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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站在伯府大门前,红着眼说自己失忆十年。
那女人贤惠,甘愿做平妻。
我问他要勘合。
他掏出半块虎头牌,气得手都在抖。
满院宾客却笑出了声。
“这是第十一个了吧?”
真的,被当成了假的。
他不知道,虎头牌的图样,是我亲手放出去的。
他更不知道,我等这一天,等了整整十年。
第一章 真世子,被当骗子拿下
伯府门前的红灯笼,从街这头挂到了街那头。
今天是我三十岁生辰。
我穿着石榴红的褙子,站在台阶上,刚要接赵掌柜的贺礼。
街那头忽然起了一阵骚动。
一个穿半旧长衫的男人,快步走过来。
他身后跟着个布衣妇人,妇人手里牵着个半大孩子。
我看清那张脸,指尖一紧。
崔承舟。
他也看见我,眼眶一下红了。
“云笺。”
“这些年,辛苦你了。”
他声音哑得厉害,像是走了很远的路。
“过去十年,我失了忆,什么都不记得。”
“是阿箬救了我,一直陪着我。”
“她大度,不跟你争正室,只愿做个平妻。”
“日后,你们好好相处。”
他说完,拍了拍身边妇人的手。
那妇人低着头,怯生生福了福。
“见过姐姐。”
她又拽了拽孩子。
“狗儿,叫嫡母。”
那孩子养得圆滚滚,脸上还沾着糖渣。
他不情不愿抬了抬下巴。
“嫡母。”
周围一下安静了。
所有宾客都看着我,等我哭,或者扑上去。
我没动。
我端起手边的茶,轻轻吹了吹。
“你说你是世子。”
“可有勘合?”
崔承舟愣住了。
“云笺,你说什么?”
“我说,凭证。”
我抬眼看他,“通济伯府的世子,身上有半块虎头漕牌。”
“你拿什么证明,你是崔承舟?”
他脸一下涨红。
“我这张脸,还不够?”
“我们夫妻一场,你连我都认不出?”
旁边赵掌柜没忍住,“噗”地笑了。
他摇着扇子,上下打量崔承舟。
“哎哟,又来一个。”
“夫人,这是第十一个了吧?”
他这一开口,周围立刻有人接话。
“可不是嘛,去年那个,哭得比这位还真。”
“前年那个更绝,连世子小时候偷狗挨打的事都知道。”
“我看这位,也就脸像了点。”
崔承舟脸色一点点白了。
“你们胡说什么?”
“什么十一个?我就是崔承舟!”
他急了,伸手就要往台阶上闯。
门口护院早有经验,一左一右架住他。
那动作,熟练得让人心酸。
妇人吓得脸都白了,抱着孩子直往后缩。
“你们干什么?他真的是世子啊!”
“你们不能这样对他!”
我看着崔承舟被架在半空、还在挣扎。
心里没什么波澜。
甚至有点想笑。
旁人都以为,我是被前面十个骗子伤透了心,才不敢认。
没人知道,我一眼就认出了他。
他是真的。
可那又怎么样呢?
我放下茶盏,对护院淡淡开口。
“带下去吧。”
“先关着,等我得空了再问。”
崔承舟被拖着往外走,还在喊。
“云笺!裴云笺!你看着我!”
“我是崔承舟啊!”
他声音越来越远。
我重新端起笑,转向满院宾客。
“让各位见笑了。”
“一点小插曲,咱们接着喝。”
赵掌柜第一个凑过来,压低声音。
“夫人,这回这个,是真像。”
“连我都差点信了。”
我笑了笑。
“赵掌柜,像不等于真。”
“我夫君,十年前就沉在运河里了。”
赵掌柜叹了口气,一脸敬佩。
“夫人节哀。”
“满京城谁不知道,您对世子的情分。”
我没接话,只抬手让丫鬟添酒。
春芜站在我身后,凑到我耳边。
“小姐,真关啊?”
“万一……”
我知道她想问什么。
万一这个是真的呢?
我端起酒盏,遮住嘴角的笑。
“没有万一。”
“真的假不了,可我这儿,不认。”
春芜愣了一下,随即懂了。
她跟着我十年,最懂我的心思。
“奴婢这就去安排。”
“保证让他……招呼周到。”
我看着她退下去,慢慢饮了口酒。
酒水是温的,顺着喉咙往下,暖得很。
赵掌柜还在感慨,摇着扇子直摇头。
“您说这世道,骗子都成群结队了。”
“一年一个,专挑您这心软的下手。”
我瞥他一眼。
“赵掌柜,我心软?”
“您心善啊。”
他说得理直气壮,“前面那十个,您一个都没往死里整,管两顿饭,还送了盘缠。”
“换了我,早打断腿了。”
我笑了,没说话。
他不知道,我不打断腿,是因为我要的,比打断腿狠。
我要这些人,一个一个,活着走出去。
走出去,替我把“世子已死”这话,传遍京城。
这时候,阮阿箬被护院拦在门外,还在喊。
“姐姐!姐姐你听我说!”
“我跟承舟是真心的,孩子不能没有爹啊!”
赵掌柜听得直皱眉,往地上啐了一口。
“呸,这年头,外室都敢堵正室的门了。”
“夫人,您可别心软。”
我端着酒,看着那妇人哭天抢地。
真心?
她跟我夫君的“真心”,我前世听过太多遍了。
我笑了笑,对赵掌柜举了举盏。
“喝酒。”
“一条狗在门口叫,不值得我起身。”
赵掌柜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
“夫人说得是,是这个理!”
“我敬您一杯!”
酒过三巡,门前的哭闹声渐渐远了。
春芜回来复命,冲我比了个手势。
“安排好了,西跨院。”
“那位小的,还踹了护院一脚。”
我挑眉。
“哟,还挺横。”
“横什么呀,被按住了。”
春芜憋着笑,“那孩子一边哭一边喊,说他爹是世子,将来要把我们都卖了。”
我没忍住,笑出了声。
“卖?”
“他爹如今,连自己都保不住。”
我搁下酒盏,站起身。
满院的灯笼,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
十年了。
崔承舟,你终于舍得回来了。
你以为你回来,是一家团圆。
你不知道,我等的,是你自投罗网。
第二章 虎头牌也救不了他
崔承舟被带下去半个时辰,门房又来了。
“夫人,那位……非要见您。”
“他说他有信物。”
我正陪宾客听曲,闻言摆摆手。
“让他拿出来。”
“正好,诸位也帮我掌掌眼。”
不多时,崔承舟被带了回来。
他手腕上还拴着绳子,却挣着,从怀里掏出半块铜牌。
“云笺,你看!”
“虎头漕牌!这是世子的勘合!”
他把铜牌高高举起,像是举着救命稻草。
“这牌,一分为二,一半在我,一半在漕运衙门!”
“你拿去对!对得上!”
宾客们骚动了一下。
信物这东西,比脸管用。
我还没开口,人群里走出个老爷子。
是漕运码头上干了四十年的老把头,周伯。
他今天也来喝寿酒,手里还拎着半只烧鸡。
周伯把烧鸡往怀里一塞,接过铜牌。
他眯着眼,翻来覆去看了半天。
又用指甲在牌面上划了划。
“嗯。”
“铜是好铜,虎头也精神。”
崔承舟眼睛一亮。
“那是自然!”
“可惜啊。”
周伯把铜牌丢回他怀里,啧了一声。
“你这牌,比去年那个,差了点火候。”
崔承舟僵住。
“什么?”
“去年那个,虎头嘴里还叼着个‘漕’字。”
周伯掰着手指头数,“你这个,没有。”
“我记得清清楚楚,那牌拿来,我们几个老兄弟围着看了半宿。”
旁边有人插嘴。
“对对对,去年那个还惊动了老夫人。”
“老夫人把祖上传的图样都翻出来了,一对,一模一样。”
“结果呢?”
“结果查出来,是城西落魄巷的混混,牌是找人仿的。”
崔承舟捧着铜牌,手都在抖。
“不可能……”
“这牌的图样,从不外传,寻常人怎么仿?”
他猛地抬头看我,眼神里全是慌。
“云笺,你知道的,这牌是真的!”
“你我成亲那晚,你亲手把另一半缝进我衣襟里!”
我静静看着他。
心里冷笑。
他说得没错。
这牌,是真的。
可问题是,虎头牌的图样,是我第三年“不小心”让它流到外面的。
那年漕帮换了新帮主,我去码头“道贺”。
酒席上,我多喝了两杯,把随身的旧牌样“落”在了桌上。
第二天,整个码头的仿牌摊子,就都支起来了。
后来那些年,光凭这一块牌,我就抓了七八个“世子”。
每抓一个,“世子已死”这事,就多一分人证物证。
我这是在给崔承舟的“死”,添砖加瓦。
当然,这些话,我不会跟任何人说。
崔承舟还在看我,眼底慢慢燃起一点希望。
他大概以为,我能认出这牌。
他往前踉跄一步,声音都软了。
“云笺,我们青梅竹马。”
“你及笄那年,抬着花轿进的门。”
“我们一起在运河边放过灯,你说过要跟我一辈子。”
“你认得我的,对不对?”
他这几句,说得情真意切。
旁边几个心软的女眷,都开始抹眼泪。
我也红了眼眶。
我盯着他看了很久,看得他眼底越来越亮。
然后,我抬手,指向那个孩子。
“那孩子,几岁了?”
崔承舟一愣。
“十……十岁。”
我眼泪一下就下来了,声音却冷。
“十岁。”
“你若真是他,怎么会有个十岁的孩子?”
我往前一步,指着他鼻子。
“我夫君,是为了督漕、为了赶在汛期前把粮船护住,才上的船!”
“他船毁人亡,连尸骨都没捞回来!”
“他那样的人,怎么可能在外面,有个十岁的儿子?”
我哭得几乎站不稳,春芜赶紧扶住我。
“小姐,您别这样……”
“你算算!”
我甩开春芜,盯着崔承舟,“他走那年,我才二十。”
“这孩子十岁,岂不是他走之前,就有了?”
“他为了这个家,连命都不要了,他会做出这种事?”
这一番话,掷地有声。
周围宾客看崔承舟的眼神,立刻变了。
“原来是个骗子,还带个外室之子来分家产。”
“太缺德了,没看见夫人都哭成这样了吗?”
“打出去!”
崔承舟脸色煞白,张着嘴想解释。
“不是的,云笺,你听我解释,我失忆了,我……”
“失忆?”
我冷笑,“失忆就能让我夫君,变成一个负心汉?”
“我不认!”
我一挥手,护院立刻上前。
“堵上嘴,带走。”
“别让他再污了我夫君的名声。”
崔承舟被死死按住,嘴里呜呜地喊。
他眼睛一直看着我,满是不敢置信。
那个叫狗儿的孩子,被这阵仗吓哭了。
阮阿箬抱着他,也跟着哭。
一家三口,被连拖带拽,拉了下去。
我站在台阶上,看着他们消失。
慢慢收了眼泪。
春芜递给我一块帕子。
“小姐,您这眼睛,都哭红了。”
我接过帕子,擦了擦脸。
“不红,怎么像真的?”
春芜扑哧一笑。
“您这演技,不去戏台子,可惜了。”
我把帕子丢回给她,转身往宴上走。
“走,喝酒。”
“今天是我生辰,别让不相干的人,坏了兴致。”
周伯还站在原地,捏着那块铜牌琢磨。
他见我过来,压低了声音。
“夫人,老朽多嘴问一句。”
“这牌……”
我脚步一顿。
“怎么?”
周伯眯着眼,把铜牌翻到背面。
“这牌是真的。”
“老朽跟虎头牌打了四十年交道,真的假的,一摸就知道。”
我心里咯噔一下,面上却不动声色。
“周伯喝多了。”
“真的,怎么会在骗子手里?”
周伯盯着我看了半晌,忽然笑了。
他把铜牌往我手里一塞,拍了拍手上的灰。
“也是。”
“是老朽老眼昏花了。”
他转身往席上走,走了两步又回头。
“夫人,这牌,您收好了。”
“真要哪天真世子回来了,您总得有个东西对。”
我捏着那块还带着他体温的铜牌,慢慢笑了。
这老爷子,眼睛毒得很。
可他再毒,也只当我是个被骗子伤透了的可怜寡妇。
没人会想到,我这个“可怜人”,才是设局的那个。
身后,锣鼓重新响起来。
我端起酒盏,看向运河的方向。
崔承舟,你看见了吗?
你最得意的那张脸,你最硬的那块牌。
如今,都救不了你。
第三章 前世:我把他找回来,他把我关起来
其实,我不是头一回,给崔承舟办“身后事”。
头一回,是在十年前。
那时候,我还没重生。
噩耗传回伯府那天,下着小雨。
漕运衙门的人,浑身湿透地跪在我面前。
“夫人,世子爷的船……在清江浦遇上了洪峰。”
“船毁了,人……没捞着。”
我当时只觉得天塌了。
我抓着那人的衣领,一遍一遍问。
“没捞着是什么意思?”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没找到尸首,他就没死!”
接下来的五年,我跟疯了一样。
我把嫁妆一抬一抬地搬出来,换成银子。
沿江雇了几百号人,从上往下,一寸一寸地捞。
码头的人都劝我。
“夫人,运河那么长,汛期的水那么急……”
“您节哀。”
我不听。
我总觉得,崔承舟还活着。
他一定在某个地方,等着我去找他。
第五年,我真的找到了。
在一个叫柳湾的小村子里。
我看见他,眼泪一下就涌了出来。
他瘦了,黑了,可那张脸,我化成灰都认得。
“承舟!”
他看见我,却愣住了。
他身边站着个布衣妇人,怀里抱着个孩子。
“你是……”
“我是云笺啊!”
我抓着他的手,“你不认得我了?”
他皱着眉,一脸茫然。
旁边的妇人轻声开口。
“他头几年被救上来,伤了头,从前的事,都不记得了。”
“我是阿箬,是我把他从河里捞上来的。”
我盯着那个孩子,心里咯噔一下。
“这孩子……”
“四岁了。”
阮阿箬低下头,“是我跟他的。”
我手都凉了。
可我还是咬着牙,把他们一家三口,都接回了京城。
我想,他是失忆了。
他不是故意的。
他为了护漕、为了这个家,才落的水。
我不顾娘家反对,跟我爹在祠堂吵翻了天。
我执意让阮阿箬进门,做平妻。
“她是承舟的救命恩人。”
“他失忆了,娶妻生子,怪不得他。”
“这一切,本就是因我而起,我认。”
那时候,我以为自己是大度。
我以为,他总会想起我。
可崔承舟,根本不想被我找到。
回府没多久,他就变了脸。
那天他喝了酒,把我堵在房里。
他一把攥住我,把我按在墙上。
“谁让你来找我的?”
他眼睛通红,“我在柳湾好好的,你为什么要把我带回来?”
我喘不上气,拼命掰他的手。
“承舟……我是你妻子……”
“阿箬才是我妻子!”
他手上又加了几分劲,“凭什么让她做平妻?”
“要不是你大张旗鼓地找,我还在跟她过安稳日子!”
他盯着我,一字一句。
“裴云笺,你真让我厌烦。”
我僵在原地。
我这才明白。
什么护漕,什么洪峰,什么失忆。
全是假的。
他是自己跳的船。
他早就跟阮阿箬好上了,借着这场“沉船”,带着她远走高飞。
他想要的,是和她的安稳日子。
而我,是他这辈子,最想甩掉的麻烦。
后来,他把我关了起来。
关在伯府最深处的一间暗室里。
那地方没有窗,只有一盏半死不活的油灯。
四面墙,只有一个小口子,每天递一顿饭。
我在里面,待了整整十年。
我喊过,闹过,求过。
没人理我。
我兄长察觉到不对,找上门来。
是老夫人拦着,说我“病了,需要静养”。
他们联手,把我这桩“失踪”,瞒得死死的。
我撑不下去的那天,是个冬天。
暗室里冷得跟冰窖一样。
崔承舟没来看我。
倒是阮阿箬来了。
她穿着一身华贵的褙子,头上插着金钗。
她早就不是当年那个怯生生的船娘了。
她是伯府名正言顺的夫人。
她蹲下来,看着我,轻轻叹了口气。
“你知道你输在哪儿吗?”
我说不出话,只瞪着她。
“你太大度了。”
她拨了拨指甲,“大度得,不像个妻子。”
“你主动让他纳妾,处处替他着想,把他往别人身边推。”
“他觉得,你根本不爱他。”
她笑了笑。
“他是个心气高的。他想证明,他值得你死心塌地。”
“所以才演了那场假死。”
“那些年,他好几次想回来找你,都是我劝住的。”
她凑近我,声音很轻。
“我说,再等等。”
“等你找他,找到发疯,你就离不开他了。”
我盯着她,只觉得浑身发冷。
“可惜啊。”
她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我,“得到了,就不稀罕了。”
“你为了他,跟娘家决裂,为了他,连我都能容。”
“你这样,他反倒觉得没意思。”
她最后看了我一眼,摇了摇头。
“你怎么就不懂呢?”
“女人,是该有点爪牙的。”
她走了。
暗室的门,重新关上。
我在那盏油灯彻底熄灭的夜里,彻底撑不住了。
昏沉过去前,我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若有来生。
我再也不做谁的贤妻。
我要像个男人一样,活着。
我要把我受过的,一样一样,还给他们。
再睁眼,我回到了十年前。
回到了噩耗传回伯府的那个下午。
漕运衙门的人,正跪在我面前,浑身湿透。
“夫人,世子爷的船……”
我看着他,慢慢笑了。
这一次,我没有哭,也没有闹。
我亲自去了码头。
我从一具泡得面目全非的浮尸身上,“认”出了崔承舟。
那尸首穿着他的旧衣,腰间挂着他的牌。
我哭着让官府结了案。
“是他,是我夫君。”
“让他入土为安吧。”
官府的文书,一笔一画,写下崔承舟的名字。
意外身亡,沉船而死。
我亲手,把他的死,办成了铁案。
我要让他,“死”得透透的。
办葬礼那天,我在灵堂前,哭晕了三回。
京城的人都来了,黑压压跪了一地。
人人都说,通济伯府的世子夫人,贞烈。
连原本对我不冷不热的老夫人,都红着眼,亲手把我扶起来。
她握着我的手,叹了口气。
“好孩子,难为你了。”
“往后,这个家,你替承舟撑着。”
我靠在她怀里,眼泪掉得更凶。
心里却明镜似的。
撑着?
这伯府,我当然要替他“撑”着。
我要撑到,连一块瓦,都不姓崔。
第四章 十年:她把整条运河攥进手里
葬礼办完,头七还没过,我就把账房先生请来了。
老账房姓钱,在伯府做了三十年。
他抱着一摞账本,颤巍巍站在厅里,看我的眼神,带着点同情。
“夫人,您刚办完丧事,身子要紧……”
“这些账,不急在一时。”
我接过账本,翻了两页,笑了。
“钱先生,我问你句话。”
“伯府的账上,还剩多少现银?”
钱先生愣了一下,伸出三根手指。
“三……三万两。”
“亏空呢?”
他不说话了,头埋得更低。
我把账本往桌上一搁,声音不高。
“说。”
“七……七万两。”
他声音跟蚊子哼似的,“前年修码头,去年垫漕粮,再加上……老夫人常年礼佛、府里的开销……”
我点点头。
难怪崔承舟要假死。
这烂摊子,搁谁谁想跑。
我站起身,走到他面前。
“钱先生,从今天起,账我来管。”
“您老还是账房,但每一笔进出,我要亲自过目。”
钱先生抬起头,一脸为难。
“夫人,您是内宅的女眷,这外头的漕运……”
“怕我不懂?”
我从他怀里抽出一本账本,翻到其中一页。
“这一笔,清江浦码头修缮,报了两万两。”
“我上个月去过,那码头补了三处豁口,用料是现成的旧石。”
“满打满算,三千两。”
钱先生脸一下白了。
我把账本合上,看着他。
“剩下的一万七,去哪儿了?”
厅里静得能听见针掉地上。
钱先生“扑通”一声跪下了。
“夫人饶命!是……是二房管事经手的,老朽……老朽一时糊涂……”
“起来。”
我没让他跪,“我不罚你。”
他愣住了。
“你在伯府三十年,账上的事,你比谁都清楚。”
“我要你做一件事,把这几十年的账,一笔一笔,给我理清楚。”
“谁拿了,拿了多少,我要一本明账。”
钱先生看着我,慢慢反应过来。
他重重磕了个头。
“老朽……明白。”
半个月后,那本明账摆到了我桌上。
我拿着它,一家一家地谈。
二房管事,贪了修码头的银子,我让他连本带利吐出来,送了官。
府里的几个老仆,手脚不干净的,我没声张,给了笔银子,打发回乡。
剩下的,人人自危,看我的眼神,从同情变成了敬畏。
接下来,是漕运。
通济伯府领的是皇差,替朝廷督运漕粮。
运河上的船队、码头、粮行,都是伯府的命脉。
我头一回去码头,是带着银子去的。
漕帮的新帮主,姓孙,三十来岁,一身横肉。
他见我一个女流,起初没放在眼里,跷着脚坐在堂中。
“哟,世子夫人亲自来了?”
“漕帮这些粗活,怕是脏了您的眼。”
我没接话,让春芜把一个匣子放在桌上。
匣盖打开,里面是一沓银票。
孙帮主眼睛直了。
我在他对面坐下,慢条斯理开口。
“孙帮主,我听说,漕帮上个月有三艘船,被河上的水匪劫了。”
“兄弟们的抚恤,还没着落。”
他脸色一变。
“夫人消息倒是灵通。”
“这是五千两。”
我把匣子推过去,“抚恤兄弟,修船补网。”
“我只有一个条件。”
孙帮主盯着那匣子,咽了口唾沫。
“夫人请讲。”
“往后,漕帮的船,挂我伯府的旗。”
“运河上的事,我要第一个知道。”
他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站起身,冲我抱了抱拳。
“爽快!”
“夫人这朋友,我孙某人交了!”
从那天起,漕帮成了我在码头的眼睛和手。
我又用了三年,把运河沿线的粮行、码头、船队,一家一家,攥进了手里。
我修船厂,给船工涨工钱,他们喊我“活菩萨”。
我开粮行,灾年平价放粮,百姓给我立了长生牌。
我把那个亏空七万两的烂摊子,变成了日进斗金的摇钱树。
孙帮主后来跟人喝酒,提起我,直拍大腿。
“你们是没瞧见,夫人头一回来码头,那架势。”
“我孙某人横了半辈子,那天愣是没敢坐。”
他还说,漕帮上下如今只认一面旗。
“夫人的旗,比漕运衙门的牌子,都好使。”
当然,这些都还不够。
我还得让崔承舟,“死”得更踏实。
头一年,就出了桩“意外”。
有个男人,自称是崔承舟,闹上了伯府。
他连老夫人都惊动了,老夫人激动得直哆嗦,拉着他的手不放。
结果我让人一查,那人是个赌徒,欠了一屁股债。
他被揭穿的那天,老夫人脸色难看极了。
我站在一旁,把这一切看在眼里。
那个赌徒,是我让人放的消息引上门的。
我要的,就是老夫人这一场“空欢喜”。
有了这一回,老夫人就怕了。
她怕再有人来骗她,更怕有人害她那“可能还活着”的儿子。
我顺势劝她。
“母亲,世子若真有后,怕是已经……”
“您得保重,别再让人钻了空子。”
老夫人红着眼,点了点头。
从那以后,再有“世子”上门,她见都不见,全交给我处置。
我等的就是这句话。
后来那些年,我“不小心”把虎头牌的图样、崔承舟的旧习惯、甚至他小时候的糗事,一点一点,放了出去。
消息像鱼饵,撒进运河里。
穷疯了的人,闻着味就来了。
有长得像的,有牌做得真的,有能背出他生辰八字的。
一年一个,有时候一年两三个。
有个卖炊饼的,攒了半年钱,照着图样打了块牌,上门那天,腿都在抖。
他被按住的时候,还在喊。
“我演得不像,你们也别打我啊,我就是想给我娘抓副药……”
我听了,没为难他,让春芜给了他二两银子,把他打发了。
春芜不解,问我为什么。
“他是个孝子,不是坏人。”
“我撒的饵,钓上来的鱼,也分大小。”
每来一个,我就当着满城百姓的面,哭着辨认一回。
“不是……这不是我夫君……”
“我夫君,回不来了……”
我哭得越真,百姓就越心疼。
“世子已死”这四个字,就越钉越死。
到第十个骗子被抓的时候,已经没人再怀疑了。
满京城都能作证。
崔承舟,确实死了。
我站在码头上,看着来来往往的漕船,笑了。
你看,我说过的。
我要让你,“死”得透透的。
第五章 阿檀:她的小狼狗
生辰宴散了,我没回内院。
我换了身素净的衣裳,从伯府后门出去,上了一辆不起眼的青布小车。
春芜跟着我,一边替我拢披风,一边笑。
“小姐,是去别院吧?”
“阿檀公子,怕是等急了。”
我没说话,只看着窗外。
马车穿过半个城,在城外一处僻静的小院前停下。
院门虚掩着,我刚推门,一道人影就从里面闪了出来。
他个子很高,穿着一身短打,腰间松松系着根带子。
看见我,他眼睛一亮,又飞快地绷起脸。
“你还知道来?”
他就是檀九思。
我习惯叫他阿檀。
他今年二十一,比我小了九岁。
五年前,我第一次见他,是在码头的戏台子底下。
那时候他在戏班里唱武生,一身好功夫,脾气也冲。
漕帮的人喝多了酒,砸场子,还要抢戏班的小姑娘。
他一个人,拎着根棍子,跟十几个壮汉打。
打到最后,浑身是血,还死死护着身后的人。
我恰好路过,让漕帮的人停了手。
孙帮主那时已经跟我交好,二话不说,把闹事的人绑了。
我走到那个少年面前,他伤得站都站不稳,却还睁着眼瞪我。
“你是谁?”
“我不用你救。”
我觉得有意思,掏了帕子,替他擦了擦脸上的血。
“救都救了,你还能把我打出去?”
他愣了一下,耳根红了。
那是我第一次,看见他脸红。
后来戏班待不下去,我把他安置在这处别院。
我起初没当回事,只当养了个伤号。
他却不这么想。
伤好之后,他天天往伯府门口跑,蹲在墙根等我。
春芜说,他像只认了主的小狼狗。
有一回,一个酸秀才给我写了首情诗,托人送进府里。
不知道怎么被他知道了。
他当天就把那秀才堵在巷子里,揍得鼻青脸肿。
完事还撂下一句话。
“她是我的人,你也配?”
我听说之后,气笑了,去别院找他算账。
他梗着脖子,不认错。
“我就是打他了。”
“谁让他惦记你。”
我指着他鼻子。
“檀九思,我什么时候成你的人了?”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眼圈却红了。
那天之后,他消失了三个月。
我以为他走了,心里还空了一块。
结果三个月后,他又出现在别院门口,黑了,也结实了。
他站在我面前,一字一句。
“我去边关,投了军,挣了军功。”
“我如今,有资格了。”
他单膝跪下,抬头看我,眼睛亮得吓人。
“裴云笺,我要做你男人。”
“不是你养的面首,是你男人。”
我当时心跳漏了一拍,嘴上却没答应。
他也不恼,就这么赖着,天天来,赶都赶不走。
一晃,又是两年。
此刻,他站在我面前,绷着脸吃醋。
“今天那个,又是什么人?”
“我听人说,伯府门口,来了个‘世子’。”
我故意逗他,往石凳上一坐。
“哦,你说他啊。”
“他说他是我夫君。”
阿檀脸一下就沉了。
他几步走过来,双手撑在我身侧,把我圈在中间。
“你再说一遍?”
我仰头看他,忍着笑。
“我说,他自称是我夫君,还要给我……”
话没说完,他就低头,堵住了我的嘴。
他吻得又急又凶,带着股蛮劲。
半晌,他才松开,额头抵着我的额头,呼吸都乱了。
“你是我的。”
“谁来都不好使。”
我伸手,戳了戳他绷紧的脸。
“檀九思,你讲点理。”
“我是世子夫人,名节在那儿摆着。”
“名节?”
他哼了一声,“那破东西,能当饭吃?”
“你等了他十年,他回来过吗?”
“他要是真回来了,我……”
他没说下去,只攥紧了我的手。
我看着他那副又急又委屈的样子,心里软成一片。
我知道他在怕什么。
他怕我那个“亡夫”一回来,我就会丢下他。
我踮起脚,在他下巴上亲了一下。
“傻东西。”
“我等的,从来不是他。”
阿檀愣住。
“那你等谁?”
我没回答,只往他怀里一靠。
他怔了半晌,慢慢抬手,把我紧紧抱住,像是怕我跑了。
他下巴搁在我头顶,声音闷闷的。
“云笺,你别骗我。”
“你要是骗我,我这辈子都不会好了。”
我闭上眼,听着他的心跳。
不会骗你的。
这世上,真心待我的,也就你一个了。
我怎么舍得骗。
院里的石榴树,被风吹得沙沙响。
他抱着我,站了很久,忽然没头没脑地开口。
“云笺,我今天,把鸡炖糊了。”
我没忍住,笑出声。
“你不是说,要练会我爱吃的那道菜?”
“练了八回了。”
他声音里带着点委屈,“前七回,我都吃了。”
“今天这锅,我是真没忍住,火候一过,就……”
我从他怀里退出来,看着他那张懊恼的脸,笑得直不起腰。
他急了,伸手挠头。
“你别笑,我明天再试。”
“试不会,我就不吃饭。”
我笑着,替他理了理凌乱的衣领。
“傻子,糊了也没关系。”
“你做的,我都吃。”
他眼睛一下亮了,像个得了糖的孩子。
我看着他,心里暖得厉害。
原来被人放在心尖上,是这样的滋味。
我从前不懂,现在,懂了。
第六章 牢中:那你怎么没死
在别院待了两天,我才回伯府。
西跨院那边,崔承舟被关了三天。
春芜说,他一天比一天暴躁。
我换了身衣裳,慢悠悠过去。
还没进门,就听见里面在砸东西。
“让她来见我!”
“我是伯府主子!才十年,你们都反了天了?”
看守的护院看见我,纷纷行礼。
有个小伙子凑过来,一脸兴奋。
“夫人,这人太嚣张了,小的能揍他吗?”
我瞥了眼屋里。
“揍了吗?”
小伙子挠挠头,嘿嘿一笑。
“……揍了两下。”
“下去领赏。”
我迈步进门,正看见崔承舟被拴在柱子上,脸上青了一块。
他看见我,眼睛一下亮了,使劲挣了挣。
“云笺!你终于肯见我了!”
“你快把我放了,我是崔承舟,你看清楚!”
我走到桌边,给自己倒了杯水,没急着理他。
他急了,一连串地说。
“我知道,你恨我,恨我这些年没回来。”
“可我失忆了啊,我最近才想起来!”
“云笺,我跟你赔不是,你放了我,咱们好好过日子。”
我端着水,慢慢喝了一口。
“你想起来了?”
“想起来了!”
他拼命点头,“我都想起来了!”
“你十四岁那年,在河边失足落水,是我跳下去把你捞上来的!”
“你当时吓得直哭,抱着我说,这辈子非我不嫁!”
他说着,眼底满是期待。
“云笺,这事,只有我们俩知道,对不对?”
“你看,我真的是他!”
我放下杯子,看着他。
他这副笃定的样子,跟前世一模一样。
前世,他也是这样,拿这些“只有我们知道”的小事,一遍一遍,让我心软。
我就是被这些东西,骗得连命都搭进去了。
我站起身,走到他面前。
他仰头看我,眼里的光越来越亮。
我俯下身,轻轻拍了拍他的脸。
然后,我开口,声音很平。
“那你怎么没死?”
崔承舟脸上的笑,僵住了。
“……什么?”
“我夫君,十年前就死了。”
我盯着他的眼睛,“他为了护漕,沉在清江浦,尸骨无存。”
“满京城都能作证。”
我直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你既然是他,那你怎么没死?”
崔承舟张着嘴,半天说不出话。
他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干净。
“云笺,你……你在说什么胡话……”
“我活生生站在这儿,你看不见吗?”
“看见了。”
我看着他,“可我看见的,是个骗子。”
他猛地激动起来,声音都劈了。
“我不是骗子!我是崔承舟!”
“你不认我,是不是因为阿箬?你吃醋,对不对?”
我像看傻子一样看他。
“我吃醋?”
“你就是吃醋!”
他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你气我娶了别人,气我有了孩子,所以故意不认我!”
“云笺,我跟你保证,我心里一直有你,我……”
“崔承舟。”
我打断他,“你是不是觉得,全天下的女人,都该围着你转?”
他愣住。
“你假死十年,带外室儿子回来,张口就要平妻。”
我数着手指头,“你让我跟一个船娘,姐妹相称。”
“你让我亲手养大的家业,分给一个外室之子。”
我往前一步,声音冷下来。
“你凭什么觉得,我会答应?”
“凭你这张脸?”
崔承舟脸色惨白,嘴唇直哆嗦。
“我……我是世子,这伯府本来就是我的……”
“你的?”
我笑了,“你躺在棺材里的时候,怎么不说它是你的?”
我转身,对门外开口。
“看好了。”
“没我的话,谁也不许放他。”
我迈步往外走,崔承舟在身后急喊。
“云笺!云笺你回来!”
“你不能这样对我!我是你夫君啊!”
我脚步没停。
走到门口,我回头看了他一眼。
“我夫君死了。”
“你,不是。”
门在我身后关上,把他的叫喊,全隔绝在里面。
春芜跟上来,小声问。
“小姐,就这么关着?”
“那……那位阮氏和孩子呢?”
我顿了顿。
“先把阮氏放了。”
“让她来求我。”
春芜不解。
“放了?”
我看着西跨院的方向,慢慢笑了。
“关着她,她怎么去搬救兵?”
“我给她留条路,她才好把老夫人,给我请回来。”
春芜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低头应是。
我拢了拢披风,往内院走。
崔承舟,你以为这就完了?
这才刚开始。
你欠我的,我要一笔一笔,连本带利,讨回来。
第七章 外室上门:伯府血脉
阮阿箬第二天就来了。
她没了刚进门时的怯生生,换了身半旧的素衣,头发也散着,看着更可怜。
她牵着狗儿,一进二门就跪下了。
“姐姐!求姐姐开恩!”
“承舟他真是冤枉的,他不是骗子啊!”
春芜拦在她面前,皮笑肉不笑。
“阮氏,我们小姐忙着呢。”
“你有话,起来说,别跪脏了我们家的地。”
阮阿箬不肯起,膝行两步,眼泪说来就来。
“姐姐,我知道你恨我,恨我占了承舟。”
“我不争正室,我做妾,做丫鬟都行!”
她把狗儿往前一推。
“可孩子是无辜的!他是承舟的骨血,是伯府的长孙!”
“求姐姐看在孩子的份上,让他认祖归宗吧!”
狗儿被推得一个趔趄,咧了咧嘴,配合着挤出两滴眼泪。
“娘……我饿……”
这一出,哭得那叫一个情真意切。
周围的婆子丫鬟,都探头看。
我坐在厅里,慢慢喝着茶,等她哭够了,才开口。
“哭完了?”
阮阿箬抬起头,泪眼婆娑。
“姐姐……”
“我问你,你口口声声,伯府血脉。”
我放下茶盏,“这血脉,跟我有什么关系?”
她愣住。
“我姓裴,不姓崔。”
我看着她,“你跟崔承舟的孩子,是你身上掉下来的肉,不是我的。”
“他认不认祖,归不归宗,你该去找孩子的爹,找我做什么?”
阮阿箬噎了一下,随即又哭。
“可承舟被你关起来了啊!”
“姐姐,你把他放了,我们一家团圆,往后给你做牛做马……”
“等等。”
我抬手打断她,“你说,让我把他放了,跟你团圆?”
她拼命点头。
我笑了。
“那我问你,他若真是世子,这伯府,是他的。”
“他若不是世子,他就是个骗子。”
“你让我放一个骗子,出去跟你团圆?”
阮阿箬脸色一白。
“他是真的……”
“真的假的,官府说得算。”
我站起身,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再说了,你一个来路不明的妇人,带着个孩子,张口就敢认皇亲。”
“阮氏,你知道冒充官亲,是什么罪名吗?”
她打了个哆嗦,眼神慌了。
我蹲下身,跟她平视,声音放得很轻。
“我劝你一句,拿着银子,带着孩子,走得远远的。”
“别再闹了。”
“再闹,我可要报官了。”
阮阿箬盯着我,忽然不哭了,咬了咬牙。
“姐姐,你这么容不下我们,是不是因为……”
“你自己,没给承舟生下一儿半女?”
她这是将我。
她以为,戳中了我的痛处。
我看着她,慢慢笑了。
“你怎么知道,我没有?”
阮阿箬脸色一变。
“我有儿子。”
我站起身,拍了拍裙摆,“所以,伯府的血脉,不劳你操心。”
她猛地站起来,声音都尖了。
“你……你有儿子?不可能!”
“承舟走了十年,你哪儿来的儿子?”
我没理她,转身往厅里走。
“春芜,送客。”
“等等!你把话说清楚!”
阮阿箬急了,要往里冲,被护院拦住。
“你那儿子,是哪儿来的孩子?你也配说我?”
我脚步一顿,回头看她,眼神冷下来。
“你嘴巴,放干净点。”
她大概是被我看得心虚,往后缩了缩,却还嘴硬。
“我……我要见老夫人!我要让老夫人评评理!”
“老夫人?”
我抿了口茶,“老夫人礼佛,不见客。”
“你要是想见她,我可以……”
我顿了顿,意味深长地笑了。
“帮你一把。”
阮阿箬狐疑地看着我,没敢应声。
我没再理她,径直回了内院。
春芜跟上来,小声问。
“小姐,您真要帮她见老夫人?”
“她不是想见,是想搬救兵。”
我看着窗外,“我偏要让她见。”
“老夫人那尊佛,也该动一动了。”
春芜似懂非懂,我也没解释。
有些局,得一步一步走。
她既然想拿老夫人压我,我就给她这个机会。
我倒要看看,在这伯府,究竟是谁说了算。
第八章 我有嫡子,太子伴读
我让人把崔明韶的事,“不经意”地,让阮阿箬听了去。
那天下午,她被安排在偏厅等着。
春芜“恰好”跟管家,在廊下对账。
“夫人让把世子的东西,从宫里捎回来些?”
春芜声音不大不小,正好够偏厅听见。
“是呢,明韶少爷如今是太子伴读,一个月才回府一趟。”
管家叹了口气。
“夫人也是,这么大的事,瞒得死死的。”
“要不是头一年那个假世子闹过,老夫人怕金孙出事,何至于连亲戚都瞒着。”
春芜压低声音。
“嘘,小声点,别让外人听见。”
“夫人说了,少爷的身份,等圣旨下来,封了世子,才能往外说。”
这一唱一和,跟排好了似的。
偏厅里,阮阿箬听得脸都白了。
我这才慢悠悠,走进偏厅。
她看见我,猛地站起来。
“你……你那儿子,叫明韶?”
“他是太子伴读?”
我端起茶,没急着答。
“你不是都听见了。”
“不可能!”
她眼睛瞪得溜圆,“承舟走了十年,你怎么会有他的儿子?”
“你骗我!这孩子,是你跟别人生的!”
“啪”的一声,我搁下茶盏。
“阮氏,你再胡说一个字,我撕了你的嘴。”
她被我吓得一哆嗦,却还是梗着脖子。
“我……我就是不信!”
“时间对不上!承舟走的时候,你根本没怀孕!”
我看着她,忽然笑了。
“你怎么知道,对不上?”
她一愣。
“我夫君走后第二个月,我才发现有了身孕。”
我慢慢说,“那时候他刚走,我伤心过度,月事迟了,只当是身子出了问题。”
“等我察觉,孩子都快三个月了。”
我盯着她的眼睛。
“他是崔承舟的遗腹子,是通济伯府名正言顺的嫡长孙。”
“他出生那天,老夫人亲自守在产房外,给他取的名,叫明韶。”
阮阿箬脸色惨白,踉跄着后退一步,撞在椅子上。
“不……不会的……”
“头一年,有个假世子闹上伯府,差点惊着老夫人。”
我继续说,“老夫人怕有人害她的金孙,跟我商量,把孩子的事,瞒了下来。”
“对外只说,伯府没后。”
我站起身,走到她面前。
“这些年,明韶养在深宅,后来又进宫,陪太子读书。”
“圣上体恤,说他是忠良之后,早晚会给他一个交代。”
我俯下身,看着她。
“你说,这交代,是不是快来了?”
阮阿箬浑身发抖,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她身后的狗儿,似懂非懂,只知道害怕,往她腿后躲。
“你知道,我为什么,把这些告诉你吗?”
她茫然地摇头。
“因为我要让你死心。”
我直起身,声音很平,“伯府有嫡长孙,轮不到你儿子。”
“崔承舟就算是真的,他也欠我一个遗腹子,欠我十年。”
我转身,对门外开口。
“春芜,给阮氏拿五十两银子。”
“明天一早,送她出城。”
阮阿箬忽然“哇”地一声,吐出一口血来。
她捂着心口,慢慢蹲下去,眼泪混着血,看着吓人。
“你……你好狠的心……”
“你是故意的……你故意让我听见……”
我没回头。
“我是故意的。”
“可我给你的银子,是真的。”
我走到门口,停下脚步。
“路给你了,走不走,你自己选。”
阮阿箬在我身后,忽然笑了,笑得眼泪直流。
“你以为,给我银子,我就会走?”
“我告诉你,我不走。”
她扶着桌子,慢慢站起来,眼神发狠。
“我跟了承舟十年,为他生儿育女,我比你更像他的妻子!”
“你想让我走,我偏不走。”
“我要去见老夫人,我要让她知道,她有个孙子!”
“我要让她知道,你这个节妇,是个什么东西!”
我看着她发疯,心里没什么波澜。
她要去,正好。
我等的,就是她这句话。
“好啊。”
我笑了笑,“你要去,我不拦你。”
“只是到时候,别哭着回来求我。”
我没再管她,转身出了偏厅。
春芜追上来,一脸担忧。
“小姐,真让她去闹?”
“万一老夫人她……”
“她不会。”
我脚步没停,“老夫人是个聪明人,她只会先看,再信。”
“可她越是看,就越会发现,这伯府,早就不是她的了。”
第九章 他跪下,她把他送进暗室
阮阿箬那天晚上,没走。
她在偏厅坐了一夜,第二天一早,我听说,她去了老夫人的佛堂。
她没见到老夫人,却在佛堂外,跪了整整一个上午。
我听了,只笑了笑。
“她倒是聪明。”
春芜不解。
“小姐,您不是说,要送她走?”
“我送了,她不走。”
我拨了拨指甲,“她想赌,我就让她赌。”
“去,把她儿子,给我看好了。”
我没急着动阮阿箬,先去了西跨院。
崔承舟被关了快十天,胡子拉碴,早就没了世子的体面。
他看见我,眼睛一亮,随即又想起什么,绷起脸。
“你还来做什么?”
“我是不会认栽的。”
我没说话,让护院把他从柱子上解下来。
他活动了一下手腕,警惕地看着我。
“你想干什么?”
“给你换个地方。”
我转身往外走,“跟我来。”
护院押着他,七拐八绕,到了伯府最深处。
我在一扇小门前,停下脚步。
那是一间暗室。
没有窗,只有一盏昏黄的油灯。
四面墙,只在高处,留了一个小口,递饭用的。
崔承舟看见这地方,脸色变了。
“这……这是哪儿?”
我看着那扇门,指尖收紧。
前世,我在这间屋子里,待了十年。
我对护院抬了抬下巴。
“请世子,进去。”
“等等!”
崔承舟急了,往后挣,“你凭什么关我?我是世子!”
“裴云笺,你没有这个权力!”
“我没有?”
我回头看他,慢慢笑了,“这伯府,里里外外,都是我的人。”
“我想关谁,就关谁。”
护院不再客气,推着他往里走。
崔承舟慌了,死死扒着门框。
“云笺!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他猛地跪下,膝行到我面前,“你放过我,我再也不敢了!”
我看着他跪在地上,想起前世的自己。
那时候,我也是这样,跪在他面前,求他看我一眼。
他没看。
现在,轮到他了。
我蹲下身,抬起他的下巴。
“你错了?”
“错了!我不该假死,不该骗你,不该带阿箬回来!”
他抓着我的手,眼泪鼻涕一起下,“云笺,我心里是有你的,你给我一次机会……”
“机会?”
我看着他,“好,那我问你。”
“你说,你能给我什么?”
他愣住。
“我……”
“你有外室,有儿子。”
我数着,“我若认下你,你回到世子的位置,回头再一脚踹开我,怎么办?”
“我凭什么,信你?”
崔承舟张着嘴,眼珠飞快地转。
我看得出来,他在盘算。
他在盘算,怎么才能让我心软。
怎么才能,先从这地方,出去。
我没催他,只静静看着。
半晌,他像是下定了决心,抬起头。
“云笺,我……”
我打断他,笑了。
“别急着答。”
“你想清楚了再说。”
我站起身,拍了拍裙摆。
“我给你一夜时间。”
“明天,我来听你的答案。”
我转身,暗室的门,在我身后合上。
崔承舟扑到门上,拍着门喊。
“云笺!云笺你别走!”
“我什么都答应你!”
我站在门外,听着里面的动静,慢慢扯了扯嘴角。
答应?
明天,我倒要看看,你能“答应”到什么地步。
春芜跟在我身后,看着那扇门,小声开口。
“小姐,这地方……”
“你是想问,我为什么,偏偏选这儿?”
她点点头。
我看着那扇门,声音很轻。
“因为我在这儿,住过十年。”
春芜猛地抬头,一脸震惊。
我没回头,只盯着那盏从门缝里,透出来的昏黄灯光。
“他欠我的,就得在这地方,一点一点,还。”
第十章 为活命,他休妻弃子
第二天,我再去暗室,崔承舟几乎是扑到门上的。
他一夜没睡,眼睛通红,胡子上还沾着草屑。
“云笺!你可算来了!”
“我想清楚了,我都想清楚了!”
我让护院开门,慢慢走进去。
他跟在我身后,急得直搓手。
“你说,我听着。”
我在暗室里唯一的凳子上坐下。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天大的决心。
“云笺,我可以休了阿箬!”
“她一个船娘,本就配不上我,当初是她趁我失忆,死乞白赖地跟着我!”
我挑眉,没说话。
他见我没反应,一咬牙,又说。
“那孩子,我也不要了!”
“狗儿那小子,蠢得很,念了三年书,连自己名字都写不全,将来能有什么出息?”
“这样的孩子,不要也罢!”
他蹲到我面前,抓着我的手,眼神热切。
“云笺,我们才是天生一对,你我门当户对,青梅竹马。”
“等我出去,我们好好过日子,我们再生,我们的孩子,必定聪明,将来要中状元的!”
他说得唾沫横飞,越说越激动。
我静静看着他,只觉得浑身发冷。
这就是我前世,爱了一辈子的男人。
为了活命,他能把陪了他十年、为他生儿育女的女人,说成“死乞白赖”。
能把自己的亲生骨肉,说成“不要也罢”。
我抽回手,用帕子擦了擦。
“你倒是,舍得。”
“舍得!我有什么舍不得的!”
他以为我动心了,眼睛发亮,“只要能跟你在一起,我什么都舍得!”
“云笺,我知道错了,我心里一直有你,这些年,我天天都在想你……”
“天天想我?”
我笑了,“那你怎么,没早点回来?”
他一愣,随即又开始编。
“我……我失忆啊,我什么都不记得……”
“最近才想起来,一想起,我就马不停蹄地往回赶……”
我看着他那张嘴,一张一合,谎话连篇。
我忽然觉得没意思。
我站起身,他也跟着站起来,紧张地看着我。
“云笺,你……你信我了?”
“信。”
我笑了,“我怎么不信。”
他大喜过望,伸手就要来抱我。
我往后一退,避开了。
“别急。”
我看着他,“你说的这些,我得再想想。”
“你先在这儿,安心待着。”
他脸上的笑僵了一下,却不敢反驳,只能连连点头。
“好,好,我等,我等你消息。”
我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下。
“对了,崔承舟。”
“嗯?”
“你那孩子,叫狗儿,是吧?”
我没回头,“他今年十岁,跟你小时候,长得一模一样。”
“你说他蠢,念了三年书,名字都写不全。”
我声音很淡,“可我怎么听说,他在柳湾,是最会摸鱼的孩子,村里人都夸他机灵。”
崔承舟噎住了。
我没再说话,迈步出了暗室。
门关上的瞬间,我脸上的笑,也收了。
春芜在门外等我,脸色不太好看。
“小姐,他……他怎么能这么说自己的孩子?”
“因为他从来,只爱他自己。”
我把那块帕子,丢给春芜,“拿去烧了,脏。”
春芜接过,一脸不齿。
我拍了拍裙摆,往回走。
走了两步,我忽然停下。
“春芜,你说,他这些话,要是被阿檀听见……”
春芜眨眨眼。
我笑了笑,没说下去。
阿檀那小狼狗,要是知道崔承舟为了活命,连亲骨肉都肯扔。
他会是什么表情?
我倒是,有点期待。
春芜跟在我身后,憋了半天,忽然开口。
“小姐,奴婢就不明白了。”
“那阮氏跟他十年,没名没分,给他生儿子,他怎么能说休就休?”
我看着院子里那棵石榴树,淡淡开口。
“他连给我采药、为我而死,都是假的。”
“一个假字,你还指望他,对谁真?”
春芜叹了口气,摇了摇头。
“奴婢从前,还可怜他。”
“如今看来,可怜的是阮氏,是那孩子。”
我没接话。
可怜?
阮阿箬可不可怜,得看她自己,走到哪一步。
她要是聪明,拿着银子走,我还能给她留条活路。
她要是非要往这浑水里蹚,那就别怪我,连她一起收拾。
第十一章 阿檀护主:他是骗你的
我没料到,阿檀会自己找上门。
那天我从暗室出来,刚走到后花园,就听见前头一阵喧哗。
春芜探头看了一眼,脸色一变。
“小姐,是阿檀公子!”
“他……他闯进来了,护院没拦住!”
我一愣。
话音刚落,一道人影就快步冲了过来。
阿檀脸色铁青,胸膛剧烈起伏,显然是一路跑来的。
他看见我,先是上下打量,确认我没事,才松了口气。
“你没事吧?”
“我听说,你去见那个人了?”
我还没开口,他就越过我,直奔暗室的方向。
“他跟你说什么了?他是不是又欺负你了?”
“阿檀!”
我拉住他,“你怎么来了?”
他攥着我的手,眼神又急又怒。
“我能不来吗?我在别院,眼皮跳了一整天!”
“我就知道,那姓崔的,没安好心!”
他甩开我的手,几步冲到暗室门口,一脚就踹开了那扇小门。
我拦都拦不住。
暗室里,崔承舟正靠墙坐着,被这一脚吓了一跳。
他抬头,看见阿檀,愣住了。
“你……你是谁?”
阿檀没废话,进去一把揪住他的衣领,把他从地上拽起来。
“我是谁?”
“我是你祖宗。”
他一拳就挥了过去。
崔承舟被打得偏过头,嘴角立刻见了血。
“你……你凭什么打人?”
“我是世子!伯府怎么会有你这样的野男人?”
阿檀冷笑,又是一拳。
“世子?你也配?”
“就你这种为了活命,连老婆孩子都肯扔的东西,也配叫男人?”
崔承舟愣住了,脸色变了。
“你……你怎么知道……”
“我怎么知道?”
阿檀把他往墙上一搡,“你在里面说的那些屁话,我在外面,听得一清二楚!”
我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心里忽然有点暖。
他到底还是听见了。
崔承舟被打得没了脾气,眼神却落在我身上,又惊又怒。
“裴云笺!他……他是谁?”
“伯府里,怎么会有别的男人?”
阿檀还要动手,我开口了。
“够了。”
阿檀动作一顿,回头看我。
我走进暗室,走到崔承舟面前。
他死死盯着我,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你……你养男人?”
“你不是贞节烈妇吗?满京城都在夸你,你……你竟做出这种事?”
我看着他,忽然笑了。
“我做出这种事,很奇怪吗?”
“你……”
“崔承舟,你假死,我守寡。”
我数着,“你在外面,娶妻生子,十年。”
“我在府里,就不能有个知冷知热的人?”
他张着嘴,说不出话。
我往前一步,声音很轻。
“再说了,我对你的感情,和你当年那场沉船,是一样的。”
“都是假的。”
崔承舟猛地抬头,眼睛瞪得溜圆。
“你说什么?”
“我说,我等的从来不是你。”
我看着他,“我办葬礼、哭灵堂、立贞节牌坊,全是演给你看的。”
“演给你那个,藏在暗处、自以为得计的人看的。”
他踉跄着后退,撞在墙上,脸色惨白如纸。
“不可能……你骗我……”
“我没骗你。”
我看着他,“你看,我现在,不就把实话,告诉你了吗?”
阿檀站到我身边,伸手,把我揽进怀里。
他当着崔承舟的面,低头,在我唇上亲了一下。
然后,他抬眼,看向呆若木鸡的崔承舟。
“看明白了吗?”
“她是我的。”
崔承舟看着我们,浑身发抖,忽然抱着头,蹲了下去。
“不……不可能……”
他嘴里反反复复,就这一句。
我没再理他,拉着阿檀,转身出了暗室。
门重新关上。
阿檀低头看我,气还没消,又有点委屈。
“你以后,能不能别一个人去见他?”
“我心里发慌。”
我看着他那张绷着的脸,踮起脚,捏了捏。
“知道了。”
“以后都带着你。”
他这才松了脸色,耳根却红了。
我笑着,靠在他肩上。
这世上,能为我拼命的,也就这一个了。
阿檀扶着我,走了两步,忽然又停下,回头看了一眼那扇门。
“云笺,我刚才,是不是打重了?”
我挑眉看他。
“怎么,你心疼了?”
“我心疼他?”
他哼了一声,把我往怀里一带,“我是怕,我手疼。”
“那家伙的骨头,硬得很。”
我没忍住,笑出了声。
他低头看我,眼神慢慢软下来,声音也放轻了。
“你别笑,我是认真的。”
“以后再有人敢欺负你,我还打。”
“打到他,连自己姓什么都不记得。”
我看着他,心里那点因为崔承舟翻上来的寒意,一点一点,散了。
第十二章 老夫人回府:知情人
暗室的事刚过两天,老夫人回府了。
她原本在城外的水月庵礼佛,要住上一个月。
可她提前回来了,比原定的日子,早了整整半个月。
消息传来的时候,我正在花房剪枝。
春芜跑进来,压低声音。
“小姐,老夫人的轿子,进二门了。”
“她……她还带了人。”
我剪刀没停。
“是不是,阮氏母子?”
春芜一愣,点头。
“您怎么知道?”
“她在佛堂外跪了那么久,老夫人就算是块石头,也该动心了。”
我放下剪刀,拍了拍手上的花叶,“何况,还是她亲孙子。”
我整了整衣裳,往前厅去。
刚走到门口,就看见老夫人端坐在堂上,脸色沉沉。
阮阿箬牵着狗儿,站在她身侧,眼睛红红的,一副终于找到了靠山的样子。
她看见我,飞快地低下头,眼底却藏着得意。
老夫人抬眼,目光落在我身上。
“云笺,听说,前几日,又有人来认承舟?”
我走过去,规规矩矩行礼。
“回母亲,是有这么回事。”
“一个骗子,已经处置了。”
“骗子?”
老夫人盯着我,“我怎么听说,那人,连虎头牌都有?”
阮阿箬立刻接话,声音带着哭腔。
“老夫人,您可得为我们做主啊!”
“承舟他是真的,是这位夫人,她嫉妒我,不肯认,还把承舟关起来了!”
她拉着狗儿跪下。
“您看,这孩子,跟承舟小时候,一模一样!”
“他是您的亲孙子啊!”
老夫人看着狗儿,眼神动了动。
她又看向我,眉头紧锁。
“云笺,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你给我,一个字一个字,说清楚。”
我站在原地,没慌。
我知道,老夫人这是在试探。
她心里,怕是早就有数了。
她想要的,是看我怎么应对。
我淡淡开口。
“母亲,您刚回府,一路辛苦,不如先歇歇。”
“至于那骗子,我已经放了。”
阮阿箬猛地抬头。
“你说什么?”
“我说,昨天就放了。”
我看着她,一脸无辜,“我想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给了他点盘缠,让他走了。”
“怎么,他没去找你?”
阮阿箬脸色一变,眼神慌了。
“我……我……”
她当然知道,崔承舟没被放。
她更知道,要是承认自己跟他没见过,就露馅了。
老夫人把这一切看在眼里,眉头皱得更紧。
她沉默了片刻,忽然开口。
“行了,都别吵了。”
“阮氏,你先带着孩子,住到西别院去。”
“没有我的话,不许乱跑。”
阮阿箬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被老夫人一个眼神,堵了回去。
她只能福了福,牵着狗儿,退了下去。
厅里,只剩下我和老夫人。
她端起茶,慢慢喝了一口,才抬眼看我。
“云笺,你跟我说实话。”
“那个人,到底是不是承舟?”
我心里咯噔一下,面上却不动声色。
“母亲希望,他是,还是不是?”
她盯着我看了很久,忽然笑了,笑得有点疲惫。
“你这孩子,倒是会反问。”
她放下茶盏,叹了口气。
“罢了,你不想说,我不逼你。”
“只是有一句话,我得提醒你。”
“母亲请讲。”
“这伯府,是崔家的。”
她看着我,一字一句,“你再能干,也只是个媳妇。”
“有些事,别做得太绝。”
我垂下眼,轻声应是。
心里却冷笑。
崔家的?
很快,就不是了。
从老夫人院里出来,春芜凑过来,小声问。
“小姐,老夫人她……是不是知道什么?”
我脚步没停。
“她知道的,比你以为的,多。”
“那怎么办?”
“她不是想护着阮氏吗?”
我看着前方,“我就让她护。”
“护到最后,她会发现,她什么都护不住。”
我顿了顿,又说。
“去查查,老夫人这次,为什么提前回来。”
“是不是有人,给她递了信。”
春芜应了,快步去安排。
我站在回廊下,看着老夫人院里那棵老槐树,眼神慢慢冷下来。
其实,我早就知道。
崔承舟假死之前,给老夫人留过一封信。
他在信里,把“沉船”的事,交代得明明白白。
这些年,他躲在柳湾,也没断了跟老夫人的联系。
那些信,一封一封,往府里寄。
可惜,他不知道。
那些信,全被我截了。
老夫人给他的回信,也是我,一个字一个字,仿着她的笔迹,写的。
第八年,他在信里说,想回来。
我以老夫人的口吻,让他再等等。
我说,时机未到,回来反而危险。
就这么,我把他,又拖了两年。
我要的,是一个万无一失的时机。
一个他一回来,就再也翻不了身的时机。
如今,他自己回来了。
老夫人,也被我请回来了。
这盘棋,该收官了。
春芜查了一圈,回来复命。
“小姐,老夫人这次回来,是水月庵的人,连夜送的信。”
“送信的,是个行脚商人,顺着运河,一路追去的。”
我点点头。
“行脚商人,柳湾来的吧。”
春芜一愣。
“您怎么知道?”
我没答,只笑了笑。
阮阿箬,倒是比我想的,还心急。
她这是怕夜长梦多,急着把老夫人,搬回来给她撑腰。
她越是急,破绽,就越多。
我拢了拢披风,往内院走。
“走吧,咱们也该,准备准备了。”
“准备什么?”
“准备接圣旨。”
我看着天边,慢慢笑了,“世子的名分,也该,落定了。”
第十三章 中风:她自己的急病
老夫人回府的第三天,府里出事了。
那天下午,老夫人把阮阿箬叫到了房里。
她们关着门,说了很久。
我路过的时候,听见里面传来争执声。
阮阿箬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股急。
“老夫人,您得信我,承舟是真的!”
“您再犹豫,她就要把生米煮成熟饭了!”
老夫人的声音,听不清。
我没停留,端着药,径直走了。
春芜跟在我身后,小声问。
“小姐,您怎么不进去?”
“让她们说。”
我把药碗递给她,“说完了,才好收场。”
那天傍晚,老夫人身边的妈妈来请我。
她说老夫人头晕,想歇歇,让我把府里的事,先担着。
我去看了一眼,老夫人靠在榻上,脸色不太好,揉着太阳穴。
“母亲,要不要请郎中来瞧瞧?”
她摆摆手。
“老毛病了,歇一歇就好。”
“你去忙吧,别声张。”
我应了,退出来,却没走远。
我让春芜,在老夫人院外,守着。
后半夜,春芜急匆匆来敲门,脸色发白。
“小姐!不好了!老夫人她……她晕过去了!”
我披衣起身,赶到的时候,老夫人躺在床上,口眼歪斜,半边身子都不会动了。
她嘴里发出嗬嗬的声音,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快去请郎中!”
我一边让人掐人中,一边吩咐,“不,直接备车,我进宫,去请太医!”
春芜慌了。
“小姐,这大半夜的……”
“皇后娘娘与我有交情,我去递牌子。”
我拢了拢衣裳,“你守着,一刻也不许离开。”
我连夜进宫,在宫门外,等了半个时辰。
皇后被惊动了,亲自见我,听我说完,立刻让太医,随我回府。
太医是个头发花白的老者,他给老夫人诊了脉,又扎了针。
忙活了大半个时辰,他才直起身,叹了口气。
“夫人,老夫人这是卒中。”
“她这是急火攻心,加上旧疾,一时发作。”
我抓着他的手,急声问。
“太医,我母亲她……”
“命,能保住。”
他摇了摇头,“只是这半边身子,怕是要瘫,话,也未必能说利索了。”
我眼泪一下就下来了,捂着脸,肩膀直抖。
“怎么会这样……白天还好好的……”
太医叹了口气,宽慰我。
“夫人节哀,这病,来得急,与旁人无关,是她自己的急火。”
“您能第一时间进宫请老夫,已是尽了心。”
我哭着点头,顺势开口。
“不瞒太医,今日下午,有个来路不明的妇人,在我母亲房里,说了一下午的话。”
“她逼着我母亲,认一个野种,做伯府的长孙……”
太医皱起眉。
“哦?”
“我母亲本就心软,被她气得,晚饭都没吃。”
我抹着泪,“谁知夜里,就……”
太医脸色沉了下来。
“岂有此理,这是要逼死人命。”
他沉吟片刻,看着我。
“夫人,老夫多嘴一句。”
“伯府世子,如今也该请立了。”
“名分定了,那些个牛鬼蛇神,自然就散了。”
我等的就是这句话。
我福了福,哽咽着谢他。
“多谢太医指点,我天一亮,就进宫,向圣上请旨。”
太医点点头,又开了方子,这才告辞。
送走他,我站在老夫人床前,慢慢收了眼泪。
床上的人,还在昏睡,浑然不知。
我替她掖了掖被角,转身出了门。
春芜跟上来,小声问。
“小姐,您这眼泪,也收得太快了。”
我瞥她一眼。
“太医不是说了吗,与旁人无关。”
“我哭,是哭给太医听的。”
春芜扑哧一笑,又赶紧捂住嘴。
我拢了拢披风,看着天边泛起的鱼肚白。
“走吧。”
“该进宫,请旨了。”
春芜跟在我身后,走了两步,又压低声音。
“小姐,奴婢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说。”
“老夫人这病,虽说是她自己急的,可……”
她斟酌着,“您就不怕,外头有人嚼舌根?”
我脚步没停。
“嚼什么?”
“我连夜进宫请太医,汤药亲自喂,满府上下,都看着。”
“太医的折子,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
我顿了顿,淡淡开口。
“她要不是,非要护着那对母子,何至于此。”
“这是她自己,选的路。”
春芜叹了口气,没再说话。
我抬头,看着宫墙的方向。
这一局,我没动手,可每一步,都在我算中。
我要的,从来不是谁的命。
我要的,是名正言顺,是清清白白,是把这伯府,握在手里,还让谁,都说不出一个不字。
第十四章 封世子,摊牌
天亮之后,我进宫面圣。
老夫人病重的消息,圣上已经听说了。
他还派了内侍,送了好些补品到伯府。
我在御书房外,跪了半个时辰。
圣上召见我,听完我的陈情,又看了太医的折子,沉默了片刻。
“你是说,要请立明韶,为通济伯府世子?”
我叩首。
“回圣上,臣妾的夫君,为国护漕,沉船而亡,只留下这一点骨血。”
“如今老夫人病重,府里人心浮动,臣妾求圣上,给这孩子一个名分。”
“也好,断了那些觊觎之人的念想。”
圣上点了点头。
“明韶在宫中,陪太子读书,朕看着他长大,是个好孩子。”
“也罢,朕就准了。”
当天下午,圣旨就到了伯府。
崔明韶一身素衣,跪在中堂,接了旨。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封他为通济伯府世子,袭爵之事,待他成年,再行议定。
府里上下,叩首谢恩。
那些原本还在观望的婆子管事,一个个,脸上都堆起了笑。
我站在一旁,看着儿子挺直的背影,心里踏实了。
第一步,成了。
老夫人是第二天醒的。
她醒来的时候,崔明韶刚走,床边只有我一个人。
她转动眼珠,看见我,嘴唇动了动,发出含糊的声音。
“你……你……”
我端起药,舀了一勺,递到她嘴边。
“母亲,您醒了,先喝药。”
她别过头,不肯喝,眼睛死死盯着我,眼底满是质问。
“你……你是……不是……”
我搁下药碗,拉过凳子,在她床边坐下。
“母亲想问什么,我都知道。”
她喘着粗气,好半天,才挤出几个字。
“你……想要……整个……伯府?”
我看着她,没否认。
“母亲,您总算,看明白了。”
她瞳孔一缩,浑身发抖。
“为……为什么……”
“为什么?”
我笑了笑,“母亲,您先听我说几件事。”
我慢慢伸出手指。
“这十年,崔承舟给您写的信,一共三十七封,全在我手里。”
“您给他的回信,是我仿着您的笔迹,写的。”
老夫人眼睛瞪得溜圆。
“第八年,他想回来,是我,让他再等等。”
“我把他,拖到了今年。”
我俯下身,看着她。
“您以为,我为什么,要这么做?”
她张着嘴,说不出话。
“因为我要的,是整个伯府。”
我直起身,声音很平,“我要让漕运、船队、码头、粮行,一点一点,都变成我的。”
“我要让宗亲、管事,一个一个,都站到我这边。”
我看着她,慢慢说。
“如今,我儿子,是世子。”
“您,躺在这儿。”
“崔承舟,在我手里。”
老夫人胸口剧烈起伏,忽然抓住我的衣袖,眼泪下来了。
“他……他只是……喜欢……上了别人……”
“你……你为何……不……和离……”
“和离?”
我笑了,笑得有点冷,“母亲,您怎么不问,他为什么,不和离?”
她愣住。
“他不喜欢我,大可以,一封休书,和离了事。”
“我裴家,也不是没人,我父兄,照样能养我一辈子。”
我盯着她的眼睛。
“可他偏不。”
“他宁愿假死,宁愿让我,为他痛不欲生。”
“为什么?”
我数着,“因为他要我的嫁妆,填伯府的亏空。”
“因为他要我,守着这个烂摊子,替他,把儿子养大。”
“他要我,活在愧疚里,一辈子,都翻不了身。”
老夫人的手,慢慢松开了。
她看着我,眼神里,第一次,有了惧意。
我站起身,看着她,又补了一句。
“对了,母亲,您还不知道。”
“您那好儿子,为了让我放他出来,是怎么说的。”
她茫然地看着我。
“他说,他要休了阮阿箬。”
我一字一句,“他说,那孩子,是孽种,蠢钝如猪,不要也罢。”
“他说,他要跟我,再生个聪明的。”
老夫人听完,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
她瞪着我,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
“您看,他连您的亲孙子,都肯扔。”
我扯了扯嘴角,“这样的儿子,您还护吗?”
老夫人猛地一抽,眼睛翻白,又一次,晕了过去。
我没慌,起身叫人。
“来人,老夫人又晕了,去请太医。”
我站在床边,看着她。
她这一急,怕是,连话都说不出来了。
太医再来,诊了脉,直摇头。
“夫人,老夫人这是又急了一回,往后,怕是连神志,都难清明。”
“您……好生照料吧。”
我应了,让春芜,送太医出去。
回头看床上,老夫人睁着眼,眼珠浑浊,望着帐顶,嘴里念念有词,却听不清,说的是什么。
我站了一会儿,替她放下帐子。
她这后半辈子,就这么躺着,看着我,把她护了一辈子的东西,一样一样,拿走。
这比死,难受。
第十五章 结局:不恨了,他不配
阮阿箬的判决,三日后下来了。
她冒充官亲、气病命妇,证据确凿,判了流放。
流放之地,是岭南,三千里。
狗儿跟着她,一起走。
判决那天,我去了刑部大牢。
阮阿箬穿着囚衣,头发散乱,坐在干草上,早就没了当初的得意。
她看见我,猛地站起来,扑到牢门上。
“你……你是来看我笑话的?”
我没说话,让春芜,把一个小包袱,递了进去。
“里面,有五十两银子,还有两包伤药。”
“路上用。”
阮阿箬愣住了,盯着那个包袱,半天没动。
“你……你什么意思?”
“孩子是无辜的。”
我看着她,“岭南路远,瘴气重,你身子骨弱,自己顾着点。”
她眼眶一下红了,嘴唇哆嗦着,忽然蹲下去,抱着包袱,哭了。
“我……我对不住你……”
“我不该……不该跟你抢……”
我看着她,没说话。
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
可恨之处,也未必,没有可怜。
我转身要走,她忽然喊住我。
“承舟他……他怎么样了?”
我脚步一顿。
“你还惦记他?”
她低着头,眼泪砸在包袱上。
“他是孩子的爹。”
我沉默了片刻,淡淡开口。
“他还活着。”
“至于以后,你别管了,也管不着。”
我没再停留,出了大牢。
从刑部出来,我去了暗室。
崔承舟被关了快一个月,形销骨立,眼神都直了。
他看见我,扑到门上。
“云笺!你是不是,来放我出去的?”
我站在门口,看着他,慢慢开口。
“我来告诉你几件事。”
“你母亲,中风了,瘫了,连话都说不出来。”
崔承舟脸色一变。
“你……你说什么?”
“阮阿箬,判了流放,今天出发,带着你儿子,去岭南。”
我继续说,“三千里地,能不能到,看他们的造化。”
崔承舟踉跄着后退,撞在墙上,脸色惨白。
“不……不可能……”
“还有,你儿子明韶,已经,封了世子。”
我看着他,“伯府的名分,定了。”
他猛地抬头,眼睛通红,死死盯着我。
“裴云笺……你就这么恨我?”
我看着他,忽然笑了。
“不恨了。”
他愣住。
“你……”
“都报仇了,还恨什么,浪费时间。”
我转身,“你不配,让我恨。”
崔承舟在我身后,忽然发出一声嘶吼,像是困兽。
他扑到门上,一下一下,用头撞门。
“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云笺,你放我出去,我什么都不要了,我只要……”
我没回头。
我走到院子里,对管家开口。
“上奏的折子,递上去了吗?”
管家躬身。
“回夫人,递了,就等圣上朱批。”
我点点头。
当天傍晚,圣旨下来了。
崔承舟,欺君罔上,假死潜逃,罪证确凿。
念在伯府旧情,免他死罪,夺去世子名分,除名,送往城外家庙,终身,不得出。
他被带走那天,我没去送。
我站在伯府的高台上,看着那辆囚车,慢慢走远。
运河上,漕船往来,号子声,此起彼伏。
风一吹,我心里那块压了十年的石头,终于,落了地。
后来的事,就简单了。
崔明韶一天天长大,聪明,懂事,十五岁那年,正式,承袭了爵位。
他成了通济伯府,最年轻的伯爷。
我把府里的事,一点一点,交到他手里。
那些别院的人,我都给了银子,遣散了。
最后,只留下了阿檀。
那天傍晚,儿子处理完公务,来看我。
他坐在我身边,欲言又止。
“母亲,儿子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我正在浇花,头也没抬。
“说。”
“檀叔叔,跟了您这么多年,对您,是真心的。”
他斟酌着用词,“您要是愿意,儿子可以做主,让他……入赘。”
我手里的水瓢,顿了一下。
我抬头,看见阿檀站在廊下,假装在看天,耳朵却竖得笔直,脖子都红了。
我没忍住,笑了。
“入什么赘。”
我放下水瓢,“现在这样,不挺好。”
阿檀猛地回头,看着我,眼睛亮了。
儿子也笑了,摇了摇头,起身告辞。
院子里,只剩下我们两个人。
阿檀走过来,蹲在我膝边,像很多年前,那个一根筋的少年。
“云笺,你说的,是真的?”
我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
“真的。”
夕阳落下来,把我们的影子,叠在一起。
我这一辈子,前半生,错付了人,差点,连命都没了。
后半生,我学着,为自己活。
我掌过权,报过仇,也终于,被人,放在心尖上。
值了。
番外一 阿檀:那年戏台,我认了主
我第一次见她,是在码头。
那天我跟人打架,打到一半,忽然就停了。
不是打不过,是我看见,一顶青布小轿,停在人群外。
轿帘掀开,露出半张脸。
她皱着眉,看了我一眼,那眼神,不是怕,是可惜。
我活到十六,没人用那种眼神看过我。
我爹娘死得早,戏班的师傅,只教我功夫,不教我别的。
她让我住手,我就住了。
她走过来,用帕子,擦我脸上的血。
她的手很软,帕子上,有股淡淡的桂花香。
她说:“小小年纪,打什么打。”
我嘴硬,说不用她管。
她笑了,说我这脾气,跟她家里养的那只小土狗,一模一样。
我那时候,脸就红了。
后来,我才知道,她是伯府的世子夫人。
她夫君,死了,她一个人,撑着那么大一个家。
我被她安置在别院,嘴上不领情,心里,却天天盼着她来。
她来,我就装睡,或者,故意板着脸。
她不来,我就蹲在门口,数天上的云。
那个酸秀才,给她送情诗,我气得,一晚上没睡。
第二天,我把他堵在巷子里,往死里揍。
揍完我就后悔了。
我算什么东西,凭什么管她?
她来找我算账,我梗着脖子,眼泪却差点掉下来。
她问我,什么时候成我的人了。
我答不上来。
我连夜跑了,去边关,投了军。
我想,我得有出息。
我得有一天,能堂堂正正,站在她面前,说,我配得上她。
边关的日子,苦。
我不怕苦,我就怕,她忘了我。
我更怕,她身边,又有了别人。
我打仗,不要命,别人都当我是疯子。
只有我自己知道,我是想,多挣点军功,早点回去。
我受过一次箭伤,箭头扎进肩膀,拔出来的时候,我一声没吭。
我那时候就想,这疼,要是能换她一句软话,值。
三个月后,我站在她面前,单膝跪下。
我说,我要做你男人。
她没答应。
我心里疼,可我不走。
她是我这辈子,唯一想护着的人。
她不答应,我就等。
等到她答应为止。
后来她跟我说,她那时候,不是不答应,是怕。
她怕我年轻,怕我只是一时热乎,怕我将来,后悔。
我听了,只想笑。
我檀九思,认准的人,这辈子,下辈子,都不会变。
番外二 尾声:他们的日子
袭爵之后,崔明韶把伯府上下,打理得井井有条。
他随了他爹的容貌,却没随他爹的性子。
他更像他母亲,话不多,心里,却跟明镜似的。
唯一让他头疼的,是他那位“檀叔叔”。
阿檀住进了伯府,名不正,言不顺,可满府上下,没人敢说什么。
他也不端着,每天,就围着夫人转。
夫人浇花,他提水。
夫人看书,他研墨。
夫人出门,他赶车。
有一回,崔明韶下衙回来,正看见,他这位檀叔叔,蹲在花圃边,跟夫人养的那只胖猫,较劲。
那猫抢了他的鱼,他追了半个院子,又不敢真动手,怕夫人说他。
“你都多大了。”
夫人坐在廊下,笑得直不起腰。
阿檀回头,一脸委屈。
“它先抢我的。”
“你跟一只猫,争什么。”
夫人招手,“过来,我给你留了鱼。”
他立刻,不跟猫计较了,拍拍手,凑过去,笑得像个傻子。
崔明韶站在月洞门口,看着这一幕,摇了摇头,嘴角却扬着。
他想起小时候,问过母亲一句话。
他问母亲,为什么不嫁。
母亲当时,摸着他的头,说了一句。
“一个人,要是自在,就不需要那名分。”
他那时候不懂。
如今,看着母亲脸上,这些年,越来越多的笑,他懂了。
他这母亲,前半生,受了太多苦。
后半生,能这么笑着,就够了。
名分那种东西,配不上她。
她要的,从来不是。
那年冬天,下了一场大雪。
夫人身子骨,不如从前,怕冷,赖在暖阁里,不肯出来。
阿檀在她身边,铺了厚厚的毯子,又把她的手,揣进自己怀里,暖着。
“云笺。”
他忽然开口。
“嗯?”
“这辈子,是我,先遇上你,就好了。”
夫人愣了愣,笑了。
她靠在他肩上,看着窗外,簌簌的雪。
“不晚。”
“剩下的日子,都是你的。”
阿檀低头,把她抱得更紧,没说话。
窗外,雪落无声。
屋里,暖意融融。
这世间,有些人,来得晚。
可来了,就再也不走了。
番外三 岭南的信
那是封世子后的第七年。
有个从岭南回来的客商,循着运河,一路打听,到了伯府门前。
他说,他受人之托,给夫人,捎一样东西。
门房把东西递进来,是个油布包,外头,还缠着一圈藤条。
我正在园子里,看阿檀跟那只胖猫抢鱼。
春芜把包拿来,我擦了擦手,一层层拆开。
里面,是一坛酒,还有一封信。
信是用粗糙的麻纸写的,字迹稚嫩,一笔一划,却很工整。
“裴夫人,我是狗儿。”
我捏着那封信,在廊下,慢慢看下去。
“娘说,她对不住你。”
“娘说,要不是她,我爹,也不会走到那一步。”
“那年流放,路上,娘病了一场,是你给的药,救了她。”
“到了岭南,我们没银子,是你托人,给我们置了一间小屋,一条小船。”
“娘说,让我记着,这辈子,都要记着你的好。”
我看着,指尖收紧。
那年他们走,我给的银子,是明面上的。
暗地里,我又让岭南的漕帮,照应着他们。
不为别的,就为这孩子,无辜。
他生在这桩糊涂账里,没的选。
信还在往下写。
“娘到了岭南,身子一直不好,前几年,走了。”
“她走之前,让我别恨,让我好好过日子。”
我盯着“走了”两个字,沉默了一会儿。
阮阿箬,到底,还是没熬过去。
岭南的瘴气,不是好相与的。
我没让自己,往那上面多想。
她的路,是她自己选的。
我能做的,都做了。
“我如今,在江上打鱼,娶了媳妇,她是个好姑娘。”
“我们有了个儿子,我给他取了个大名,叫阮思归。”
“我没让他姓崔。”
“娘说,崔家的事,到我们这儿,就了了。”
我看到这里,忽然笑了。
阮阿箬,倒是个明白人。
她到最后,总算,把这事,想透了。
信的最后,那孩子写。
“这坛酒,是我自己酿的,用岭南的果子。”
“不值什么钱,是我的一点心意。”
“夫人,我这辈子,怕是回不去了。”
“可我在这儿,给你,磕个头。”
“愿你,往后,都好。”
信看完,我把它折好,放进了匣子。
阿檀凑过来,看了看那坛酒,又看了看我。
“怎么了?”
“没什么。”
我把坛子递给他,“晚上,咱们尝尝。”
阿檀接过,狐疑地看了我一眼,没多问。
那天晚上,我们开了那坛酒。
酒是果子酿的,有点酸,又有点甜,入了喉,暖暖的。
我喝了一杯,望着窗外。
崔承舟,还在城外的家庙里,活着。
他的母亲,瘫了多年,前年,也走了。
阮阿箬,没了。
狗儿,在岭南,安了家,有了后。
你看,这世上的事,到最后,各有各的归宿。
我没赶尽杀绝,也没,委屈自己。
这就够了。
小剧场
【一】
阿檀吃醋,是不分对象的。
有一回,崔明韶给母亲,带了支宫里新出的珠钗。
他亲手,给母亲,别在发间。
“母亲,好看。”
阿檀站在旁边,脸黑了一整天。
晚上,夫人问他,怎么了。
他憋了半天,蹦出一句。
“我也能,给你买。”
夫人笑得不行。
“你跟自己儿子,吃什么醋。”
“他不是我儿子。”
阿檀梗着脖子,“他是世子。”
“那我明天,让他再给你买十支。”
夫人揉了揉他的脸,“堵住你的嘴。”
阿檀这才,不吭声了。
【二】
伯府的人,都知道,夫人是真厉害。
可只有亲近的人才知道,厉害的夫人,也有怕的东西。
她怕打雷。
有一回,夜里打雷,夫人睡得不安稳,往阿檀怀里缩。
阿檀醒了,把她搂住,一下一下,拍着她的背。
“别怕。”
“我在呢。”
夫人迷迷糊糊,嘟囔了一句。
“你别,再走了。”
阿檀低头,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
“不走。”
“这辈子,下辈子,都不走。”
窗外,雷声滚滚。
怀里,安稳得很。
【三】
那只胖猫,后来成了伯府一霸。
它抢阿檀的鱼,占夫人的榻,连崔明韶的椅子,它都敢趴。
谁也不敢惹它。
只有阿檀,跟它斗了一辈子,斗输了,就去找夫人告状。
“你看它,又欺负我。”
夫人头也不抬。
“你让着它点。”
“凭什么?”
“它跟你一样,是我捡回来的。”
夫人放下书,笑了,“都是我的。”
阿檀听了,心里那点气,一下就散了。
他蹲下身,把胖猫抱起来,那猫在他怀里,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
“行吧。”
阿檀哼了一声,“看在夫人的面子上,我不跟你计较。”
【四】
后来,有人问过夫人。
“您这辈子,最得意的,是哪一桩?”
夫人想了想,没说报仇,没说掌家,也没说,封世子。
她只说。
“是我没把自己,活成一个笑话。”
“他们都想看我哭,我偏要笑。”
“他们都想看我倒,我偏要站着。”
“我站着,把日子,过好了。”
【五】
阿檀是武生出身,拳脚功夫,一等一。
可他识字,不多。
夫人教他读书,他坐在案前,比上阵打仗,还紧张。
“这个字,念什么?”
夫人指着书。
阿檀盯着看了半天,憋得脸通红。
“念……念‘打’?”
夫人笑了。
“这是‘持’。”
“你怎么,满脑子,都是打。”
阿檀挠了挠头,嘿嘿一笑。
“我认识的字,都跟你有关。”
夫人挑眉。
“哦?”
“你看,这个‘笺’,是你的名字。”
他指着,一个字一个字,“这个‘檀’,是我。”
“这两个,我这辈子,都不会认错。”
夫人看着他,没说话,耳根却红了。
她把书,往他面前一推。
“少贫嘴,接着认。”
“认对了,有赏。”
阿檀眼睛一亮,坐得笔直。
“什么赏?”
“认完了,再说。”
那天,他破天荒,认了一整页。
一个没错。
【六】
崔明韶二十岁那年,还没娶亲。
满京城的媒人,踏破了伯府的门槛。
他一个,都没应。
夫人不急,阿檀急。
有天晚饭,阿檀给他夹了一筷子菜,状似无意。
“明韶啊,你也老大不小了。”
崔明韶抬眼。
“檀叔叔想说什么?”
“东街张御史家的姑娘,听说,贤淑。”
阿檀清了清嗓子,“西街李尚书家的,也……”
“檀叔叔。”
崔明韶放下筷子,一脸认真,“您跟我母亲,名不正,言不顺,住了这么多年。”
“您怎么不先,把自己的事,办了?”
阿檀噎住,脸涨得通红。
夫人在旁边,笑得直咳嗽。
她拍了拍阿檀的背,对儿子开口。
“你别逗他。”
“他这是,闲的。”
阿檀委屈地看她。
“我这不是,为明韶好……”
“你要真闲。”
夫人给他盛了碗汤,“明天,陪我去运河上,走走。”
阿檀立刻,不提婚事了。
“好!”
崔明韶看着他这副模样,没忍住,笑了。
他这檀叔叔,天不怕,地不怕,就怕,他母亲。
【七】
阿檀后来,也学着,帮夫人管账。
他对着那一摞账本,愁眉苦脸,比中了一箭,还难受。
“这船,走一趟,怎么进出这么多笔?”
“这银子,怎么一会儿在这儿,一会儿在那儿?”
夫人坐在他对面,耐心地,一笔一笔,教他。
“你看,这是漕粮的脚费。”
“这是过闸的税。”
“这是船工的工钱。”
阿檀听得头大,却还是,硬着头皮,往下记。
夫人看着他那副如临大敌的样子,忽然问。
“你学这个,做什么?”
阿檀头也没抬。
“我想着,将来,你老了,我替你管。”
“总不能,让你,操一辈子的心。”
夫人愣住了。
阿檀还在埋头算账,嘴里念念有词。
“等我学会了,你就歇着,我来。”
“你只管,看花,听戏,逗猫。”
夫人看着他,眼底,慢慢软下来。
她伸手,把他面前的账本,合上了。
“今天,不学了。”
阿檀抬头,一脸茫然。
“啊?”
“你有这份心,就够了。”
夫人起身,走到他身边,“账,我自己管。”
“你管着我,就行。”
阿檀看着她,忽然笑了,笑得眉眼都开了。
他伸手,把她的手,握住。
“好。”
“我管你,一辈子。”
【八】
夫人四十岁生辰那年,阿檀忙了一整天。
他不让人帮忙,自己,扎了一院子的灯。
他武将出身,手笨,扎的灯,歪歪扭扭,有的,还漏了风。
夫人回府,看见满院子的灯,愣住了。
阿檀站在灯底下,手里,还拎着个没扎好的兔子灯,有点局促。
“我……我跟着匠人,学了三天。”
“扎得不好,你别嫌。”
夫人看着那些灯,一盏一盏,歪的,丑的,却亮得很。
她走过去,从他手里,接过那只兔子灯。
“怎么想起,这个?”
“你说过,你小时候,你娘给你扎过兔子灯。”
阿檀挠了挠头,“后来你嫁过来,就没再过过,像样的生辰。”
“我想着,往后,你的生辰,我都给你扎。”
“一年,比一年,扎得好。”
夫人捏着那只兔子灯,没说话。
灯影,晃在她脸上,她的眼睛,有点湿。
她踮起脚,在他脸上,亲了一下。
“这是我过的,最好的生辰。”
阿檀愣住,随即,笑得像个孩子。
那天傍晚,崔明韶也回来了,带了一坛御赐的酒。
他站在月洞门口,看着满院子歪歪扭扭的灯,嘴角抽了抽。
“檀叔叔,你这灯……”
阿檀立刻,护在灯前,一脸警惕。
“怎么了?”
“没什么。”
崔明韶把坛子,往他怀里一塞,“挺好,挺……别致。”
他走到母亲身边,小声补了一句。
“就是这兔子,看着,像只狗。”
夫人没忍住,笑出了声。
阿檀在旁边,听见了,脸涨得通红。
“哪里像狗了……我明明,照着兔子扎的……”
夫人拉过他,把那只“兔子灯”,塞进他手里。
“像狗好。”
她笑得眉眼弯弯,“我就喜欢,狗。”
阿檀看着她,忽然就不气了,嘿嘿地,笑了。
那天晚上,一家三口,还有那只胖猫,坐在灯下,喝了那坛酒。
满院子的灯,亮了一夜。
风一吹,灯影,晃啊晃。
那是她守寡这么多年,过得最热闹,也最暖的,一个生辰。
【九】
很多年后,运河还是那条运河。
漕船往来,号子声声,跟当年,一模一样。
夫人老了,头发白了,可那双眼睛,还是亮的。
阿檀也老了,背没那么直了,可他的手,还是稳稳地,牵着她。
他们常坐在码头边,看船。
有一回,夫人靠在他肩上,忽然开口。
“阿檀,你说,人这一辈子,图什么?”
阿檀想了想。
“我图,你在身边。”
夫人笑了。
“就这个?”
“就这个。”
阿檀握紧她的手,“别的,我都不稀罕。”
夫人没再说话,只往他怀里,靠得更紧了些。
夕阳,落在运河上,金波粼粼。
一条船,从远处来,又往远处去。
船上的号子,一声,一声。
她这一辈子,从一场假死里,挣出了一条活路。
她掌过权,报过仇,养了个好儿子,也被一个人,捧在手心里,爱了一辈子。
这一辈子,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