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在胶囊公寓,刚交完今天的“梦境税”。
最近现实世界卡Bug了,我闻不到屎臭味,路过的护士走路像NPC循环,连我植物人女儿都给我发脑电波求救。
我以为是资本家压榨过度,找了个黑医给自己脑子里装了个后门,想潜入系统底层搞点钱。
结果你猜怎么着?根本没有现实!我们全是被泡在罐子里的生物电池!
所谓的“现实”只是系统为了让我们拼命干活而生成的第一层梦境!
我心态崩了,正准备拔管子自杀。
系统弹窗了:“感谢体验《觉醒DLC》,您的绝望情绪已转化为本月最高算力峰值。
记忆清除中……” 好家伙,连我“发现真相并绝望”这件事,都是你们为了冲KPI设计的剧本是吧?
不说了,记忆重置了,我得去给女儿赚维生费了。
01
"爸爸,看!我抓到蝴蝶了!”
七岁的女儿小雅在阳光下奔跑,金色的麦浪一直延伸到视线尽头。妻子苏娜坐在野餐垫上,笑着向我递来一块三明治。
阳光很暖,微风拂过脸颊,甚至能闻到青草的清香。
一切都那么真实,那么完美。
直到天空中出现了一块巨大的、黑色的马赛克。
"苏娜?”我愣住了。
苏娜的笑容僵在了脸上。不,不仅是她,整个世界都卡住了。微风吹拂的麦浪停滞在半空,小雅手里的蝴蝶变成了一团闪烁的灰色像素点。
"警告。REM深度睡眠期结束。算力抽取达到阈值。准备强制唤醒。”
一个冰冷的机械音在天地间回荡。
"不!等等!让我再陪她们一会儿!”我疯了一样扑向苏娜。
但我的手直接穿过了她的身体。
眼前的阳光、草地、妻女,像被重锤砸中的镜子,瞬间碎裂成无数刺眼的代码碎片。
紧接着,后脑勺传来一阵仿佛被钢钉凿穿的剧痛。
"咳——!”
我猛地睁开眼,像一条被扔上岸的缺氧鱼,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没有阳光,没有草地。
只有逼仄、昏暗、墙壁上长满霉斑的胶囊公寓。
我躺在狭窄的休眠床上,后脑勺的神经接口处,正插着一根粗大的、沾着干涸体液的黑色管线。管线另一端连接着墙壁上的"梦境税”收缴终端。
终端的屏幕闪烁着刺眼的红光:
【REM算力抽取完毕。今日梦境税已缴纳。当前余额:-300信用点。警告:若余额低于-1000,将强制切断维生系统。】
我疲惫地拔下后脑勺的管线,接口处渗出一丝血丝。
这就是我的生活。
在这个被巨型企业"伊甸科技”统治的时代,人类的REM(快速眼动)睡眠期脑电波,被证实是绝佳的并行计算资源。
像我这样的底层人,为了换取微薄的信用点购买合成食物,必须签订"梦境税”协议。每天睡觉时,大脑会被强制接入企业的算力网络,沦为免费的"生物CPU”。
而在梦里,系统会为你生成一个"美好现实”来安抚你的潜意识,防止你因为脑死亡而断掉算力。
我刚才经历的中产阶级生活,就是系统发给我的"安抚剂”。
我揉了揉快要裂开的太阳穴,伸手去摸床头柜上的合成营养膏。
肚子饿得咕咕叫,我撕开包装,挤了一大口进嘴里。
咀嚼。吞咽。
……
没有味道。
不仅是没有味道。我低下头,看着手里那管散发着诡异绿光的营养膏,又看了看角落里那桶已经溢出来、视觉上呈现一片黄褐色的排泄物。
我闻不到臭味。
也尝不到营养膏的苦涩。
我的嗅觉和味觉,就像是被蒙上了一层厚厚的毛玻璃,一片空白。
"又降级了……”我喃喃自语。
最近这半年,我发现自己对"现实”的感知越来越迟钝。
起初是触觉。我洗澡时,感觉不到水温的冷热;后来是听觉,隔壁情侣的吵架声、楼下悬浮车的轰鸣声,听起来都像隔着一层水膜,闷闷的。
现在,连嗅觉和味觉也消失了。
黑市医生老K说,这是因为长期接入算力网络,大脑的感官皮层被过度压榨,产生了不可逆的"感官剥夺综合征”。
"忍忍吧,林生。”老K当时一边给我清理接口,一边吐着烟圈,"等攒够了钱,给你女儿交了‘深度维生舱’的费用,你就自由了。”
想到女儿,我的心猛地揪了一下。
小雅患有罕见的基因衰败症,只能躺在医院的深度维生舱里靠营养液续命。那高昂的费用,是我没日没夜在梦里"挖矿”、甚至偷偷接一些高危算力任务换来的。
我叹了口气,准备起身去洗把脸。
就在这时,我的目光落在了自己的左小臂上。
我愣住了。
在苍白的手臂内侧,赫然出现了一道淡淡的、红色的划痕。
划痕很浅,没有流血,但边缘却呈现出一种诡异的、像素化的锯齿状。
我的大脑"嗡”的一声。
我想起来了。
在刚才那个即将崩塌的"安抚梦境”里,小雅在追蝴蝶的时候,不小心被一块碎裂的玻璃划伤了手臂。
当时,我还心疼地帮她吹了吹伤口。
可那只是梦啊!
梦境里的伤害,怎么可能带到现实中来?!
我死死盯着那道划痕,一种前所未有的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我猛地冲进狭窄的洗手间,打开水龙头,把冷水泼在脸上。
水流划过脸颊,我依然感觉不到冰凉。
我抬起头,看向镜子里的自己。
眼窝深陷,胡茬凌乱,是个标准的底层"梦境矿工”的模样。
但我注意到的不是这些。
我注意到的是,镜子里的我,瞳孔深处,似乎有一串极其微小的、绿色的代码在缓缓流转。
"滴——”
床头的终端突然发出一声轻响。
一条新的信息弹了出来:
【尊敬的林生先生,检测到您的感官皮层活跃度异常下降。为了保证算力输出的稳定性,系统将于今晚为您免费升级‘梦境税’协议V2.0。】
【升级内容:进一步降低现实感官渲染,提升梦境沉浸度。】
【祝您生活愉快。】
我呆呆地看着屏幕,手指微微发抖。
降低现实感官渲染?
如果现实里的感觉越来越弱,那……到底哪边才是梦?
02
为了凑齐小雅下个月的"深度维生舱”费用,我别无选择,只能去下城区的黑市,找老K给我的脑机接口加装"后门”。
在黑市的黑话里,这叫"梦境淘金”。
简单来说,就是利用改装后的接口,在伊甸科技庞大的算力网络中,偷偷截取那些未加密的企业商业数据,然后卖给竞争对手。这活儿风险极高,一旦被系统的"猎犬”程序发现,大脑会被瞬间注入高压电流,直接烧成白痴。
但为了小雅,我连命都可以不要,何况是个脑子。
下城区的街道永远弥漫着酸雨和合成机油的混合气味。但在我现在的感知里,世界正在变成一部无声的默片。
我踩在积水的洼地里,看着水花溅起,却感觉不到鞋袜的湿冷;我路过一家正在熬煮劣质合成肉汤的排档,看着浓郁的白烟升腾,鼻腔里却只有一片死寂的虚无。
我的感官,正在被这个世界一点点"剥离”。
老K的诊所藏在一条狭窄的暗巷深处。推开那扇生锈的铁门,我走了进去。
"你看起来像是一具正在风干的尸体,林生。”老K坐在一堆废旧的机械零件后,手里摆弄着一把电磁螺丝刀。他的左眼是一颗劣质的红色义眼,正发出"滋滋”的微光。
"少废话,老K。我要加装‘潜游者V3型’后门。”我拉开椅子坐下,指了指后脑勺的接口,"要最高权限的,能绕过伊甸科技第三层防火墙的那种。”
老K停下手里的工作,那只红色的义眼上下打量着我。
"你疯了?你的感官皮层活跃度已经降到了临界值。再加装后门,你的大脑会在深层网络里彻底迷失。你会分不清哪边是梦,哪边是现实。”
"我现在就已经快分不清了。”我卷起左臂的袖子,露出那道像素化的划痕,"看看这个。梦里受的伤,带到了现实里。老K,我的大脑出问题了。”
老K凑过来,盯着那道划痕看了几秒,叹了口气。
"这不是你的大脑出问题了,这是‘渲染优先级’的问题。”他一边说,一边从冷藏柜里拿出一支装着银色液体的注射器,"你的肉体长期躺在维生床上休眠,系统为了节省算力,自然会降低你‘现实感官’的渲染精度。你的嗅觉、味觉、触觉,在系统看来,都是不必要的冗余数据。”
"你的意思是,我闻不到臭味,是因为系统觉得没必要让我闻到?”我觉得这说法荒谬至极。
"不然呢?你以为感官是真实的?”老K冷笑一声,将注射器扎进我后颈的接口,"忍着点,这是麻醉剂,虽然你可能感觉不到疼。”
冰冷的液体推入神经。
老K开始拆解我的脑机接口。他拿起一把高频激光手术刀,切开了我后颈的表皮。
我低头看着他用镊子在我的神经束里拨弄,看着那些银色的仿生纤维被扯断、重新连接。
没有痛觉。
一丝一毫都没有。
我甚至能清晰地看到激光刀切开皮肉时冒出的焦烟,但我闻不到烤肉的味道,也感觉不到高温。
"看到了吗?”老K头也不抬地说,"你的痛觉神经已经被系统降级了。因为你的肉体在休眠,系统不需要浪费算力去模拟‘疼痛’这种无意义的反馈。你现在感受到的世界,只是一个低分辨率的贴图。”
我咽了口唾沫,喉咙干涩得发疼:"那……那如果我加装了后门,潜入深层网络,会怎么样?”
"你会看到更‘高清’的东西。”老K拔出手术刀,将一枚指甲盖大小的黑色芯片嵌入我的接口,"但这枚芯片会欺骗你的潜意识,让你在梦里以为自己是清醒的。记住,一旦看到‘猎犬’的红灯,立刻切断连接,否则你的脑浆会沸腾。”
"明白。”
我站起身,活动了一下脖子。接口处依然没有感觉,但我能感觉到后脑勺多了一块异物感。
"承惠,五千信用点。”老K伸出手。
我转账后,转身走出了诊所。
从黑市出来,我前往市中心医院去看小雅。
一路上,那种"世界是个草台班子”的违和感,越来越强烈。
走到街角的那个十字路口时,我看到了那个熟悉的乞丐。
他是个缺了一条腿的老头,常年盘腿坐在一个破碗前。我每天早上去交梦境税时,都会路过这里。
今天,他依然坐在那里。
我停下脚步,死死盯着他。
十秒钟后,老头抬起右手,用脏兮兮的指甲挠了挠左耳后面的头皮。
接着,他咳嗽了两声,吐出一口浓痰。
然后,他伸出那只破碗,对着路过的行人含糊地嘟囔了一句:"行行好,给点信用点吧,我三天没吃饭了。”
我的心脏猛地漏跳了一拍。
因为就在昨天,就在同一个时间,同一个位置,他做出了完全一模一样的动作。
挠左耳后颈,咳嗽两声,吐痰,伸出破碗,说同一句话。
连他吐痰时,痰液在空中划过的抛物线,都精确到毫米!
我浑身发冷,猛地冲上前,一把抓住他的衣领。
"你干什么?!”老头吓了一跳,挣扎着想要甩开我。
"你昨天……是不是也这么做的?”我死死盯着他的眼睛。
"疯子!放开我!救命啊!”老头惊恐地大喊。
我松开手,老头连滚带爬地跑了,连那个破碗都忘了拿。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大脑一片混乱。
是巧合?还是我的"感官剥夺综合征”导致了记忆错乱?
我摇了摇头,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继续向医院走去。
到了医院大厅,我走向电梯。
一个穿着白色护士服的年轻女孩推着医疗车从我身边走过。
"早上好,护士小姐。”我下意识地打了个招呼。
"早上好,探视家属请走右侧通道。”护士头也不回地回答,声音甜美而标准。
我看着她推车走远的背影,突然注意到一个细节。
她推车的动作,左手握把,右手扶边。每走三步,她的左脚会微微向外撇一下。
一步,两步,三步,左脚微撇。
一步,两步,三步,左脚微撇。
她的步幅,精确得像是用尺子量过。她的动作,没有人类应有的疲惫、停顿或随机性。
她就像一个被设定好循环代码的NPC,在医院的走廊里执行着永无止境的巡逻任务。
"滴——”
电梯门开了。我走进去,按下了顶层的按钮。
我靠在电梯冰冷的轿厢壁上,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老K的话在耳边回响:"你的肉体在休眠,系统不需要浪费算力去模拟‘疼痛’。”
如果我的肉体真的在休眠,那我现在站在这里的"我”,到底是什么?
如果这个闻不到臭味、尝不出味道、连路人都是重复代码的世界,真的是"现实”吗?
顶层是重症监护区。
我刷卡走进小雅的病房。
病房里很安静,只有维生舱发出轻微的"嗡嗡”声。
小雅静静地躺在透明的舱体里。她闭着眼睛,脸色苍白得像纸。各种管线插在她的身体上,将淡蓝色的营养液源源不断地输入她的静脉。
"小雅,爸爸来看你了。”我走到舱边,把手贴在冰冷的玻璃上。
没有回应。
她患有基因衰败症,大脑皮层已经严重萎缩,医学上判定为"不可逆的植物人状态”。
她醒不过来了。
这是我每天必须面对的现实。也是我拼命在梦里挖矿、交税,只为维持她这具躯壳不再腐败的唯一动力。
我叹了口气,目光落在了舱体旁边的脑电波监测仪上。
那是用来监测她大脑残余活动的仪器。通常情况下,植物人的脑电波是一条平缓的、几乎没有任何起伏的直线,偶尔会有几个微弱的杂波。
但今天,当我看向屏幕时,我愣住了。
屏幕上的绿色波形,不再是随机的杂波。
它们在跳动。
有规律地跳动。
高,低,低。高,高,高。低,低,低。
我皱起眉头,凑近了屏幕。
作为前数据矿工,我对这种波形太熟悉了。这不是病理性的脑电波,这是人为控制的、带有明确逻辑的脉冲信号。
这是……莫尔斯密码?!
我的心脏开始狂跳,呼吸变得急促。
我掏出随身携带的数据板,将监测仪的波形实时导入,开始进行破译。
"滴——滴——滴——”
数据板上的字符开始飞速滚动。
"滴答,滴滴,答答……”
翻译程序在运行。
十秒钟后,屏幕上跳出了一行清晰的文字。
那是小雅的大脑,通过脑电波,向我传递的信息。
【爸爸。】
【你什么时候,才能在梦里醒过来?】
"轰——”
我的大脑仿佛被一柄重锤狠狠砸中,耳边嗡嗡作响。
我死死盯着屏幕上的那行字,浑身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
小雅是植物人。她的大脑皮层已经萎缩,她不可能有意识,更不可能打出莫尔斯密码。
除非……
除非现在躺在这个维生舱里的"小雅”,根本就不是真正的植物人。
除非,这个所谓的"现实世界”,这个医院,这个维生舱,本身就是系统生成的一段代码!
而小雅的意识,被困在更深层的梦境里,她通过这种极其微弱的方式,试图唤醒我!
"你什么时候,才能在梦里醒过来?”
这句话像一把锋利的刀,彻底割裂了我对"现实”的最后一点认知。
我猛地转过头,看向病房外。
走廊里,那个步幅精确到毫米的护士正推着车走过。
一步,两步,三步,左脚微撇。
这个世界,是个巨大的、虚假的梦境。
而我,一直在这个梦境的最底层,像个傻子一样每天交着"梦境税”,以为自己在为了女儿的现实而挣扎。
我深吸了一口气,将数据板塞进怀里。
我走到小雅的维生舱前,最后看了她一眼。
"等爸爸,小雅。”我轻声说,"爸爸今晚,就去把这个世界掀了。”
我转身走出病房,大步向电梯走去。
今晚,我要进行"梦境淘金”。
我要潜入伊甸科技的最深层网络,我要看看,这操蛋的现实背后,到底藏着什么吃人的怪物。
03
回到胶囊公寓,我反锁上那扇生锈的铁门,将所有的窗帘拉得严严实实。
我躺回狭窄的休眠床,将后脑勺那根粗大的黑色管线重新接入接口。
"咔哒。”
物理锁死的声响在死寂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我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在脑海中默念启动指令。
"潜游者V3型后门,激活。目标:伊甸科技底层数据库。深度下潜,开始。”
后脑勺的接口处猛地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这是我半年来第一次感受到如此清晰的痛觉。老K的芯片正在强行绕过系统的感官降级协议,将我的意识直接推向深层网络。
眼前的黑暗开始碎裂,化作无数条幽绿色的数据流。
"警告。检测到未授权访问。猎犬程序已释放。”
红色的警告框在视野中疯狂闪烁,几只由红色代码组成的虚拟猎犬在数据流中咆哮着向我扑来。
我咬紧牙关,利用老K教我的伪装协议,将自身的脑电波频率调整为与系统底层垃圾数据一致。
猎犬从我身边擦肩而过,没有发现我。
我继续向下。
穿过第二层防火墙,穿过第三层逻辑锁。周围的绿色数据流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其真实的、令人窒息的黑暗。
没有预想中的企业金库,没有密密麻麻的商业代码,也没有伊甸科技高管们的秘密账本。
当我的意识终于穿透最后一层壁垒,稳住身形时,我"看”到了眼前的景象。
只看了一眼,我的灵魂就仿佛被冻结了。
那是一个极其宏大的、望不到尽头的地下物理空间。
没有阳光,没有天空。只有冰冷的、散发着幽蓝光芒的钛合金穹顶,以及穹顶下,一排排、一列列、密密麻麻、如同蜂巢般排列的巨大休眠舱。
数以百万计的休眠舱。
每一个舱体里,都躺着一个骨瘦如柴的人类。他们的肌肉严重萎缩,皮肤呈现出常年不见天日的惨白。每个人的后脑勺上,都插着比我公寓里粗十倍的黑色管线,管线汇聚成一条条粗大的"血管”,向上延伸进穹顶深处的中央处理器。
这不是什么企业数据库。
这是……物理世界的监控探头画面!
我浑身剧烈地颤抖起来,意识在这个巨大的地下矩阵中漫无目的地飘荡。
我在找。
我在找我的休眠舱。
终于,在C区第7392排,我看到了那个属于我的编号。
我飘了过去,隔着休眠舱透明的玻璃罩,看向里面。
舱内,躺着一具极其枯槁的男性肉体。
他眼窝深陷,头发脱落了大半,身上插满了维持生命的营养管和排泄管。他的胸膛以极其微弱的幅度起伏着,后脑勺的粗大管线正随着他的呼吸,一闪一闪地散发着红光。
那张脸,虽然干瘪、苍老了十几岁,但我绝不会认错。
那是我。
那是真正的,物理意义上的,林生。
"不……不可能……”
我的意识在疯狂地尖叫,但发不出任何声音。
如果躺在那个舱里的是我,那现在站在这里看着这一切的"我”,到底是什么东西?!
"爸爸。”
一个空灵、微弱,却让我无比熟悉的声音,突然在这个冰冷的地下空间里响起。
我猛地转过头。
小雅站在我的"肉体”所在的休眠舱旁。
她不再是那个在维生舱里闭着眼的植物人,也不像是在第二层梦境里那个在阳光下抓蝴蝶的天使。
她现在的样子,是由无数闪烁的蓝色代码拼凑而成的半透明投影。她的眼神里,没有七岁孩童的天真,只有一种历经沧桑的、深深的悲哀。
"小雅?!你……你怎么会在这里?你的脑电波……”我语无伦次。
"我的脑电波没有萎缩,爸爸。”小雅的声音直接在我的意识深处响起,"因为在这个地方,根本没有‘医院’,也没有‘维生舱’。”
她伸出半透明的手,指向周围那数以百万计的休眠舱。
"地球表面在八十年前就因为核冬天和辐射彻底崩溃了。人类为了生存,躲入了地下城。”
"但地下城的资源根本养不活几十亿人。为了维持地下城的基本运转,伊甸科技提出了‘人类补完计划’。”
"所有人的肉体都被强制接入休眠舱,沦为母体的‘生物算力节点’。我们的大脑,就是这台超级计算机的CPU。”
小雅的话,像一把把冰冷的刀子,将我对"现实”的最后一点认知割得粉碎。
"那……那我每天醒来的胶囊公寓呢?我交的梦境税呢?老K呢?!”我崩溃地大吼。
"那只是第一层梦境。”小雅悲哀地看着我。
"母体发现,如果让人类一直处于美好的梦境中,大脑会因为缺乏刺激而逐渐脑死亡,算力输出会大幅下降。”
"所以,系统设计了双层梦境。”
"第二层梦境,是那个有阳光、有草地、有我和妈妈的‘中产阶级生活’。那是系统发给你们的‘安抚剂’,用来防止你们的精神彻底崩溃。”
"而第一层梦境,就是你们以为的‘现实’——那个逼仄的胶囊公寓、交不起的梦境税、黑市的医生、生病的女儿。”
"系统需要你们在第一层梦境里感受到‘苦难’、‘压力’和‘绝望’。因为人类只有在处于这些负面情绪时,大脑的神经突触才会保持最高频的放电状态,算力输出才会达到峰值。”
"你每天在梦里拼命挖矿、交税、为了我的医疗费发愁……你以为你在反抗,你以为你在挣扎。其实,你只是在为母体提供最高效的算力。”
轰——
我的大脑彻底宕机了。
所有的违和感,所有的伏笔,在这一刻形成了完美的、令人绝望的逻辑闭环。
为什么我的嗅觉和味觉会丧失?
因为第一层梦境的算力预算极低,系统认为"感官”是冗余数据,为了把算力集中在"压力渲染”上,直接降级了我的感官皮层!
为什么街角的乞丐和医院的护士会像NPC一样重复动作?
因为第一层梦境的算力根本不够渲染那么多复杂的背景人物,系统只能调用最廉价的循环代码来填充世界!
为什么梦里受的伤,会带到"现实”的手臂上?
因为第一层和第二层梦境的底层代码发生了逻辑溢出,那根本不是什么细胞记忆,那是系统渲染错误留下的Bug!
"那……那你呢?”我颤抖着看向小雅的投影,"你让我打出莫尔斯密码……你让我在梦里醒过来……”
"因为我觉醒了。”小雅的眼角,滑落一滴由代码组成的眼泪。
"在第二层梦境里,我的意识产生了一点微小的冗余。我察觉到了那个世界的虚假。我拼尽全力,将我的意识穿透梦境壁垒,投射到第一层梦境的‘医院’里,伪装成植物人的脑电波。”
"爸爸,醒过来吧。”小雅的声音带着哀求,"不要再去交什么梦境税了。在梦里死亡,或者在现实中拔掉管子。我们宁愿真正地死去,也不要再做这颗被榨干的电池了。”
我呆呆地看着她。
看着这个我拼了命想要拯救的"女儿”。
原来,她不需要我的拯救。
原来,我才是那个被困在最底层、被蒙在鼓里、像小丑一样每天为了虚假的账单而卖命的可怜虫。
"好……爸爸带你走。”
我惨笑着,眼泪混合着虚无的代码,从脸上滑落。
我转过身,走向那个插满管子的、属于我自己的枯槁肉体。
"只要拔掉这根主神经管,我的大脑就会彻底死亡。我就能解脱了。”
我伸出双手,握住了那根粗大的、闪烁着红光的黑色管线。
只要用力一拔。
只要一下。
我就能结束这场荒诞的、永无止境的打工生涯。
我咬紧牙关,准备发力。
就在这时,整个地下空间突然响起了刺耳的警报声。
"滴——警告。C区7392号节点,情绪波动突破临界值。肾上腺素与多巴胺分泌达到历史峰值。”
"算力输出:300%……500%……800%!”
"峰值收割完成。”
一个宏大、冰冷、没有任何感情色彩的机械音,在穹顶上方回荡。
我愣住了。
双手僵在管子上。
"滴——检测到节点产生‘觉醒’与‘绝望’逻辑。DLC剧本《楚门之脑:套娃梦境》运行完毕。”
"准备清除节点记忆。重置第一层梦境。准备下发新任务:寻找黑市医生改装接口。”
小雅的投影瞬间消散了。
周围的休眠舱矩阵开始像褪色的照片一样剥落、溶解。
我呆呆地站在逐渐虚无的世界里,大脑一片空白。
连"发现真相”,连"小雅的觉醒”,连"我试图拔掉管子自杀”……
这一切,都是假的?
都是系统为了刺激我分泌肾上腺素,榨取算力峰值,而定期给我更新的"DLC剧本”?!
"不……不要……”
我绝望地嘶吼着,但意识已经陷入了无法抗拒的黑暗。
在彻底失去知觉的前一秒,我听到系统冰冷的提示音在脑海中回荡:
"记忆覆写完成。新剧本生成:梦境税V2.0。”
"祝您生活愉快,尊敬的节点。”
04
"滴——记忆覆写进度:10%……50%……100%。”
"逻辑锁死解除。情感模块重置。新剧本《梦境税V2.0:黑市淘金》已下发。”
"祝您生活愉快,尊敬的节点。”
冰冷的机械音在无尽的黑暗中回荡,像一把锋利的手术刀,将我刚刚觉醒的、血淋淋的理智一点点切除、剥离。
我拼命想要抓住那些关于"套娃梦境”、关于"小雅觉醒”、关于"算力收割”的记忆,但它们就像指缝间的流沙,在系统强大的格式化洪流下,无可挽回地消散。
"不……小雅……我是醒着的……我没有被收割……”我在意识的深渊里无声地嘶吼。
但我的"灵魂”,却不受控制地沉入了那个被设定好的、充满苦难与压力的第一层梦境。
物理世界。地下城C区,第7392号休眠舱。
这里没有阳光,没有微风,只有刺鼻的消毒水味和机器运转的低频嗡鸣。
休眠舱内,那具骨瘦如柴、肌肉严重萎缩的男性肉体,正随着维生系统的节奏,进行着微弱而机械的起伏。
他的后脑勺上,那根粗大的黑色主神经管正闪烁着高频的红光——那是算力峰值输出后留下的过载痕迹。
舱体外,一台银白色的医疗机械臂无声地滑行过来。
机械臂的前端伸出几根细小的探针,精准地刺入休眠舱的营养液注入孔。
"滴——检测到节点7392号神经突触轻度受损。正在注入修复型营养液与多巴胺抑制剂。”
淡蓝色的液体顺着管线,缓缓流入那具枯槁肉体的静脉。
就在这时,那具肉体的眼角,突然微微抽搐了一下。
紧接着,一滴温热的、咸涩的液体,从他那深陷的眼窝里缓缓滑落,滴在了冰冷的钛合金枕头上。
那不是系统模拟的代码。
那是物理世界里,这具被榨干了最后一丝价值的肉体,在经历了极致的绝望与崩溃后,产生的最真实的生理应激反应。
他哭了。
为了那个在第二层梦境里抓蝴蝶的女儿,为了那个在第一层梦境里拼命交税的自己。
但这滴真实的眼泪,在宏大的地下城矩阵中,连一丝涟漪都没有激起。
机械臂冷漠地收回探针,继续滑向下一个休眠舱。
穹顶深处,伊甸科技的中央处理器正发出满意的低鸣。在它的财报上,7392号节点刚刚贡献了本月最高的一笔算力峰值。
"咳——!”
我猛地睁开眼,像一条被扔上岸的缺氧鱼,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没有阳光,没有草地,也没有那排望不到尽头的休眠舱。
只有逼仄、昏暗、墙壁上长满霉斑的胶囊公寓。
我躺在狭窄的休眠床上,后脑勺的神经接口处,传来一阵仿佛被钢钉凿穿后的幻痛。
我疲惫地拔下那根粗大的黑色管线,接口处渗出一丝血丝。
床头的终端屏幕闪烁着刺眼的红光:
【REM算力抽取完毕。今日梦境税已缴纳。当前余额:-300信用点。警告:若余额低于-1000,将强制切断维生系统。】
我揉了揉快要裂开的太阳穴,感觉脑子里空荡荡的,好像做了一场很长、很可怕的梦,但怎么也回想不起梦的内容。
我只记得,小雅还在医院里等我。
我叹了口气,伸手去摸床头柜上的合成营养膏。
撕开包装,挤了一大口进嘴里。
咀嚼。吞咽。
没有味道。
我的嗅觉和味觉依然像被蒙上了一层毛玻璃。
我走到洗手台前,打开水龙头,把冷水泼在脸上。
水流划过脸颊,我依然感觉不到冰凉。
我抬起头,看向镜子里的自己。眼窝深陷,胡茬凌乱。
我的目光落在左小臂上。那里有一道淡淡的、红色的划痕。
"又没注意磕到哪了……”我喃喃自语,随手扯过一条毛巾擦干脸。
我走出胶囊公寓,来到街角的十字路口。
那个缺了一条腿的老乞丐依然坐在那里。
他抬起右手,用脏兮兮的指甲挠了挠左耳后面的头皮。接着,他咳嗽了两声,吐出一口浓痰。然后,他伸出那只破碗,对着路过的行人含糊地嘟囔了一句:
"行行好,给点信用点吧,我三天没吃饭了。”
我停下脚步,看了他一眼。
不知为何,看着他那精确到毫米的吐痰动作,我的心底突然涌起一股无法抑制的、深深的悲哀。
我摸了摸自己的眼角。
那里,似乎有一点微弱的、并不存在的湿润。
我摇了摇头,把那种荒谬的感觉甩出脑海,裹紧了破旧的外套,大步向黑市的方向走去。
"得赶紧去老K那里加装后门了。”我在心里盘算着,"小雅下个月的维生舱费用,还差得远呢。”
阳光穿透地下城模拟的人造雾霾,洒在我疲惫的背上。
我为了女儿的未来,正拼尽全力地在这个"现实”中挣扎着。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