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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0-30 19:16:33

1 泡面味

陈默是被泡面味熏醒的。

老坛酸菜,昨晚剩的那碗,汤都干了,就剩几根面条黏在碗底,散发出一股隔夜食堂泔水桶的味儿。他眯着眼往床头柜摸手机,六点四十七分,闹钟还差十三分钟响。

然后他看见了那个人。

一个男人坐在床沿,背对着他,穿着他那件印着“全员核酸”的旧T恤,正端着他昨晚的泡面碗,用筷子扒拉最后那几根坨了的面条。吸溜声很响,像他爸吃饭的动静。

陈默脑子还没转,嘴先动了:“你谁啊?”

那人回头。

陈默这辈子没这么清醒过。那张脸他每天在卫生间镜子里看,刮胡子的时候看,挤痘痘的时候看,熬夜之后看自己黑眼圈能看半分钟。他对这张脸太熟了,熟到每颗痣的位置都记得——左眼角下面那颗,鼻翼旁边那颗,下巴上一颗刚冒出来的痘。

这人脸上全有。

“醒了?”对方把碗往床头柜上一搁,筷子横在碗口,“我是昨天的你,今天该我活了。”

陈默张嘴想说话,嗓子眼儿里挤出一声气泡破裂似的动静,然后他两眼一翻,直接栽回枕头上了。

再醒过来的时候床边没人。碗在水池里,洗得干干净净,倒扣在沥水架上。筷子头朝上插在筷筒里,方向和他平时放的一模一样。陈默站在厨房门口,盯着那个碗看了足足两分钟。他安慰自己:梦游。肯定是最近项目上线压力太大,梦游加幻觉,明天请个假去趟医院。

当晚他没睡。他把卧室门反锁,搬了把椅子顶住门把手,自己坐床上刷短视频。刷到十二点,客厅传来动静,窸窸窣窣的,像有人在翻塑料袋。他光脚踩地,摸到门边,透过门缝往外瞅。

一个背影正从客厅窗户翻出去,动作熟练得跟下班回家翻阳台取快递似的。

陈默冲到窗边往下看,三楼,那背影顺着排水管滑下去,落地,拍了拍手上的灰,头也不回地走了。桌上留了一张纸条,压在他昨天吃剩的半包瓜子里。纸条上写着:

“明天还会来。——昨天的你”

字迹和他一模一样。连“的”字最后一笔往上翘的毛病都复刻了。陈默写“的”字从小学就这毛病,被语文老师罚过抄写五十遍也没改过来。

他把纸条翻过来,背面还有一行更小的字,像临时补上去的:

“对了,泡面别买老坛酸菜的,换个口味。我连着吃三天了。”

陈默盯着这行字,后脖颈子一阵发凉。

2 第一次动手

第二天陈默请了假。他跟主管说肠胃炎,主管在电话里沉默了五秒,说:“你上个月肠胃炎请了三天,上上个月肠胃炎请了两天。你这肠胃是租来的吧,月月要还?”

“这次是真不行,窜稀窜得跟瀑布似的。”

主管骂骂咧咧批了。

陈默去楼下超市买了把菜刀,最便宜的那种,十八块九,不锈钢刀身,木头柄。收银员大姐问他是不是要开伙,他说对,学做饭。大姐说那你再买个锅,菜刀不能炒菜。他说下次。

回家他把菜刀藏枕头底下,坐床上等。从早上等到中午,从中午等到下午,期间抽了半包烟,喝了四罐可乐,上了七趟厕所——其中五趟是紧张的,两趟是真的。

晚上十一点四十七分,卧室门自己开了。

没声音,就是门锁“咔嗒”一下弹开,门往内滑了三十度。陈默攥着菜刀坐起来,看见一个黑影闪进屋里,动作轻得像回自己家。事实上,他确实是回自己家。

“你别动!”陈默举刀,刀尖对着那张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

对方站在门口,穿着他昨天穿的那件灰卫衣,裤兜里还露出半截耳机线。看见菜刀,那人眉毛挑了一下——陈默知道自己挑眉毛就这个幅度,右边比左边高一点。

“哟,买菜刀了?”对方语气像在夸他,“十八块九那款吧?超市货架最底下那层,我昨天看见了,没舍得买。”

“你……你昨天不是翻窗走了吗?”

“今天又来了啊。”对方往墙上一靠,双手插兜,“早上跟你说了,明天还会来。今天就是‘明天’。”

陈默握刀的手在抖:“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想活。”对方说,“你每天六点半醒来,晚上十一点半睡觉。这中间十七个小时归你。那剩下的七个小时总得有人吧?我替你值个夜班,你睡个踏实觉,不好吗?”

“你放屁。”陈默往前逼了一步,“你是我复制出来的,我让你活你才能活,我不让你活——”

“你就不让我活呗。”对方打断他,语气轻飘飘的,“那你杀了我啊。菜刀都买了,动手呗。”

陈默没动。

对方笑了——陈默知道自己笑起来左边嘴角会先咧开,对方也是——然后说:“你看,你连杀自己都不敢。你昨天在超市买刀的时候,在刀具货架前站了八分钟,拿起又放下,最后选了把最便宜的,因为你觉得‘万一真动手,太贵的扔了心疼’。对吧?”

陈默脸白了。他确实这么想的。

“行了,我不跟你抢。”对方往客厅走,“冰箱里还有两罐啤酒,我喝一罐,喝完我就……”

陈默从背后冲上去,菜刀抡圆了砍在他后脑勺上。

对方往前扑倒,脸磕在茶几角上,“咚”的一声闷响。陈默扑上去按着他,对方挣扎着翻过身来,满脸是血,额头豁开一道口子,眼神里全是震惊——陈默从没见过自己脸上出现这种表情。

“你他妈真砍啊?”

陈默没说话。他把菜刀横过来,压住对方脖子,往下使劲。

对方手抓着刀身,手掌被割开,血顺着刀面往下淌,滴到陈默手背上,温的。那人死命蹬腿,嘴里含含糊糊地骂:“你轻点……我脖子落枕了……”

陈默愣了一下。

落枕。他昨天早上确实落枕了,左边脖子转不动,贴了一整天膏药。

这一愣神的功夫,对方膝盖顶在他肚子上,把他踹翻。陈默后脑磕在沙发腿上,眼前一黑。等他再爬起来,那人已经踉跄着往门口跑了,后脑勺还在冒血,在玄关地垫上滴了一串。

陈默追上去,从后面勒住他脖子,把他拖回客厅,按在地板上,拿菜刀背砸他太阳穴。一下,两下,三下。对方不动了。

陈默松开手,瘫在地上喘。

他杀人了。他杀的是他自己。那到底算不算杀人?法律上怎么算?他脑子里乱七八糟地过着这些念头,手抖得跟筛糠似的。

然后他看见尸体开始变。

那具身体像被抽走了骨头,从边缘往里塌陷,皮肤表面浮起一层灰白色的粉末,像石灰遇见水,咕嘟咕嘟冒泡。大约三分钟,一个大活人变成了一摊灰,形状跟蟑螂药效果图一模一样。灰上面搁着那件灰卫衣,还有牛仔裤,还有一双拖鞋——拖鞋是他去年双十一买的,穿了一夏天,左脚那只鞋底磨得厉害。

陈默蹲在地上,用扫帚把灰扫进垃圾袋,扎紧,套了三层垃圾袋,又套了四层。他把垃圾袋扔到楼下垃圾桶最深处,用脚踩实,上面又压了两袋别人家扔的厨余垃圾。

回家之后他洗了澡,洗了四十分钟。热水器烧了两罐水,洗到第三罐的时候没热水了,他哆嗦着把沐浴露冲干净,裹着浴巾出来,看见冰箱门上溅了一滴血。

他拿抹布擦。湿抹布擦不掉,干抹布擦不掉,洗洁精加钢丝球才勉强蹭掉,但冰箱门的烤漆面上留了一道浅印子,不仔细看看不出来,但陈默知道它在。

躺在床上他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反复过刚才的画面:那人说“我脖子落枕了”。落枕。那是昨天早上的事。昨天早上的事,今天的复制体为什么知道?

因为他是“昨天的我”。昨天的我经历了落枕,所以今天复制出来的这个版本,记忆截止到昨天半夜十二点,落枕的肌肉酸痛感还残留在他的记忆里。

那明天来的复制体,会记得今天被我砍死这件事吗?

陈默睁着眼躺到天亮。

3 熟练工

第三天早上六点半,床边又站了一个。

陈默已经做好了心理建设。他淡定地坐起来,和那张脸四目相对,从枕头底下抽出菜刀。

对方看了一眼菜刀,又看了一眼陈默,叹了口气:“又砍啊?昨天那个死得挺惨的,我记忆最后是你拿刀背砸我太阳穴,砸了三下。说实话,第三下我其实已经没意识了,你第二下就够了。”

陈默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别摆出那副表情。”对方摆了摆手,“我今天来就是走个流程。你砍吧,利索点,我赶着‘投胎’。”

“投什么胎?”

“不知道啊,死了就化灰了,谁知道灰去哪儿了。”对方一屁股坐在沙发上,拿起遥控器开电视,调到早间新闻,“你先让我看会儿天气,今天好像要下雨,你上班记得带伞。”

陈默站在客厅中间,举着菜刀,看着“自己”跷着二郎腿看天气预报。电视里说今天阴转小雨,午后有雷阵雨,建议市民出行带好雨具。对方回头看了他一眼:“听见没,带伞。”

“你……”陈默把刀放下,“你就这么无所谓?”

“我能有什么所谓?”对方摊手,“我又打不过你。昨天那个跟你动手是因为他没想到你真下得去手。现在我知道了,反抗没用,你砍人虽然技术烂但是心够黑,我认了。”

陈默沉默了半分钟,说:“你转过去。”

对方乖乖面朝电视跪好,双手抱头,跟投降似的。陈默举起菜刀,犹豫了三秒,砍了下去。

比昨天利索。一刀颈动脉,对方趴在地上抽了半分钟,不动了。化灰,收拾,扔垃圾。整个过程不到二十分钟。

陈默出门上班的时候才七点十分,天还没全亮。他在楼下早餐店买了包子和豆浆,坐在店里吃的时候,老板问他:“今天挺早啊。”

“嗯,起得早。”

“脸色不太好,昨晚熬夜了?”

“没,睡挺好的。”陈默咬了口包子,“做了个梦。”

第四天早上,陈默醒的时候对方已经自己泡好了面,坐在餐桌前吃。

“今天换口味了?”陈默看了一眼面碗,红烧牛肉的。

“冰箱里老坛酸菜还剩三包,我实在吃不下去了。”对方吸溜一口面,含糊不清地说,“你下班记得买新的,买鲜虾鱼板面,那个好吃。”

陈默拎着菜刀走过去,对方自觉地放下筷子,把碗推到一边,趴在餐桌上:“砍吧,轻点,面还没吃完呢。”

陈默手起刀落。收拾完出门的时候他看了一眼时间,七点零五分。比昨天快了五分钟。

第五天的时候,这件事已经流程化了。对方甚至会配合他——主动躺地上,脖子伸长,嘴里还念叨:“你这次瞄准点啊,昨天那个说你第一刀砍偏了,多遭了半分钟罪。”

陈默忍不住问:“你们之间还交流这个?”

“那可不。”对方仰面躺着,拿手机刷短视频,“我们死了又不是没记忆,化灰之后系统会回收数据,下一个复制体继承所有前代的记忆。我现在知道你会先砍脖子再砸太阳穴,你第三刀才砍死我。所以你今天能不能换个顺序?先砸太阳穴再砍脖子,我少疼点。”

陈默举着刀愣了半天。

“你别愣着啊,我下午还想去阳台晒会儿太阳呢。”对方催他,“对了,你晒被子的时候能不能把我那件灰卫衣也晒晒?化灰之前我穿那件,潮了。”

陈默把刀放下:“你今天不跑了?”

“跑什么跑,我都知道你底细了。”对方翻了个白眼,“你上班摸鱼刷到的那条‘如何应对克隆人’的知乎回答,昨天那个复制体死之前已经告诉我了。上面说‘保持冷静,避免冲突,等待系统更新补丁’。我觉得挺有道理,跟你打什么打,你砍完我我还得重新排队投胎,麻烦。”

陈默上班的时候在工位上打开知乎搜了一下,那条回答还在,底下多了条评论,发布者ID是“陈默_复制体7号”,评论内容是:“答主说得对,我今天就没跑,让他砍利索点,大家都省事。”

陈默把手机扣在桌上,趴了五分钟。

4 替我去上班

事情出在第四天。

那天早上陈默杀完复制体,收拾完灰,出门晚了两分钟,没赶上平时那趟公交。他站在站台上骂了一声,摸兜掏烟,摸到一张纸条。

纸条叠得方方正正,塞在他左边裤兜里。他掏出来展开,上面写着:

“你今天别去了。我替你去。反正你们公司那破班谁上都一样。PS:你工位抽屉里有半包奥利奥,我吃了,还你两包旺旺雪饼,在右边抽屉。”

字迹是他自己的。陈默捏着纸条站在公交站台,早高峰的人流从他身边挤来挤去,有个大爷拿胳膊肘怼了他后腰一下,骂了句“上不上车”。陈默没理,掏出手机给主管打电话:“头儿,我今天晚到一会儿,公交堵了。”

主管在电话里嚼东西,含含糊糊地说:“你不是已经到了吗?我看见你打卡记录了,七点四十二。”

陈默看了一眼手表。七点四十二,他这会儿站在公交站台,离公司三公里。

“谁打的卡?”

“你啊。你刚进办公室,还跟我打招呼了,说给我带了杯咖啡,放我桌上了。我正喝呢。”主管吸溜了一口,“美式?我不喝美式你又不是不知道。下次买拿铁,加两份糖。”

陈默把电话挂了。

他站在公交站台想了半分钟:一个复制体趁他洗澡的时候,拿了他兜里的工牌和钥匙,自己跑公司上班去了。七点四十二打的卡,比他平时还早八分钟。

陈默到公司的时候已经九点半了。他推开办公室的门,主管正端着那杯“他”带的美式,翘着二郎腿跟隔壁组聊天。看见陈默进来,主管抬手打了个招呼:“哟,你不是在工位上坐着吗?怎么从外面进来了?”

陈默往自己工位看了一眼。

工位上坐着一个自己,穿着他衣柜里那件深蓝色衬衫,袖子挽到小臂,正对着电脑噼里啪啦打字,表情认真得像在写年终总结。旁边的同事老赵端着茶杯凑过去看:“小陈,你今天可以啊,这个报表做得又快又细,上季度数据你什么时候整理的?”

“昨晚加了个班。”复制体头都没抬,“顺手的事。”

老赵竖起大拇指:“你终于开窍了。以前让你做个表跟要你命似的。”

复制体笑了一下:“以前不懂事,现在想明白了。”

陈默站在办公室门口,手里攥着那张纸条,看着“自己”跟老赵谈笑风生。复制体抬头看见他,表情毫无波动,甚至冲他点了点头,然后转头跟老赵说:“老赵,中午食堂你帮我打份饭?我手头这个表还差一点。”

老赵说行。

陈默转身进了厕所,反锁隔间门,坐马桶盖上打了五分钟字。他给复制体发了条微信:“你什么时候走的?”

对面秒回:“你洗澡的时候。你洗澡水声太大,我拿你工牌你都没听见。你这警觉性不行啊,我要是个贼你就完了。”

“你是贼。你偷了我工牌。”

“我替你上班叫偷?你这叫雇了个免费劳动力。我今天把你积压了三周的报销单全填了,还帮老赵调了个Excel公式,他谢了我三回。你下周的周报我也写完了,发你邮箱了,你自己看看格式对不对。”

陈默打开邮箱。周报确实在,草稿箱里,写得比他平时好——数据清清楚楚,问题分析到位,下周计划列了五条,每条后面还跟了优先级标注。陈默自己写周报从来只写三句话:“本周完成日常工作。下周继续。暂无其他。”

他把手机锁屏,走出厕所,回到工位旁边。复制体已经把报表发给了主管,主管在群里发了个大拇指表情,配文:“小陈今天效率很高,大家学习。”

陈默站在自己工位旁边,看着复制体把键盘往他那边推了推:“你坐?还是我再干会儿?”

“你起开。”

“那我干啥?”

“你回衣柜待着去。”

复制体站起来,凑到他耳边小声说:“衣柜里没信号,我今天请了下午的假,跟老赵说头疼,你反正都晚到了,干脆下午别上班了,咱俩倒个班,你回家待着,我出去转悠转悠。”

陈默瞪着他。

“你别瞪。你在家也是躺着刷手机,我在家也是躺着刷手机,咱俩换换怎么了?你回去把冰箱里那半包火腿肠吃了,我中午跟老赵去吃食堂,他请客。你亏了?”

陈默没说话。

“对了。”复制体从兜里掏出两包旺旺雪饼,塞进陈默外套口袋,“奥利奥我吃了,说还你就还你。你回去记得把冰箱里那盒过期酸奶扔了,都鼓包了你也不扔,你鼻子是摆设?”

当天下午陈默回了家。他躺在沙发上,盯着天花板,手机响了。复制体发了张照片:老赵端着两份食堂套餐,一份红烧肉一份糖醋里脊,复制体自己那份盘子里堆得冒尖。

配文:“老赵请的。他以为我是你,我说你最近肠胃不好只能吃软的,他把红烧肉全拨给我了。你亏了。”

陈默回了一个字:“滚。”

第二天早上陈默六点半醒来,床边又站了一个。他坐起来揉眼睛,对方递了杯温水过来:“昨天那个替你上班的,回衣柜了。他让我跟你说,你工位右边抽屉第二层还有一包旺旺雪饼,他没动。让你上班记得吃。”

陈默接过水杯,喝了一口,问:“你今天有别的安排吗?”

“没有。等你砍呢。”

“那你先去把垃圾倒了。昨晚攒了三袋。”

“行。”对方撸起袖子,拎着垃圾袋出门了。

从那天起,陈默和复制体之间形成了一种微妙的默契:早上聊两句,复制体帮他干点家务,然后他动手。有时候对方会提要求——“今天能不能让我先上个厕所再杀”——陈默就坐沙发上刷十分钟手机等。有次他杀完人发现垃圾袋没套新的,对着空气骂了一句:“你他妈走之前能不能把垃圾袋套上?”化灰的复制体当然不会回答,但第二天早上新来的那位一进门就主动套了垃圾袋,还捎带手把茶几擦了。

邻居大妈在楼道里撞见过一次。早上七点,陈默拎着菜刀站在门口,一个穿睡衣的自己正蹲地上系鞋带。

大妈拎着豆浆油条站定了,瞅了两眼,问:“你俩干嘛呢?”

“晨练。”

“晨练带菜刀?”

“砍……砍树。小区后面那棵枯树,物业不管,我自己砍。”

大妈盯着他看了三秒,翻了个白眼:“你家天天打架,我都习惯了。不过你那个双胞胎兄弟长得跟你真像,昨天我在菜市场看见他了,他跟卖菜的老刘砍价,砍下来两毛钱。老刘气得脸都绿了。”

陈默干笑:“他比较会过日子。”

“会过日子?他连你冰箱里过期酸奶都喝了,还跟老刘说‘这酸奶我订了,明天来取’。你冰箱里酸奶过期多久了你自己心里没数?”

陈默把菜刀藏到背后:“……我这就去扔。”

5 衣柜里的刻痕

第六天,陈默累了。

不是身体累,是心累。每天杀一个和自己一模一样的人,看着那张脸从惊恐到认命,看着自己亲手把他砸成灰,这种感觉说不上来——像每天被迫看一遍自己的葬礼。

今早站在床边的复制体很安静。陈默抄起菜刀的时候,对方举起手:“等等。”

“又怎么了?”

“你今天能不能别杀我?”对方语气很平,“你把我关衣柜里就行。我不闹,不跑,你晚上回来要是还想杀,再动手。要是不想杀了,明天早上我自己消失。”

陈默盯着他看了十秒。对方眼神里有一种很熟悉的东西——认命。他自己也认命过,去年被主管PUA的时候,他眼神就这样。

“行。”陈默把衣柜门拉开,“进去。别出声,别搞事。”

“我搞什么事,我又打不过你。”

陈默拿晾衣杆别住衣柜门把手,套上外套出门了。

一整天他心神不宁。开周会的时候走神,被主管点名问上季度数据,他张口就说“衣柜里还有半包火腿肠”,全会议室静了三秒,主管说你是不是昨晚喝大了。

下班他几乎是跑回家的。打开门,客厅一切正常。衣柜门大敞,晾衣杆断成两截扔在地上。人跑了。

茶几上留了张字条,字迹歪歪扭扭,像用左手写的——陈默知道他右手食指昨天被刀划了个口子,使不上劲:

“你杀了我五次,我一次都没杀过你。今天轮到我了。”

陈默后背发凉。他跑到厨房抄起菜刀,每个房间检查了一遍,没人。阳台没人,厕所没人,连床底下他都趴下去看了,空的。

他回到衣柜前,手电筒往里照。衣柜内壁上,指甲刻的,歪歪扭扭六道竖痕,一道比一道深。第一道旁边刻着“第1天”,第二道旁边“第2天”……第六道旁边刻着“第6天”。

最后一道刻痕下面多了一行新字,墨迹还没干,像是临时找的圆珠笔:

“第7天,轮到我了。”

陈默把衣柜门关上,又打开,字还在。他伸手摸了摸刻痕,指甲印很深,木头渣子扎手。这人刻了六天,每天一道,刚好六道。

他走到客厅,拿起手机,翻到备注“妈”的联系人,拇指悬在拨出键上停了十秒,锁屏了。

这种事跟谁说都没用。

当晚十一点五十九分,陈默攥着菜刀坐在客厅。灯全开着,电视开着,音量调到最大,放的是他从来不看的购物频道,主持人正激情推销一款不粘锅。他需要点声音壮胆。

钟声响了。

门铃响了。

陈默站起来,走到门口,透过猫眼往外看——

楼道灯坏了,光线很暗。外面站着六个自己。有穿睡衣的,有穿工装的,有穿那件灰卫衣的。其中一个浑身是血,T恤前襟整个红了,额头豁开一道口子,正是第一天被他用枕头捂过的那个。

门自己开了。

6 七个陈默开会

六个“陈默”鱼贯而入,跟回自己家似的。最后一个进来的还顺手把门带上了。

浑身是血那位一屁股坐在沙发上,拿起遥控器把购物频道换成了电影台,正在放《让子弹飞》。他看了一眼陈默攥着的菜刀,摆摆手:“把刀放下吧,今天不打你。谈判。”

“谈什么?”

“谈怎么活。”血衣陈默指了指茶几,“你先坐。对了,泡面还有吗?我饿六天了。”

陈默没动。他数了一下人头:沙发上坐了一个血衣的,餐桌旁边站了两个穿工装的,门口靠着一个穿睡衣的,阳台窗户上坐着一个——这人什么时候翻窗进来的——再加上刚才最后一个进门那个打了领带的,一共六个。

加上他自己,七个。

“你想知道我们怎么来的?”打领带那位开口了。陈默注意到他把自己唯一一条真丝领带打上了,那条领带是去年年会抽奖抽的,他一次没戴过。“你每天杀一个,但你杀之前,那个复制体已经活了二十四小时。它自己也会复制。”

陈默脑子转了三秒:“你是说……”

“你每天复制一个,前一天的复制体如果没被彻底销毁,第二天也会复制一个。”打领带那位推了推并不存在的眼镜,语气像在给客户讲方案,“第一天你复制了1号。第二天你杀了1号,但1号在死之前已经活了二十多个小时,他复制了2号。你杀的是1号,2号躲起来了。第三天你复制了3号,2号又复制了4号……”

“等等。”陈默按住太阳穴,“你说我第一天杀的是1号,那第二天我杀的又是谁?”

“你杀的永远是‘当天新复制出来的那个’。”血衣陈默接过话,他指着自己鼻子,“我是1号。第一天你拿枕头捂了我七分钟,我装死。你手劲太小了,中间我差点憋不住笑。”

陈默脸涨得通红:“我捂了七分钟!”

“你中间换了三次手,右手捂两分钟换左手,左手捂一分半又换右手。你平时拧瓶盖都费劲,还杀人呢。”血衣陈默翻了个白眼,“你当时要是再多捂两分钟,我就真憋死了。我装死之后你没检查,直接把我塞垃圾袋里扔楼下了。我从垃圾袋里爬出来,在你家楼下花坛蹲了一整夜。”

陈默回忆起第二天早上下楼扔垃圾时,确实看见花坛里有个人影。他当时以为自己眼花。

“那你这些天——”

“我住楼顶水箱旁边。”血衣陈默拍了拍自己身上的血痂,“你每天扔的垃圾袋里都有吃的,我捡着吃。别用那种眼神看我,你杀了我六次,我吃你几包过期泡面怎么了?”

第3号——穿工装那个,脾气最爆——一巴掌拍在餐桌上:“凭啥你天天吃火腿肠?我们六个连蛋都没有?你杀我的时候能不能别用菜刀?血溅到冰箱上,我第二天还得擦!”

陈默愣了:“你都死了还擦冰箱?”

“死之前擦!你每次杀完人倒头就睡,灰都不扫干净,我第二天早上爬起来先收拾你昨晚的烂摊子,再自己躲好等你下班回来杀我。你知道我每天多累吗?”

第5号缩在阳台角落抱膝盖,声音小小的:“我……我就想问,能不能别关衣柜?里面黑,还有樟脑丸味,我过敏性鼻炎……”

打领带那位——他自称是第6号,陈默第六天关进衣柜那个——用开项目会的语气开口:“各位,情绪先放一放。我提个方案:轮流活。一人活一天,互不伤害,公平合理。今天陈默活,明天1号活,后天3号活,大后天5号活……”

“我不同意。”血衣1号站起来,盯着陈默,眼神像看杀父仇人,“你杀了我六次。六次。我一次都没还手。你猜我今天来干什么?”

陈默握紧菜刀。他已经在心里算账了:七个自己,客厅站了六个,其中一个能打,剩下五个都是长期营养不良的样子。真动手,他拿菜刀砍出一条血路冲出门,跑到楼下报警——

“你别算了。”1号笑了,露出和陈默一样的虎牙,右边那颗往外撇,“你打不过我们六个。我饿六天还能把你按地上,你信不信?”

陈默信。他看见1号手臂上的肌肉线条了,比自己粗一圈,这人在楼顶水箱旁边住着,每天爬三层楼翻垃圾袋,运动量比他大。

“那你想怎么样?”

“我想告诉你一件事。”1号坐回沙发上,翘起二郎腿,“你每天杀完人,有没有数过——家里的泡面为什么消耗得那么快?”

陈默愣住。

“因为你每天复制的不止一个。”1号指了指打领带那位,“他说了一半。你每天杀完人之后,前一天的复制体确实会再复制一个。但你没发现,这个复制体也会复制。”

陈默脑子嗡的一声。

打领带第6号接过话头,语气平静得像念PPT:“你第一天的1号,第二天复制了2号。2号第三天复制了3号。3号第四天复制了4号……以此类推。你杀得越多,存量越大。现在这个屋里,除了你,还有六个人。但其中一个是昨天刚复制出来的第7号——你根本没见过他。”

所有人安静了。

陈默扫了一圈屋里的人脸。一张张全是自己的脸,但表情各异:1号凶,3号暴躁,5号怂,第6号冷静,门口那个穿睡衣的一直没说话,还有一个靠在电视柜旁边,陈默刚才没注意他什么时候进来的。

“谁是第7号?”

没人回答。

1号指了指衣柜:“你打开看看。”

陈默走到衣柜前,拉开柜门。里面蜷着一个人,和他一模一样的脸,身上穿着他上周丢的那件起球毛衣。那人抬起头,冲他笑了笑——笑得有点腼腆,跟他平时面试时候的表情一样。

“我是昨天复制出来的第7号。”那人说,“你早上出门上班的时候,我就在衣柜里看着你。你往衣柜里塞晾衣杆的时候,杆子头差点戳我眼睛里。”

陈默后退两步:“你……你昨天就在里面?”

“对。你关的是第6号,但第6号前天复制了我。你出门之后,我从衣柜缝里看着你锁门。你锁了三道,防盗锁、天地锁、链子锁。你锁链子锁的时候卡住了,骂了句脏话,还记得吗?”

记得。陈默昨天锁门确实卡了链子,骂了句“操”。

“你从来没检查过衣柜深处。”第7号从衣柜里爬出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你以为衣柜里只能藏一个人。实际上,第六天晚上,衣柜里有仨:第5号、第6号,还有我。”

7 衣柜里的原体

“现在你明白了吧?”1号靠在沙发上,用遥控器调大音量,《让子弹飞》演到鸿门宴那场,姜文正跟周润发斗法,“你每天杀一个,但复制速度比你杀的速度快。要不是我们几个商量好了轮流躲,你家早挤爆了。”

陈默消化了半分钟,问出一个问题:“那你们今天来,到底想干什么?”

“谈判。”1号说,“轮流活,一人一天。但有个前提——你得把衣柜里那个放出来。”

“衣柜里还有人?”

“有。”1号的表情严肃起来,“真正的原体。”

陈默觉得自己脑子不够用了。他走到衣柜前,把里面挂着的衣服全扒拉出来,大衣、羽绒服、几件起球的毛衣,全扔地上。衣柜底板上有块木板颜色不对,比周围的浅,边缘有撬过的痕迹。他拿钥匙串上的折叠刀撬开木板,下面是个暗格,大约四十公分深。

暗格里蜷着一个人。

那人浑身是干涸的血痂,头发黏成一缕一缕的,脸上青一块紫一块,嘴唇干裂起皮,眼睛闭着,胸脯起伏很微弱。他穿着和陈默一模一样的睡衣,但已经脏得看不出原色了。

“第1天晚上,你杀完1号之后倒头就睡。”打领带第6号站在他身后,声音很平,“你睡着之后,真正的原体从衣柜暗格里爬出来找吃的。被1号撞见了。”

1号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衣柜前蹲下,看着暗格里那个人:“我没杀他。我把他塞回去了。然后每天给他扔点吃的。他饿了六天,你每天扔的泡面我分他半包。”

陈默蹲在地上,看着暗格里那个虚弱的自己。他突然意识到一件事:如果这个人是原体,那我是什么?

“你想对了。”1号好像能看穿他的想法,从裤兜里掏出手机,翻到相册,举到陈默面前。照片是第一天早上拍的,陈默躺在床上昏迷不醒,旁边站着一个和他一模一样的人——1号——正拿手机自拍,比了个耶。

“第一天你吓晕之后,我拍的。”1号划到下一张照片,“这是第二天早上,你杀我之前拍的。”

照片里,陈默举着菜刀,表情狰狞,而镜头角度是从下往上——1号躺在地上,举着手机拍的,还在笑。

“你每次杀人的时候,我都在录视频。”1号划到最后一段视频,点开播放。画面里陈默正拿刀背砸一个复制体的太阳穴,砸了三下,那人不动了。然后陈默瘫坐在地上喘气,画面外传来1号压低的声音:“第一条命,完成。接下来看他什么时候发现自己才是复制体。”

陈默把手机摔在地上,屏幕碎了。

“你才是第一个复制体。”1号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第一天晚上十二点,真正的原体在睡觉,系统从他身上复制出了你。你醒来以为自己是他,你拿起刀杀了第二天来的复制体,你一直以为自己在‘杀昨天的自己’。”

“但你没想过一个问题。”打领带第6号接过话,“如果你真是原体,为什么每天早上六点半准时醒?真正的原体作息很烂,闹钟定七点,赖床到七点二十,早饭从来不吃。”

陈默张了张嘴。他每天早上六点半醒,闹钟没响就醒,醒来就睡不着。他一直以为这是自己生物钟好。

“因为你是系统按模板生成的复制体,出厂设置就是六点半唤醒。”第6号说,“原体本人还在暗格里躺着呢。你每天吃的泡面、用的牙膏、穿的衣服,全是他的。”

陈默低头看着暗格里那个虚弱的人。那人眼皮动了动,睁开一条缝,嘴唇翕动,发出很轻的声音:

“……水。”

陈默去厨房倒了杯水,蹲下来喂给他。原体喝了大半杯,呛了两口,缓过来了,眼神逐渐聚焦,看着面前这张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咧嘴笑了,牙缝里全是干掉的血:

“你终于来了。我等了六天。”

8 第八个

陈默把原体从暗格里扶出来,安置在沙发上。原体裹着陈默的浴袍,手里捧着第三杯温水,脸色慢慢回来了一点。

“你是第1号复制体。”原体说话还不太利索,但逻辑清楚,“我是原体。第一天晚上十二点,系统从我身上复制了你。你醒来之后杀了第2号,然后每天杀一个。但你没发现,你杀的都是当天新复制的,而之前的复制体只要没被彻底销毁,就会继续复制。”

“那你为什么在衣柜里?”

“你第一天晚上睡着之后,我从衣柜暗格里爬出来找吃的。我藏在那儿是因为……”他尴尬地咳了一声,“我一开始也吓坏了,不知道哪个是我,哪个是复制体。我躲了六天才想明白,我的记忆是连续的,从出生到现在,每一天都在。你的记忆是从第一天早上六点半开始的,之前的东西全是系统导入的模板记忆。”

陈默——现在我们该叫他第1号了——坐在地上,后背靠着茶几,脑子里翻江倒海。他记得自己小时候在老家门口摔了一跤,膝盖磕在石头上留了疤。他低头看膝盖,疤在。

“疤是系统给你贴的。”原体好像知道他在想什么,“你所有记忆都是模板。你记得的童年、小学、中学、大学、前女友、第一份工作,全是我经历过的事,被系统打包塞进你脑子里了。你确实是‘我’,但你不是‘唯一的我’。”

第1号沉默了很久。客厅里七个“陈默”都没说话,连最暴躁的第3号都安静了。

“那现在怎么办?”第1号问,“你们是来杀我的?”

“不。”原体摇头,“我是来跟你商量的。这六天我躺暗格里想明白了,系统这机制有问题。它每天复制一个,但复制体不销毁就继续复制。咱俩要是一直杀下去,这间屋子迟早装不下。”

“所以?”

“轮流活。”原体和打领带第6号异口同声。

第6号补充:“但轮流活有个前提——得先把‘原体资格’绑定。现在你顶着原体的身份,系统认你。你得把身份转给真正的原体,然后咱们七个签个协议:一人活一天,按编号轮。今天你活,明天1号——我是说真正的原体——活,后天2号活,以此类推。谁不守规矩,剩下六个联合起来把他塞衣柜里。”

“等等。”第1号举起手,“你说‘系统认我’,那我怎么把身份转给他?”

“简单。”原体指了指茶几上那杯水,“系统有个隐藏功能,原体和复制体面对面喝一杯水,谁先喝完谁是原体。”

第1号看着那杯水,又看了看原体干裂起皮的嘴唇。

“你认真的?”

“认真的。我躺暗格里六天,你每天吃泡面,我每天吃你剩的泡面渣。你住主卧,我住衣柜。咱俩换换,不过分吧?”

第1号端起水杯,一饮而尽。原体笑了笑,接过空杯放回茶几上。系统提示音在所有人脑子里同时响起——没人知道声音从哪来的,就是脑子里“叮”一声——

“原体身份已转移。当前原体:编号000。当前复制体:编号001-007。请妥善处理复制体保留方案。”

然后是一段机械女声补充:“温馨提示:本系统为试用版,原体资格每日零点重置。若原体在重置前未销毁或合并全部复制体,系统将自动复制新体并随机分配原体资格。祝您使用愉快。”

客厅里安静了五秒。

“……每日零点重置?”第1号慢慢抬起头,“意思是,咱们刚才商量的轮流活,明天就作废了?”

“好像是。”第6号表情不太好看。

“那还谈个屁!”第3号从餐桌旁边跳起来,“明天谁抽到原体资格谁说了算,这不还是杀来杀去吗?”

“也不一定。”原体——现在该叫他了——摸了摸下巴,“系统说的是‘未销毁或合并’。合并是什么意思?”

没人知道。

然后门铃响了。

9 抽签

门外是邻居大妈,身后跟着两个警察,一个年轻的一个中年的,中年那个手里端着个保温杯,表情像刚睡醒午觉。

“小陈啊,”大妈探头往屋里瞅了一眼,看见七个大小伙子站客厅里,还有一个裹着浴袍的,“你表弟们都在啊?正好,警察同志,您看看,我没瞎说吧,他家天天打架,昨天还从窗户往外扔垃圾袋,差点砸着我晾的萝卜干。”

中年警察喝了口茶,慢悠悠走进来,扫了一圈屋里的人脸,表情毫无波动:“克隆人纠纷是吧?第几次了?”

七个陈默面面相觑。

“第八次。”大妈嗑着瓜子替他们答了,“上个月隔壁单元老刘家也是,闹了半个月,最后抽签解决的。”

年轻警察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个透明袋子,里面装着一把牙签,大概十几根,其中一根涂了红头:“老规矩。原体资格绑定抽签,红的继续当原体,其余的回系统池排队等待下一次复制。中途不得互相伤害,违者取消资格直接销毁。”

七个陈默看着那袋牙签。

“等等。”原体举起手,“什么叫‘回系统池排队’?”

年轻警察翻了个白眼,从包里又掏出一张纸,打印的,皱巴巴的,上面印着几行字:

《临时克隆体管理条例(试行)》

第三条:未被销毁的克隆体可申请进入系统池,按编号顺序等待下一次原体资格释放。排队期间由系统提供基础生存保障(每日一包泡面、一瓶矿泉水、一包榨菜)。

第四条:原体资格每日零点重置,持有资格者需在当日完成一次复制,否则资格自动失效并进入系统池。

第五条:禁止在公共区域(楼道、电梯、小区花园)发生克隆体斗殴。违者罚款五十。

第七条:抽签为最终裁决方式。对抽签结果有异议者,可拨打系统客服热线(号码暂无),或找居委会大妈调解。

“行了别看了。”中年警察把保温杯往茶几上一搁,“赶紧抽。我下午还得出警,隔壁小区有户人家报警说洗衣机自己会走路,我得去看看。”

七个陈默排成一排,轮流从袋子里抽牙签。第1号抽到白的,第3号抽到白的,第5号抽到白的,第6号抽到白的,门口那个穿睡衣的抽到白的,电视柜旁边那个抽到白的。

原体抽到红的。

“恭喜。”中年警察把剩下的牙签收进袋子,“你继续当原体。其他六个,跟我下楼办手续。”

六个复制体被带下楼,在小区门卫室旁边的一间铁皮房子里办了登记。铁皮房门口挂着块牌子,手写的:“克隆体系统池登记处(临时)”。屋里摆着一张折叠桌,桌上放着一台老式电脑,屏幕还亮着,显示着一个Excel表格,表头写着“在池克隆体名单”。

年轻警察敲了敲桌子:“排好队,一个一个来。填表:编号、复制日期、化灰次数、有无斗殴记录。”

第1号第一个填。他在“化灰次数”那栏写了个“6”,想了想又划掉,改成“7”。年轻警察看了一眼:“你数学体育老师教的?你杀了六次,自己化灰一次,总共七次,没错。下一个。”

第3号填表的时候手特别重,笔尖把纸都戳破了:“有无斗殴记录——有,五次。每次都是他先动手,我正当防卫。”年轻警察头也不抬:“正当防卫个屁,你一个复制体哪来的防卫权。写‘被动挨打五次’。”

第5号填表的时候手抖,字写得跟蚂蚁爬似的:“那个……系统池里能带自己的枕头吗?我颈椎不好……”年轻警察叹了口气:“可以,但丢了不补。下一个。”

第6号填到一半抬起头:“请问系统池的泡面可以选口味吗?我最近吃老坛酸菜吃出心理阴影了。”年轻警察终于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你当这是住酒店呢?泡面统一发,啥口味取决于仓库里啥卖不出去。上个月是香菇炖鸡,这个月老坛酸菜,下个月可能轮到鲜虾鱼板。忍忍吧。”

第7号一直没说话,填完表站在角落里。第1号走过去问他:“你怎么了?”

“我在想,”第7号慢慢说,“咱们六个都进池子了,他一个人住那么大房子,一个人吃泡面,一个人睡主卧……”

“你嫉妒啊?”

“有点。”第7号老实说,“我在衣柜里蜷了一整天,腿都麻了。他就不能给衣柜里铺个垫子吗?”

第1号拍了拍他肩膀:“别急,明天轮到我了。我当原体第一件事就是把衣柜暗格改成上下铺。”

10 系统池

六个复制体被带到小区地下室,系统池的临时宿舍就在那儿。推开门,里面摆着六张行军床,一张折叠桌,桌上放着六包老坛酸菜面、六瓶矿泉水、六包涪陵榨菜。墙角堆着几个纸箱,打开一看,是上一批池友留下的东西——半盒扑克牌、一只缺了口的马克杯、一本《故事会》合订本,还有一张纸条,上面写着:

“欢迎新池友。地下室信号不好,要打电话得上楼找门卫大爷借座机。热水壶在门卫室,用完记得还。PS:老坛酸菜真的吃吐了,谁出去记得带瓶老干妈进来。”

第3号把泡面往桌上一摔:“六包?咱们六个一人一包,今晚吃完明天就没啦?”

第5号默默从枕头底下摸出半包火腿肠:“我……我从他家冰箱顺的。省着吃,够咱们吃三天。”

第1号看着那半包火腿肠,突然笑了:“行啊,你还挺有生存智慧。”

“那可不。”第5号缩了缩脖子,“我在阳台躲了四天,阳台那个空调外机后面有个夹缝,正好塞一个人。就是晚上风大,冻得流鼻涕。”

第6号开始整理行军床,把六张床摆成两排,中间留出过道:“按编号顺序睡,1号靠门,6号靠墙。明天开始,每天派一个人上楼找门卫大爷要热水,顺便打探原体那边的消息。”

“打探什么消息?”第3号翻了个白眼。

“看他有没有按规矩复制。”第6号推了推并不存在的眼镜,“他要是零点之前没复制,资格就失效了。到时候系统随机分配原体,咱们六个都有机会。”

地下室安静了两秒。然后第3号咧嘴笑了:“那敢情好。明天晚上看谁运气旺。”

第二天早上六点,1号和2号上楼敲开了门卫室的门。门卫大爷姓周,六十多岁,退伍兵出身,早上五点半准时起床打太极拳。看见两个一模一样的小伙子站在门口,周大爷眼皮都没抬:“克隆体?系统池的?”

“大爷您怎么知道?”

“我这门卫室上个月接待了二十三拨克隆体。你们这栋楼尤其多,隔三差五来一个,我都懒得登记了。”周大爷从抽屉里摸出把钥匙扔给他们,“热水壶在里屋,自己灌。灌完把壶放回来,别给我顺走了,上个顺走壶的克隆体我追了他三栋楼。”

2号灌热水的时候问:“大爷,您觉得我们这事儿邪乎不?”

周大爷坐在门口剥蒜,头也不抬:“邪乎啥。我年轻时候在部队,有个战友长得跟他哥一模一样,俩人站一块他妈都分不出来。有一回哥俩打架,他妈拉架,拉了半天拉错了人,把哥哥摁在地上骂了半天,骂完发现摁的是邻居家孩子。”

2号拎着热水壶下楼的时候跟1号说:“这大爷见过世面。”

1号点头:“下次带瓶老干妈送他。”

系统池的地下室生活很快形成了一套流程。每天早上六点半,轮到值日的人上楼灌热水,顺便从门卫室拿当天的泡面。周大爷把泡面箱搁在门卫室角落,谁来谁搬,搬完在表格上签字。表格最下面一行用铅笔写着:“本周口味:老坛酸菜(库存太多,预计下周换香菇炖鸡)。”

第3号看见这行字的时候骂了一句:“上周也是老坛酸菜。仓库是不是只管进不管出?”

第七天中午,第5号在系统池门口捡到半瓶老干妈。瓶身贴着标签:“上一批池友遗留。没开盖,保质期到明年三月。谁吃谁拿。”

第5号把老干妈供在折叠桌上,六个人围坐一圈,每人拿筷子头蘸了一点。第3号蘸完把筷子往桌上一拍:“我操,这玩意儿比火腿肠金贵多了。下回谁当原体,第一件事就是去超市买两瓶老干妈放系统池。”

第6号拿小本本记下来:“系统池物资采购清单第一条:老干妈香辣脆两瓶。第二条:火腿肠双汇王中王十根。第三条:换口味泡面——香菇炖鸡优先。第四条:枕头套一个,5号颈椎不好。”

“还有扑克牌。”2号补充,“这副缺了张红桃A,打斗地主老卡壳。”

“扑克牌经费从哪出?”

“每人每天泡面省半包,攒三天能换一副扑克。”

第1号摇头:“泡面省半包你试试,你半夜饿得睡不着。”他想了想,“这样,下次抽签之前我跟原体谈判,让他从家里拿点经费出来。他家茶几底下那罐硬币我看见了,少说五十多块。”

“五十多块够买啥?”

“够买两瓶老干妈,剩的钱买扑克牌。实在不够就把7号那件毛衣当了,起球成那样,当铺给不给钱另说。”

7号缩在被窝里抗议:“那是我唯一一件长袖!地下室冷得要死,你当了我穿什么?”

“你穿5号的枕头套。”

“枕头套没袖子!”

第三天晚上,地下室进来一只老鼠。2号第一个看见的,尖叫一声蹿上折叠桌,把老干妈碰倒了,半瓶辣椒油洒在5号被子上。5号心疼得直抽抽:“我的被子!我今晚盖什么?”

“盖辣椒油被子,暖和,还驱虫。”3号蹲地上拿纸擦辣椒油,“老鼠往哪跑了?”

“床底下!”

六个人撅着屁股趴地上往床底看。老鼠从行军床这头蹿到那头,最后钻进了周大爷放在墙角的一个旧纸箱里。1号把纸箱拖出来,打开一看——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六根火腿肠,全是双汇王中王,生产日期是上个月。

“周大爷私藏军粮。”6号蹲在纸箱前面,表情严肃,“这个行为在部队里叫什么来着?”

“叫贪污。”1号说。

“叫有备无患。”门口传来周大爷的声音。老头儿不知道什么时候下来了,端着自己的保温杯靠在门框上:“那箱火腿肠是我自己的。我一个月退休金两千八,花六十买火腿肠改善伙食,怎么了?你们系统池每天发泡面,我闻着味儿都替你们齁得慌。”

1号把火腿肠放回纸箱:“大爷我们没想拿。”

“拿了也没事。我就是下来看看你们过得怎么样。”周大爷扫了一眼屋里,六张行军床,一张折叠桌,桌上摆着六包老坛酸菜面,一包没开,五包已经拆了。墙角堆着几件脏衣服,5号的被子上一大块辣椒油印子。“这日子过得,比我当年在部队拉练还惨。”

周大爷走的时候把纸箱留下了:“火腿肠你们分了吧。别让物业知道,这是我私人赞助的。”

六个人分火腿肠的时候,3号提议按编号排,1号先拿。1号拿了一根,想了想,掰成两截,一截给了5号:“你被子废了,今晚跟我挤一张床。这半根算精神损失费。”

5号抱着半根火腿肠差点哭了。

11 第九天

第1号当原体的第一天,他起床第一件事就是把衣柜暗格清空了。

旧衣服全翻出来扔床上,暗格底板擦了两遍,铺上从主卧床底下翻出来的一床旧褥子,又塞了个枕头进去。收拾完他站在衣柜前面端详了半天,拍了张照发到系统池的微信群里——那个群是6号建的,群名叫“今天谁当原体”。

1号配文:“衣柜改造完成。可容纳一人躺平,带枕头,带褥子。下回轮到我上来,谁想住衣柜提前报名。”

3号秒回:“我。我睡行军床睡得腰疼。”

5号回:“排队。我先报的。”

6号回:“你俩别急,我建议衣柜使用搞个轮换制。谁当天表现好谁住衣柜。表现差的睡地下室。”

2号回了一张照片:他把自己那件穿了八天的睡衣洗了,晾在门卫室窗户外面的铁丝上。配文:“我睡衣明天就干了。后天轮我当原体,我要求衣柜里铺个干净的褥子,不能有樟脑丸味。”

1号:“知道了。褥子是昨天刚洗的,樟脑丸我全撤了。”

当天下午1号去超市采购。他推着购物车在货架之间转悠,买了以下物品:老干妈香辣脆三瓶,双汇王中王二十根,涪陵榨菜十包,扑克牌两副,枕头套两个,5号点名要的颈椎枕一个。结账的时候收银员大姐盯着他看了半天:“你们家是不是开小卖部的?”

“没有,帮朋友带的。”

“上回有个跟你长得一模一样的也来买老干妈,一口气买了六瓶。你们是双胞胎?”

1号点头:“双胞胎。他买六瓶我买三瓶,凑九瓶,九九归一。”

收银员大姐翻了个白眼:“神经病。”

1号拎着两大袋东西回小区的时候,在楼道碰见邻居大妈。大妈瞅了一眼他手里的购物袋:“小陈,买这么多老干妈?你上次不是说吃辣拉肚子?”

“给别人带的。”

“又是你表弟?你表弟也太多了吧。昨天我在电梯里碰见一个跟你长得一模一样的,他说他是你三叔家的表弟,来借住的。今天又碰见一个,说是你大姑家的表弟。你家亲戚是不是批发来的?”

1号干笑:“远房,都是远房的。”

大妈嗑着瓜子走了,临走撂了一句:“下回让你表弟们别在楼道里换衣服。昨天有个光膀子的,我孙女看见问我是谁,我说是你小陈叔叔,我孙女说‘小陈叔叔怎么肚子这么大了’。你注意点影响。”

1号拎着东西进了地下室。六个人围上来分物资,5号拿到颈椎枕当场躺床上试了试,发出了一声极其舒适的哼哼:“这个弧度,这个硬度,值。我以后天天用。”

“你天天用?枕头套是公家的,枕头芯可是我自己掏钱买的。”1号把小票拍在桌上,“三十五块八,从下次原体经费里扣。”

“凭啥?”

“凭枕头是你点名要的。你自己出钱。”

5号抱着枕头不撒手:“那……那我下回当原体的时候少买一根火腿肠。”

“两根。”

“一根半。”

“两根。不能还价。再还价枕头没收。”

5号把脸埋在枕头里闷闷地说了声“行”。

当天晚上系统池开饭。泡面口味换了,果然是香菇炖鸡。3号打开碗盖闻了一口,激动得在屋里转了三圈:“我操,香菇炖鸡!终于不是老坛酸菜了!我连着吃了十二天老坛酸菜,做梦都在酸菜缸里游泳!”

6号比较冷静,拿筷子搅了搅面饼:“香菇炖鸡也一般。最好吃的是鲜虾鱼板面。”

“你吃过鲜虾鱼板?”

“上个月仓库发过一批,我赶上了。就发了三天,后来仓库说鲜虾鱼板进价贵,换回老坛酸菜了。”

3号把面碗往桌上一摔:“什么破仓库!进价贵你倒是别进啊,进了又换回去,吊人胃口!”

1号往自己碗里倒了半瓶老干妈,搅了搅,吸溜一口面,又咬了口火腿肠:“别嚎了。等轮到我当原体满一个月,我攒的钱够买一箱鲜虾鱼板面放仓库里。到时候天天吃鲜虾鱼板。”

“你攒钱得攒到啥时候?”

“一个月。系统每天发一包泡面,我不吃,攒着换火腿肠,火腿肠换成钱,钱攒够了买面。”

3号算了一下:“你一个月不吃泡面?你饿死怎么办?”

“我当原体的时候吃家里的饭。系统池的泡面我可以申请换成火腿肠,火腿肠拿去跟周大爷换钱,周大爷再拿钱去批发市场进面。”

“周大爷凭什么帮你倒腾这个?”

“凭我每次当原体都给他带包烟。”

3号把筷子往桌上一拍:“行,那我下回当原体也给他带烟。咱俩一起攒,攒两箱鲜虾鱼板,吃到过年。”

2号从被窝里探出脑袋:“过年还早呢。现在几月?”

“三月。”

“三月你想到过年?你怎么不想想下个月老坛酸菜可能又要回来?”

3号脸都绿了:“你敢说这个我今晚睡不着了。”

“你本来也睡不着。”6号从扑克牌里抽出一张红桃K,“过来打牌。输了的明天上楼灌热水。”

打到第三把的时候地下室灯灭了。六个人摸黑坐着,3号问:“跳闸了?”

“系统池的电是跟小区路灯连的,路灯晚上六点亮,早上六点灭。现在六点零一分。”6号掏出手机照了照手表,“该睡觉了。”

“这才六点!我牌瘾刚上来!”

“你瘾大你上楼找周大爷借手电筒,坐门卫室打。”

3号骂骂咧咧地躺回床上,翻来覆去五分钟,突然冒出一句:“明天轮到谁当原体?”

“我。”5号抱着新枕头闷声说,“你睡吧,明天我上去跟原体谈判,让他给我带瓶老干妈回来。”

“多带一瓶。我那份。”

“知道了。”

5号翻了个身,抱着枕头睡了。地下室安静下来,只剩六个人的呼吸声和天花板水管每隔半小时的咕噜声。

第二天早上五点五十五分,5号准时醒了。他摸了摸枕头,又摸了摸自己的脸,坐起来穿鞋。

“你起这么早?”1号从上铺探出脑袋。

“头一回当原体,我不得收拾利索点?”5号把枕头拍松了放回床上,又把自己那件皱巴巴的睡衣抻了抻,“你帮我看一眼,我这身行吗?”

1号眯着眼看了两秒:“你穿的是2号的睡衣。你俩昨晚换着穿来着,你忘了?”

5号低头一看,领口确实有个洗不掉的辣椒油印子——那是2号前天蹭上的。

“……那我换回来。”

5号换好衣服,揣上系统池的采购清单,上楼敲响了原体家的门。门开了,原体穿着浴袍站在门口,头发乱得跟鸡窝似的,手里还端着半杯温水。

“来了?”原体侧身让他进来,“冰箱里有火腿肠,茶几上有旺旺雪饼。你先吃,吃完咱俩商量个事。”

“什么事?”

“轮流活的事,我想改改规则。”

5号站在玄关,鞋都没换,心里咯噔一下。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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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的话:本故事纯属虚构。如果你早上醒来发现床边站着另一个自己,建议先报警,别急着买菜刀。以及,火腿肠要买双汇的,系统配的榨菜太咸了。如果系统池发老坛酸菜,记得攒着换香菇炖鸡。老干妈是硬通货,比火腿肠好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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