。我一天睡四个小时二十分钟,剩下的时间都在路上。我不太会说话,我只会送,但凡单子上写了的,我都送到。

这话听着像吹牛吧。楠苍市三百多万人,跑单的一万四千个,谁不这么说呢。可我这话是真的,真到后来连我自己都怕。

先说那支血清。那是九月的事,楠山下了一场不大不小的雨。三个游客不走栈道,偏要抄小路,说是短视频上有人教。走到半山腰,前头那个三十来岁的男人一脚踩进草里,小腿上就多了两个眼。

五步蛇,当地人叫它“百步倒”,名字比毒性还狠。

同行的两个人把他背下山,背进楠山诊所。那间平房只有两个医生、一个护士,还有一台用了十年的血常规仪。医生姓林,四十出头,看见那两个牙印,脸就白了。

诊所没有抗蛇毒血清,整个楠山都没有,要调只能从市第一医院调。走盘山路,四十公里,最快两个半小时。男人开始吐,他老婆跪在地上求医生,求到嗓子都哑了。

这些都是后来电视报道的事,我只看见单子。单号 NC-0447,物品一栏写着“抗蛇毒血清一支,冷链”,起点是市第一医院急诊药房,终点是楠山诊所,期望送达:五分钟。备注一栏六个字:救命,快点,求你。

我接了。一接单,世界就变短了。

这话不好解释。我跑了六年,跑过快三十万单,我知道从市医院到楠山是四十公里,知道那条路有十七个弯,雨天限速三十,知道一个来回要烧掉我九块七的电。可那些数字在接单的那一秒全都不作数了。

我只觉得风从耳边过了一下。中间那四十公里,我记不清。每一单我都记不清,像是有人拿剪子把我从起点剪下来,再贴到终点,中间那一段,给我扔了。

我醒过神的时候,人已经站在诊所门口,保温箱还端在手里,箱子是凉的。

门口围着七八个人,一个穿花衬衫的男人揪着林医生的领子,嗓子都劈了:“你们这什么破诊所!人要是死了,我跟你们没完!”另一个女人坐在水泥地上哭,还有个记者模样的人举着手机在拍。

我把箱子递过去。林医生愣了一下,接过箱子,撕开封条,抽出一支血清看了一眼批号,又抬头看我。

“你——”

“五分钟。”我说,“没超吧?”

他没答,转身跑进里屋去了。

我站在门口,雨从屋檐上滴下来,滴在我后颈上,一滴一滴,凉的。我低头看手机,20 点 41 分 07 秒,接单的时候是 20 点 36 分。

我点“已送达”的时候是 20 点 41 分整,系统算的是五分整。多出来的那七秒,是我点完还站在门口发愣。没超。

那男人救回来了,第二天,上了本地新闻,标题是《游客楠山遇蛇险丧命,外卖小哥五分钟送药上山》。

第三天,我刷到一条视频,点赞四十七万,拍的是我站在诊所门口那个背影。评论第一条说:“摆拍吧,四十公里五分钟,你骑的是火箭?”

我把视频看完了,没说话。站长马向前拍我肩膀,说:“赵广翼,你他娘的成名人了!”

要说清楚我为什么成了楠苍市的都市传说,得先说说那一夜之前的事。那一夜之前,我就是个跑单的,跟街上那一万四千个没什么两样。

二、单号 YS-0001:二十四箱水,七楼

我的早晨从五点四十开始。

五点四十起床,五点五十二出门,六点十分到分拨中心。分拨中心在城西,一个大铁棚,夏天像蒸笼,冬天像冰柜。我的片区是楠山西路,三十七个小区,四栋写字楼,两家医院,一个殡仪馆。

一天一百四十六单是常态,一百四十九单是我的纪录,去年双十一前一天创的,从早上六点跑到夜里十一点四十,中间吃了两个包子和一瓶水。

一单赚三块二,超时罚三块,差评罚五十,投诉罚两百。这四个数字我背得比我妈的生日还熟——她生日是农历九月十九,去年我记成九月初九,给她买了个蛋糕,她吃了两天,说甜。

家里欠着十一万七。我爸十年前给人担保,人跑了,账落到我们头上。他在菜市场门口修鞋,一天挣六七十,好的时候一百。我妈有糖尿病,眼睛也不大好,在小区门口看个小卖部,卖烟、卖冰棍、卖五号电池。

所以我得快。不是我贪,是我算过:一天一百四十六单,一个月休两天,能落一万一左右。还债主两千,买药八百,房租九百,充电两百四,吃饭九百,剩下的存着。

这个账我算了六年,每年都差一点,差的那一点,就是罚款。你说这账,怎么就年年差一点呢?

那个白天的单是这么来的。单号 YS-0001,物品:五升装矿泉水二十四箱,起点城西批发市场,终点楠山西路七号楼七楼,没电梯,期望送达九十分钟。

我看了看,笑了。二十四箱,一百二十公斤,七楼,没电梯。这种单站里没人接,系统挂了两小时,配送费从十二块加到十八块,还是没人接。我接了。

不是我傻,我算过:十八块,一趟拉八箱,三趟,加上上下楼四十分钟,剩下的五十分钟还能插两单小的。结果我拉了六趟。因为王女士在第三趟的时候从门里探出头来,说:“哎,这个不对!”

我扛着水站在六楼半的平台上,抬头看她。

“什么不对?”

“我要的是另一个牌子。”

“单子上写的是农夫山泉。”

“我下单的时候点错了,我要那个红盖子的。”

“那也是农夫山泉。”

“不是。”她说,“是另一个,那个……怡宝。”

我把水放在平台,掏出手机,把单子翻给她看。她看了一眼,说:“我不认字。”

她认字,刚才还给我念了门牌号,念得清清楚楚的,怎么这会儿就不认了呢?

我说:“姐,这水都搬上来十六箱了。”

“那你再搬下去嘛。”她说,“我又没让你搬上来。”

我在那个楼梯间站了大概二十秒。二十秒里我想了三件事:第一件,差评罚五十,投诉罚两百;第二件,这十六箱我已经搬了两趟,第三趟还剩八箱在楼下;第三件,我妈今天该买药了。

我说:“行,我给您换。”

她说:“要快呀!我下午还要用。”

三、单号 YS-0002:退回去的水,和一场雨

那天下午三点四十,我把十六箱水又从七楼搬下来,加上楼下的那八箱,一起装车,拉回批发市场。

批发市场的老板不肯退,说拆封了,说单据上没有退货码,说“你让客户自己在 APP 上申请”。我在市场里站了四十分钟,打了三个电话。前两个客户不接,第三个接了,说“我不管,你去办”。平台客服说“我们会为您加急处理”,加急处理的意思是四小时后给我回一条短信。

市场里没有怡宝,我从另一个片区调的,多跑了十一公里。我把二十四箱水又拉回七号楼。下午六点,我又一趟一趟搬上七楼,这回是怡宝。第二十四箱搬上去的时候,我坐在楼梯上喘了三分钟。

王女士开门看了一眼,说:“这不是怡宝。”

我说:“是怡宝。”

“这个盖子不对。”

“姐,怡宝就是这个盖子。”

“我上次买的不是这个盖子。”

我没说话。我坐着,看着楼道里那盏灯,一闪一闪的,大概是接触不良。我想,这灯要是我的,我早就修了,可它不是我的。

她说:“算了,就这样吧。”

她签收了,给了四星。四星不罚钱,四星只是让我的评分从 4.97 掉到 4.96。我下楼的时候,天黑了。

后来我才知道,那天夜里有一场雷雨。

天气预报说是“局部雷阵雨,短时强降水”。楠苍市的天气预报一向这样,说了等于没说。我在这城里跑了六年,我知道“局部”的意思是“反正淋的不是预报员”。

晚上七点二十,我换了一件干衣服,接了第一单外卖:一份麻辣烫,一份螺蛳粉,一杯冰美式。冰美式那单的备注写着“不要冰,谢谢”。

不要冰的冰美式,我看了三遍,还是接了。这世上什么单都有,你得习惯。

雨是九点四十下的。先是风,把路边的共享单车吹倒了一排。然后是雨,不是下的,是横着抽过来的。我穿着雨衣,雨衣的下摆被风掀起来,像两块破旗。

我骑到外环高架下面躲了八分钟,那八分钟里数了数今天跑了多少单,一百四十六。早上的水来回三趟,占了六个小时,剩下的时间我跑了一百二十二单。

我又算了一遍账。今天四百六十七块二,罚款零,电费九块七,饭钱十四,我妈的药八百。还差三百多呢。我想,再跑两单就回去。我拧了电门,冲进雨里。

那单是送到楠山西路十二号院的,一份粥,一份小菜,收件人姓陈,备注写:“放门口,别敲门,我爸睡了。”我骑到院门口,看见一辆电动车横在路中间,一个人躺在水洼里。

我把车停下,跑过去。是个二十来岁的姑娘,外卖箱摔开了,汤洒了一地。她坐起来先摸手机,屏幕碎了,但还亮着,她看了一眼就喊:“完了,超时了!”

我说:“人没事吧?”

她说:“超时罚三块。”

我把她扶起来。她膝盖破了,血混着雨水往下流,看不出多少。

我说:“我给站长打个电话。”

她说:“不用,我自己报备。”

她推着车走了,一瘸一拐的,走了几步又回头,说:“哥,你别跟人说啊!说了要扣星级。”

我说:“不说。”

我把粥送到十二号院三单元四〇二,放在门口,拍了照,点了送达,下楼的时候手机响了一声,新单。

起点:楠山西路十二号院,终点:楠山西路十二号院,物品:一句话。备注:“哥,你的雨衣后面破了。”我愣了一下,回头看,那姑娘站在院门口,冲我摆了摆手。

我低头看自己的雨衣,后背那块从肩到腰裂了一道口子,像被人拿刀划的。我把这单接了,系统问:请您确认送达,我点了确认。那单赚零元,平台给的补贴是两块八,我把这两块八记在了账上。

那天夜里 22 点 41 分,我骑到外环高架下面,雨还在下。我把车停在桥墩旁边,掏出手机看导航。下一单在两公里外,一份烧烤,一箱啤酒,收件人在六楼。我看了三秒。然后天亮了。

四、单号 YS-0003:一道闪电,一箱啤酒

天亮的那一秒,我没有看见光。我只觉得有人从上面拿一根铁棍,从我头顶捅到脚底板,耳朵里“轰”的一声,之后就什么声音都没有了。

后来我去查过,也问过人。有人说被雷劈的人,身上会留下树枝一样的红纹,有人说会当场烧焦,有人说全国一年被雷劈死的有四百多个,活下来的不到三成。

我什么都没烧着。我醒来的时候躺在水里,水是温的,混着雨水和桥墩底下的泥,嘴里一股铁锈味。我抬手摸脸,摸到一手血,是鼻子出的。手机在离我三米远的地方,屏幕裂成了蛛网,还在冒一点烟。

我的电动车倒在旁边,车灯亮着,仪表盘上跳着一个数:88.8。

我这车买的时候是二手的,仪表盘最多显示 25,跑起来会变成 24、23,掉电的时候会闪。88.8 这个数,我从来没见过。

我撑着地坐起来,第一件事是看时间,22 点 41 分 07 秒。也就是说,从我看见那道亮,到我现在坐起来,只过了七秒。

第二件事是看订单。那单烧烤还在,系统提示“距离超时还有 12 分钟”,我心里“咯噔”一下,扶着桥墩站起来,去扶车。车还能骑,我一拧电门,它走了。

接下来的事,我到现在也说不清楚。我记得我骑出去了,记得雨水打在脸上,记得前面有一辆大货车开过去,把水溅了我一身。然后我就站在六楼的楼道里了。

烧烤在手里,还是热的,啤酒一箱还在胳膊上夹着。楼道里的声控灯亮着,我刚站定,它就灭了。我在黑里喘气,喘了大概十秒,把灯跺亮,低头看手机。订单状态:已送达。

接单时间 22 点 41 分 07 秒,送达时间 22 点 41 分 09 秒。两秒。从外环高架到楠山西路三号楼六楼,导航显示三点四公里,正常骑行十四分钟,上楼两分钟,两秒。

我把烧烤放在门口,拍了照,敲了三下门,然后坐在楼梯上,坐了很久。那箱啤酒里有一瓶碎了,酒味在楼道里散开,我闻着那个味,想,我是不是要死了。

人家说,人死之前会看见一辈子,我没看见,我只看见仪表盘上那个 88.8。

第二天我去了医院,挂了急诊,做了个头部 CT,花了 480 块。医生看了片子说没事,就是有点鼻黏膜破损,可能是撞的。我说:“我被雷劈了。”

他抬头看我一眼,说:“被雷劈了还能自己走来挂号?”我说:“昨天劈的。”他说:“那你运气好。”他给我开了 12 块钱的维生素 C,让我回去多喝水。

我拿着单子下楼,在缴费窗口站了一会儿。窗口里的小姑娘问我:“交不交?”我说:“交。”我交了 492 块。

那是我这辈子花得最冤的一笔钱。因为我知道,我没病,我只是不知道自己怎么了。

五、单号 HL-8823:一只叫三郎的鹅,二十八楼

我开始试探,第一步,我接了一张没人接的单。

单号 HL-8823。物品:活鹅一只,约六公斤。起点:城北农贸市场。终点:金域华庭二栋二八〇四。期望送达:二十五分钟。备注写了三行:它叫三郎。别让它叫,电梯坏了。

金域华庭二栋,二十八层,两梯四户,那天一部电梯检修,一部在二十五楼卡了四十分钟。物业在群里发了通知,一共 219 个字,最后一句是“给您带来不便敬请谅解”。

这单在系统里挂了三个小时十二分钟,配送费从十一块加到三十四块。我接了。农贸市场的老板把鹅装在一个编织袋里,袋子上剪了两个洞,鹅把头从洞里伸出来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我记到现在。它不是害怕,它是不屑,它好像知道我要干什么,并且觉得我很可笑。

我把袋子绑在车后座,骑出去两百米,鹅开始叫。不是“嘎嘎”那种叫,是一种低沉的、从胸腔里挤出来的“咕——”,一声能拖四秒。我回头,它正把头伸得老高看着我。

我说:“别叫。”它叫了一声。我说:“三郎,别叫了。”它不叫了。

我骑到金域华庭门口,用了六分钟,然后抬头看那栋楼。二十八层,我数了两遍,都是二十八层。

我站在原地,抱着那只鹅,心里有点发怵。我想,昨天可能是巧合,可能是脑震荡,可能是幻觉,现在我要试一次真的。我掏出手机,点了“开始配送”。一按下去,世界又变短了。

我站在二八〇四的门口,鹅还在怀里,它把头从洞里伸出来,往门上蹭。我敲门,一个老太太开门,看见我,又看见鹅,愣了一下。“这么快?”

“电梯修好了。”我说。

“修好了?”她说,“刚才物业还说……”

门里传来一个小孩的声音:“奶奶,鹅来了吗?”

老太太接过鹅,说:“来了来了。”她关门前看了我一眼,说:“小伙子,你脸怎么这么白?”

我说:“跑上来的。”

她说:“二十八楼?”

我说:“嗯。”

她说:“你这身体,得补补。”

她给了我一个橘子。那个橘子我一直没吃,放在车斗里放了十一天,最后烂了。

从那天起,我知道了六件事。

第一,只要我按了“接单”,单子上的一切都会成真,多重的货、多远的路、多离谱的时间,都不作数了。第二,中间的过程我记不住,像被剪掉的一段胶片,唯一能感觉到的只有风,和一点点失重。第三,必须得有单号,手写的也行,纸的也行,只要上面有单号、有起点、有终点、有物品。

第四,不能给自己下单。我注册了个小号,昵称叫“翼哥自己”,给自己下了一单,物品写“现金一个亿”,起点写“银行”,终点写“我家”。我接了,等了四十分钟,什么都没有,还亏了九块钱配送费。

第五,备注也算规则。有一次我送一份炒饭,客户备注写“帮我骂他一句,他昨天放我鸽子”。我送到门口,门一开,我张嘴就骂:“你他妈的还算个人吗?”骂完我自己都懵了。那男的也懵了,愣了三秒,说:“你谁啊?”

我把炒饭递过去,说:“您的外卖。”他接过炒饭,说:“哦,谢谢。”他给了我五星,还加了一句:“兄弟,你挺有意思的嘛。”

第六,也是最要紧的一条:这能力好像不太喜欢我拿它赚钱。我试过接那种特别贵的单,一单两百块,送一箱红酒去隔壁市,成功了,钱也到账了。可那天晚上我睡不着,心里空落落的,像偷了东西。

我也试过一单五块的,给一个独居的老头送一盒降压药。他开门的时候手抖,药盒掉在地上,我弯腰给他捡起来。他说:“谢谢你啊小伙子,我这腿不行了。”那天晚上我睡得特别好。

我不知道这是不是能力在挑人。我只知道,从那以后我接单,会先看一眼备注。

六、送快帝这个名字,值百分之十二

我改名了。我原来的昵称叫“广翼快送”,起的时候觉得挺正经,后来发现抢单大厅里昵称按首字母排,“广”字排在后面,好单子轮不到我。

我改成了“送快帝”。为什么叫这个?因为我们这儿管跑得最快的那个人叫“快帝”,这说法是从摩托车圈传过来的,说当年有个跑山的,外号“弯道快帝”。我加了个“送”字,就成了“送快帝”。客户看见这名字觉得霸气,愿意点。

这世上的事就是这样,你干得再快,不如名字起得响。

站里的人开始议论我。先是调度小杜,二十四岁,戴眼镜,管派单,一天要说八百遍“哥,快点”。他说:“赵哥,你最近是不是换车了?”我说:“没换。”

他说:“那你那单怎么送的?从城北到城南八公里,你四分钟?我盯着后台看的,我以为系统坏了!”我说:“抄近路。”他说:“哪儿有近路?”

我说:“你不认识。”

后来是老周。老周五十多了,跑了十一年,膝盖坏了,走路一歪一歪的。他找我抽烟,抽了半根,说:“广翼,你是不是信什么?”我说:“信什么?”

他说:“我老家那边有种人,叫走阴,能一夜走三百里。你是不是……”我说:“周哥,我就是骑得快。”他把烟头摁灭,说:“你小心点。这世上没有白来的快。”这话我记了很久。

传说是怎么起来的,我说不清,大概是从那张截图开始的。

九月,楠苍市又下了一场暴雨,下了十一个小时。城南城北的主干道全淹了,公交车停运,出租车加价到两百块起步,还有人不走。那天全城的单都瘫了,超时率百分之六十三。

晚上十点,系统里有一张单,从城东儿童医院到城西纺织厂家属院,二十二公里,物品是一盒退烧药,期望送达十五分钟。这单挂了二十分钟没人接,因为那时候从城东到城西,开车要两个小时四十分钟。

有人把截图发到骑手群里,配了一句:“谁能接?”下面一片“接不了”“要命”“这单是给人送命的”。然后第二张截图出来了,接单了,骑手:送快帝。

再然后是第三张,已送达,用时四分十二秒。

群里安静了大概三十秒,然后有人说“P 的吧”,有人说“这哥们儿是不是有后台”,有人说“我知道他,楠山西路那边的,什么单都接”。最后有个人发了三个字:“送快帝。”

后面跟了一长串“送快帝”。那天之后,我的昵称就成了我的名字。站里的年轻人不叫我赵哥了,叫我“帝哥”。我听着别扭,说了两次,他们不改,我就随他们去了。

传说越传越邪。有人说我能穿墙,有人说我是外星人,有人说我早就死了,现在跑单的是我的鬼魂,所以我不用睡觉。

最后这条传得最广,因为确实没人见我在站里睡过觉。我不解释,解释也没用,你越解释,他们越觉得你有事。

我只是接单。别人不接的单我接,加价的单我接,重的、远的、急的、离谱的,我都接。站里的超时率一直是百分之四点七,我来了之后掉到了百分之一点二。

马站长在例会上说:“大家都学学赵广翼!”底下有人笑,我也笑。

七、单号 BY-0731:一箱绿豆冰棍,三号厅

九月末,我接了一张奇怪的单。

单号 BY-0731。物品:绿豆冰棍一箱,三十支。起点:楠山西路冷饮批发部。终点:楠苍市殡仪馆三号厅。期望送达:四十分钟。备注写的是:“放冰棺边上就行。他爱吃绿豆的,别化了。”

下单人姓陈,是死者的儿子。

我把冰棍送到三号厅门口,门开着,里面摆着花圈,一共十一个,正中一口冰棺,棺上盖着黄绸。厅里没人,只有一台老式录音机在放经,放得卡了带,一直在重复同一句。

我把箱子放在冰棺旁边的地上,蹲下来打开箱盖,抽了一支出来,坐在旁边的塑料凳子上,吃了那支冰棍。绿豆的,很甜,甜得有点发苦。吃完我把棍子插回箱子,站起来拍了拍手。

门口进来一个女人,四十来岁,穿黑衣服,眼睛是肿的。她看见我愣了一下。

“你是……”

“送东西的。”

“送什么?”

我指了指那箱冰棍。她走过去看了一眼,蹲下,从箱里拿了一支,剥开,咬了一口。她站在那儿,一边吃一边哭,吃了三口,把剩下的半支放回箱子里。她说:“他还真有人记着。”

我说:“单子上写了。”

她说:“什么?”

我说:“没什么。麻烦您签收。”

她签了,字写得很大,抖。

我下楼的时候,听见录音机里那句经又卡住了。

那之后,我送的东西开始不像东西了。

先是重量不对。单号 GH-0219。物品一栏写的是“我爸”,没有别的。起点:楠苍市殡仪馆。终点:云岭乡后山村老槐树下。期望送达:当天。备注:“他二十年没回去了。我不认路。”下单人是个三十多岁的男人。

我去取件的时候,工作人员递给我一个盒子,骨灰盒,木头的,三点二公斤。

我抱着那个盒子,在殡仪馆门口站了一分钟。我跑了六年单,抱过一百二十公斤的水,扛过两米四的木板,拉过一整箱活螃蟹,我从没抱过这么轻的东西。

那个盒子比它看起来要沉,不是重量沉,是别的什么沉。我把它绑在车后座,用我自己的外套包了三层,骑到云岭乡,三十三公里山路,骑了四十七分钟,没接单。这是六年来我第一次骑这么慢。

后山村的老槐树还在,树底下有一块石头,石头上有个豁口。村子里没人了,房子塌了一半,剩下的一半长满了草。我把盒子放在石头上,解开外套,说:“到了。”

风把槐树叶子吹得哗哗响。我不知道该说什么,我不是他儿子,我也没见过他,我只是个送快递的。我站了大概四分钟,掏出手机拍照,点了送达。

系统弹出一行字:“感谢您完成本次配送,用户已确认。”下面一行小字:“用户留言:谢谢。”

那单之后,我病了两天,不是身体的病,就是起不来床。我躺在床上看天花板,看了十一个小时。我想,我送的东西,越来越不像东西了。

八、单号 龙-0001:一个 U 盘,八克

十月的一个上午,我在人民公园东门等单。一个穿灰夹克的男人走过来,四十来岁,头发很短,脸上没什么表情,在我旁边的长椅上坐下,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递给我。

是张手写的单子,圆珠笔,字很工整。单号:龙-0001。物品:U 盘一个(八克)。起点:人民公园东门,第三条长椅,椅背底下。终点:市局对面报刊亭,老板姓许。期望送达:三分钟。备注:别看,别问,别超时。

我看完抬头,他已经站起来走了。

我往椅背底下摸,摸到一个用透明胶粘着的小布袋,犹豫了大概二十秒。二十秒里我想了两件事:第一,这可能是违禁物;第二,这可能是别的什么更麻烦的东西。想完第二件我就懒得想了,我这人一向不多想,多想也没用,我又不是没接过奇怪的。

我掏出手机,把这张单子拍了照,输进系统,替客户下了一单。系统问确认接单,我点了确认。风过了一下。我站在市局对面的报刊亭门口,手里捏着那个布袋,老板正在看报纸,抬头看我。

我说:“许老板,有您的件。”他接过布袋,看都没看,塞进抽屉,说:“谢了。”我说:“麻烦签收。”

他签了,签在一张废报纸的边角上,签得还挺认真。我走出两步,回头看了一眼,报刊亭的玻璃上贴着一张纸,写着“代收快递,二元一件”。我把那张纸看了两遍。

九、单号 龙-0002:一个苹果,187 克

第二天早上六点二十,我下楼,楼底下停着一辆黑色的商务车。车窗降下来,是昨天那个灰夹克。他说:“赵先生,麻烦您跟我们走一趟。”

我说:“我还有三单没送。”他说:“已经帮您改派了。”我说:“那行吧。”我上了车。

车开了四十分钟,出了城,上了一条没有名字的路,路的尽头是一栋四层的楼,灰白色,没有牌子,窗户是那种从外面看不见里面的玻璃。

楼里很干净,干净到有点怪。走廊里没有一张纸,没有一个脚印,连垃圾桶都是空的。

他们把我带进一间会议室,一张桌子,四把椅子,桌上一杯茶,凉了,杯壁上有水痕。桌子对面坐着一个女人,三十八岁上下,短发,不化妆,穿一件深蓝色夹克,脚上是平底鞋,坐得很直,两只手放在桌上,手指交叉。

她说:“赵广翼,1993 年生,楠苍市云岭乡人。2017 年入职迅达快递,2020 年开始跑外卖,父亲赵德海,修鞋,母亲李桂芬,开小卖部。家里欠款十一万七。”

我说:“你查得挺细。”

她说:“我叫钟晓岚,你可以叫我钟队。”

我说:“钟队,我犯什么法了?”

她说:“没有。我们想请你做一件事,先做个测试。”

她从包里拿出一个苹果放在桌上,又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电子秤,把苹果放上去:“187 克,你确认一下。”我看了一眼,说:“187。”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写了几个字推过来。单号:龙-0002。物品:苹果一个(187 克)。起点:本室。终点:隔壁 302。期望送达:一分钟。

“接不接?”她说。

我问接了给钱吗,她说不给,我说那我不接。她看了我一眼。

“开玩笑的,接。”我拿起笔签了名,点了确认。苹果从我手里消失了,隔壁传来一声“哎哟”。

钟晓岚的表情没有变化,只是把电子秤收起来放回抽屉:“砸到人了。”

我说:“你没说不能砸人。”

她说:“单子上确实没写。”

第二个测试,是她自己。她重新拿了一张纸,写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写完了推过来。单号:龙-0003。物品:钟晓岚一名(五十四公斤)。起点:本室。终点:一楼大厅。期望送达:三十秒。

“接。”她说。

“钟队,这个……”

“接!”

我接了。她不见了,椅子上留着她的鞋,一双黑色的平底鞋,鞋跟磨偏了,左边那只磨得厉害些。四十秒后,桌上的对讲机响了:“报告!钟队在一楼大厅!她……她是突然出现的!”

钟晓岚的声音从对讲机里传出来,很平:“我没事!把鞋给我送下来。”

她上来的时候,袜子是脏的,一楼大厅的地刚拖过。她坐回椅子上把鞋穿上,系好鞋带,抬头看我。“你没有说谎。”她说。

我说:“我从来不说谎。说谎要扣分。”她第一次笑了一下,笑得很短,像抽了一下,然后说:“赵广翼,我需要你帮个忙。这个忙,可能有点大。”

十、单号 龙-0004:九个人,六百三十一公斤

她说,有九个人被扣在艾默里卡。这九个人是干什么的,她没说,只说是搞“天链”的。她说这四个字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在念一个仓库编号。

他们在新乡参加一个学术会议,会开完了,人被扣了,护照收了,房间门口站着两个人。艾默里卡那边的说法是“配合调查”。“我们已经谈了四十一天,谈不下来。”她说。

我说:“我能干什么?我就是个送快递的。”她说:“你能送。”

她把一张纸推过来。单号:龙-0004。物品:天链专家九名(合计六百三十一公斤,含随身硬盘三块)。起点:艾默里卡,新乡市,橡树街十四号,B 座三层,第二会议室。终点:楠苍市,如家酒店,401 房间。期望送达:十五分钟。备注:全部,一个不少。

我看着那张纸,看了很久。

“钟队,跨国的我没送过。”

“你送过四十公里的山路,五分钟。”

“那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那是救命。”

“这也是。”

我把那张纸拿起来又放下:“他们愿意回来吗?”

钟晓岚从包里拿出一个文件夹,翻开推过来。九张纸,九个签名,九个红手印,有一张纸上还写了一行小字:“我女儿十二月生日。”

“他们怎么把这个给你的?”我说。

“第四十一天,我们的人进去了一个。”

“进去了一个,出来几个?”

“一个都没出来。这张纸,是他用筷子夹着,从马桶水箱里递出来的。”会议室里安静了一会儿,茶凉了,杯壁上的水痕干了。

我说:“接了。”

她说:“你想清楚。”

我说:“想清楚了。我这人一向不多想。”

我拿起笔在单子上签了名,然后说了那四个字。

“如你所愿。”

我很少说这四个字,说的时候自己都觉得中二,可这四个字一出口,事情就成了。

风没有过,这次是水。很长的水,我像是被按进一个很大很大的水池里,四周全是黑的,水压着我的胸口,耳朵里全是“嗡”的声音。我不知道过了多久,可能三秒,可能三分钟。

然后我站在一条走廊上。地毯是米色的,墙是米色的,头顶的灯是米色的,走廊尽头有一扇门,门上写着“2”。

我推开门。会议室里有九个人,六个坐着,三个站着,桌上摆着没吃完的三明治和咖啡,其中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正在啃一个汉堡。

他们看见我,都愣住了。

我说:“各位,麻烦跟我走。”

“你是谁?”那个啃汉堡的问。

“送快递的。”

“送什么?”

“送你们。”

十五分钟,是从我签单那一刻开始算的。我带着他们走出会议室,穿过走廊,进了电梯。电梯里有十一个人,超载了,响了一声,我退出来一个,让他们先走。

我在电梯口等了四十秒,然后想起来,我不需要电梯。

我按着单子上的地址一个一个地“送”。第一个是个女的,戴眼镜,我抓住她的手腕,风过了一下,她不见了。第二个人是个老头,走路要人扶,我说“您闭眼”,他说“我心脏不好”,我说“那您睁着眼”,他睁着眼,不见了。

第三个是那个啃汉堡的。

“我这个……能带走吗?”他咬着汉堡问。

“能。”

他又指了指桌上的咖啡:“那这个呢?”

“也能。”

“那这个……”他指了指墙角的纸箱,“资料。”

“多重?”

“十七公斤。”

“带上。”

第九个人送到的时候,我看了看手机:十一分四十二秒。如家酒店 401 的门口,九个人站成一排,有的穿拖鞋,有的没穿外套,那个啃汉堡的还举着半个汉堡,酱滴在了地毯上。

401 的门开了,里面站着两个穿便装的人。

“我们……到了?”那个啃汉堡的说。

“到了。麻烦签收。”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笔,手抖得厉害,签了三次才签上。九个签名,三个是英文的,六个是中文的,有一个写错了自己的名字,划掉,重写。

我把单子拍了照,点了送达。系统弹出一行字:“感谢您完成本次配送。”下面一行小字:“配送时长 11 分 42 秒。”我把手机塞回口袋,靠着墙坐到地上,我的腿在抖。

不是累的。六百多公斤,十一分四十二秒,我一点都不累。我是怕的,跨国,九个人,一栋楼里有两个国家的眼线,我他妈的是怎么进来的。

十一、蜂鸟

同一时间,新乡市,橡树街十四号,B 座三层。后来我知道,那里的走廊上装了四十七个传感器,代号“蜂鸟”,其中十二个是热感的,九个是声波的,二十六个是“别的”。

那天凌晨三点四十一分,四十七个传感器里有十一个同时报警。报警记录只有一行:“目标在三层走廊出现,然后消失。持续时间零点四秒。”那天之后,我的照片被挂上了两个国家的墙。

十二、单号 B-0001:两个老人,三笔钱

我爸妈是十一月三号丢的。

那天上午十一点四十七分,我妈在早市买豆腐。卖豆腐的老太太记得清楚,说她买了半块,用塑料袋装着,还讲了两毛钱的价。我爸的修鞋摊在菜市场东门,一把蓝白条纹的遮阳伞,一个铁皮箱子,箱子上写着“修鞋、配钥匙、换拉链”。那天上午他接了三双鞋,一双换跟,两双缝线。

十一点五十二分,隔壁卖水果的看见一辆白色面包车停在东门,下来两个人,穿深色衣服,他没在意,楠苍市这种车一天能过两百辆。

十二点十分,我妈没回家做饭。十二点四十,我爸的伞还支着,人没了。监控拍到那辆车,车牌被泥糊了最后两位。全市同款白色面包车一千八百四十七辆。

当天下午,钟晓岚把我叫到那栋灰白色的楼里。桌上摆着一份材料,我看了三页,看不下去了。

第三页是一张转账记录。收款人马向前,分三笔:一万二、一万五、一万,合计三万七千美元,走的是境外账户,比特币,转了四道手。

“他儿子在艾默里卡念书,一年学费五万八。他去年炒股亏了二十七万。”钟晓岚说。我说:“马站那人,算账一向不准。”她没接话。

她说:“他算得清。他只是不想算清。”

我去了站里。马向前的椅子空着,桌上一个搪瓷杯还在,杯身上印着四个红字:先进个人。杯子里还有半杯茶,凉了,茶垢挂在杯壁上。小杜坐在旁边,眼睛红的。他说:“赵哥,马站他……”

“我知道。”我说。他说:“他昨天还跟我说,让我多排你几单。他说你家里困难。”我说:“嗯。”

我把那个搪瓷杯拿起来,倒掉茶,用水冲了冲,放回原处。我不知道我为什么这么做,我就是觉得,那杯子放在那儿,像个没送完的件。

那天晚上十一点二十,我接了一个电话,号码是空号。对面的人中文很标准,标准得像播音员:“赵先生,我姓施。”

“哪个施?”

“施舍的施。”

“我爸妈呢?”

“他们很好。他们正在吃晚饭。”背景里有一点声音,碗筷碰在一起的声音,电视的声音,还有一个女人的声音,很轻,说的是:“这菜咸了。”

那是我妈的声音。

我握着手机站在阳台上,站了很久。楠苍市十一月的风是湿的,从江上过来,吹在脸上像有人拿湿毛巾抹你。

“赵先生,我们不需要你爱国。我们只需要你送货。”

“送什么?”

“到时候会告诉您,单子会送到您手上。”

“我要是不接呢?”他停了一下,说:“赵先生,您知道快递最怕什么吗?”我说:“超时。”

“不是。”他说,“是被退回。”

十三、单号 龙-0011:一张不生效的单

第二天,钟晓岚在会议室里写了一张单。她写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笔尖压在纸上,纸都被压出了印。

单号:龙-0011。物品:赵德海、李桂芬(二名)。起点:艾默里卡,新乡市,橡树街十四号。终点:楠苍市,云岭乡,后山村三号。期望送达:即刻。备注:全部,一个不少。

她把单子推过来:“接。”

我接了。我签了名,按了手印,说了那四个字。

“如你所愿。”

然后我站在会议室中间,等。

一分钟,三分钟,七分钟,十一分钟。什么都没有,没有风,没有水,没有那一下失重。我的脚还站在地板上,地板是灰的,接缝处有一道黑线。

我又试了一次。钟晓岚重新写了一张,换了措辞,把“物品”改成“人员”,把“期望送达”改成“立即”。还是不行。第三次她自己写,写的时候手有点抖,写完把笔放下了,我接了,什么都没有。

会议室里很静,我能听见墙里管子的声音,很轻,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倒水。我说:“是不是他们把能力屏蔽了?”

钟晓岚看着桌上那张纸,看了很久,说:“我们的判断是,对方用了某种屏蔽手段。”我说:“那怎么办?”她说:“不知道。”这是她第一次说“不知道”。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在楼下的花坛边坐着。

花坛里种着几棵冬青,修剪得很整齐,边上有一圈水泥,水泥上落了两个烟头。我把手摊开看,这双手送过一百二十公斤的水上七楼,送过三点二公斤的骨灰上山,送过九个人跨过一个洋,刚才连两个老人从一栋楼里接出来都做不到。

我掏出手机翻开系统,今日单量:零。我盯着那个零看了很久。从 2020 年到现在,我的单量从来没有过零。生病没有,发烧三十九度没有,去年冬天摔断了小指也没有。

我把手机扣在膝盖上,风从江上过来,湿的。

十四、去吧

第二天上午,钟晓岚把我叫到办公室,说:“我们决定放你走。”我说:“放我走?”她说:“去艾默里卡,去找你爸妈。”我说:“我去了,你们不怕我不回来?”

她看着我,说:“你要是那种人,当初那单血清你不会接。”我说:“那单我赚了十二块。”她说:“你贴了九块七的电。”我没说话。

她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推过来:“护照,签证,机票。明天上午九点四十,转两次。”我说:“这钱谁出?”她说:“国家的。”我说:“那我记个账。”

她说:“不用记。”我拿起信封站起来,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在后面叫了一声:“赵广翼。”我回头。她说:“如果不是我们把你暴露了,不会有这些事。”

“我知道。”我说。她说:“对不起。”这三个字从她嘴里出来,很别扭,像一个从来不说这三个字的人第一次念它们,舌头不太听话。

我说:“钟队,你别这样。你这样我心里没底呀。”她没笑。她低下头看着桌面,说:“我真希望你能把你爸妈带回来。”这句话说得很轻,轻得像不是对我说的。

我“嗯”了一声,出去了。那句话说出口的时候,我心里动了一下,很轻的一下,像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又没震。我当时没在意。

十五、十一小时二十分钟

我这辈子第一次坐飞机。

护照是四十八小时办下来的,加急费一千二。照片是在街边机器上拍的,二十块,我头发乱得像被雷劈过。行李超重七公斤,罚了四十七美元,箱子里是我妈的两件棉袄,我爸的一双棉鞋,还有六盒降压药。

经济舱,座位 42K,靠窗。我把安全带系反了,空姐蹲下来帮我把扣子解开重新扣上,问:“第一次坐吧?”我说:“嗯。”她说:“别紧张,一会儿就好了。”

我说:“我不紧张,我怕超时呀。”她笑了一下,推着车走了。十一小时二十分钟,我吃了两份饭,鸡肉的和牛肉的。空姐问我要哪个,我说都要,她说两份要加钱,我说加多少,她说不用了,今天多。

我吃完把两个餐盒叠好放在托盘上。窗外是云,一层一层的,像没铺平的被子。我想,我妈这辈子没坐过飞机。她最远去过省城,坐的是大巴,吐了一路。我把脸贴在窗户上看了很久。

十六、一张空白的单号

新乡是艾默里卡东岸的一座城,靠海,冬天风大。橡树街十四号是一栋十二层的楼,玻璃幕墙,门口有两棵修剪成球形的树,楼下是一家咖啡店,招牌上写着“24 小时”。

我站在街对面看了四十分钟。那栋楼,我看得见,摸不着。不是有墙挡着,是灰。

整栋楼的颜色比周围淡,像有人把世界的饱和度调低了百分之三十。声音也闷,街上的车声、人声、风声,都像隔着一层棉被。

我往前走了一步,鼻子里有一股味道,像电线烧糊了。再走一步,头疼。我退回来,头不疼了。我站在街边掏手机,没信号,屏幕上只有一个字:无。

天黑了,咖啡店的灯亮起来,暖黄色的,有人进有人出。有个女孩抱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坐在窗边,一直在打字。

我靠着路灯杆坐下来。我想,我这辈子送过快三十万单,从来没送过一单是“送不进去”的。

然后我心里出现了一张单。

不是手机上的,是心里,像有人把一张纸塞进了我脑子里,纸是热的。

单号那一栏是空的。物品:两个老人。起点:橡树街十四号。终点:楠苍市,云岭乡,后山村三号。期望送达那一栏也是空的。备注:求你了。

字很难看,一笔一画的,力透纸背,像用圆珠笔在很硬的纸上写的。写“求”字的时候,最后一笔拖得很长,拖出了格子。

我认得这个字迹。我在会议室里看过她写字,看了三次,她写字的时候肩膀是绷着的。

我把那张单捧在手里。按我摸出来的规矩,没有单号,不成单。

我看了很久,把那张单合上,说:“如你所愿。”

这一次不是风,也不是水,是挤。

像有人把我从一个很小的洞里往外拽,两边都是水泥。我的肋骨被压得响,耳朵里“咔”的一声,像骨头断了。

等我睁开眼,我站在一间没有窗的房间里。三把椅子,一张桌子,桌上有两个饭盒,一个开着,里面是米饭和青菜。

我妈坐在椅子上,手里攥着一个塑料袋。我爸在墙角,鞋脱了,脚搁在鞋面上。

他们看见我,都没说话。

我妈先开口:“我就说他会来。”

我爸说:“我早说了。”

我妈站起来,把那个塑料袋递给我:“豆腐。买了半块,酸了。”

我先送我妈。她抓着我的胳膊,抓得很紧,她的手指头有点变形,是常年按计算器按出来的。

我说:“妈,闭眼。”

她说:“我不闭!我一闭眼你就没了。”

我说:“那你睁着。”

风过了一下。她站在后山村三号的院子里,手里还攥着那个塑料袋。

我回去接我爸。他站起来穿上鞋,蹲下去系鞋带,系了两次,说:“你妈到了?”

“到了。”我说。

“那行。”他把手搭在我肩膀上,“走吧。”

第二趟,十一秒。

送完我爸,我没有立刻走,在那栋楼里多待了四十秒。

四十秒,够我下一层。

地下三层的走廊灯是白的,白得发青。两边是一排玻璃罐,一人多高,里面泡着东西。绿色的,一米八左右,两条腿,一条尾巴,穿西装。

有一个罐子是空的,盖子开着,边上搭着一条领带。

走廊尽头有一个站着。它没在罐子里,它穿着西装打着领带,手里拿着一个平板电脑,它转过头来看我。

它没有惊讶。

它说了一句人话,声音很低,像有人在水底下说话:“你比我们预计的早到了六天。”

我站在那儿看着它,它的眼睛是竖的。

我说:“你们把我爸妈关在这儿,就是为了等我?”

它说:“不是等,是请。”

我说:“请人不兴捆着。”

它说:“你们这个物种,不捆着不会来。”

我看了它三秒,然后走了。

我没打它。我当时想的是,我爸妈还在院里站着,我妈手里那半块豆腐还酸着。

有些账,不是当场算的。

十七、档案 龙-77-031

回到楠苍市的第三天,钟晓岚给了我一个文件夹。牛皮纸的,封口上贴着一条封条,封条上盖着章,章是红的,四个字:绝密·解禁。

“看完还我。”她说,“不许拍照。”

我说:“我手机没电。”

她说:“那就更好了。”

文件夹里一共四十七页,我看了两个小时。第一页是一张星图,第二页是一个距离:41.3 光年,第三页开始是我不太看得懂的东西,公式、波形、频谱。

第七页有一句话,我看了三遍:“由达尔星,位于天鹅座旋臂外侧,恒星光谱型 M2,行星数六,其中第三行星具备高等文明特征,文明等级判定:K1.7。”

我抬头问:“K1.7 是什么水平?”

她说:“能用一个星球全部能源的水平。我们是 K0.7。”

我说:“差 1。”

她说:“差 1,就是差一个文明。”

第十九页开始,是那次“闪电”的分析。

他们的说法是,由达尔星在三年前向这一片星域投送过一次“思维广播”,内容很简单,一个词,翻译过来大概是“服从”。那不是武器,是广告,他们往半个星系里投放这个东西,像我们往电梯里贴广告一样,谁看见了,谁就听话。

那次广播本来应该在三年前到达蓝星,结果路上遇上一场太阳风暴,一束高能粒子流把它扭了一下,扭成了一道闪电。落点是伊斯特国楠苍市外环高架第十七号桥墩,时间是 22 点 41 分 07 秒。

我坐在那儿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下面还有一行,是分析结论:“由于目标当时处于高度单一的执念状态(配送任务,剩余时间 12 分钟),思维指令在进入其神经系统时被本土语义覆盖,转译为‘送达’。”

再下面一行小字,是手写的,加了括号:“(即:该指令被目标的职业本能劫持了。)”

我把这句看了两遍,笑了。

“他们的武器,被我的 KPI 干掉了。”我说。

“准确地说,是被你怕扣钱干掉的。”钟晓岚说。

我说:“一样。”

她说:“不一样。怕扣钱的人多得是,能扛住那道闪电的只有一个。”

第三十一页是屏蔽罩的分析。

由达尔星在蓝星上有代理人,代理人里有几个身怀异能的,他们用一种我们还没搞懂的技术,在局部空间里造了一个“缓时场”。在那个场里,一切“快”的东西都会被拖慢,包括我的能力。

“这个场本来是给你准备的。”钟晓岚说,“他们的计划是把你引进去,关起来,慢慢研究。”

“研究什么?”

“研究一个 K0.7 的物种,怎么能劫持 K1.7 的广播。”

“研究出来了吗?”

“没有。他们没想到你会进化。”

我说:“我也没想到。”

十八、战争第一天,十一分钟

那年冬天,艾默里卡向全世界宣战。

宣战的方式很怪,没有宣战书,没有电视讲话,是四十七个军事基地在同一分钟启动,三个航母战斗群同时转向。十一分钟,蓝星联盟四个雷达站失联,两颗卫星被打下来。

第一周新闻里天天在报,第二周开始报别的东西:米价、油价、停电。

我记得米价。十一月的时候,楠苍市的大米是两块八一斤,十二月是三块四,一月是四块一。我妈的小卖部,方便面从四块五涨到六块,她说:“这日子,怎么过呢?”

我说:“妈,你别进货了。”

她说:“不进货,我干什么?”

战场上的事,我知道得不多。

我只知道,艾默里卡的兵不怕死,不是勇敢,是真不怕。他们冲上来的时候脸上没有表情,嘴里喊着“为了明天”,喊得很齐,像小学生念课文。

后来我们才知道,他们脑子里被塞了东西。由达尔星不擅长打仗,他们擅长让人听话,他们让一个国家的人听话,用了四十年。

十九、你已经做得够多了

蓝星联盟成立的时候,总部设在楠苍市郊区的一个度假村。

这事我一开始不知道,我知道的时候,度假村的停车场已经停满了车,门口挂了一块牌子,白底黑字:联合指挥部。

为什么设在楠苍市?因为我在楠苍市。

钟晓岚说这话的时候,我正在给她送一份盒饭,我说:“你们把总部设在这儿,我家门口天天过军车,我妈以为要打仗打到这里了。”

她说:“本来就是打仗。不分地域。”

我说:“那你们倒是给我妈发个通知呀。”

她说:“发了,贴在小区门口。”

我说:“她认字不多。”

她停了一下,说:“我明天让人去宣讲。”

指挥部开会的时候,我坐在角落里听他们吵。

有人说,让赵广翼去把艾默里卡的核按钮搬走。有人说,让他把对方的将军一个一个搬过来。有人说,让他把整个艾默里卡的军火库搬到太平洋里。

我听着,没说话,最后钟晓岚拍了桌子。

“不行。”她说。

“钟队,这是最快的办法。他一个人能顶十个师。”有人说。

“他一个人顶十个师,然后呢?如果他被敌方的蜥蜴人劫持了怎么办?反过来对付我们,怎么办?”

会议室安静了。她站起来说:“他已经做得够多了。接下来,该我们上了。”

散会以后,我在走廊上拦住她,说我能干。

她说:“你能干,我知道。”

我说:“那为什么不让?”

她看着我,问:“赵广翼,你今年多大?”

我说:“三十三。”

她说:“你送过多少单?”

我说:“快三十万。”

她说:“你想让第三十万单,是送炸弹吗?”

我没说话。她说:“你去后勤,运血浆,运弹药,运棺材。这三样你随便运,别的,不许碰。”

我说:“棺材也算后勤?”

她说:“算,而且是重点。”

二十、单号 AX-1129:一句话

那年冬天,我运了一千一百四十七具棺材。

棺材是压缩板的,一口二十一公斤,标准尺寸,两头有提手。一批六十口,从城西的厂子运到火车站,再从火车站运到前线。我一次能送六十口,这在物理上不可能,但在单子上是可能的。

单子上写:棺木六十口,合计一千二百六十公斤。起点:楠苍市殡葬用品厂。终点:北岭前线第三补给点。期望送达:四十分钟。我接了,然后它们就到了。

补给点的老兵姓黄,五十来岁,脸上有疤。他每次签收都不看,直接在本子上画个勾。

第三次送的时候他问我:“小伙子,你送这个,心里不难受?”

我说:“难受。”

他说:“那你别送了。”

我说:“我不送,别人送得更慢。”

他把本子合上,说:“你这话,说得比我们政委好!”

送别是从火车站开始的。

北岭前线要人要得急,楠苍市征了三批兵:第一批一千二,第二批八百,第三批四百六。第三批走的那天,下雪。

火车站月台上全是人,有送儿子的,有送丈夫的,有送同学的。有人在哭,有人在拍照,有人一直在说“到了给我打电话”。

我在月台上送一单。单号 AX-1129。物品:一句话。起点:楠苍市纺织厂家属院五号楼。终点:楠苍市火车站三号月台。期望送达:开车前。备注:“告诉他,我等他。别说是我说的。”

下单人是个女孩,二十一岁,在纺织厂上班。她把单子递给我的时候,脸红得像发烧。

“你不去送?”我说。

“我不敢。”

“那我就说了啊。”

“你别说是我说的。”

“那我怎么说?”

“你就说……有人让我带句话。”

我在月台上找到那个兵。

他叫吴小军,十九岁,个子很高,一脸稚气,军装穿着有点大。他一个人站在柱子旁边,手里捏着一个塑料袋,袋子里是两包烟和一瓶水。

我走过去:“吴小军?”

他说:“到!”

我说:“别紧张,我不是你们排长。”

他说:“哦。”

我说:“有人托我给你带句话。”

他说:“谁?”

我说:“单子上没写。”

他说:“那你说。”

我看着他,说:“她让我告诉你,她等你。”

他愣了一下,问:“就这一句?”

“就这一句。”

他低下头看着手里的塑料袋,看了很久,然后说:“哥,你能不能帮我带一句回去?”

我说:“带不了,得有单子。”

他说:“什么单子?”

我说:“就是得有人下单,我才能送。我自己想送,送不出去。”

他抬起头看了我一会儿,说:“那我让她下单。”

我说:“她不知道我电话。”

他说:“我写给你。”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笔,在烟盒背面写了一串数字,撕下来给我:“哥,你告诉她,让她下单。让她写:我让她等我。”

我把那张纸片收起来,放进了内衣口袋。

那女孩三天后下了单。单号 AX-1131。物品:一句话。备注:“告诉他,我下过单了。”

我送到北岭前线的时候,是第九天。吴小军蹲在战壕边上正在擦枪,脸上有一道口子,结了痂。

我说:“有你的件。”

他抬头看见我,笑了:“哥!”

我说:“一句话。”

他说:“她说什么?”

我说:“她说,她下过单了。”

他蹲在那儿笑了一下,然后低下头用袖子擦脸,擦了大概二十秒。

然后他说:“哥,你等我一下。”

他跑进掩体,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个东西,用报纸包着:“这个,能送吗?”

我说:“得有单子。”

他说:“那我下。”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是那种印着红头的信纸,上面写着:单号 002。物品:一个弹壳。起点:北岭前线。终点:楠苍市纺织厂家属院五号楼。备注:留着。

我看了那张纸,说:“这不算单子。”

他说:“为什么不算?”

我说:“没有平台编号,没有系统,没有……”

我顿了顿,说:“算了,算。”

我把那个报纸包接过来打开看了一眼,一枚弹壳,7.62 毫米,黄铜的,底部还带着一点黑。

我把它包好放进口袋,说:“十一天之内送到。”

他说:“谢了,哥。”

我说:“不用谢。你这单,我不收钱。”

那枚弹壳我送到了。

女孩开门的时候穿着一件旧毛衣,头发扎得很随便。她看见我愣了一下,接过报纸包打开,看见那枚弹壳,手抖了一下。

她没哭。

她说:“他……他还好吗?”

我说:“脸上有道口子,结了痂,人挺精神。”

她说:“哦。”

她把弹壳攥在手里,说:“谢谢。”

我说:“麻烦签收。”

她签了。签完站在门口说:“哥,你能不能……”

我说:“不能,得有单子。”

她说:“那我下。”

我说:“你下次想说什么,写下来,下单,我送。”

她点点头。我下楼的时候,听见门里传来一声很轻的声音,像有人把什么东西放在了桌子上。

二十一、单号 SX-1203:去看一眼

十二月底,我接了一张单。

单号 SX-1203。物品:孙秀英一名(四十一公斤)。起点:楠苍市第三医院住院部七楼十二床。终点:楠苍市人民路老电影院。期望送达:四小时。备注:“看一眼就回来。别耽误人家。”

下单人是她儿子,五十来岁,在走廊上抽烟,抽了半根,掐了。

他说:“我妈不行了,医生说最多两个月。”

我说:“那你还让她出来?”

他说:“她天天说,想去看看老电影院。”

我说:“电影院拆了。”

他说:“我知道,她也知道。”

我说:“那还去?”

他说:“她说,就去看看那块地方。”

我推着轮椅从医院出来。

孙秀英八十一岁,很瘦,穿着一件枣红色的棉袄,头发梳得很整齐,还别了一个夹子,她一路上没说话。

到了人民路,我把轮椅停在停车场入口。停车场是露天的,划了四十七个车位,地面是水泥的,中间有一道裂缝,缝里长着草。收费员坐在一个小亭子里,穿着军大衣,正在看手机。

他抬头看了我们一眼,说:“停车五块。”

我说:“不停车,就站一会儿。”

他说:“站一会儿也五块。”

我给了他五块,他把票递给我,说:“老头子,别想不开啊。”

我说:“我不是她老头子。”

他说:“哦,那更别想不开。”

我推着轮椅进了停车场。

孙秀英说:“停。”

我停了。她抬头看,前面是一堵墙,墙上是停车场的广告:“月租两百,长期优惠。”

她说:“就是这儿。”

我说:“这儿是第二十三号车位。”

她说:“当年第三排,第七个座。”

我说:“那不一样。”

她说:“一样,就是这个位置。”

她坐在那儿看着那堵墙,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一缕。

她说:“他第一次拉我的手,就在这儿。看的什么电影我忘了,就记得他手心全是汗。”

我说:“后来呢?”

她说:“后来就结婚了,结婚五十一年。”

我说:“那挺长。”

她说:“长什么长!头二十年他在外面跑船,一年回来两个月;后三十一年他瘫在床上,我伺候他。”

她停了一下:“中间那十年,才叫过日子。”

她在停车场坐了二十三分钟。

二十三分钟里,有四辆车开进来,两辆开出去,有一辆车的司机按了喇叭,我没理他。

后来她说:“行了,回去吧。”

我说:“不再坐会儿?”

她说:“不坐了,冷。”

我把她推回医院,交给她儿子。她儿子问:“我妈说什么了?”

我说:“她说,中间那十年,才叫过日子。”

她儿子站在走廊上,没说话。

第二天早上七点二十,医院给我打电话。

护士说,十二床的病人凌晨四点四十走了,走得很安静,留了个东西给我。

我去了医院。护士递给我一个塑料袋,里面是一包糖,水果糖,橘子味的,一共九颗,袋子上用圆珠笔写了三个字:“谢谢你。”

字写得很歪,最后那个“你”字,只写了一半。

二十二、二百八十七条被子

一月中旬,我在安置点送被子。单子上写的是三百条,仓库里只有二百八十七条。

管仓库的是个姑娘,二十来岁,一直在打电话,打了四十分钟,最后说:“没了。真的没了,整个楠苍市都没了。”

我说:“那怎么办?”

她说:“我报损。”

我说:“报损十三条,孩子们盖什么?”

她说:“那你让我怎么办?”

我把自己的羽绒服脱下来,塞进了那堆被子里。那件羽绒服是前年买的,399,充绒量 180 克,袖口磨破了,我用黑胶带缠了两圈。

她看着我,说:“你穿什么?”

我说:“我骑车,不冷。”

那天晚上零下三度。

我骑着车送完了十三个安置点,风从领口灌进去,灌到腰上,像有人拿冰水往我背上倒。

我没觉得冷。我只是想,那十三条被子里,有一条是我的。

二十三、回信

登陆那天,代号叫“回信”。

我不知道为什么叫这个名。后来钟晓岚说,是因为艾默里卡三年前给我们发过一封信,一封让我们服从的信。现在该回了。

十一天,四万七千。这两个数字是战报上写的,战报上还写了一句:“清剿完毕,无遗留。”蓝星联盟取得了彻底的胜利,打败了艾默里卡,清剿了所有蜥蜴人。

我在后方,送了两千三百袋血浆。其中四十一袋没用上,退回来了。我把那四十一袋血浆摆在冷藏箱里,一袋一袋地数。数到第四十一袋,我蹲在地上,蹲了很久。

二十四、天裂

那天下午三点二十,天裂了。

不是打雷,是天从中间开了一道缝,缝里是黑的,黑得发亮。缝越开越大,从东边一直开到西边,像有人拿刀在一张纸上划了一下。

裂缝里出来的是船。

不是我们想的那种船,是那种没有棱角的,圆的,像一颗颗被水冲了很多年的石头,一共一千一百多艘,停在离地面四百公里的地方。

它们没有开火,它们只是停在那儿,然后我们的电就没了。它们是蜥蜴人的大军,从遥远的由达尔星赶来,支援留在蓝星的前锋。前锋已经被消灭干净,它们就发起了总攻。

十一分钟,蓝星联盟三千七百架战机、二百一十七艘舰船全部瘫在原地。不是被打下来的,是“停”了,飞行员坐在座舱里,仪表盘黑着,什么也动不了。

钟晓岚给我打电话的时候,我正在送一箱口罩。她说:“赵广翼,你在哪儿?”

我说:“南环路。”

她说:“回指挥部,马上!”

我说:“出什么事了?”

她说:“他们来了,全部。”

二十五、四十一亿张单

我回到指挥部的时候,大厅里全是人,所有人都在喊。

大屏幕上是一张地图,地图上全是红点。钟晓岚站在屏幕前面,手里拿着一个平板。

“你看看这个。”她说。

平板上是“急急送”的后台,那天的单量是四十一亿。

四十一亿张单,物品一栏写的都是同一句话:“送它们走。”

有中文,有英文,有俄文,有阿拉伯文;有写的,有画的,有按手印的;有一个单子,物品一栏画了一个小人和一个叉。

系统崩了三次,技术部的人一边哭一边重启。

钟晓岚说:“全蓝星的人都在给你下单。”

我说:“我接不完。”

她说:“你接一张,就够了吗?”

我说:“不够。”

她说:“那你就接一张。”

我站在指挥部的楼顶上,风很大,天上那一千一百艘船像一千一百颗钉子。

我把手机掏出来,看着那一屏一屏的单,点了一张。

单号是随机的一长串数字。物品:送它们走。起点:蓝星。终点:由达尔星。

我按了接单。

风过了一下。

我出了大气层。

出了大气层我才知道,那一千一百艘船不是最吓人的。

最吓人的是它们后面那个东西:一个罩子,透明的,罩着整个蓝星,像给一颗鸡蛋套了个塑料袋。那些蜥蜴人法师就站在罩子的内侧,一共四十一个,穿着长袍,脸是绿的,眼睛是竖的。

它们没有动,它们只是看着我。

然后我感觉到了束缚。

不是绳子,是两百双手。有人按着我的肩膀,按着我的胸口,按着我的腿,按着我的眼皮。我想动,动不了;我想说话,说不出来,我像一张被钉在墙上的纸。

其中一个法师开口了,声音直接在我脑子里响,不用耳朵:“你很准时。”

我想骂它,骂不出来。

它说:“我们等你很久了。你进了我们的场,就别想出去了。”

它说:“睡吧。”

然后我就睡了。

二十六、幻境

我醒的时候在下雨。

楠苍市,外环高架,第十七号桥墩。我坐在电动车上,手机夹在车把上,屏幕亮着。

一单进来了:起点楠山西路十二号院,终点楠山西路三号楼,物品:一份粥。

我接了,风过了一下,我到了。

一单又进来了:起点城东,终点城西,物品:一盒退烧药。

我接了,风过了一下,我到了。

一单又进来了,我接了,我到了。

一单又进来了。

我不知道我送了多少单。在幻境里,时间是另一回事,我送了三年,也可能是三分钟。

我一直在送,单子一直在响,响一下,我接,风过一下,我到了。

有一天我发现不对:所有的单子,终点都是同一个地址。

楠苍市,云岭乡,后山村,三号。

那是我家。

我每次送到门口,门都是关着的,我敲门,没人应。我把东西放在门口,拍照,点送达,然后单子又响。

我又送,我又敲门,门还是关着。

我在那扇门前站了很久。

我想,我这辈子跑这么快,是为了什么。不是为了“快帝”那个名号,那名字是我自己起的,起的时候挺得意,后来觉得挺傻。

我想起我妈说过的一句话。那年我刚跑单,一天跑八十单,跑得腿肿,她给我打电话:“你别跑了,回来吃饭。”

我说:“妈,我这单送完就回。”

她说:“你每次都这么说!”

我说:“这次真的。”

她说:“那你早点回来。”

“早点回来。”

这四个字,我在那扇门前想了很久。

我这辈子所有的快,都是为了这四个字。可我一直在往外跑,跑到最后跑出了大气层,跑到离这儿 41.3 光年的地方,跑到一个我连名字都念不顺的地方。

我还是没回去。

我在门前坐下了。

雨下得很大,我坐在地上,背靠着门,把手机拿出来,翻开系统。

上面有一行小字:“您今日已完成 4,712 单,超时 0 单。”

我退了系统,点开“下单”。收件人一栏,我写了我自己的名字:赵广翼。物品一栏,我想了很久。

二十七、送终

我写的是一句话:“给这些蜥蜴人送终。”

下单人一栏,我填的也是“赵广翼”。

系统弹出一行红字:“不能给自己下单。”

我点了“确认”,系统又弹:“不能给自己下单。”

我又点。第三次,系统没弹了,它显示:“订单已生成,单号 0000,是否接单?”

我点了接单,然后说:“如你所愿。”

我睁开眼,还在那个罩子里,四十一个法师还站在那儿,两百双手还按在我身上。

但这一次,我动了。

我抬起手。那两百双手像被风吹散的纸,一片一片地飘走了。

四十一个法师同时转过头,它们脸上第一次出现了表情。那不是害怕,那是“不可能”。

我看着它们,说了一句话:“麻烦签收。”

没有爆炸,没有光,就是“到了”。

它们一个一个地、安静地倒下去,像有人把一箱货放在了门口。

没有血,没有声音,身体还是完整的,长袍还是整齐的,只是不动了。

四十一个。

然后是一千一百艘船。我站在船和船之间,一艘一艘地“送”。

送到第七百多艘的时候,我停了一下。不是累,是我忽然想起来,我还没吃午饭。

我飘在太空里摸了摸口袋,口袋里有一包饼干,是早上从指挥部拿的,还没开封。我撕开吃了一块,饼干有点潮,我又吃了一块。

然后接着送。

四十一万。

这是后来的统计数字。由达尔星这一次来的人一共四十一万二千七百多个,包括后勤、厨子、修船的、写文件的。

全部签收,没有一个退件。我,送快帝,给所有的蜥蜴人送了终。

我落地的时候是下午五点四十七分,站在楠苍市南环路的马路牙子上,我的电动车还停在旁边,是我三天前停的。

我摸了摸车座,上面有一层灰。

我拧了一下电门,仪表盘亮了,显示电量百分之十二。

二十八、反宇宙

我以为事情完了。

我真的以为完了,我甚至算了一下,从今天开始,我可以回去跑单了。我妈的药能买了,我爸的鞋摊可以换把新伞。

我推着车走了两百米。

然后天上传来一个声音。

那个声音不大,但是全世界的人都听见了。它不像从天上来的,像从耳朵里面长出来的。

它说:“是谁?”

我说:“我。”

它说:“你是谁?”

我说:“送快递的。”

它沉默了一下,然后笑了。那个笑声很轻,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摇一个铃。

它说:“我是缓时宇宙的至高神。”

我说:“哪个宇宙?”

它说:“你们这个宇宙,叫急时宇宙,是下位宇宙。”

我说:“下位?”

它说:“你们所在的宇宙,是我们扔垃圾的地方。”

它讲了一个故事。

它说,宇宙之初,时间有快有慢,每个星球都有自己的一位星神,运转快的星神就能统治更多的星球。有的星神一味贪图快,只要结果不管过程,把星球烧干,把恒星抽空,把能用的都用完,然后宇宙就撑不住了,塌了,重启。

重启了多少次,它没说,它只说“很多次”。

后来各个星球的星神打了一场大仗,打完之后大家坐下来统一了意见,造了一个新的宇宙。在那个宇宙里,一切按规定慢慢运行:申请要批,批了要审,审了要公示,公示完了要开会,一件事情从提出到落地,平均要三百年。

它们管那个宇宙叫“上位宇宙”。一切垃圾,都往下位宇宙扔。下位宇宙的星球,都是没有星神的星球。包括蓝星。

我说:“那蜥蜴人呢?”

它说:“蜥蜴人是我们扔下去的垃圾。”

我说:“他们说自己是先进文明。”

它说:“垃圾都这么说!”

我说:“那你来找我干什么?”

它说:“你打破了下位宇宙的规矩。”

我说:“什么规矩?”

它说:“在下位宇宙,一切都在快里争斗,快里灭绝,快里重启,这是它该有的样子。你不一样,你太快了,你快到把我们的秩序弄乱了。”

我说:“那你想怎么样?”

它说:“把能力交出来!”

我说:“不交呢?”

它说:“那就拿走!”

一道白光。

不是劈下来的,是慢慢亮起来的,像有人把一个灯泡从零调到一百。

光过去之后,我站在南环路的马路牙子上。电动车还在,我摸了摸口袋,手机还在。

我掏出手机打开系统,上面写着:“今日已完成 0 单。”

我试了一下:我在心里想了一张单,起点楠苍市,终点城西,我接了。

没有风。

什么都没有。

我又试了一次,还是没有。

我站在那儿站了很久。天黑了,路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从南到北。

我推着车往家走。

二十九、缓

它不知足。

它拿走了我的能力,还要拿走这个宇宙。

它说得很有道理。它说,急时宇宙的运作方式是错的,所有东西都在抢,都在赶,都在透支,这样的宇宙早晚要塌。与其等它塌,不如现在就重启,重启的方式是先清空。

它给了三百年。

“我不急。”它说,“我有的是时间。”

三百年在它那儿,是一份文件走完流程的时间;在我们这儿,是十代人。那三百年里,天会一天比一天暗,海会一天比一天浅,人会慢慢发现,种子不发芽了,孩子不生出来了,风不吹了。

不是一下子死,是慢慢停。

它管这个叫“体面”。

那几天我什么也没干,就在楠苍市里走。

我走到楠山西路,看见七号楼,七楼,没有电梯,想起那二十四箱水,搬上搬下,六趟。

我走到人民路,看见那个停车场,第二十三号车位还空着,收费员换了一个,年轻一些,还是穿军大衣。

我走到楠山诊所,林医生还在,头发白了些,他看见我愣了一下,说:“你就是那个……”

我说:“不是。”

我走到火车站三号月台,雪化了,地上有水。

我走到纺织厂家属院五号楼,楼下有个女孩在晒被子,被子上有个补丁。

我走到后山村三号,院子里我妈在晒萝卜干,我爸在修一把伞。

我妈看见我,说:“回来了?”

我说:“回来了。”

她说:“吃饭没有?”

我说:“没。”

她说:“锅里有。”

那天晚上我坐在院子里看天。

天上什么都没有,没有裂缝,没有船,干干净净的,像一块洗过的布。

我想,我这辈子送过什么。

送过一支血清,送过二十四箱水,送过一只叫三郎的鹅,送过一箱绿豆冰棍,送过一个三点二公斤的人,送过九个专家,送过一千一百四十七口棺材,送过一句话,送过一个老太太去看电影,送过二百八十七条被子,送走了四十一万个蜥蜴人……

可我记得最清楚的,是一个橘子和九颗糖。橘子是二十八楼那个老太太给的,我没吃,烂了;糖是孙秀英留的,我吃了一颗,橘子味的,很甜。

我想了很久。

那个神说,一切坏事都是因为快,只要结果不管过程。

它说得对不对?对一半。

快,确实会让人忽略过程。我送了快三十万单,记不清其中任何一单的脸。我记得的,都是慢下来的那几单:山路上抱着骨灰那四十七分钟,停车场里那二十三分钟,战壕边上那二十秒。

可这不是快慢的问题,这是需求的问题。

一个人要一支血清,他需要的不是“快”,是“活”;一个人要一箱冰棍放在冰棺边上,他需要的不是“快”,是“有人记着”;一个人要一句话,他需要的不是“快”,是“那句话”。

快是我们的事,需求是他们的事。

那个神坐在上位宇宙里,看着一堆数据,说这个宇宙该重启。它翻的是旧账,它看的是过去一万年,看了无数的战争、透支、灭绝,然后判决:这个宇宙不行。

可人不是这么活的。人是往前看的,人是今天受了伤,明天还想着给孩子买双鞋。

蓝星的故事不在那一万年里,在那九颗糖里。

我想通这一点的时候,是半夜十一点四十。

院子里很静,我妈屋里还亮着灯,她在数药。

我站起来,说:“我不服。”

天上没有声音。

我说:“你听见没有,我不服!”

三十、送终 Pro Max Ultra,平凡大师版

我从院里走到村口,走了四百米。天上开始亮,一道白光慢慢从东边推过来。

那个声音又响了:“你要拦我?”

我说:“我不拦你,我要送你。”

它说:“送?”

我说:“对,送。”

它说:“你没有了能力!”

我说:“我有了。”

它说:“你哪来的?”

我说:“我自己下的单。”

我给自己写了一张单。

这一次连“0000”都没写,单号那一栏是空的。物品:一个神。起点:上位宇宙。终点:无。期望送达:我不管。备注:我送。

写完,我接了。

风过了一下。

我的能力回来了。

不是原来那个。原来的能力是“把东西送到”,现在的能力是“把该走的送走”。

这两件事其实是一件事。送之一道,终究是服务业:有的人要收,有的人要发;有的人要留,有的人要走。

我站在村口的土路上抬头看天。天上那个东西我看不见,它太大了,我只看见一片白,白得没有边。

我说:“你知道我叫什么吗?”

它说:“赵广翼。”

我说:“不对。”

它说:“送快帝。”

我说:“对了一半。”

它说:“什么?”

我说:“我这还有个全名,是我们站里的小杜给我起的。”

“什么名?”

我深吸一口气:“送终 Pro Max Ultra,平凡大师。”

名字是这么来的。

小杜那小子去年换了台手机,叫什么 Pro Max,他跟我说:“赵哥,现在什么东西都得加个 Pro Max,不加卖不动。”

我说:“那加两个呢?”

他说:“加两个更贵!”

我说:“那再加个 Ultra 呢?”

他说:“赵哥你懂行。”

我说:“那要是不厉害的东西,加这么多,不就露馅了?”

他说:“那就再加个‘平凡大师版’,听着就像给普通人做的,反而显得高级。”

我当时笑了一下,说:“你这脑子,不送快递可惜了。”

他说:“我这脑子,就是送快递送出来的!”

我喊出那个名字的时候,自己都觉得荒唐。

一个跑单的,站在村口的土路上,对着一个神,喊了一串型号。

可那个神愣了一下。

它说:“这是什么?”

我说:“这是我的杀招。”

它说:“我听不懂!”

我说:“你当然听不懂。你在上位宇宙,你那儿的东西都得批三百年,我们这个宇宙的东西,一天换一个名字。”

它说:“你这是在侮辱我!”

我说:“我这是在送货。”

我冲上去了。

我不知道我用了多久,可能一秒,可能三年。

我只记得冲上去的时候,脑子里过的不是那些大场面。我过的是:我妈在数药,我爸在修伞,孙秀英在停车场坐着,吴小军在擦枪,那个女孩把弹壳攥在手里,冰棺边上那箱绿豆冰棍化了,二十八楼的老太太给了我一个橘子。

——大爆炸。

后来的人说,那天晚上楠苍市的天亮了七秒。

七秒之后,一切照旧。

尾声、单号 NC-0447

人们以为我死了。

指挥部给我立了个碑,在楠苍市人民公园东门,第三条长椅旁边。碑不大,上面刻着:“送快帝,1993—2026。”

我去看过一次。碑前面放着几瓶水,一包烟,还有一根绿豆冰棍,冰棍化了,水淌在碑座上。

我把那根棍子捡起来,扔进了垃圾桶。

我没死。

我吸收了那个神的一点东西,不多,一点点,够我活着,够我不老,够我每天早上五点四十起床。

我换了个名字,换了个城市,又换回来了。楠苍市挺好,这儿的天气预报一向不准,说“局部雷阵雨”,意思是“反正淋的不是预报员”。

我换了辆车,二手的,仪表盘最多显示 25。

我还是白天送快递,晚上送外卖。我还是不太会说话。我还是那句话:但凡单子上写了的,我都送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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