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旨到沈府那天,我正坐在窗前看梅花。
我轻咳两声,用手帕捂住嘴,春杏急匆匆的跑进房里。
「小姐,老爷夫人说,宫里来人了,让您去前院接旨。」
我被春杏搀扶着到了前院,正准备跪下接旨,被宣旨的内侍扶了起来,他尖着嗓子道。
「陛下有旨,沈姑娘不必跪,您站着听旨就行。」
「沈家嫡女沈辞恙,温婉贤淑,济困扶危,品貌出众......,特册封为后,即日进宫!」
我站在原地久久未动。
我爹见此,又焦又急。
「娘娘......快接旨谢恩啊!」
我看着内侍递到我面前的明黄圣旨。
「我不愿进宫。」
声音虽柔弱,但异常坚定。
内侍脸色煞白,急声开口。
「沈......沈姑娘,抗旨可是要诛九族的!」
我娘听后,身体一晃,要不是我爹眼疾手快,将她抱住,她就软倒在地上了。
我轻咳两声,眼神空洞的看着内侍。
「回去告诉他,若还念旧情,就逼我。」
内侍灰溜溜的走了。
我爹将阿娘交给贴身嬷嬷,他艰难起身,语气中带着祈求。
「恙儿,算爹求你,答应皇上,答应沈昭吧。」
沈昭。
好久没听到有人提起这个名字了,我心脏漏了一拍。
沈昭,我曾经的贴身护卫。
1、
十岁那年上元灯节,我求了阿娘好久,她才许我出府上街看灯会。
那是我第一次看沈府外面的世界。
灯火如昼,车水马龙。
鳌山灯叠了一层又层,每一层上都嵌着花灯,光从纸里渗透出来,让周围看热闹的人脸上都有了笑容。
万香楼猜灯谜的人围了一圈又一圈,卖糖炒栗子的小摊前有不少小孩眼馋的望着,清河上画舫上传来歌舞声。
直到人群散去大半,在春杏多次催促下,我才依依不舍坐上马车回府。
行至拐角处,我掀起车帘,往外望去,视线和一个躺在街边的小乞儿对上。
他穿着破破烂烂的单衣,脸冻得发紫,嘴角有血丝。
他抱着膝盖,眼神空洞地看着我,
不知为何,我从他身上感受到了同类的气息:都不想活。
可我想让他活,还想让他好好的活。
我不顾他意愿,强行让小厮将他带回了府。
命人给他疗伤,梳洗。
阿爹说,我一个闺阁女子,让男子住在我院里成何体统。
阿娘说,我难得开口要一样东西,权当我养了条狗,只要我高兴就好。
他刚到府里的第一个月,整天缩在房间里,任何人问他,他都不说话。
我以为他是个小哑巴,府医却说,他声带未曾受损,只是他自己不愿开口。
伺候他的小厮说,他夜里睡觉都握着一块碎瓷片,只要有人靠近,他就会被惊醒,拿着瓷片指着来人。
我每天都会去看他,给他带好吃的,坐在他旁边跟他说话。
「你既不说,你姓甚名谁,那我给你取个名字好了,你以后就叫沈昭,跟我姓。」
「今天厨房做的栗子鸡可好吃了。」
「阿娘院里的桃花开了。」
「食香斋的藕粉桂花糕很好吃,下次买给你吃好不好?」
「今天先生教了我几个新字,我教你好不好?」
更多的时候,是我自己在说,他只是怯怯的躺在床上听着。
慢慢地,他开始说话了。
他第一次叫我「小姐」 的时候,我高兴得跳了起来,笑得眉眼弯弯。
后来,我开始教他识字,我发现他学东西特别快,但凡我教过一遍的东西,下次再问,他都能答出来。
每次他答对,我都要摸摸他的头,一开始他会躲开,慢慢的他就习惯了。
后来我听春杏说,府里有小厮因着我宠爱沈昭,看不惯他,常常合起伙来,欺负他。
沈昭是个傻子,也不知道还手。
我让府里的护卫教他练武。
他不问缘由,我说什么他就做什么。
他特别用功,每日卯时便起床练习,一练就是两个时辰。不出两个月,他握剑的手,磨得起了茧子。
我原以为他有武功傍身,别人欺负他,他就能反击,保护自己。
直到我看到他额头上的淤青,才知晓他一直忍让。
我被他气得咳个不停。
他慌忙上前为我拍背顺气,平息后,我郑重道。
「沈昭,羽翼未丰时,隐忍,可以让你活得更久。可如今,你已经习武半年有余,有了自保的能力,还任人欺辱你,那就是蠢。」
「我沈辞恙身边不留蠢人!」
他听后,头也不回的跑出房间,将欺负他的人狠狠揍了顿,那被他打的几人,后来在床上躺了近半年才好。
而后他回到我身前,跪在我脚边,双手紧紧抱着我的小腿,满眼祈求的望着我。
「小姐,别赶我走。」
2、
我伸出手,他起身,半躬着身子,用脸蹭我的手心,眼里满是讨好。
我笑眼盈盈看向他。
「那你以后可要聪明点。」
十三岁那年冬天,我感染风寒,本就身体孱弱的我,在床上躺了近半年,才好转。
那半年里,沈昭没日没夜的守在我床边。把原本春杏干的活全抢了,气的春杏直翻白眼。
他每日给我喂药,喂饭,擦手,擦脸。
他知道我喜欢梅花,便将开得最好的一株红梅摘下,递到我手上。
他怕我闷,原本不苟言笑的他,会学着春杏的样子,跟我闲聊打趣。
他去街上书店买了许多话本子给我,他知道,我爱看。
我看累了,就让他念给我听。
话本子里写的,全是情情爱爱,让十二岁的沈昭羞红了脸。
我喜欢看沈昭明明满脸通红,却故作镇定的样子。
我有时候会逗他。
「阿昭,你天天跟着我,不闷吗?」
他就摇头。
「不闷。」
「阿昭,你不想出府玩吗?青菱街上可热闹了。」
「阿昭只想陪在小姐身边。」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亮亮的。
我看着他从一个瘦骨嶙峋、满眼戒备的小乞丐,一天天长成了身强体壮、眉眼清秀的少年。
我开始觉得,活着好像也不是那么糟糕的事。
我开始不再抗拒喝药,好好吃饭,注重养身。
阿爹阿娘幼年时曾花万金,为我寻得名医,那位医师说,我若好生将养,至少能活二十岁。
可我有点贪心,我想活更久。
我想看看二十岁以后的沈昭是怎样的。
一年后的一个秋天,我让沈昭去食香斋给我买藕粉桂花糕,糕点回来了,他人却没回来。
3、
我让爹派人翻遍了整个安州城,都没找到他。
阿爹说,沈昭失踪那天,有人看见城西巷口有一群黑衣蒙面人打架,地上流了好多血。
阿爹说,沈昭凶多吉少,让我别太难过。
我不信阿爹说的话,依旧让人每天打扫沈昭住的房间。
刚开始的一个月,我几乎每天都会去他房里坐坐,希望一个转身,就能看见他推门进来,跪在我身边,将脸放在我手心,跟我说。「小姐,阿昭回来了。」
直到我忧思成疾,大病一场后,我就很少去他住过的房间了。
三年,音讯全无。
我开始相信阿爹说的,沈昭已经不在这世上了。
我给他在院子里梅花树下,立了衣冠冢。
我怕他无家可归,再次游荡在街头,被人欺辱。
院里梅花再次落下时。
一队金甲黑马、刀枪锃亮的禁军,神情肃杀的出现在安州城。
街上行人纷纷避让,酒楼里的食客全都从窗户伸出头,望向这支突然出现的禁军,看着他们从青菱街一路向南,最后,在沈府门前停下。
领头的将军,眉眼锋利,神情冷淡。
他下马,叩响沈府大门。
门开后,看门小厮被这阵仗吓了一跳,以为是来抄家的,一个腿软,便跪在了地上。
「沈辞恙,可是你家小姐。」一道询问声响起。
那看门小厮颤颤巍巍开口。
「正......正是我家小姐,不知官爷......官爷......找我小姐何事。」
我和阿爹阿娘听闻府中下人来报,知晓府门前的事后,便都赶去门前。
我刚赶到,迎面就撞上一道打量的目光,那眼神像是在反复确认着什么。
然后,他躬身朝我行了个大礼!
「末将暗影,丰圣命,前来迎接娘娘回宫。」
娘娘?
回宫?
我愣在原地。
围在沈府门前的百姓皆是惊呼。
我阿爹阿娘,双腿一软,差点跌倒,好在身边的的小丫鬟小厮扶住了他们。
暗影直起身,向身后挥手。
后面的人立马将三十几个箱子抬进府里。
盖子打开,箱子里装的全是绫罗绸缎,黄金白银,名玩字画,珍珠玉佩。
「这是陛下给沈府的聘礼。」暗影语气平静,「请娘娘即刻,随属下启程进宫。」
我看都没看地上的箱子,镇定自若。
「这位将军,我和陛下从未见过,不知他因何娉我为后?」
暗影眼底闪过一丝震惊。
4、
「如今的陛下,也就是曾经的沈昭,娘娘不知道吗?」
我和爹娘深受震撼。
我忽然就全明白了。
明白了他为什么认字那么快。
明白了他练剑的时候那股狠劲是哪里来的。
明白了他离开的前一年,总是心神不宁,看向她时,眼神里总有股淡淡的哀伤。
也明白了他为何一声不响离开。
他是皇家的人,他有他的路要走,他不能一辈子做商户之女的小护卫。
可我心里没有释然,更多的是怨。
怨他走的时候一句话都不留。
怨他这三年连一点消息都没有。
怨他现在回来了,不是以沈昭的身份,而是以皇帝的身份,一道圣旨就想把我接进宫当皇后。
不过片刻,我便恢复平静。
「沈昭在哪儿?」
「陛下坐镇宫中,朝中事忙,特命末将来迎娘娘进宫。」
我爹回过神来,脸上狂喜。
「恙儿,沈昭还活着,还当上了皇帝,来接你当皇后娘娘了,我沈家也是祖坟冒青烟了,居然出了一位皇后!」
我看着阿爹近乎癫狂的模样,眼里满是悲凉。
转而,我看着暗影那张神情淡漠的脸。
「告诉他,我不愿嫁他。」
圣旨来了。
被我拒了。
安州大小官员听闻,怕被牵连,接连上门给我爹娘做思想工作。
他们知道,沈家大小姐,自幼体弱多病。
若是直接来找我,一个不好,让我气急攻心,怕是要掉脑袋。
我看着院中红梅树下,给他立的衣冠冢,眼底尽是嘲讽。
院门吱呀一声,被人从外面推开。
一个熟悉的人影,逆光朝我走来。
5、
「小姐。」
明明是一张我无比熟悉的脸,周身的气息却让我觉得陌生。
他蹲在我身前,将头靠在我腿上,语气里满是委屈。
「小姐,是阿昭没亲自前来迎接您,所以您才不愿嫁我吗?」
我看着身穿黑底金纹龙袍,蹲在我面前的他,尽力克制,不带一丝情绪。
「我对你从未有过半分男女之情,你不过是我养的一条狗。」
他抬眼,眼底满是委屈,但又夹杂着执拗和悲痛,望向我,抱着我腿的手紧了紧。
「狗和主人本就是要一辈子在一起。能做小姐的狗,阿昭感到荣幸。」
我看着偏执到近乎癫狂的他,闻到他身上传来的淡淡龙涎香。
「既然是我的狗,就要听我的话,你回宫吧。」
「我不,除非小姐您和我一起回宫。」他用头蹭我的手心。
我内心微颤,这张脸,曾无数次靠向我的手心。
单单这一次,他靠近我时,我不觉得欢喜,反而觉得万分难过。
我一时失了神,用手抚摸着他脸上的每一寸肌肤,从深邃的眉眼,到高挑的鼻子,再到紧抿的薄唇。
「小姐,您心里是有阿昭的对不对,不然您不会一直给我留房间,给我立衣冠冢。」他眼里浮现惊喜。
「我可以做沈昭的主人,但做不了萧翊的皇后。你如今贵为天子,已经不需要我护着了。」我语带悲痛的说道。
他身体向我再靠近了半分,略显焦急。
「沈昭就是萧翊,萧翊永远是小姐的阿昭」
「阿昭现在有能力了,换我护着小姐好不好?」
我满眼悲痛的望着他。
「阿昭,我活不过二十岁,我今年十八了。就算做你的皇后,最多也只能陪你两年。你是九五至尊,天底下的女子任你挑选,何必将时间浪费在我这个将死之人身上。」
6、
他眼底含泪,满脸固执的看向我。
「我会为小姐寻遍天下名医,这世间之大,一定能有人治好您的!」
「阿昭谁都不要,只要小姐,哪怕只剩一天,一个时辰,我也要您陪着。」
「小姐,阿昭求您,跟我回京。」
我捏着他的下颌,让他和我对视。
「若我非不呢?」
他眼神变得狠戾。
「那我就从一只乖顺的狗,变成疯狗,小姐最在意的应该是您阿爹阿娘了吧?」
我抬手,用尽全力,给了他一巴掌。
或许是被他气到,我又开始咳了起来。
他立马慌张的站起来,替我拍背,一如当年。
「小姐,只要您跟阿昭进宫,阿昭绝不为难沈家众人。」
「我会安排您父亲进京为官,他擅经商,我户部正缺人手,他可任户部侍郎。」
「京城的宅子我都替他们备好了。」
「小姐,边关四年。」
「还是小将时,我身受重伤,从死人堆里,被人找到,昏迷不醒时,我想的是一定活着回来见您。」
「为了截获北狄粮草,我在冰天雪地里隐藏了两天两夜,快被冻死时,我想的是,不能死,小姐还在安州等我。」
「我冲入北狄营帐,砍下北狄首领头颅时,我想的是,阿昭终于能回去见小姐了。」
「小姐,阿每时每刻都在想着您,求您成全阿昭。」
7、
我终是架不住他半是威胁,半是恳求的模样,随他进了宫。
禁军前后开道,皇后凤辇一路从安州到了京城。
入宫那天,午门至乾清宫,御道两侧挂满红绸,百官站于宫门两侧迎接。
我身着凤冠霞帔,看着身穿大红喜袍,站在金銮殿上的他。
因着连日赶路,我本就疲乏无力。
他怕我累着。
帝后大婚典礼,办的比较简单。
礼成后,我便被送至皇后寝殿。
原本的「坤宁宫」,改为了「无恙宫」。
他盼盼我无恙。
无恙宫是整个皇宫里最华贵的宫殿,雕梁画栋,珠翠环绕,可我觉得像个笼子。
我从跟沈昭回宫那天起,就没给过他好脸色。
大婚当夜,他身着红色喜袍,来了无恙宫。
却发现,我早已卸下钗环,躺在床上,闭着眼睡着了。
他吩咐内侍帮他宽衣,然后他轻手轻脚的上床,将我搂在怀里。
「小姐,您是我的皇后了,阿昭今日很欢喜。」
其实我是在装睡。
他的气息吐在我的脖颈上,让我的身体一阵酥麻。
我脸上有泪滑下。
「阿昭,我也很欢喜,和你结为夫妻,但我却不能告诉你我心中的欢喜。」
「阿昭,爱我少一分,再少一分,这样我离开的时候,你才能不那么痛苦。」
泪落在了他的手臂上,他将我搂得更紧了,随后他像个孩童一样,小声抽泣。
我假装翻身,抱住了他,他哭的更厉害了。
直到我实在受不了,才无奈开口。
「阿昭,别哭了,我困了。」
他立马止住哭声,低头在我额头上吻了一下。
「小姐,梦里见。」
龙凤喜烛燃了一夜,我和他相拥而眠了一夜。
翌日,我醒时,春杏伺候我梳妆洗漱,宫女端来药膳。
「皇后娘娘,这是陛下特地让太医院院正为您煮的药膳。陛下吩咐奴婢,务必要让您全都吃下。」
我点头应了声。
一下早朝,沈昭就来到了无恙宫。
他身后的内侍将书案和奏折搬到我的书案旁。
他小心翼翼的坐在我身边,像只做错事的小狗,看着我。
8、
「小姐,您可有何想吃的,我命御膳房给您做。」
「小姐,御花园的海棠花开了,您想出去走走吗?我带您出去?」
「小姐,今日外邦进献了一块品质上好的翡翠玉石,您想雕刻成何物?我命宫中手艺最好的工匠替您打造。」
我并不理会他,坐案几边,一直翻看手里的书,时不时发出几声咳嗽。
宫人们都吓坏了。
这天下谁敢这么对皇帝啊?
他可是令北狄人闻风丧胆的杀神,朝堂上说一不二的君主,是这天底下最为尊贵之人。
可陛下就跟没脾气一样,皇后娘娘冷他,他就陪着笑。
皇后娘娘不见他,他就第二日再来。
皇后娘娘把他送的东西都退回,他就换一样再送。
他好像不是那个君临天下的皇帝,又变回了那个跟在我身后的小护卫沈昭。
他甚至不再穿龙袍来无恙宫。
他时常着一身常服,像以前一样蹲在我身前,将脸放在我手心。
和以前不一样的是,他每次都会流泪。
他的泪滴在我手心,明明是冰凉的,我却有灼烧感。
我还是不理他。
我对他是有怨的。
我恨他不告而别,让我苦苦寻觅三年,在我心灰意冷时又出现。
我恨他不告而娶,用我至亲之人相胁,将我关在这金笼子里。
可我看着他那副卑微的样子,看着他眼底的惶恐和小心翼翼,我心里又疼。
我就这么一边怨着,一边疼着。
沈昭下了旨,天下名医,只要能治好我的病,赏千金,封万户侯。
一时间,天下名医都往京城跑。可一个个来,一个个摇头。
我这病是先天的,是娘胎里带出来的,我阿爹花费万金,请过无数自称神医的人,都从未有人拍着胸脯保证,能让我痊愈。
沈昭表面镇定,内心却很着急。
他每天下了朝就来无恙宫,他就坐在我旁边批奏折。
喂我吃饭,替我捏肩,给我念书听。
我表面不为所动,但时常偷偷看他。
我发现他越来越清瘦,眼底黑眼圈越来越重。
我听宫里的宫人偷偷说,因为立我为后,前朝后宫都炸了锅。
大臣们说我是商户之女,配不上皇后的位置,纷纷上书反对。
大臣们还说,陛下膝下无子,后宫又只有我一人,我入宫三个月之久,未曾听闻一丝喜讯,为了皇家子嗣,陛下应早日选秀,纳妃子进后宫,为皇室开枝散叶。
他为了我,跟整个朝堂对着干。
他费了好大的力气,才把我安安稳稳地留在后位上。
我听着这些,心里五味杂陈。
9、
半个月后,他为我寻来了药王谷神医。
那是个四十出头的中年男子,背着一个药箱,看起来普普通通的。
他给我诊脉,诊了很久,很久。
见到沈昭在旁边站着,手心全是汗。
最后神医松开了手,摇了摇头。
沈昭的心一下子就沉了下去。
「神医,皇后这病可有根治之法?」 他声音都在抖。
神医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我,叹了口气。
「皇后娘娘这病,是先天自带,需得好生将养着。」顿了顿,他又说道。
「 本来就体弱,这几年又忧思成疾,伤了根本。现在…… 就算用天材地宝,好好养着,也就只剩三年可活了。」
这句话像一把刀,同时扎进了两个人的心里。
沈昭站在那里,脸一下子就白了。
而我却并无多大反应。
「三年,二十一岁,算起来我还赚了一年。」
「真好,我刚好能看见沈昭二十岁的模样。」
他看着我,眼里全是绝望和痛苦。
神医走后,无恙宫里安静了很久。
沈昭跪在我床前,脸贴在我手上,无声流泪。
他还真是个爱哭鬼。
「阿昭,我手凉,你别哭了。」
他拿出手帕替我擦干手。
三年。
他的小姐,只剩三年了。
他忽然觉得,自己之前做的那些事,全都像个笑话。
他终于明白,当初不告别,自以为,是为我好,其实是我的催命符。
他以为,接我进宫、封我为后,我就会开心。
他以为,给她无上尊位,配天底下最好的医师,我就能活得更久。
他拿我全家逼我入宫,把我关在这座金丝笼里,让我天天对着他这张脸生气、怨恨-他自以为是的爱,其实是把刺向我的利刃。
那天他在我床前跪了很久,一句话都没说。
直到深夜,我睡着了,迷迷糊糊,感觉他从身后抱着我。
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着什么。
「小姐......」
「小姐......」
「小姐.......」
我被他呼在我脖颈上的气息弄醒,带着几分愠怒。
用肩顶了顶他结实的胸膛。
「说!」
「如果您在这宫里待的实在不开心,我放您走。」
「小姐,您想回安州吗?想去慈幼局看看那些您收养的孩子吗?以前您每次去慈幼局都很开心。」
「小姐,阿昭当初不辞而别,不是故意的,我是怕有心人知道我和您的关系,给您带去麻烦,我想让您平安。」
「我从没想过,您会因为我的离开,伤了身子。」
「是阿昭不好,阿昭该死。」
「小姐,我不想您至死都恨我......」
这个聿朝权力最大的男人。
这个让聿朝边疆蛮人为之颤栗的杀神。
这个让满朝文武心生畏惧的君王。
此刻像个即将被主人遗弃的小狗,嘴上说着不怕,内心却在嘶喊哀求主人留下。
10、
我本因感到高兴,觉得解脱。
可为何我心脏疼得越来越厉害,感觉越来越无法呼吸,以至于我不得不大口喘着气。
我忽然就想起了很多年前,上元灯节那个街角。那个蜷缩在街角、浑身是伤的小乞丐。
我把他带回了家,给他治伤,教他识字,让他习武,看着他一天天长成一个英俊的少年。
他是我救回来的。
是我这灰暗的人生里,唯一亲手点亮的光。
这几年他做了很多错事。他不告而别,他拿家人逼我,他把我关进宫里。这些我都记得,我也确实怨。
可他的泪水不断滴在她的脖颈上,他像只快被主人遗弃的小狗,浑身颤抖,抽泣。
我突然就,不怨,不怕了。
沈昭看见我捂着胸口,不停大喘气,被吓得止住了抽泣,立马要宣神医进宫。
被我阻止了。
我坐起来,转过身,深呼吸了好一会儿,将他抱在怀里。
他以为我这是告别,哭得更厉害了。
「阿昭,让我成为你真正的皇后吧。」我轻声在他耳边说道。
他从我怀里轻轻挣脱,不可置信的看着我,嘴唇微颤。
「小姐,您说什么......」
我没回答他,伸手揽住他的脖颈,抬头吻上了他的唇。
他先是一愣,回过神后,加深了这个吻。
窗外月色洒进宫殿,殿里红帐轻晃,床发出吱呀吱呀响声。
我「嘶」了一声,他便立即停下了,紧张的抱着我。
「小姐,疼吗?」
我没吭声,将指甲嵌入他的背里,他的背上被我抓出丝丝红痕。
几息后,我才闷闷地「嗯」了一声。
而后又补充到「但我喜欢这种疼,阿昭继续......」
得了我的允许,他如获至宝,眼底亮晶晶的。
这晚,宫人进进出出换了三次水。
每次都是他将我抱进浴桶里,替我擦干净身体,又将我放到床上。
一直都是他在卖力,我并不觉得累。
只是折腾到最后,我实在困得不行,他一直不肯停下。
直到被我踢了一脚,又给了一巴掌,他才委屈巴巴的结束。
翌日,我让神医给我准备避子药。
沈昭见神医欲言又止,眼底露出不安之色,命他有话直说。
神医语带担忧。
「娘娘体弱,避子药药性凶猛,长期服用怕是与寿数有碍。」
「娘娘如今这身子骨,若是孕育皇嗣,腹中胎儿会吸取母体养分,有损娘娘贵体。就算熬过十月怀胎之苦,生产时多半也会有性命之忧......」
「可有让男子服用的避子药?」沈昭面色沉重追问。
「自是有的,只是......若长期服用,将来会子嗣艰难......」
「无妨,只要皇后无事就行。」
11、
从那天起,无恙宫就变了个样子。
我不再冷着脸。
我会陪着沈昭用膳。
会听他说前朝发生的趣事。
会在他批阅奏折累了,靠在我怀里撒娇的时,轻轻拍着他的背。
会在他送我各种珍宝时,夸他眼光真好,我很喜欢他送我的礼物。
会配合神医,安心喝药,养病。
沈昭也变了。
他面对我时,不再像以前那样小心翼翼。
他会像只小狗一样跟我撒娇,时常捧着我的脸吻我的唇。
会跟我讲边关的趣事。
会拉着我在御花园里散步。
他每天下了朝就往无恙宫跑,恨不得寸步不离地跟着我。
宫人们对他这副模样,早已见怪不怪。
时常在私底下小声议论。
「以前那个杀伐果断,眼底全是杀意的帝王。自从皇后娘娘进宫后,像只粘人的小狗,一个劲儿的撒娇讨好皇后娘娘。」
我看着他在我面前说说笑笑的模样,心里又暖又酸。
我知道,我和他能在一起的时光越来越少了。
我也知道,沈昭比我更珍惜和我在一起的每分每秒。
可我也知道,因为他一直没有子嗣,朝堂上大臣不断对他施压。
皇室藩王,对皇位也虎视眈眈。
他在暗地里调查各藩王德行,是否有治国之才。
我太了解沈昭了。
他这个人,看着强硬,其实心里比谁都脆弱。
他视我为世间唯一的救赎。
如果我死了,他绝不独活。
所以我必须给他留个念想。
给他留个,我离世后,他必须活下去的理由。
我让神医将他的避子药,换成了助孕药。
「阿昭,聿朝有你这样心怀苍生的君主,是聿朝百姓之幸。」
「阿昭,你不能只为我活,也要为天下万民而活。」
「阿昭,我只愿你,长命百岁。」
两个月后,我时不时干呕,他发现后,立马让神医替我诊脉。
神医犹犹豫豫。
「陛......陛下,娘娘......娘娘,已育有皇嗣一月有余......」
沈昭听后,脸上没有半分喜悦,反而可怖的吓人,他平静的开口。
「神医不是说避子药万无一失吗?你好大的胆子,居然敢欺君。」
神医吓得立马跪下,我拉着沈昭的手,示意他到我跟前。
「阿昭,是我让神医换了药,你别怪他。」
「阿昭,我想要个属于我们的孩子。」
他泪流满面,满脸痛楚。
「小姐,我什么都不要,只要您。」
转而他看向跪着的神医。
「可有法子在不伤皇后凤体的前提下,流掉腹中胎儿。」
「回陛下,并......并无......,娘娘凤体本就抱恙,若强行打掉腹中胎儿,会对娘娘凤体造成极大损害......」
「你可知欺君是死罪?」
「臣万万不敢......」
我让神医退下,神医如临大赦,战战兢兢快速背着药箱离开了无恙宫。
12、
沈昭知道,我看着软弱,实际最是要强。
凡是我决定的事,绝无更改。
从那以后,他让神医每日为我诊脉,配各种滋补的药膳。
只要和我有关的事,他都亲力亲为。
他知我喜欢看话本子,就每晚在床上抱着我,念给我听。
和以往不同的是,他再也没脸红过,反而眼里的悲伤越来越浓。
我本就身体孱弱,怀的又是双生子。
月份越大,我的肚子就越来越大,身躯就越发单薄,脸色也越来越苍白。
他每天夜里,在我睡着后,他总是望着我的脸,默默流泪。
当能听到腹中孩子心跳声时,我兴奋得和他分享,让他耳朵贴在我腹部。
「阿昭,听听,这是孩子的心跳声,是流着你我二人共同血脉的孩子。」
他在听到腹中孩子微弱的心跳声时,并无喜悦。
对他而言,腹中的孩是会吸食我气血的怪物,他恨极了厌极了他们。
但为了让我开心,他装作很是惊喜的样子,脸上浮现笑容。
他以为我看不出来。
我伸手给了他一巴掌。
「阿昭,收起你那看怪物的眼神。」
「这是我们的孩子,若你胆敢再用这样的眼神看着我的肚子,我立马自尽。」
他立马跪下,伸手握着我的手,眼里蓄满泪水。
「小姐,是我不好,我保证,以后会像爱您一样,爱着我们的孩子。」
「小姐,您别不要我......」
自从我有孕后,他就网罗各种有助于生产的药材,将京中最好的稳婆请到宫中,随时待命。
他让暗影寸步不离的守着无恙宫,无恙宫被围得像铁桶一样。
十月怀胎,一朝分娩。
生产比我想象中的要疼千万倍,我本以为我能撑住。
但还是在中途,因力竭昏了过去。
守在宫外的沈昭,没听见我的哭喊声,不顾众人阻拦,闯进产房。
看着浑身是血,昏迷不醒的我,他顿时跌坐在地上,爬到床前,牵着我的手。
转而看向产婆和神医。
「务必将皇后救活,不必管腹中孩儿死活。」
神医诚惶诚恐,匍匐在地。
「娘娘叮嘱过,若二则一,务必要保下孩子。」
「那就都保!若你们没那个能力,今天产房所有人都给皇后陪葬!」
「所有人,包括他自己!」
房里一片死寂。
他俯身到我耳边,声音平淡而带着万分笃定。
「小姐,您若是死了,我带着孩子给您陪葬。」
13、
或许是被他的混账话气到,我悠悠转醒,绵软无力开口。
「沈昭,你敢!」
他见我苏醒,正准备说话,就被端着人参汤的神医打断。
他也不恼,主动接过神医手里的碗,一口一口喂给我喝。
喝完后,我感觉又有了力气,看着一直握着我手的沈昭。
我拼尽全身力气,在稳婆和神医的协助下,诞下了一对龙凤胎。
稳婆将孩子抱到我身前,我看了一眼。
哥哥和妹妹,都很健康。
男孩眉眼像我,女孩眉眼像他。
我刚伸出手,准备抱一抱孩子。
就被沈昭抢先,他站在我跟前,一左一右的抱着两个孩子,旋即落泪。
「小姐,这是我们的孩子,我会好好照看着。」
「神医说了,您需好生将养着,不能累着。」
我躺在床上,看着抱着孩子他的,既欣慰又开心。
心中暗想。
「阿昭,即便我走了,你也不再是一个人了。」
我给两个孩子都取了名字。
哥哥叫萧长安,妹妹叫萧长宁。
孩子是生下来了,可我的身子,也彻底垮了。
我本来还剩一年可活,如今神医说我最多只剩三个月了。
我躺在床上,一天比一天瘦,脸一天比一天苍白,连说话都费劲。
好在我在孕期,就给孩子们备了往后每年的生辰礼。
也给他们每人都留了信,一共四十封,每人二十封,一岁一封,直至二十岁。
每一封里都写着我对他们的爱意和期盼,以及不能陪他们长大的遗憾。
当然我也给沈昭留了信,他是个爱吃醋的小狗。
所以,我趁他每日上早朝时,偷偷给他写信。
写了五十封,比两个孩子加起来还多。
每封信里,都有我对他的叮嘱,让他好好吃饭,好好睡觉,照顾好孩子,照顾好我的家人。
让他做个好帝王,让他治理好国家。
让聿朝无战火,百姓有衣穿,有饭吃,让天下再无乞儿。
神医依旧每日来无恙宫替我诊脉,只是他的眉头皱得越来越深。
沈昭什么都不说,只是天天守在我身边。
他推掉了不必要的朝政,将奏折搬到我床边,一边批奏折,一边看着我。
他依旧喜欢冲我撒娇,让我摸他的脸。
但他再也没在我面前表现出难过。
他总是笑着跟我说话。
「长安长宁,脸又圆了一圈。」
「长宁今日冲我笑了。」
「长安是个混不吝的,整日哭个没完,吵人的很。」
「御花园的花又开了,等小姐好了,我带您和孩子一起去赏花。」
可我看得出来,他在强撑。
他神色越发憔悴,身体越来越瘦削,握着我的手骨节越来越分明。
我知道我已经到了油尽灯枯的地步。
某日半夜,我忽然醒来,感觉精神好了很多。
14、
我让沈昭命人将两个孩子从乳母处抱来,我看着襁褓里的一双儿女,久久无法移开视线。
而后我将孩子交给春杏,让她将孩子抱去给乳母,让宫人们都退下去。
无恙宫里,只剩下我和沈昭两人。
沈昭坐在床边,握着我的手,眼泪一直在掉。
这是我生完孩子后,第一次见他落泪。
我伸手替他抹泪,抬起他的下颚,让他和我对视。
我看着满脸泪痕的他,嘴角扯出一丝微笑。
「阿昭。」
「我在。」
他颤声开口。
「我要走了。」
他的肩膀一下就垮了。
「小姐,阿昭舍不得您......」
「阿昭,十岁那年上元灯节遇见你,并将你带回府,是我这辈子做过最正确的事。」
「阿昭,我从未对你道过谢。」
「阿昭,谢谢你,愿意信我,慢慢变得越来越好,让我看到了希望,也想要好好的活着。」
「阿昭,谢谢你,让我觉得自己不再只是拖累,也可以帮到他人。」
「阿昭,谢谢你,陪我这些年,爱了我这些年。我这短暂的一生有你在,我觉得很满足。」
沈昭已经哭得说不出话。
我摸着他的眉眼,眼里全是眷念不舍,一字一句道。
「阿昭,答应我一件事,好不好?」
「小姐,您说......您说,只要我能办到,我都答应您......」
「阿昭,我走以后,你不许跟来,要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好好活着。」
「替我照顾好我们的一双儿女,不许任何人欺负他们,当然你也不要过于溺爱。」
「把长安培养成一个好君主,别让长宁做金丝雀,要教她安身立命的本事。」
「你要好好治理国家,为长安扫平道路。若是可以,长安长大后,让他和喜欢的女子共度一生。」
「你要好好为长宁挑选夫婿,女子婚嫁,一步错,便是万劫不复。」
沈昭哭得像个孩子,拼命点头。
「我答应您…… 我都答应您……」
「还有」我吻去他唇边的泪。
「我给孩子备了生辰礼,给他们留了信。让春杏收着的,我走以后你好好保管,每年他们生辰时,替我送给他们。」
「我给你也留了信,比孩子们加起来还多,你可别一下拆开看完了。每年最多看两封,不然我可要生气,不入你的梦里。」
「阿昭,我在那边......等着你。」
我摸着他的脸,实在没力气再支撑着身子,便将头靠在他怀里。
「你可以跟来,但不是现在,等你老了,走不动了,再来......再来找我。」
「听见......听见没有......」
沈昭紧紧的抱着我,哭得浑身发抖。他一遍一遍地重复。
「我听见了…… 我都听见了……小姐......阿昭都听见了。」
我在他怀里闭上了眼,双手慢慢垂下。
那一年,我二十岁,沈昭十九岁。
我终是没能看到二十岁的沈昭。
15、
我走后,沈昭又变回了曾经那个不爱笑,总是冷着脸的帝王—不,比之前更冷。
前朝后宫,没人敢触他霉头。
他把所有的心思都放在了两件事上:一是朝政,二是孩子。
他是个好皇帝。
励精图治,轻徭薄赋,重农兴商,把天下治理得井井有条,聿朝比任何时候都更加繁盛。
他下令,所有州府必须都设立一个慈幼局,收养无家可归的孤儿。
他也是个好父亲。
他亲自教长安读书识字,教他如何做个好皇帝。
他会和春杏学着,亲自给长安扎小辫子,请最好的女师教她读书明理。
对了,他还会亲自教长安长宁练剑。
长安练的很认真,学的也很快,像他当年一样。
长宁不喜练剑,每次都会耍赖。不愿继续练。
一开始他还哄着,后来见哄着无效。
就用我留给她的生辰礼和信件威胁,若是长宁执意不愿练剑,那他以后都不会再把生辰礼和信件给她。
这招对长宁很有用,对她而言,生辰礼和信件,是她了解母后,感受母后爱意的唯一途径。
父皇真是会拿捏她。
她搞不懂父皇为何执意让她练剑,在她一次次追问下,他才说出了口。
「父皇当年习武,是你母后要求的,她说希望我有自保之力。长宁,父皇也希望你有自保之力。」
年幼的长宁眨巴眨巴眼,脆声脆气。
「有父皇和皇兄在,这世间无人敢伤我。」
沈昭的神色立马暗下来,眼底闪过一丝痛楚。
「父皇年幼时,也觉得有你皇祖父皇祖母在,就无人能伤我,便只顾着看书。可后来,一朝宫变,我流落在外,路过的行人,街边的乞儿都能随意欺辱我,我没一点还手的能力。若不是你母后在街边捡到我,我早就死在了那个上元灯节。」
长宁听后,抱着他,亲拍着他的背,满眼心疼,语气坚定。
「父皇,长宁以后一定好好练剑,等我练好了,保护你!」
沈昭看着这样的长宁,想起了他的小姐。
那夜,他一个人在无恙宫坐到天明,直到内侍过来催他洗漱上早朝。
16、
我陵墓前的梅花开了又谢,谢了又开,三十次。
沈昭面脸风霜,鬓发全黑。
他将自己收拾得干净在整洁,站在我的棺椁前。
看着水晶棺里我十九岁时,离世的模样。
满眼带笑,自顾自说道。
「小姐,您离开我三十年了,您交代的我都做到了。
长安如今,是个人人称颂的好君主,娶了自己心爱的女子为皇后。他们有了自己的小皇子和小公主,我抱在怀里看过,那小公主的眉眼比长安更像你。
长宁也成婚了。她和严国公之子谢衍之,在秋猎上,不打不相识,从欢喜冤家到结为伴侣。他们成婚前,我派人暗中查过了。谢衍之是个端方君子,极守规矩,待人和善,和任何女子都无私情。唯一不足的是,谢衍之太过软弱,长宁说什么他就听什么,将她宠得无法无天。
对了,长宁如今有一儿一女,我都去看过。两个孩子都机敏聪慧,身强体壮,很招人喜欢。
小姐,如今聿朝,再无流浪儿,边疆无战事,百姓丰衣足食。
小姐,您可真坏。
知道我看完最后一封信,就会去找您,故意在最后一封信上写,让我去看看聿朝山川湖水,然后回来讲给您听。
小姐,我在外游历五年。
看了大漠孤烟,那里的落日,真的很红很圆,漫天红霞,很暖很美。
要是您在就更好了。
看了北地终年被积雪覆盖的圣山,很壮阔,令人心生敬畏,圣山夜里很冷,但星空美极了。
要是您在就更好了。
看了南地最大的湖泊,湖水澄澈宁静,天空像掉在湖里,衬得湖水格外蓝,微风拂过,让人心旷神怡。
要是您在就更好了。
看了江南灯会,烟柳画桥,听了吴侬软语,感受了江南绵绵细雨里化不开的哀愁。
江南我喜欢,也呆的最久,因为半梦半醒间我看到了您。
直到您再也未曾出现,我想我该回京见您了。」
说完,他拿出藏在袖子里的药瓶,一饮而尽,而后轻声轻脚进入棺椁中。
抱着我,紧紧闭上了眼。
「小姐,阿昭来见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