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你睁开眼的时候,面前是一扇暗红色的门。
这不是你第一次进副本了。
论坛上关于“甜蜜的家”的帖子你翻了不下二十遍,每条回复都看过,每个注意事项都背下来了。
这是个C级副本,难度不算高,通关率百分之五十七。
要求很清晰:待够七天,活着出去。
你推开那扇门。
玄关很小,右手边是鞋柜,左手墙上挂着两件小孩的外套,粉色和蓝色,洗得很干净。
暖黄色的灯光从客厅漫过来,照得地板泛着一层柔软的光泽。
空气里有食物的香气——暖的,甜的,混着一点酱油和糖烧融后的焦香。
一切都和论坛上说的一样。
“妈妈回来了!”
两道脚步声咚咚咚地从客厅跑过来,你本能地绷紧了肩。
两个孩子停在你面前,男孩七八岁,女孩小一些,都长得很好看——白皮肤,大眼睛,笑起来有两个浅浅的酒窝。
他们仰头看你,像两只等在食盆前的小动物。
女孩伸手扯了扯你的衣角:“妈妈,我今天折了一只兔子,放在你枕头下面了哦。”
“妹妹折得可丑了,”男孩立刻接话,“兔子耳朵是歪的。”
“才不丑!哥哥讨厌!”
你看着他们拌嘴,没有接话。
论坛上写过:别和孩子有过多互动,她们的笑容是诱饵。
你侧身绕过他们往客厅走,女孩的手从你衣角上滑落,你余光扫了一眼——她还站在原地,手保持着刚才扯你衣角的姿势,没有放下去。
客厅收拾得很干净,沙发上的抱枕摆得整整齐齐,茶几上放着一杯水,还冒着热气,像是刚倒好的。
电视关着,屏幕漆黑,像一面镜子,你穿过客厅,走向走廊尽头那扇半开的门。
卧室。
攻略上说卧室在白天是相对安全区,只要你别盯着结婚照看太久。
你推开门,目光第一时间去找那张照片——它在床对面的墙上。
巨大的黑色相框,里面是一男一女的合影,两个人的脸都是模糊的,像隔着一层磨砂玻璃,五官融化在雾气里。
你只看了一眼就别开了视线。
然后你听到了呼吸声。
不是你的,是从床边传来的。
你猛地转过头。
床上坐着一个人。
那一瞬间,你的血液冻住了。
攻略里没有这个人。论坛上所有关于“甜蜜的家”的帖子,没有一条提到过这个家里还有一个男人。
但他就在这里。
他坐在床边,一条腿曲起,手臂随意地搭在膝盖上,他穿着一件白色的衬衫,领口的扣子解开了两颗,露出一截锁骨。
袖子挽到小臂中段,露出线条干净利落的前臂,头发是黑色的,微微有些乱,几缕散落在额前。
鼻梁很挺,从眉心到鼻尖的线条干净利落,嘴唇偏薄,上唇的唇峰分明,嘴角天生带着一点微微的上扬。
他整个人是干净的,干净得不像这个屋子里该有的东西。
他坐在那里,姿态松弛,像刚睡醒,但那双深褐色的眼睛一点也不放松。
它们在看你,从头到脚,从发梢到指尖,一寸一寸地看。
他的目光在你的脸上停了一瞬,然后往下,掠过你的脖颈、肩膀、垂在身侧的手,再回到你的眼睛。
然后他的嘴角弯了一下。
那个弧度很小,几乎算不上一个笑容,但你看到了。
你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他开口了。
“回来了?”
声音很低,带着一点刚睡醒的沙哑,尾音微微上扬。
你站在门口,手还搭在门把手上。
你看着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和攻略不一样,这个副本里多了一个变量,一个论坛上没有任何记录的变量,你之前背下来的所有攻略,可能都不适用了。
你松开门把手,走进卧室。
“吵醒你了?”你问。声音比你预想的稳。
他摇了摇头:“没睡着,在等你回来。”
他说“等你回来”的时候,语气太自然了,像一个真的等了很久的人。
但正是这种自然让你觉得不对劲——一个诡异,为什么要等一个玩家回来?
你没有接话,你拉开抽屉,假装在找东西,余光一直锁着他。
他从床上下来,赤脚踩在地板上,走到衣柜前,打开柜门,从里面拿出一件外套。
他的动作很从容,每一个动作都像是做过无数遍,熟悉到不需要思考。
“今天孩子们还算乖吗?”你问,语气随意,像一个刚回家的妻子在跟丈夫闲聊。
他回过头,看了你一眼,那个眼神很短,但你捕捉到了——里面有一点意外,像是对你会主动跟他说话感到意外。
然后那点意外化开了,变成了一点很淡的高兴。
“乖。”他说,“妹妹折了只兔子放你枕头底下了,丑是丑了点,不过还算用心。”
你伸手往枕头底下摸了摸,果然碰到一团软绵绵的东西。
你抽出来一看——一只歪歪扭扭的纸兔子,一只耳朵长一只耳朵短,折痕很深,有些地方已经被反复折叠磨出了白色的纤维,你把它放在床头柜上。
“晚饭想做什么?”他把外套搭在椅背上,转过身来看着你,“冰箱里有菜。”
“你做主就行。”
他笑了一下。那个笑容比刚才大了一些,嘴角的弧度更深,眼睛微微弯了一下。
他笑起来的时候,整个人的气质都变了——不那么冷了,像一个正常人。
但正是这种“像正常人”的感觉让你心里发毛,因为他不正常,他是这个副本里不应该存在的东西。
他笑得越像正常人,你就越觉得怪怪的。
“那我看着做了。”他说。
他经过你身边的时候停了一步,你们离得很近,你能闻到他身上的味道,居然是淡淡的洗衣粉味。
他低头看了你一眼,目光在你脸上停了一瞬,然后他移开了视线,走出了卧室。
你一个人坐在梳妆台前,看着镜子里自己的脸,你的心跳很快。
你站起来,打开衣柜,男人的衣服和女人的衣服分挂两侧,排列整齐,女装的尺码是你的。
你关上衣柜,目光扫过床头柜上那只歪耳朵的纸兔子。
你走出卧室,往厨房走去。
你决定先去弄清楚一件事——他到底是谁,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但你的直觉告诉你,这个问题最好永远不要有答案。
第二章
晚饭已经摆好了。
桌上放着几道菜,卖相很好,热气往上飘,香气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一道是哪一道。
两个孩子已经坐好了,一人捧着一只小碗,规规矩矩地等着。
他从厨房里走出来,手里端着一只汤碗。他换了一件深灰色的衬衫,袖子照样挽到小臂,腰间系着一条深蓝色的围裙,带子在腰后打了一个结。
他把汤碗放到桌上,在主位上坐下来,抬头看到你站在走廊口,冲你招了招手。
“过来坐。”
你走过去,在他旁边的位置坐下。你坐下的一瞬间,注意到女孩的目光跟着你移动了一下——她看着你坐到了男人身边,而不是两个孩子中间的那个空位。她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她握着勺子的手指收紧了一瞬。
他往你碗里夹了一筷子菜。
“尝尝。”
你低头看着碗里的东西。
卖相很好,酱色均匀,表面泛着油光,热气带着香味扑到脸上。
你没有动筷子。
论坛上没有任何一条提过食物有问题,但论坛上也从来没有提过这个家里有个丈夫。
既然攻略有可能漏掉一个活人,那它也可能漏掉别的。
你犹豫了两秒,还是夹起来咬了一口,毕竟在副本里还是会肚子饿。
味道很好,调味恰到好处,食材的口感也很正常。你咽下去,没有感觉到任何不适。你抬头看了他一眼。他的表情舒展着,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好吃吗?”他问。
“好吃。”
他笑了,又往你碗里夹了一筷子。
你一边吃一边留意着两个孩子。
他们也在吃饭,动作正常,偶尔交换一个眼神。
吃完饭,两个孩子主动收了碗筷去厨房洗。
你坐在沙发上,假装在看电视。
他坐到你旁边,隔了一个人的距离。
“今天单位忙吗?”他问。
你心里一紧,单位,这个副本还给玩家安排了社会身份。
你顺着他的话往下接:“还行,老样子。”
“那就好。”他顿了顿,“明天周末,有什么想去的地方吗?”
“在家待着吧。”你说,“难得清静。”
他点了点头,没有再多问。
过了一会儿,两个孩子洗完碗,从厨房里跑出来。女孩跑到你面前,仰着脸看你:“妈妈,今天晚上可以讲故事吗?”
你正要开口,他先说话了。
“今天妈妈累了,明天再讲。”
女孩撅了噘嘴,但没有反驳。
她乖乖地点了点头,拉着哥哥的手上楼去了。
你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楼梯转角,然后转头看向身边的他。
“今天他们怎么这么听话?”
他看了你一眼,语气很平常:“孩子在父母面前听话,不是应该的吗?”
他说得那么自然。好像这真的是一个普通的家庭,好像你们真的是一对普通的夫妻。
这才是最可怕的——你明知道他不对劲,你还是会觉得他笑起来很好看。
晚上十点,两个孩子准时睡觉了。
你坐在卧室的床上,不知道该不该睡。
攻略里说卧室在夜间是最危险的地方,因为结婚照会在午夜之后开始“活动”。
但那张照片还在墙上挂着,而他——他今晚大概也会睡在这里。
你正想着,门被推开了。
他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一床被子,他在床边的地板上铺开,然后把被子放好。你看着他做这一切,没有说话,他铺好床铺,直起身来看着你。
“不睡吗?”
“还不困。”
他点了点头,没有勉强你,他在地铺上躺下来,侧过身,面朝着你的方向。
“那我陪你。”
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点笑意。
你躺在床沿上,保持着随时可以起身的状态。
灯灭了,房间里陷入黑暗。
你睁着眼睛,听着他的呼吸声,很平稳,像是已经睡着了。
但你不敢确定。
不知道过了多久,你听到他翻了个身,然后是一阵很轻的窸窣声——他坐起来了。
你没有动,保持着均匀的呼吸,装作睡着了。
脚步声很轻,几乎听不见,但你能感觉到他走到了床边,停住了。
他站在那里,没有说话,没有动。就那么站着,看着你。
你的心跳开始加速。你努力控制着自己的呼吸。过了很久——可能有几分钟——他动了。
你感觉到他弯下腰来。他的气息越来越近。
然后他的嘴唇轻轻地落在了你的额头上。
一触即分。
他没有立刻离开。他的唇贴着你的皮肤,停留了几秒钟。
然后你听到了他的声音,很轻,很低。
“我的。”
他说完这两个字,直起身,走回地铺,躺了下去。
你躺在黑暗中,睁着眼睛,额头上的那个触感还在,温热,干燥,带着一点不属于人类的凉意。
他说这两个字的时候,语气里没有疑问,没有试探,只有一种平静的、理所当然的笃定。
你一夜没有睡踏实。
第三章
第二天早上你醒得很早。
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金色的线。
你坐起来,发现床边的地铺已经空了。
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放在床尾。
你洗漱完走出卧室,闻到厨房里飘来的香味。他背对着你站在灶台前,正在煎什么东西。
他换了一件黑色的衬衫,衬得他肩线更宽,腰线更窄。
他握着锅柄的手背上,青筋微微凸起。
腰间系着那条深蓝色的围裙,带子在腰后打了一个利落的结。
两个孩子坐在餐桌旁,面前各摆着一份早餐。他们坐得端端正正,看到你出来了,齐声喊了一句“妈妈早上好”。
你拉开椅子坐下来。女孩把装着水果的小碟子往你面前推了推:“妈妈吃水果。”果子很红,看起来很新鲜。
你没有动。
他端着平底锅走过来,把煎好的东西滑进你的盘子里。
他离你很近,你又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淡淡的香味,混着一点油烟的热气。
他解下围裙搭在椅背上,在你对面坐下。
你低头看着盘子里的食物,卖相很好,边缘焦脆,颜色金黄。
你犹豫了一下,还是咬了一口,味道不错,口感正常。
————
上午,你一个人在前院待了一会儿,说是透透气,其实是借机整理思路。
你蹲在草坪边上,假装在看地上的蚂蚁,脑子里飞速运转。
情况和你预想的完全不一样,这个副本里多了一个丈夫,他应该是很强——强到两个孩子在他面前连大气都不敢喘。
目前,他对你没有表现出明显的恶意,甚至会间接阻止孩子攻击你,但他对你的态度也很明确:你是他的。
你正想着,余光瞥见围墙的方向有什么东西在动。
你转过头。
隔壁院子的围墙上,趴着一个人。
不,那不能叫人了。它的身体以一种不可能的角度折叠在墙头上,四肢像蜘蛛一样张开,脑袋从墙沿上方探出来,正直勾勾地盯着你。
它的眼睛很大,眼球几乎要从眼眶里凸出来,眼白上布满了细密的血丝,它的嘴唇咧开,露出牙龈,像是在笑。
你记得论坛上的规则:不要对视超过三秒。你移开视线,低下头,盯着地面。
你数到五秒的时候,余光里那个东西还在墙头上,没有动,但它的姿势变了——它的头更低了一些,像是正在努力把自己的脸凑近你。
你没有抬头,你站起来,转身快步走回了屋里。
你进门的时候,他正站在客厅的窗户旁边。
他手里端着一杯茶,看着你从院子里走进来。
“外面凉。”他说,“进屋待着吧。”
“嗯。”
你在他旁边的沙发上坐下来,他没有看你,依然看着窗外。
你顺着他的视线往外看了一眼——那个邻居已经不在了。
围墙上空空荡荡,什么都没有,他喝了一口茶,语气随意得像在聊天气。
“以后少去院子里。”
你没有接话。但你心里清楚——他刚才一直在看着你,从窗户里,而那个邻居消失的时间,恰好是你进门之后、他放下茶杯之前。
他在保护你。
但同时,他也一直在看着你。
这两种感觉交织在一起,让你分不清自己到底是安全的,还是被困住了。
第四章
第三天,你开始刻意地观察他。
你发现了一些规律。你跟他说话的时候,他会很高兴。
你主动坐到他旁边的时候,他会很高兴。
你吃饭的时候多吃了几口他做的菜,他会很高兴。
但最重要的是——你看他的时候,他会很高兴。
那是一种肉眼可见的、整个人都柔和下来的变化。他的眉眼会舒展开,嘴角会微微翘起,连说话的语气都会变得轻快几分。
相反,当你的注意力放在别的东西上的时候——两个孩子、窗外的动静、哪怕是墙上那幅结婚照——他的气压就会低下去。
他不会说什么,但你能感觉到空气变得沉闷,像暴风雨来临前的宁静。
你开始有意识地把注意力放在他身上,不是因为你喜欢他,是因为你发现,只要他看着你的时候是满足的,这个副本就是安全的。
两个孩子不敢动你,邻居不敢靠近,连那扇锁着的门都不会发出奇怪的声音。
他就像是这个副本的稳定器。
于是,中午吃饭的时候,你主动坐到了他旁边。
他看了你一眼,嘴角的弧度明显比平时大了几分。你夹了一筷子菜放进自己碗里,然后夹了一筷子放进他碗里。
他的动作停住了。
他低头看着碗里那块食物,愣了好一会儿,然后他抬起头来看你。
他的表情很复杂,像是意外,又像是高兴,还有一些你读不懂的东西,眼神像蜜糖一样柔和。
“……你吃就好。”他说。
“你也吃。”你说。
他没有再推辞。他夹起那块东西,放进嘴里,慢慢地嚼了很久。
你注意到他的耳朵尖红了。
下午,你坐在沙发上,他坐在你旁边。
电视里在播一部老电影,黑白画面,声音沙沙的。
你没有看进去,但你的目光一直落在屏幕上——因为你知道,他在看你。
只要你看着别的地方,他就会看着你,只要你回头看他,他就会移开视线。
你们之间形成了一种无声的默契。
傍晚的时候,你故意做了一个测试。
你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向走廊尽头的窗户。你没有往窗外看,但你在窗户前面站住了,面朝着玻璃,像是在看外面的风景。
你没有回头。
但你能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你后背上。
然后你听到了他的声音,从客厅传来,不高不低。
“回来坐吧。”
你没有动。
“外面没什么好看的。”
他的声音依然温和。但你听得出来,那温和下面是一种压抑的、不肯说出口的不安。
你不看他,他就不安。
你转过身,走回客厅,在他旁边坐下来。
他没有说话,只是伸手,把你垂在脸侧的一缕头发别到了耳后。动作很轻,很慢,指尖擦过你的耳廓。
“乖。”他说。
你的后背一阵发麻,他知道你在测试他,他只是不在乎。
他在乎的只有一件事——你有没有看着他。
第五章
第四天早上你醒来时,厨房没有声音。
没有锅铲声,没有食物香气,没有他坐在餐桌前等你。
床边地铺空着,被子叠得方正,放在床尾,像他从来没躺过。
你穿上衣服走出卧室。客厅空。
厨房空着。
二楼两个孩子的房门开着,里面没有人。
那扇一直锁着的房间也开着门——里面只有四面空墙,和墙根一道很细的、像指甲划过的白痕。
整栋房子只剩你一个活人。
你先确认了一遍门窗。前门反锁,后门反锁,所有窗户扣死。
然后你退回卧室,把门虚掩着,坐在床边,等。
没过多久,楼梯上传来脚步声。
两个孩子一前一后下来了。
女孩站在楼梯口,歪着头看你:“妈妈,爸爸呢?”
“他出去了。”你说。
“去哪里了呀?”
“大人的事,小孩子别问那么多。”你决定用一句经典的话回应她。
女孩和男孩交换了一个眼神。
女孩又开口了,声音甜甜的:“那爸爸什么时候回来呀?”
“晚上吧。”
“那妈妈,我一个人害怕……”女孩往前迈了一步,伸手要来拉你的手,“我能跟你待在一起吗?”
你后退半步,侧身挡住卧室门。
你脑子里转得飞快——不能让她进卧室,但不能表现得太刻意。
你端起妈妈的语气,带一点不耐烦,像一个被孩子缠了一天的家长:
“妈妈今天有点累,想一个人看会儿书,休息一下,你们乖,回自己房间玩去。”
女孩的脚步停住了。她歪着头看你,眼睛眨了两下,像在消化你的话。然后她又笑了,笑得甜甜的:“那我在门口陪妈妈好不好?我不说话,就坐着。”
“不行。”你说,语气硬了一点,“妈妈需要安静,你们回自己房间,晚饭时间再下来。”
男孩拉了拉女孩的衣袖:“走吧,妈妈生气了。”
女孩站在原地,没有动。她看着你,脸上的笑容还挂着,但眼睛里的光变了——变得很平,很静,像一潭死水里突然没有了倒影。
“那好吧。”她说,“妈妈好好休息。”
她转身,拉着哥哥的手往楼上走。走到楼梯拐角的时候,她回过头来,又看了你一眼。
那个眼神让你的后背一紧。
你等她们的脚步声消失在二楼,迅速闪进卧室,反手锁上门,把椅子抵在门把手下。
你靠在门板上,听着外面的动静。
一开始很安静。
然后楼上传来很轻的声音——不是脚步声,是玩具被翻动的声音,像是有人在翻箱倒柜地找什么东西。你屏住呼吸,听着那个声音从二楼移到楼梯口,然后停住了。
你盯着门板。
过了大概一两分钟,脚步声又响了。这次是下楼的声音,很轻,一步一步,像猫走路一样。脚步声停在了你的卧室门外。
安静了几秒钟。
然后女孩的声音响起来,隔着一道门板,又轻又软:
“妈妈,你在看书吗?”
你没有回答。
“妈妈,我想上厕所……你能不能开一下门?”
你咬着嘴唇,不出声。
门外安静了片刻。然后女孩的声音又响起来,这次低了一些,像是贴着门缝在说话:
“妈妈,你是不是锁门了呀?你为什么锁门呀?”
你不能一直不回答。那太可疑了。
你清了清嗓子,用尽量自然的语气说:“妈妈换衣服呢,你先回房间,等妈妈换好衣服再说。”
门外沉默了几秒。
“那好吧。”女孩的声音恢复了甜甜的调子,“那我等一下再来。”
脚步声离开了。但你没有放松警惕。你依然靠在门板上,听着外面的动静。脚步声上了楼,进了房间,门关上了。
然后安静了。
但你知道她们没放弃。她们只是换了策略。她们在等你以为安全了、放松警惕的那一刻。
你靠着门板坐了下来,把手腕上的珠子攥在手心里。珠子微微发热,像一颗小小的心脏在你的掌心跳动。
你盯着门把手,开始计时。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是一场拉锯战。
每隔十几分钟,楼梯上就会响起脚步声。有时是女孩一个人的,有时是两个孩子一起的。她们会走到你门口,停一会儿,然后离开。不说话,不敲门,就是站着。你知道她们在那里。她们也知道你知道。这是一种耐心的较量——看谁先熬不住。
你熬住了。
下午两点多,脚步声又来了。这次女孩在外面站了很久,久到你几乎以为她已经走了。然后她开口了,声音里带着一种奇怪的、空荡荡的平静:
“妈妈,你真的不出来呀。”
你没有回答。
“那好吧。”她说,“那我们等爸爸回来再找你玩。”
然后是两个人一起离开的脚步声。
你等到脚步声彻底消失,才慢慢吐出一口气。
你没有开门,没有让她们碰到你。
你低头看着手心里的珠子。它还在发光。
你忽然很想问他一句话——你到底什么时候回来?
傍晚,门外终于响起了不一样的动静。
是钥匙转动锁芯的声音,然后是门被推开的声音。
然后他的脚步声穿过走廊,停在了你的卧室门外。
他轻轻敲了一下门。
“是我。”
你站起来,挪开椅子,打开门。
他站在门口,一身风尘,衬衫皱了,头发被风吹乱了。
他看到你的第一眼,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他看到你苍白的脸色和握紧的门框。
他没有问你怎么了。他只是伸手,把你垂在脸侧的一缕头发别到耳后,指尖擦过你的耳廓。
“你今天做得很好。”他说。
你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他先开口了,声音很低,带着一点你分辨不清的情绪:
“我回来的时候,看到她们在你门口站了很久。”
他顿了顿。
“你没有开门。”
“没有。”
他看了你一会儿。然后他轻轻笑了一下。那个笑容里有一点满足,有一点欣慰,还有一点别的东西——像是一个人在确认自己的东西没有被别人碰过之后的安心。
“很好。”他说,“你只能让我进来。”
他弯下腰,额头轻轻抵住你的额头。你们离得很近,近到你能看清他睫毛的弧度。
“别让她们碰你,别让她们靠近你。”
“你只能让我碰。”
他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你的眼睛,你的注意,你的害怕,你的安心——都只能是我的。”
他直起身,退后半步,恢复了平常的语气:“饿了吧?我去做饭。”
他转身往厨房走去,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
“还有——你今天在房间里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我?”
你没有回答。
但他似乎从你的沉默里得到了答案,他的肩膀微微松了一下,继续走向厨房。
你站在卧室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你低头看了一眼手腕上的珠子。
你没有告诉他——你今天在房间里的时候,确实想过他。
第六章
第五天,你把那条手链戴上了。
珠子贴着你的皮肤,微微发热,像是一颗小小的心脏在跳动。你低头看着手腕上的银色链子,心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感觉。
他看到了你手腕上的手链,没有说话,但他给你盛粥的时候,勺子里多舀了两颗红枣。
两个孩子也看到了,她们看了一眼你手腕上的手链,然后迅速移开了视线。她们什么也没说,但你注意到,她们那天一整天都没有靠近你三步以内。
你心里清楚这意味着什么。
那条手链不仅仅是装饰品——它是他的标记。
戴上它,就等于告诉这个副本里所有的东西:这个人是他的。
你没有摘下来,不是因为你接受了他的感情,是因为你发现,戴上它之后,那些暗处的窥视感消失了。
你走在走廊里的时候,不再觉得有什么东西在暗处盯着你,你坐在客厅里的时候,不再觉得楼上有人在看着你。
这条手链,是他留给你的护身符,但护身符本身也是一种囚禁,戴上它,你就安全了,但是戴上它,你也属于他了。
第五天的傍晚,你站在窗前,看着院子里的夕阳。他走到你身边,和你并肩站着。
“明天。”他说。
你的身体僵了一下。他没有看你,依然看着窗外的晚霞。但他的声音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明天你就要走了,对不对?”
你不知道该说什么。你张了张嘴,最后只挤出一句:“……你怎么知道?”
“我知道的。”他说,“从你进门的第一天,我就知道你会走。”
他转过头来看着你。夕阳的光落在他脸上,把他的眼睛染成了温暖的琥珀色。
“但我还是想送你一样东西。”
你低头看了一眼手腕上的手链。珠子里的光在暮色中轻轻流转。
“谢谢。”你说。
他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淡,带着一点苦涩。
“不用谢。”他说,“我只是想让你记得我。”
你没有回答。你们并肩站在窗前,看着夕阳一点一点沉下去。
谁也没有再说话。
第七章
最后一天。
你醒得很早,天还没完全亮,窗外是一片灰蓝色的晨光。
他低头看着你,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手,轻轻拨了一下你手腕上的珠子。珠子在他的指尖下轻轻晃动,里面的光闪了闪。
“戴着它。”他说,“别弄丢了。”
“嗯。”
他收回了手。
晨光从他背后照过来,把他的轮廓镀上了一层金色。
你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你的身体开始变得透明了。
副本时间到了。
他看着你,一点一点地消失。
他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像是早就接受了这件事。但在你完全消失的前一刻,你听到了他的声音。
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我会去找你。”
然后一切都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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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睁开眼的时候,已经站在副本入口的大厅里了。
周围有其他玩家在交谈,有人在大声讨论自己通关的经历。
你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腕上那条手链居然还在。
银色的链子,透明的珠子,里面的光还在缓缓流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