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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的位置 : 丛林文学网 > 宫斗宅斗 > 侯爷请旨退婚求娶白月光?皇帝却连下5道圣旨,我笑了_精选章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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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时间:2026-10-30 19:04:39

定远侯凯旋归来,带回一位娇滴滴的可人儿。

当着满朝文武的面,他跪地请旨退婚。

"臣心悦此女,恳请陛下收回当年赐婚,允臣另娶。"

满朝哗然,所有人都等着看我失态。

可龙椅上的皇帝,却笑得合不拢嘴。

他当场连下五道圣旨。

第一道,准我与定远侯退婚。

第二道,赐婚定远侯与那可人儿。

第三道——是密旨。

……

他跪接退婚旨意,还笑我终于认命。

直到宫里的聘礼铺满长街,他才拦住传旨太监。

"公公,这是哪位王爷要娶她?"

太监笑了:"侯爷,该改口叫娘娘了。"

定远侯脸上的笑,瞬间僵住。

01

金銮殿上跪了一地的人。

顾衍舟穿着铠甲,风尘仆仆。

膝盖砸在地砖上的声音比他说话还大。

"臣心悦此女,恳请陛下收回三年前赐婚旨意,允臣另娶。"

他身后站着一个女人,低着头。

帕子捂着嘴角,身子微微发抖。

不知道是怕还是在装怕。

满朝文武没一个说话的。

但每张脸上的表情我都看得清楚。

有人看我,有人看地,有人看上面。

他们在等。

等我哭,等我闹,等我扑上去撕了那女人的脸。

这样他们回去才有东西说——"沈家那丫头,当殿就疯了。"

我站在文臣队列的最后面。

今日穿的是素色衣裙,头上一根银簪,朝服都没有。

本来就不该站在这儿。

是一早接到宫里的牌子,说陛下召见,来了才知道,赶上定远侯献捷。

——也赶上他献新欢。

顾衍舟跪着,脊背挺得笔直,一副已经想清楚了、天塌下来也不改主意的样子。

三年前他也是这个姿态。

那时候跪在这儿,接的是赐婚圣旨。

接旨的时候他回头看了我一眼,笑了。

那个笑我记了三年。

今天他没回头。

龙椅上的陛下一直没开口。

底下跪着的顾衍舟额头上渗出汗来。

他旁边那女人抖得更厉害了。

礼部侍郎咳嗽了一声。

兵部尚书看了我一眼,又移开了。

陛下终于动了。

他笑了。

不是那种皮笑肉不笑的敷衍。

是真的笑了,眼角都带着褶子,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好消息。

我看着那个笑,手指收紧了袖口。

陛下从案上拿起朱笔。

"准。"

一个字,顾衍舟的肩膀松了下来。

他身后那女人终于不抖了,眼泪滚下来,落在手背上——哭得恰到好处。

"传旨。"

陛下连抬了五次手。

第一道圣旨:准沈昭宁与定远侯解除婚约,退还赐婚信物。

我听到自己的名字,脸上没动。

第二道:赐婚定远侯顾衍舟与柳氏如烟,择吉日完婚。

顾衍舟伏地叩首,声音都带着笑:"臣,谢陛下隆恩。"

第三道——

传旨太监展开明黄绸卷,念了两个字就停了。

"密旨。"

太监把圣旨合上,捧着走下台阶,一路走到文臣末列。

走到我面前。

"沈姑娘,接旨。"

全殿的目光刷过来。

我跪下。

太监弯腰,把圣旨放进我手里。

声音压得极低,低到只有我能听见。

我看完了。

把圣旨收进袖中。

站起来的时候手在抖。

——不是怕。

是忍笑。

顾衍舟还跪在前面,看不见我的脸。

他回头看了一眼,大概以为我在哭。

"沈姑娘,"他开了口,声音里带着三分怜悯、七分施舍,"往后各自安好。"

我没接话。

退了一步,行礼,转身,往殿外走。

走过他身边的时候,风把我的袖子吹起来。

密旨就藏在那层布料底下。

我没看他。

身后传来柳如烟细细软软的声音:"侯爷……"

殿门在身后关上。

日头正盛,晒得我睁不开眼。

我站在石阶最高处,深吸了一口气。

京城还是那个京城,街巷没变,人声没变。

变了的只有一桩婚事。

——和另一桩还没公开的婚事。

02

圣旨一共五道。

朝堂上当场宣了三道,剩下两道,太监说"时候未到"。

顾衍舟不在意。

他那张脸上的喜色压都压不住——退婚成了,新人在侧,侯府的门楣稳得很。

出宫的时候他坐在马上,柳如烟坐在旁边的软轿里。

轿帘掀开一角,她往外看了一眼——看的方向,是我出宫的那条侧路。

我没走正门。

不是躲,是没必要。

沈家的马车等在侧门巷口。

跟了十二年的老车夫刘叔看见我出来,鞭子都没拿稳,"姑娘——"

"回府。"

他没再问。

马车走得慢,穿过东市的时候,已经有人在议论了。

"听说了吗?定远侯退婚了。"

"沈家那个?啧啧,可怜,三年白等。"

"白等什么,人家侯爷立了战功带了美人回来,沈家姑娘算什么?"

"沈家就剩她一个了吧?她爹死在边关,连个撑腰的人都没有。"

马车帘子厚,挡不住人声。

刘叔的鞭子"啪"地甩了一下,马跑快了。

我坐在车里,把密旨从袖中取出来,又看了一遍。

上面的字不多,但每个字都盖着御印。

我看完,把圣旨卷好,放进贴身的衣襟里。

闭上眼的时候,想的不是顾衍舟那张脸。

想的是三年前。

爹战死在漠北的消息传回京城那天,我十五岁。

丧报还没捂热,顾家的人就来了。

不是来吊唁。

是来"商量"婚事。

顾衍舟的母亲赵氏坐在灵堂旁边,连一炷香都没点。

"沈丫头,你爹没了,这门亲事……本就是看你爹的面子。"

"如今侯爷出征在即,婚期怕是要往后推了。"

往后推。

推到什么时候?推到我年纪大了,推到没人要了,推到她有理由退婚。

那时候圣旨还压着,她不敢明面上撕破脸。

但暗地里——

灵堂上的白幡还没撤,顾家就把原本给沈府的冬炭停了。

年节不送礼了。

春猎不叫人了。

该有的走动,一点一点断干净。

三年,赵氏用了三年,把我和顾家的关系磨成了一层纸。

今天顾衍舟那一跪,纸破了。

破得干干净净。

马车到了沈府门口。

这宅子小,是爹死后从侯府旁边的别院搬过来的。

说是别院,其实就是个两进的小院,连个像样的花园都没有。

大门上的漆掉了一半,门环上有锈。

刘叔把马车停好,犹豫了一下:"姑娘,要不要……"

"不用。"

我知道他想说什么——要不要让下人出去买些酒菜。

受了委屈要喝酒、要哭、要发脾气,这是正常人该做的事。

但我不是正常人。

我是沈国忠的女儿。

进了门,管家周婶迎上来。

她的眼圈已经红了——消息传得比马车快。

"姑娘,顾家、顾家那个——"

"知道了。"

"什么知道了!那个没良心的东西!你爹拿命给他挡过刀,他就这么——"

"周婶。"

她住了嘴。

我走进正厅,厅里供着爹的灵位。

牌位擦得干干净净,是周婶每天的功课。

我站在灵位前面,站了很久。

"爹,退婚了。"

"您当年看中的好女婿,带了个女人回来,说心悦她,要娶她。"

风从窗缝钻进来,烛火晃了一下。

"不过没关系。"

我把密旨从衣襟里掏出来,展开,放在灵位前。

"您看看这个。"

03

密旨的事我没跟任何人说。

包括周婶,包括刘叔。

退婚后的第三天,京城的风向彻底变了。

沈府门口原本就冷清,这三天更是连只鸟都不来。

以前逢年过节还有几家送帖子的,现在全断了。

退了婚的女人,在京城就是个笑话。

没人愿意跟笑话沾边。

但有一个人来了。

第三天下午,日头偏西的时候,一顶小轿停在沈府巷口。

柳如烟。

她穿的是水青色的裙子,腰间系着一块侯府的玉佩——那块玉佩我认得,是顾衍舟贴身带了五年的东西。

上个月还在他腰上。

现在挂在她身上。

周婶拦在门口:"我家姑娘不见客。"

"婶子别这样,"柳如烟的声音软得滴水。

"我是来看望姐姐的,退婚的事……我心里也过意不去。"

她嘴上说着过意不去,脚步倒是一步没停,绕过周婶就往院子里走。

我坐在正厅的椅子上,看着她进来。

她的步子很小,走得很慢。

每走一步都要看看左右——看沈府的旧墙、掉漆的门框、院里长了杂草的花坛。

那目光里有什么?

怜悯?优越?还是确认——确认她赢了?

"沈姐姐。"

她在我面前站定,行了个万福。

"你来做什么?"

"来看看姐姐。"她坐下来,自来熟地拿起桌上的茶壶倒了一杯。

"退婚的事,侯爷做得确实突然了些,我劝过他的,可他——"

她顿了顿,低下头,声音更轻了。

"他说他等不了了,说他在边关三年,每天想的都是我。"

"姐姐,你说……这心上人的事,由不得自己。"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眼角带着水光。

但嘴角是翘的。

我看着那个弧度,一个字都没说。

她等了一会儿,没等到我哭,也没等到我闹。

有些坐不住了。

"姐姐,你别怪我。我知道你和侯爷有三年的情分,可是——"

"你来,就是为了说这些?"

她愣了。

"侯府的帖子,侯府的轿子,侯府的玉佩。"

我把她腰间那块玉佩看了一遍。

"你还没过门,倒用得顺手。"

她的脸红了一瞬,手下意识摸向玉佩。

"侯爷给的——"

"我没问你谁给的。"

厅里安静了一息。

她站起来,嘴唇抿了一下,那层柔弱的壳子裂了一条缝。

"沈姐姐,我是好心来看你的。"

"你这样说话,传出去别人会说你——"

"说我什么?说我被退婚了还不识趣?"

她不说话了。

"柳姑娘,"我也站起来。

"你要看的,都看到了。"

"院子旧、墙皮掉、茶是隔夜的,够你回去跟侯爷说了。——请吧。"

她的脸色变了好几变。

最后挤出一个笑:"姐姐保重。"

转身出了门。

轿帘放下的一瞬,我看到她脸上的笑全没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很冷的东西。

她走后不到一个时辰,顾家来人了。

是来收东西。

赵氏派了两个管事婆子,拿着一张单子,上面列的是三年前赐婚时顾家送来的聘礼。

金器六十四件,玉器三十二件,绸缎一百二十匹,还有一对龙凤镯。

"老夫人说了,既然婚事作罢,这些东西该物归原主。"

周婶气得浑身发抖:"你们——"

"拿走。"我拦住她。

两个婆子对视一眼,大概没想到这么痛快。

"全在东厢库房,自己去搬。一件不少。"

她们搬了整整一下午。

最后一件东西抬上车的时候,天都快黑了。

管事婆子临走前回头看了一眼沈府的大门,嘴里嘟囔了一句,声音不大不小:"可怜见的,往后这日子可怎么过。"

周婶攥着拳头,指甲掐进肉里。

我叫住那个婆子。

"等一下。"

从袖里取出一封信,递过去。

"替我把这个交给赵老夫人。"

"这是——"

"她看了就知道。"

婆子走了。

周婶问我信里写了什么。

我没说。

那封信里只有一句话。

但那句话,够赵氏睡不着觉。

04

聘礼搬走那晚,沈府空了大半。

东厢库房的门敞着,里面只剩几个落灰的木架子。

周婶蹲在库房门口,眼泪吧嗒吧嗒掉。

"姑娘,那些东西……你爹在的时候,人家送得多殷勤。"

"不要的东西,留着硌手。"

她擦了把脸,没再说。

当晚京城下了雨。

屋瓦上有两处漏,水顺着墙角往下淌。

刘叔拿了个木盆接着,盆底"叮咚叮咚"响了一夜。

第二天,退婚的事彻底传开了。

不是一般的传。

是柳如烟那边放出来的消息——说我当殿失态、哭着跑出去的。

还有人添油加醋,说我拽住顾衍舟的衣袖不放,被侍卫架走。

周婶去巷口打水,听了一耳朵回来,水桶摔在地上,水洒了一院子。

"放屁!姑娘一个字都没说!分明是她们编的!"

"别听。"

"怎么能不听!满京城都在传!"

我坐在窗边,看院里那棵枣树。

枣子快熟了,挂了满枝头。

"传就传。"

"姑娘!"

"嘴长在别人脸上,堵不住。"

周婶急得直转圈。

我没动。

不是不气。

是知道这种事越辩越黑。

况且——用不了多久,他们就会有新的东西可以传了。

退婚后第五天。

原本和沈家还有来往的几户人家,帖子全断了。

嫁到城东的表姑让人捎了句话:最近别走动了,不方便。

城南绸缎铺的掌柜见了周婶绕着走。

连巷口卖烧饼的老头都不敢跟刘叔多聊了。

京城就是这样。

踩一个人,比抬一个人容易得多。

第六天。

顾家下了帖子,请京中各府赴宴——说是庆贺侯爷凯旋,顺带给柳如烟过定。

帖子发了半个京城。

没有沈府的。

周婶拿着当天的菜篮子回来,眼圈又红了。

"满大街都在挂红绸。侯府门口搭了三丈高的彩棚。那个柳如烟——"

她咬着牙,半天才吐出一句。

"穿着大红衣裳站在门口迎客,笑得跟什么似的。"

我在院里喂鱼。

池子小,鱼只有两条。

鱼食撒下去,它们挤在一起抢。

"姑娘,你就不气?"

"气有什么用。"

"那你总得做点什么——"

"做什么?冲到侯府去掀桌子?"

周婶被噎住了。

鱼食撒完了,我拍了拍手。

"该来的会来。"

周婶不明白。

我也没解释。

那天夜里,我一个人坐在爹的灵位前。

烛火很安静。

灵牌上刻着:先考沈国忠之位。

"爹,再等几天。"

第七天。

一大早,巷口来了一辆不起眼的马车。

没有标记,帘子压得严严实实。

车上下来一个人。

太监服,圆脸,白净,手里捧着一个檀木匣子。

刘叔认出来了——是宫里的人。

"沈姑娘在吗?御前当差的李公公,奉旨来办件事。"

周婶愣在门口。

我从屋里出来。

李公公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姑娘,陛下吩咐,该量的尺寸得量了。"

他打开檀木匣子。

里面是一把金尺、一卷图样、三块布料的色样。

布料的颜色——明黄、赤红、鹅黄。

明黄。

周婶不懂衣裳规矩,但刘叔懂。

他手里的马鞭掉在地上。

李公公笑着看了他一眼。

"老人家别声张,——时候未到。"

05

李公公量完尺寸就走了。

走之前留下一句话:"姑娘安心等着,宫里会安排。"

檀木匣子也留下了。

周婶凑过来看了又看,伸手想摸那块明黄布料,又缩了回去。

"姑娘……这是……"

"别问。"

"可是——"

"什么都别跟外人说。"

她狠狠点了点头,嘴巴抿成一条线。

刘叔更干脆,拎着马鞭去守大门了。

谁来都不开。

消息捂得死死的。

但京城没有不透风的墙。

不是沈府这边漏的,是宫里有人看见了。

李公公的马车从沈府巷口出来的时候,对面茶楼二层坐着一个人——侯府的管事。

顾家的人精得很。

退婚归退婚,沈府的一举一动照盯不误。

消息当天递进了侯府。

赵氏听完,茶盏没放稳。

"宫里派人来量尺寸?量什么尺寸?"

管事摇头。

赵氏脸色变了几变,但很快又稳住了。

"量就量。没落到实处的事,不必理会。"

她不信。

或者说,她不敢信。

——沈昭宁?一个死了爹、没了靠山、被退了婚的孤女,宫里凭什么看上她?

但柳如烟那边却坐不住了。

当晚她在顾衍舟的书房里待了整整两个时辰。

出来的时候,顾衍舟的脸色也不太好。

第二天一早,柳如烟催着侯府把婚期提前了。

原本定的下月初八,硬改成了这月二十三。

只剩十天。

赵氏觉得太赶。

柳如烟跪下来,扯着赵氏的袖子哭:"母亲,如烟怕夜长梦多。侯爷在朝中多少双眼睛盯着,万一有人拿退婚的事做文章——"

哭得泣不成声。

赵氏心软了。

"行,赶就赶。"

整个侯府开始连轴转,采买、下帖、备菜、裁衣。

京城里到处都是侯府的人在置办东西。

热闹得很。

热闹到没人注意——沈府那条巷子里,又来了两趟马车。

第二趟是送首饰图样的。

第三趟,是送一道口谕。

口谕只有四个字。

"三日后宣。"

李公公传完口谕,看着我,头一回没笑。

"姑娘,三日后早朝,陛下会宣第四道和第五道圣旨,届时会有人来接姑娘入宫。"

"——姑娘这辈子,往后就不是沈府的人了。"

他走后,我在院里站了很久。

枣树上的枣子被风吹落了一颗,滚到脚边。

三日。

顾家的婚期是十天后。

来不及了。

不是我来不及——是他们来不及。

我弯腰捡起那颗枣子,擦了擦,咬了一口。

甜的。

当晚,周婶收拾东西的时候翻出一样东西。

是三年前顾衍舟送我的一支钗。

不在聘礼单子上,是他私下给的。

钗头刻了个"衍"字。

周婶拿着钗,问我怎么办。

我接过来看了看。

拿到灶房,丢进了灶膛。

火舔上来,钗上的漆先起了泡,然后"哧"一声烧得焦黑。

"衍"字扭成了一团。

什么都不剩。

周婶站在旁边,一声没吭。

灶膛里的火烧得很旺。

照得人脸发烫。

三日后。

天还没亮,巷口就停满了马车。

不是一辆。

是六辆。

清一色的朱漆车身,金顶流苏。

御前仪仗。

刘叔打开大门的时候,手都是抖的。

巷子两头围满了人。

天蒙蒙亮,街坊邻居全出来了。

没人知道发生了什么,但所有人都看得出——

这排场,不是给普通人的。

李公公站在最前面那辆车旁,手里捧着一卷明黄绸缎。

笑得眼睛又眯起来了。

"沈姑娘——该上路了。"

06

御道。

京城只有一条御道,从宫门口直通承天门。

平日里百姓走不了这条路。

今天我坐在马车里,车轮碾过御道的青石板,震得人骨头发麻。

帘子缝里透进来的光是金色的。

宫门一重一重打开,每过一道门,车外就多一排宫人。

低头、垂手、跪迎。

车停在太和殿前。

李公公掀开帘子,伸出手。

我踩着脚凳下了车。

殿门大开,文武百官已经站满了两列。

和七天前一样的地方。

但今天不一样。

七天前我站在最末尾,穿着素色衣裙。

今天我穿的是宫里连夜赶制的吉服。

赤红底,金线绣凤纹,裙摆拖了三尺长。

头上戴的不是银簪。

是赤金九凤步摇。

走进殿门的时候,我看见了顾衍舟。

他站在武将那一列,第三个位置。

铠甲换成了朝服,腰间佩刀没了,多了一块新玉。

他也看见了我。

先是愣了。

然后皱眉。

然后——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褪下去。

他认出了那套吉服的规制。

旁边的武将也认出来了。

整个武将那列开始骚动。

文臣那边更安静,但安静得不正常——像是屏住了呼吸。

陛下已经坐在龙椅上了。

今天穿的是正式朝服,十二章纹,冕旒垂珠。

他看见我进来,笑了。

跟七天前一样的笑。

但这次不是笑给顾衍舟看的。

"宣旨。"

李公公展开第四道圣旨。

声音在殿中回荡——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沈氏昭宁,忠良之后,淑慎端方,先父沈国忠戍边殉国,功在社稷,今册沈氏昭宁为贵妃,赐居长乐宫,一应仪制比照皇后例。钦此。"

殿里炸了。

不是比喻。

是真的有人失手碰掉了朝笏,"啪"一声砸在地砖上。

然后是此起彼伏的吸气声。

顾衍舟站在队列里,身体僵住了。

他嘴唇动了一下。

没发出声音。

李公公没停,紧接着展开第五道。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追封故定远军副将沈国忠为忠武公,入太庙配享,沈氏一门忠烈,加恩三代,赐忠武公府邸一座,良田千亩,黄金万两。钦此。"

两道圣旨念完。

殿里没人说话。

连呼吸声都没了。

我跪在殿中,叩首谢恩。

额头碰到地砖的时候,冰凉的。

起身时,目光扫过武将那列。

顾衍舟的脸已经没有颜色了。

他旁边站着兵部的几个将官,全都往两边挪了半步——像是怕沾上什么。

我没看他。

转过身,面朝龙椅,再次行礼。

陛下抬了抬手,示意平身。

"贵妃入宫之日,朕会亲迎,——各位爱卿,散朝吧。"

文武百官鱼贯而出。

经过我身边的时候,每个人的表情都不一样。

有人点头致意。

有人避开目光。

有人——比如户部的赵侍郎——笑得比哭还难看。

他跟顾家是姻亲。

顾衍舟走到殿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

他回过头看我。

那目光里有太多东西。

但我一样都不想接。

他张了张嘴。

李公公恰好走过来,挡在中间。

"侯爷请——散朝了。"

顾衍舟被人流推着出了殿门。

日光照在他的朝服上。

七天前他穿着铠甲跪在这里,意气风发。

今天他穿着朝服走出去,脚步是虚的。

殿外台阶上,我听到他身边的侍从低声问了一句。

"侯爷,您脸色不好——"

没听到回答。

只听到急促的脚步声,越走越快,最后几乎是跑出宫门的。

消息比他的马车跑得更快。

半个时辰后,整个京城都知道了。

沈昭宁,忠武公之女,定远侯退掉的前未婚妻——

被册封为贵妃。

仪制比照皇后。

侯府里,顾衍舟正在试新婚的喜服。

铜镜里映着大红衣裳。

管事冲进来,跪在地上说了一句话。

顾衍舟手里的酒杯碎在地上。

酒水溅了满身喜服。

红衣上洇出一片深色。

分不清是酒还是别的什么。

07

聘礼是第二天一早送出宫的。

天刚亮,宫门还没开,御街两边已经站满了人。

不知道谁走漏的消息。

整条御街从宫门口到城南,三里长的路,两边全是人头。

宫门一开,第一辆车出来了。

黄绸盖顶,六匹马拉着,车板上垒得满满当当。

金器。

整整一车金器,日头一照,晃得人睁不开眼。

第二辆车跟着出来。

玉器。

白玉、翠玉、羊脂玉,一匣一匣码得整整齐齐。

第三辆。

绸缎。

蜀锦、云锦、织金缎,匹匹叠着,颜色从车板上溢出来。

第四辆。

第五辆。

第六辆。

一直到第十八辆。

十八辆聘礼车,从宫门口排到东市街口,首尾连成一条线。

御街两边的百姓全看傻了。

有人在数车。

有人在算银子。

有人直接跪了——以为是哪位公主出嫁。

比公主排场大。

传旨太监骑着马走在最前面,手里举着明黄圣旨。

一路走一路喊。

"陛下旨意——册封贵妃沈氏,聘礼送往忠武公府!"

忠武公府。

就是昨天才赐下的新宅子。

三进三出的大宅,在城南最好的地段,以前是个郡王的旧邸。

一夜之间换了匾额。

"忠武公府"四个字是陛下亲笔。

车队拐过东市的时候,路过了一个地方。

侯府。

定远侯府大门紧闭,门口的红绸和彩棚还没拆。

那是给柳如烟备婚用的。

十八辆聘礼车从侯府门口碾过去。

车轮声、马蹄声、太监的吆喝声,震得侯府的门环都在晃。

顾衍舟就站在门里。

门缝开了一条线。

他的脸贴在门板上,从缝里往外看。

一辆、两辆、三辆……

十八辆。

每一辆都比他当年给沈家的聘礼贵十倍。

他给沈家送的那点东西,前天才刚收回去。

六十四件金器,三十二件玉器,一百二十匹绸缎。

搁在眼前这十八车里头,连个零头都不够。

车队过完了。

顾衍舟推开大门,冲到街上。

最后一辆车已经拐过街角了。

他拦住了落在最后面的一个传旨太监。

"公公——"

声音哑得不像话。

"公公,这聘礼是哪位王爷——"

太监回过头,打量了他一眼。

认出来了。

"哟,侯爷。"

太监笑了一下。

不是恭敬的笑。

是那种从上往下看的笑。

"侯爷,不是王爷。"

"那是——"

"是陛下。"

顾衍舟的嘴唇抖了一下。

太监拂了拂袖子,慢悠悠补了一句。

"侯爷,往后见了沈姑娘——该改口叫娘娘了。"

说完转身走了。

顾衍舟站在街中间。

日头正大,晒在他身上。

他的影子缩在脚底下,很短。

街两边的百姓还没散。

有人认出了他。

"那不是定远侯吗?"

"就是他退的婚吧?"

"退了人家,人家当贵妃去了。"

"啧啧啧……"

笑声从四面八方涌过来。

顾衍舟转身往侯府走。

步子很快。

几乎是逃的。

大门"砰"地关上。

门外的笑声关不住。

当天晚上,侯府的灯亮到了后半夜。

顾衍舟在书房里待了六个时辰。

天快亮的时候,一封折子从侯府递进了宫里。

折子上写的是——退婚一事乃受人蒙蔽,恳请陛下收回贵妃册封,允臣与沈氏重续前缘。

重续前缘。

四个字,我听到的时候正在长乐宫里试新送来的头面。

李公公笑着说的。

我手里的金钗顿了一下。

"陛下怎么说?"

"驳了,当场驳的,折子撕成两半扔出去的。"

"还有呢?"

李公公的笑收了一点。

"侯爷被罚了三个月俸禄,陛下说——朕的贵妃,不是你想退就退、想要就要的。"

08

折子被驳的消息传遍京城只用了一天。

侯府的门槛一夜之间变冷了。

以前递帖子巴结的那些人家,全缩了。

有几家连定好的婚宴贺礼都派人来退了。

"实在抱歉,家中有事,那日恐怕来不了……"

赵氏坐在正厅里,一下午接了七拨退礼的人。

脸色铁青。

柳如烟在后院没出来。

听说躲在屋里哭了一整天。

但她哭的不是伤心。

是怕。

第二天一早,赵氏带着柳如烟出了侯府。

去了宫门。

两个人跪在宫门外的石砖上,从辰时跪到午时。

日头毒得很,晒得石砖发烫。

赵氏老了,膝盖撑不住,跪到后来整个人都在晃。

柳如烟倒是跪得稳,隔一会儿擦一下,擦完接着流。

守门的禁军看都不看她们。

午时过了,里面传出一句话。

"陛下说了,侯府的人没有求见的资格,贵妃娘娘更不会见。请回吧。"

赵氏跪在地上没动。

柳如烟先站起来了。

她扶赵氏的时候,手劲用得不大——但动作做得很到位。

旁边有人看着。

回去的路上,轿子里只有她俩。

赵氏闭着眼,一句话没说。

柳如烟先开了口。

"母亲,这事……都是如烟的错,要不是如烟,侯爷也不会退婚。"

赵氏睁开眼看她。

"现在知道了?"

柳如烟低下头,肩膀一抽一抽。

"如烟愿意退出,只要侯爷能没事,如烟什么都愿意。"

说得真好听。

赵氏盯着她看了半晌。

"退出?你现在退出有什么用?圣旨赐了婚,你退得掉吗?"

柳如烟不说话了。

轿子在侯府门口停下。

顾衍舟站在影壁后面等着。

"母亲,宫里怎么说?"

赵氏看了他一眼,那目光像是在看一个废物。

"你自己求的退婚,自己闯的祸,现在来问我?"

她拂袖进了内院。

顾衍舟站在原地,脸上的表情一层一层碎掉。

柳如烟走到他旁边,伸手去牵他的袖子。

他甩开了。

"别碰我。"

柳如烟愣住。

"侯爷——"

"都是你。"

顾衍舟的声音压得很低。

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是你说退婚没事,是你说沈家没靠山了,是你说陛下不会在意——"

"侯爷!"柳如烟的脸一下子白了,"侯爷当初自己也愿意的!"

"我愿意?我要是知道她会当贵妃,我会——"

他没说完。

因为他自己也知道这话说出来有多难听。

两人站在影壁两边。

院子里的下人全低着头,恨不得把自己缩进墙缝里。

半晌,柳如烟开口了。

声音变了。

是冷的。

"侯爷,话说清楚。"

"当初在边关,是你先看上我的。"

"是你说要带我回京,是你说一定会退婚娶我。"

"每一句话,都是你说的。"

"如今事情不顺了,全推到我头上?"

顾衍舟被噎住了。

柳如烟抹了一把脸上的泪——或者根本没有泪——转身往后院走。

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没回头。

"侯爷好好想想,这门婚是您求的,那道旨也是您跪着接的,——怨不着别人。"

脚步声消失在回廊拐角。

顾衍舟站在院子中间,一动不动。

天色暗下来了。

没人来点灯。

他就那么站在黑里。

当晚,消息从宫里传出来。

陛下下了一道口谕。

命大理寺彻查柳如烟的身世来历。

侯府的管事半夜被叫起来。

赵氏的脸在烛光里抖得厉害。

"查身世?查什么身世?"

她转头看向柳如烟住的那间屋子。

门关着。

灯灭了。

黑洞洞的。

09

大理寺的人第二天就到了侯府。

没打招呼。

直接进的门。

领头的是大理寺少卿钱鸿,四十出头,瘦脸,眼窝深,看人的时候不眨眼。

他带了六个差役。

进门先亮的腰牌,再亮的圣谕。

"奉旨查办,请柳氏如烟出来回话。"

柳如烟从屋里出来的时候,脸色还算镇定。

换了一身素色衣裙,头发挽得简单,看着比往日素净了很多。

"大人有话请问。"

钱鸿坐在正厅,翻开一本卷宗。

"柳氏,你是哪里人?"

"庐州。"

"父亲是谁?"

"家父柳安,庐州一个小商户,五年前病故了。"

"母亲呢?"

"母亲走得更早,如烟八岁就没了娘。"

钱鸿点了点头。

翻过一页。

"那我换个问法。"

他抬起头,眼睛盯着柳如烟的脸。

"你父亲,真名叫什么?"

柳如烟的手指动了一下。

很小的幅度。

但钱鸿看见了。

"大人什么意思?家父就叫柳安——"

"庐州柳安,小商户,病故,我查过了,确实有这么个人。"

钱鸿把卷宗合上。

"但庐州柳安膝下只有一子,没有女儿。"

厅里一下安静了。

赵氏坐在旁边,端茶的手停在半空。

顾衍舟站在门边,瞳孔缩了一下。

柳如烟的嘴唇颤了颤。

"大人怕是查错了。如烟从小在庐州——"

"你不是庐州人。"

钱鸿站起来。

从袖中取出另一份卷宗,摊在桌上。

"永宁二年,北疆叛将赵铎因通敌被诛九族。"

"赵铎有个幕僚,姓柳,名瑞。"

"柳瑞判了流刑,发配岭南,途中病死。"

"柳瑞有个女儿,当年七岁,抄家时没找到人,记在了逃册上。"

"逃册上那个名字,叫柳若烟。"

他把卷宗推到柳如烟面前。

"如烟,若烟。——改了一个字。"

柳如烟的脸彻底没了血色。

不是白。

是青的。

那种被掐住脖子才有的青色。

"不是、大人搞错了——"

"我还没说完。"

钱鸿从卷宗底下抽出一张画像。

画像上是一个七八岁的女孩。

圆脸,细眉,下巴上有一颗小痣。

他把画像举起来,跟柳如烟的脸并排。

厅里所有人的目光都移过去了。

下巴上那颗痣。

一模一样。

赵氏的茶盏"啪"地碎在地上。

顾衍舟从门边走了进来。

他看着那张画像,又看着柳如烟。

来来回回看了三遍。

"你——"

声音劈了。

柳如烟"扑通"跪在地上。

"侯爷,不是你想的那样!我是——"

"你是罪臣之后。"

顾衍舟的声音没有起伏。

反而比发怒更吓人。

"你用假身份混进边关,你安排了那场遭遇。你——"

他停住了。

眼珠子慢慢转向赵氏。

赵氏正死死盯着柳如烟。

钱鸿没理会他们一家的崩溃,低头接着翻卷宗。

"柳氏,还有一桩事。"

柳如烟跪在地上,浑身在抖。

"大理寺收到一封匿名信,信里说你有了身孕。"

顾衍舟猛地转过头。

"你怀了?"

柳如烟没说话。

钱鸿合上卷宗。

"侯爷先别急。信里还有一句——孩子不是侯爷的。"

顾衍舟往后退了一步。

脚底像是踩在了棉花上。

"什么……"

柳如烟突然抬起头。

脸上的柔弱全没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破罐破摔的狠。

"顾衍舟,你也配?"

她站起来。

头发散了。

膝盖上全是灰。

"你以为我图你什么?图你那个破侯府?图你那个半死不活的老娘?"

赵氏的身体晃了一下。

"我图的是京城这张皮,有了侯府夫人的身份,我才能留下来,才能不被追查。才能——"

她笑了。

笑得很难看。

"才能活。"

厅里鸦雀无声。

顾衍舟站在那里。

他的目光空了。

像是被人从里面掏空了什么东西。

钱鸿给差役使了个眼色。

两个差役上前,左右架住柳如烟的胳膊。

"柳氏若烟,罪臣之后,隐匿身份、欺瞒朝廷。先押往大理寺候审。"

柳如烟被架出去的时候经过顾衍舟身边。

她偏过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里没有恨。

甚至没有恶意。

只有一种很淡的嘲弄。

像是在说——你也不过如此。

大门在她身后关上。

厅里剩下三个人。

赵氏瘫在椅子上。

顾衍舟站着没动。

管事跪在角落,头埋得死死的。

很久之后,赵氏开口了。

声音碎得像踩烂的瓦片。

"衍舟……这事要是传出去……侯府就完了。"

没人回答她。

消息当晚传进了宫里。

我坐在长乐宫的窗前。

月亮很圆。

李公公站在旁边,把大理寺的奏报一条一条念给我听。

念完了,他小心翼翼看着我。

"娘娘……怎么说?"

窗外有风,吹得树影晃来晃去。

"那封匿名信。"

"是。"

"是谁送到大理寺去的?"

李公公低下头,笑了一下。

"娘娘不是已经知道了吗。"

我没接话。

那封信是我让周婶找人送的。

信里的消息是当初柳如烟来沈府"探望"那天,我让人跟了她。

跟了三天。

该看到的都看到了。

——有些牌,不必自己打。

让该来的人来翻就好。

10

大理寺的审讯只用了三天。

柳如烟全招了。

没怎么用刑。

钱鸿说,她进了大理寺的牢房,第一夜就撑不住了。

不是身体撑不住。

是心气塌了。

伪装了这么多年的壳子一旦被撬开,里面什么都没有。

供词厚厚一摞,李公公挑要紧的念给我听。

柳若烟,永宁二年逃册在案的罪臣之女。

十二岁流落到庐州,偷了病死的柳安女儿的户籍。

十五岁辗转到边关。

十七岁摸清了定远侯的巡防路线,故意在必经的山道上制造了一场"劫匪围困"。

顾衍舟英雄救美。

救的是一个精心设计的圈套。

她在边关待了两年,把自己打造成最合顾衍舟心意的样子。

温柔、体贴、楚楚可怜、从不忤逆。

每一个表情都是算计。

每一滴眼泪都有目的。

供词里有一段话,钱鸿特意标了红。

"问:你为何选定远侯?"

"答:因为他蠢,蠢人好骗,给他一个需要保护的女人,他就觉得自己是盖世英雄。"

李公公念到这句的时候停了一下。

偷偷看了我一眼。

我端着茶,喝了一口。

没什么表情。

蠢不蠢的,三年前赐婚的时候我就知道了。

只是那时候没得选。

爹刚死,沈家需要一门亲事撑着。

皇帝赐婚是给沈家续命。

嫁的那个人好不好,不重要。

活着最重要。

但现在不一样了。

供词递到御前的当天,陛下连下两道旨。

第一道:柳若烟以罪臣之后隐匿身份、欺瞒朝廷论罪,判流刑,发配岭南。

和她爹当年一条路。

当年她爹走这条路,死在了半道上。

第二道旨才是要命的。

定远侯顾衍舟,纳罪臣之后为妾、欺君罔上、知情不报——削爵。

定远侯的爵位没了。

三代积攒的侯府门楣,一夜之间成了空壳。

旨意宣读的时候,顾衍舟跪在太和殿里。

听说他当场磕了十几个头。

额头磕出了血。

血顺着鼻梁往下流,滴在地砖上。

陛下没看他。

起身走了。

削爵之后是抄家。

大理寺和内务府的人一起去的。

侯府的东西一件一件登记造册,金的银的玉的绸的,全部封存。

赵氏坐在正厅的椅子上,看着下人把她攒了半辈子的家当一箱一箱抬出去。

她的嘴一直在动。

没有声音。

像是在念什么。

管事后来跟人说,老夫人念的是——"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

念了一下午。

抄家抄到第二天。

侯府的匾额被摘了下来。

"定远侯府"四个字刻在黑漆木板上,被两个差役合力卸下来,扔在门口的台阶上。

木板摔成了两半。

围观的百姓里有人捡了一块碎木头。

"嘿,定远侯府的匾额,拿回去当柴烧。"

笑声四起。

顾衍舟被带走的时候,走的是侯府正门。

手上没有锁链——削爵不是下狱,只是革去一切功名,贬为庶民。

但没有锁链比有锁链更难受。

因为没人拦他,也没人送他。

街两边全是人。

他低着头往前走。

经过东市的时候,路过了那条街。

就是前几天聘礼车队走过的那条街。

十八辆车碾过的痕迹还在青石板上。

车辙印很深,一道一道,像刀刻的。

他走在那些痕迹上面。

一步一步。

身后有人小声议论。

"这就是那个退了贵妃娘娘的人?"

"可不是。退了人家娶了个罪臣的女儿。"

"活该。"

两个字。

轻飘飘的。

砸在顾衍舟背上。

他的肩膀塌了一下。

没回头。

继续走。

走到街尽头的时候,前面是城南的路。

忠武公府就在那条路上。

新挂的匾额在日光下亮得刺眼。

他抬头看了一眼那块匾。

站了很久。

然后转身,往反方向走了。

当天夜里,大理寺收到一封信。

是顾衍舟托人递进去的。

信上只有一句话——求见沈昭宁最后一面。

李公公把信送到长乐宫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我看了一遍。

把信放在烛台上。

火苗舔上去,纸卷了边,字一个一个消失。

最后剩下一捧灰。

"告诉大理寺。"

"娘娘请说。"

"明天。我去。"

11

大理寺的偏厅不大。

一张桌,两把椅子,一扇窗。

窗外是槐树,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

我到的时候,顾衍舟已经坐在里面了。

三天没见,他瘦了一圈。

下巴上冒出了青茬,眼窝塌下去,颧骨撑在脸上。

衣裳是普通的灰布袍子。

没有朝服,没有铠甲,没有腰间的玉佩。

什么都没有了。

我在他对面坐下。

桌上摆了一壶茶。

没人动。

他先开口。

"昭宁。"

声音哑得像是砂纸磨过的。

我没应。

他又叫了一遍。

"昭宁,你来了。"

"有话就说。"

他的手放在桌上,指节攥得发白。

半晌才松开。

"我后悔了。"

四个字。

掉在桌面上,没有回响。

"我不该退婚。不该信她。不该——"

他停了一下。

"不该在你爹灵堂还没撤的时候,就让母亲去为难你。"

我看着他。

脸上没动。

"三年,三年里我一封信都没给你写过。"

"逢年过节,府上的帖子名单里划掉你的名字,是我点的头。"

"冬天停你家炭火,是母亲的主意,但我知道,我没拦。"

"在边关的时候,柳如烟跟我说,沈家迟早会败落,趁早断了干净。我觉得她说得对。"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

低到最后几乎是气音。

"我觉得她说得对。"

他重复了一遍这句话。

像是在确认自己有多荒唐。

窗外的风大了一些,槐树叶子打在窗棂上。

"昭宁,我对不起你。"

"对不起你爹。"

"他拿命护过我的侧翼。漠北那一仗,要不是他——"

他说不下去了。

喉结滚了两下,眼眶红了。

我坐在对面,一动没动。

等他平复了,我开口。

"说完了?"

他抬头看我。

"我问你一件事。"

"你说。"

"三年前,我爹的丧报到京城那天,你在做什么?"

他愣了。

"你好好想。"

他的目光往下沉,像是在翻记忆。

翻了很久。

脸上的表情慢慢变了。

"那天……"

"那天你在侯府设宴,请的是兵部的几位大人,庆贺你拿下漠北前哨的军功。"

他的嘴张开了。

没合上。

"丧报是午时到的,你的宴席是申时散的,中间隔了两个时辰。"

"两个时辰里,你没来过沈府,没派人来,没送一个字。"

"第二天你母亲来了,不是吊唁,是来'商量婚期'。"

我站起来。

椅子腿在地上刮出一声短响。

"顾衍舟,你说后悔。你后悔的是退婚吗?"

他没回答。

"你后悔的是退错了人。"

"如果我没当贵妃,如果我还是那个没了爹的孤女——你今天会坐在这里跟我说后悔?"

他的嘴唇抖了。

说不出话。

我看了他最后一眼。

"你不是后悔对不起我。你是后悔押错了注。"

转身往外走。

他在身后站起来,椅子倒在地上。

"昭宁!"

脚步没停。

"昭宁——我真的……"

走到门口了。

门外站着李公公和两个侍卫。

身后传来一声闷响。

是膝盖砸在地上的声音。

"沈昭宁,对不起。"

我跨出门槛。

门在身后关上。

铁栓落下的声音很重。

"咔嗒"一下。

干净利落。

走出大理寺的时候,日头正好。

李公公跟在后面,没说话。

走了一段路,他小心开口。

"娘娘……没事吧?"

脚步没停。

"没事。"

"那侯——那个顾衍舟,以后怎么办?"

"他的事,跟我没关系了。"

风从街口吹过来,吹起衣摆。

长乐宫的方向在城北。

我往城北走。

没回头。

12

顾衍舟的事后来断断续续听到一些。

削爵之后他搬出了侯府旧址。

赁了城西一间小院,三间瓦房,院子里连口井都没有。

赵氏跟着他住。

老太太的身子骨在宫门前跪那一回就跪坏了。

腿脚使不上劲,整天坐在床上。

以前侯府十几个丫鬟伺候她一个人。

现在只有顾衍舟端茶倒水。

听说他去城东扛过麻袋。

没扛几天。

手上磨出血泡,腰也撑不住。

文不成武不就,一个被削了爵的侯爷,什么都不会。

柳如烟走得更早。

宣判之后第三天就上了押送岭南的囚车。

铁笼子,敞篷的。

从京城正街过,谁都看得见。

听说经过东市的时候,有人往囚车上扔了烂菜叶子。

她缩在笼角,头埋在膝盖里,一声没吭。

京城到岭南,三千里。

走着去。

和她爹当年一样的路。

她爹走到半路死了。

她能不能走到头,没人在意。

这些事是李公公说给我听的。

说的时候他的语气很平淡,像在报一道菜谱。

"顾衍舟前天去赁米,铺子不肯赊账,在门口站了半个时辰。"

"最后是隔壁卖豆腐的老头看不过去,给了他两块豆腐。"

"赵氏的腿彻底不行了。"

"请不起大夫,找了个赤脚郎中看了一回,说是骨头里的毛病,治不了。"

我坐在长乐宫的廊下,手里剥着一碟莲子。

"知道了。"

"娘娘不想听了?"

"没什么好听的。"

莲子剥开,芯是苦的。

掐掉苦芯,放进嘴里。

甜的。

李公公不说了,退到一边。

天很蓝,几片云从宫墙上面飘过去。

这座宫殿很大。

比沈府大一百倍。

比侯府也大。

但住进来的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寝殿里,忽然想起了沈府那个小院子。

院子里那棵枣树。

屋瓦上那两处漏。

刘叔的马鞭。

周婶的唠叨。

还有爹的灵位。

灵位已经移到忠武公府了。

新府邸很大,正厅专门辟了一间供堂。

牌位换了新的,黑漆描金,字是陛下亲笔题的。

"忠武公沈国忠之位"。

比以前那块强了不知多少倍。

可还是那几个字。

爹还是那个爹。

我在供堂里站了很久。

烛火映在牌位上,光晃来晃去。

"爹,事情都办完了。"

"您当年替他挡的那一刀,他没还。"

"不过没关系,老天替您收了。"

"侯府没了,爵位没了,那个女人也走了。"

"您的追封拿到了,太庙配享,入的是武臣第一列。"

烛火跳了一下。

"女儿现在挺好的,吃得好,住得好,没人敢欺负。"

风从门缝挤进来。

烛火又晃了晃。

像是在点头。

"您放心吧。"

从供堂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院里的灯笼亮成一串。

周婶在廊下等着,看见我出来,赶紧迎上来。

"姑娘——不是,娘娘,夜里凉,披件衣裳。"

她改口改了半个月还没改利索。

我接过衣裳披上。

"周婶,以后在府里还叫姑娘就行。"

她的眼圈一下子红了。

"好,姑娘。"

我往回走。

走到院中间的时候停下来。

抬头看天。

月亮出来了。

很亮。

三年前那个冬天,爹的丧报送到沈府的时候,也是这样的月亮。

那晚我站在院子里,觉得天塌了。

十五岁。

什么都没有了。

但现在不一样。

月亮还是那个月亮。

站在底下的人换了一副骨头。

远处传来更鼓声,一下一下,沉沉的。

京城安静下来了。

明天还有明天的事。

我转身进了屋。

门关上。

烛火亮了一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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