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一世,贵妃偶感风寒,从民间请来一位能悬丝诊脉的神医。
秋爽宴上,她提议让神医为宫中女眷诊脉。
谁知神医竟当众诊出我这个未成婚的公主,竟怀有两个月的身孕。
父皇震怒。
我被送去漠北和亲,最后受尽折磨而死。
再睁眼,我回到了神医入宫这天。
这一次,我求父皇隐坐在了原本属于我的三号屏风后。
神医牵起诊脉丝线,忽然大惊失色:
“这位贵人竟已有两月身孕!”
贵妃捂着嘴,满脸震惊:
“三号座是,长公主!”
我却从六号屏风后缓缓走出:
“贵妃娘娘是在叫我?”
三号屏风猛地掀开,父皇阴沉着脸走了出来。
“你倒是说说,朕腹中的孩子是谁的?”
1
“令仪,快来见过柳神医。”
苏贵妃朝我温柔地招了招手。
她今日穿着月白宫装,头上只簪了一支素玉钗。
分明宠冠六宫,偏偏从不穿金戴银。
满宫上下都说她不慕荣华,贤良仁善。
便是父皇,也常夸她不争不抢,最有皇后风范。
“这位是柳玄真柳神医。”
“本宫前几日偶感风寒,太医院开了几服药都不见好。”
“柳神医却只用一根丝线,便诊出了本宫的病症。”
柳玄真拱手行礼。
“不过是些祖传的本事,不值一提。”
苏贵妃握住我的手。
“再过一个月,你便要嫁入镇北侯府了,身子可不能马虎。”
“本宫想着,三日后的秋爽宴,不如让柳神医为宫中女眷都诊一诊。”
她说得情真意切。
旁边的二公主萧明珠掩唇轻笑。
“母妃待皇姐,比待我这个亲生女儿还要上心呢。”
满殿宫人纷纷称赞。
只有我浑身冰冷。
因为上一世,柳玄真正是在秋爽宴上,隔着帘子诊出我有两个月身孕。
贵妃当场落泪,哭着求父皇饶我一命。
萧明珠更是扑通跪下。
“父皇,皇姐只是一时糊涂!”
“裴世子远在边关,皇姐独守空闺,难免寂寞……”
一句话,便将我钉死在了耻辱柱上。
父皇甚至不肯让太医院为我复诊。
只因贵妃哭着说,此事若传出去,皇家颜面何存。
我被废了婚约,削去食邑,幽禁偏殿。
恰在此时,漠北使团来京中议和,提出想迎娶一位大周公主。
贵妃又跪在父皇面前替我求情。
“令仪犯了错,可她终究是您的女儿。”
“与其让她死在宫里,不如送去漠北和亲,好歹留她一条性命。”
父皇竟答应了。
他不肯让我再验一次脉,倒肯将我送往千里之外。
临行前,贵妃亲手为我系好披风,柔声说:
“令仪,别怪你父皇,去了漠北,总好过丢了性命。”
可漠北王庭看中的是嫡公主的身份。
王子早已听闻我所谓失贞的丑闻,将我当作可以羞辱大周的玩物……
“令仪?你觉得如何?”
苏贵妃轻轻晃了晃我的手。
我回过神来。
看着眼前这张温柔慈爱的脸,忽然笑了。
“贵妃娘娘考虑得周全,儿臣一定去。”
苏贵妃眼底的笑意更深。
“这才是本宫的乖女儿。”
我笑着垂下头。
指甲却狠狠掐进掌心。
上一世,我就是太乖了。
乖到她要我的命,我都傻傻地等着。
这一世,我倒要看看。
她精心请来的这位神医,究竟能诊出什么东西。
2
回到长乐宫,我立刻屏退了所有宫人,只留下贴身宫女。
“霜竹。”
“公主有何吩咐?”
“去查柳玄真。”
霜竹一愣。
“柳神医不是贵妃娘娘请来的吗?”
“正因为是她请来的,才更要查。”
我从妆匣底层取出母后生前留给我的金令。
持令可以调动母后留下的几名宫中旧人。
“去,查他进京后住在哪里,见过什么人,收过谁的银子。”
“尤其留心永宁宫的林姑姑。”
霜竹见我神色凝重,没有多问。
她走后,我独自坐在窗前。
上一世,柳玄真悬丝诊脉时,红线系在女眷的腕上。
人人隔帘而坐,不见容貌。
柳玄真先替淑妃诊出了脾胃虚寒,又替萧明珠诊出了夜间多梦。
满殿都夸他医术通神。
直到我在的三号。
他才忽然神色大变,说三号有孕。
后来我才知道,三号签的尾端被提前做了记号。
无论怎样抽,林姑姑都会想办法将三号塞到我手中。
所以柳玄真根本不必真的诊脉。
因为诊断结果,早就写好了。
我正想着,殿外忽然传来一阵笑声。
“皇姐!”
萧明珠提着裙摆走了进来。
她身后跟着两个捧匣的宫女。
“母妃让我把新制的嫁衣送来。”
匣子打开。
一件大红嫁衣铺陈其中。
金凤展翅,珠玉生辉。
我望着那件嫁衣。
忽然想起上一世,我被关在偏殿等候和亲启程时,曾听见她笑着问身边的宫女:
“等本公主嫁给裴哥哥时,是不是就能穿这件嫁衣了?”
萧明珠抚摸着衣料,眼里闪过一丝嫉妒。
“母妃待皇姐真好。这金凤,足足绣了一年呢。”
我轻轻合上匣盖。
“贵妃娘娘有心了。”
萧明珠坐到我身旁。
“皇姐,裴哥哥什么时候回京?”
“下月大婚前。”
她撇了撇嘴。
“他已经半年没回来,皇姐难道不想他?”
我端起茶盏。
“自然想。”
她眼底闪过一丝不甘。
“可惜裴哥哥连我的信都不肯回。”
说完,她又连忙掩嘴。
“皇姐别误会,我只是想问问北境的风光。”
我笑了笑。
“那等他回来,你自己问便是。”
萧明珠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
临走前,她又回头。
“对了,皇姐,母妃为了你的身子,费了好大心思。”
“秋爽宴上你可千万别推辞,让母妃担心。”
我点头。
“放心。我一定去。”
待她走远,我看向那只嫁衣匣子。
随后吩咐宫人将它收进了库房最底层。
当晚,霜竹回来了。
“公主,查到了。柳玄真入京后,曾在城南仁济堂落脚。”
“前日夜里,林姑姑秘密出宫见过他,还在钱庄兑换了五千两银票。”
我接过她递来的凭据。
上面盖着钱庄的暗印。
“能拿到正账吗?”
霜竹摇头。
“钱庄不肯轻易给。”
“那便先记下。”
我将凭据收好。
“还有一件事。秋爽宴那日,你不必跟着我。”
霜竹立刻急了。
“公主,奴婢怎么能不跟着您?”
我握住她的手。
“我要你替我守住长乐宫。”
“记住,不论谁来,除了宫正司的女官,一概不许进我的寝殿。”
霜竹愣了愣。
“公主怀疑有人要害您?”
我看着她。
“不是怀疑。”
“是一定会有人来。”
3
第二日,我去了御书房。
父皇正伏案批阅奏折。
他近来头疾频发,眼下带着淡淡的青黑。
见我进来,他放下朱笔。
“令仪今日怎么有空来陪朕?”
我笑着上前,替他揉了揉肩。
“儿臣听说父皇昨夜又头疼了。太医院的药可有用?”
父皇叹气。
“老毛病了。吃了这么多年,也不见好。”
我故作犹豫。
“儿臣倒听说,有位民间神医能悬丝诊脉,连太医诊不出的病都能诊出。”
父皇嗤笑。
“不过是江湖术士的把戏。朕有太医院,何须他来诊?”
“儿臣也是这么想。”
我故意顺着他说。
“只是贵妃娘娘对柳神医推崇备至,还说他能隔着屏风辨尽天下疑难杂症。”
“儿臣实在好奇,世上当真有这样的神术?”
父皇终于抬头。
“哦?”
我趁机道:
“三日后秋爽宴,贵妃娘娘要让柳神医替宫中女眷诊脉。”
“儿臣想着,不如请父皇隐去身份,也坐在屏风后试上一试。”
“倘若柳神医真能说中父皇的头疾,便证明他有真本事。”
“若是说不中,也免得贵妃娘娘被江湖郎中蒙骗。”
父皇挑眉。
“你倒会替贵妃操心。”
我笑着挽住他的手臂。
“儿臣下月就要出嫁了。日后去了镇北侯府,怕是不能时时陪在父皇身边。”
“父皇便满足儿臣这一回,好不好?”
父皇终于笑了。
“你呀,都快嫁人了,还同小时候一般撒娇。”
“也罢,朕便陪你胡闹这一回。”
我心中一松。
连忙行礼。
“儿臣谢父皇!”
临走前,我又补了一句。
“不过父皇可千万别提前告诉贵妃娘娘。”
“否则柳神医知道了您的身份,诊脉时难免有所顾忌。”
父皇点头。
“高德海,秋爽宴那日,你亲自陪朕去。”
高公公躬身应是。
我离开御书房时,几乎能听见自己胸腔里砰砰的心跳声。
成了。
这一世,我终于有机会让父皇亲身体会,被人当众污蔑清白,究竟是什么滋味。
回宫后,我又让霜竹去了一趟宫正司。
就说近日长乐宫丢了几件首饰,担心有人趁秋爽宴作乱,请求加强巡视。
宫正司本就有巡查各宫的职责。
我身为嫡长公主,这点要求并不过分。
一切安排妥当,我才终于安心睡下。
梦里,我又回到了漠北的冬夜。
毡帐四处漏风,我蜷在角落,哭着求一盆炭火。
却只等来漫天风雪,和漠北王子的冷笑:
“炭火?你父皇都不要你了,还当自己是公主呢?”
恍惚间,又梦见苏贵妃温柔的看着我。
“令仪,别怪本宫。谁让你挡了明珠的路呢?”
我猛地惊醒。
窗外天色未亮。
冷汗早已浸透寝衣。
我盯着帐顶,慢慢攥紧拳头。
4
秋爽宴当日,揽月殿里摆了六架屏风。
每架屏风后都设有软榻,榻旁放着脉枕。
六根红色丝线从屏风后牵出来,末端缀着银环。
柳玄真端坐殿中,身旁摆着医箱。
苏贵妃笑着向众人解释。
“柳神医的悬丝诊脉最是神奇。”
“今日为了公允,诸位便抽签入座。”
“神医不见容貌,不问身份,只凭脉象断病。”
淑妃笑着称赞。
“贵妃妹妹有心。”
萧明珠也在一旁帮腔。
“母妃说得对。”
“否则若有人提前知道身份,难免让人疑心神医偏私。”
我坐在下首,静静听着。
真是好一个公允。
上一世,我便是被这两个字骗进了死局。
很快,林姑姑捧着签筒走来。
“长公主,请抽签。”
我伸手进去。
一支竹签被她悄悄推到我的指尖。
我握住,抽了出来。
三号。
签尾带着一道浅浅的胭脂痕。
林姑姑笑得格外殷勤。
“长公主好签,三乃吉数。”
我也笑了。
“确实吉利。本宫很喜欢。”
她明显松了口气。
我将竹签收进袖中。
随后起身。
“贵妃娘娘,儿臣方才饮了几盏茶,想先去更衣。”
苏贵妃微微皱眉。
“诊脉马上就要开始了。”
我撒娇道:
“不过片刻。儿臣总不能失仪吧?”
她只好笑着点头。
“快去快回。”
我出了揽月殿,径直去了后方偏殿。
父皇已经换了常服,身旁只有高公公。
见我进来,他笑问:
“朕今日坐哪里?”
我取出三号签,双手递上。
“儿臣给父皇留了三号。那位置最靠里,旁人看不见。”
父皇接过竹签,随手摩挲。
“三号?”
“正是。”
他瞧见签尾的红痕,随口道:
“这签倒做得粗糙。”
我垂下眼。
“许是宫人不仔细。”
父皇没有在意。
我亲自扶他从侧门进入三号屏风。
又请高公公替他将红丝线系在腕上。
父皇坐稳后,低声道:
“朕倒要看看,这柳玄真能诊出什么。”
我笑着替他整理好衣袖。
“父皇别出声。”
“若是被人认出来,试诊便不灵了。”
高公公也低声道:
“陛下放心,奴才守在侧门,不许任何人靠近。”
我这才放下帘子。
转身进了六号屏风。
六号原本就是预留的空位,我安安静静地坐下。
隔着薄纱,隐约能看见柳玄真的身影。
他正慢条斯理地净手。
苏贵妃在旁边说:
“神医,今日便劳烦你了。”
柳玄真微微一笑。
“娘娘放心。”
我心中冷笑。
但愿他等会儿,还能如此胸有成竹。
诊脉开始。
一号是淑妃。
柳玄真捻着丝线,闭目片刻。
“一号贵人脾胃虚寒,近日不宜贪凉。”
淑妃惊讶不已。
“神医说得不错!”
二号是萧明珠。
柳玄真又说:
“二号贵人近日忧思过重,夜间恐有多梦之症。”
萧明珠立刻惊呼:
“真神了!本宫近来的确夜夜睡不安稳。”
满殿赞叹声不断。
苏贵妃脸上也满是欣慰。
我却知道。
这些所谓神迹,不过是贵妃早已准备好的戏码。
终于,柳玄真的手指落在三号丝线上。
他捻了片刻,忽然眉头紧锁。
“咦?”
苏贵妃立刻追问:
“神医,可是有什么不妥?”
柳玄真又装模作样地诊了半晌。
突然脸色大变。
“这……这怎么可能!”
殿内瞬间安静。
淑妃急声问:
“三号是哪位贵人?莫不是有什么重疾?”
柳玄真站起身,脸色惨白。
“草民不敢妄言。只是三号贵人的脉象……”
他故意停住。
苏贵妃满脸关切。
“神医但说无妨。若真有什么隐疾,也好及时医治。”
柳玄真终于咬牙开口。
“这……这是喜脉!而且已有两月身孕!”
满殿哗然。
萧明珠第一个站起来。
“什么?!三号有孕?”
她紧接着看向苏贵妃。
“母妃,三号不是皇姐吗?”
苏贵妃猛地捂住嘴,眼泪瞬间涌了出来。
“令仪!你……你怎能做出这等糊涂事!”
萧明珠扑通跪下。
“母妃,您快救救皇姐!”
“裴哥哥已经半年未曾回京,皇姐却怀了两个月的身孕!”
“这若传出去,镇北侯府该如何自处!”
满殿瞬间炸开了锅。
“嫡长公主竟然未婚有孕?”
“那孩子岂不是别人的?”
“陛下亲赐的婚事,这可是欺君啊!”
苏贵妃哭得浑身发抖。
“都怪本宫!是本宫没有教好令仪!”
“陛下若知道此事,定会震怒!”
她转身跪在上首空着的御座前。
“本宫愿替令仪承担一切罪责!”
我坐在六号屏风后,慢慢理了理衣袖。
上一世,她也是这样哭着替我求情。
只不过这一次,三号坐的人,可不是我。
我站起身,掀开帘子。
“贵妃娘娘是在叫我?”
苏贵妃的哭声戛然而止。
萧明珠猛地抬头。
“皇姐?!”
我笑着看她。
“皇妹怎么这副表情?倒像是见了鬼。”
苏贵妃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
“你……你怎么会在六号?”
我故作惊讶。
“贵妃娘娘为何如此震惊我不在三号?”
“况且儿臣坐在哪里,与此时三号贵人有孕的事有什么关系?”
话音未落。
三号屏风里,忽然传来一道森冷的声音。
“朕也想知道。”
下一瞬。
帘子猛地被掀开。
父皇阴沉着脸,大步走了出来。
柳玄真手里的红线应声断裂。
父皇一脚踹翻脉枕。
“柳玄真!”
“你倒是给朕说清楚!”
“朕腹中的孩子,究竟是谁的!”
满殿死寂。
柳玄真扑通跪地,疯狂磕头。
苏贵妃却最先回过神来。
她红着眼睛,急忙替神医求情:
“陛下息怒!柳神医不过一时误诊,绝无冒犯圣驾之意!”
父皇正要发作。
我却忽然开口:
“父皇,儿臣倒有一事不明。”
“柳神医自称悬丝诊脉,不看容貌,不问身份。”
“可他刚说三号贵人有孕,贵妃娘娘和明珠便喊出了儿臣的名字。”
我转头看向苏贵妃。
“娘娘怎知,三号一定是我?”
苏贵妃脸上的笑意彻底僵住。
5
柳玄真已经吓得瘫在地上。
“陛下饶命!”
“草民医术不精,误将别的脉象认成了喜脉!”
父皇怒极反笑。
“医术不精?”
“朕年过四旬,你竟能诊出朕有孕?”
“朕看你根本不是神医,是个欺君的骗子!”
柳玄真连连磕头。
苏贵妃也跪了下来。
“陛下,柳神医先前确实治好了臣妾的风寒。”
“今日许是丝线过长,又或是殿内人多嘈杂,这才出了差错。”
“臣妾举荐不当,愿意领罚。”
她说得诚恳。
短短几句话,便将一场蓄意构陷说成了无心之失。
父皇看着她哭红的眼睛,脸色竟缓和了几分。
“你也是受了蒙骗。”
他转头吩咐:
“来人,将柳玄真押下去!”
“贵妃管教宫人不严,禁足七日。”
我听得心中发冷。
果然。
即便亲自被诊出有孕,父皇第一时间想的,依旧是替苏贵妃开脱。
上一世,他可没给我解释的机会。
我上前一步。
“父皇且慢。”
父皇皱眉。
“令仪,你还想做什么?”
“儿臣想知道,贵妃娘娘为何能一口叫出儿臣的名字。”
苏贵妃立即道:
“你方才抽中了三号,本宫自然记得。”
我笑了。
“原来娘娘如此关心儿臣,连一个座次都记得清清楚楚。”
“可娘娘方才为何不先问问三号坐的是谁,便认定儿臣与人私通?”
苏贵妃脸色微变。
“本宫一时情急……”
“既然如此,倒不如问问林姑姑。”
我看向跪在旁边的掌事姑姑。
“今日抽签,是谁准备的?”
林姑姑连忙磕头。
“是奴婢。”
“签筒是谁拿的?”
“也是奴婢。”
“那为何三号签的尾端,偏偏有一道胭脂痕?”
我从袖中取出那支竹签。
父皇目光一凝。
“拿过来。”
高公公上前接过。
又命人将其余竹签倒在桌上。
六支竹签排得整整齐齐。
唯独三号,尾端染着红痕。
父皇看向林姑姑。
“怎么回事?”
林姑姑脸色惨白。
“许……许是小宫女收拾时不仔细,不慎蹭上了胭脂。”
我点头。
“也有可能。”
“那本宫再问一句。”
“为何今日你将签筒递到本宫面前时,特意把三号签推到了本宫手边?”
林姑姑猛地抬头。
“奴婢没有!长公主冤枉奴婢!”
苏贵妃也皱眉。
“令仪,林姑姑伺候本宫多年,向来稳妥。”
“不过是一支染了胭脂的竹签,未免太小题大做。”
我笑了笑。
“娘娘说得有理。”
“只是既然有疑问,总该查清楚。”
我转向高公公。
“今日替各位贵人引座的宫女可还在?”
高公公应声。
“在。”
“传。”
不多时,一个叫春杏的小宫女被带进来。
她一进门便跪下,吓得浑身发抖。
我问她:
“今日林姑姑可曾吩咐过你什么?”
春杏颤声道:
“姑姑说……说三号一定要留给长公主。”
“若有旁人抽到三号,便说签筒出了差错,让她重新抽。”
满殿一片哗然。
林姑姑猛地扑过去。
“贱婢!你敢胡说!”
高公公一声厉喝。
“拿下!”
两名太监立刻将她按住。
我望向苏贵妃。
“娘娘不是说,今日抽签最是公允吗?”
“怎么本宫还没抽,三号的位置便已经定好了?”
苏贵妃脸色白了几分。
却仍强撑着笑意。
“或许是林氏担心你即将出嫁,想让神医先替你诊脉。”
“这奴才自作主张,本宫回头定会罚她。”
她话锋一转。
“不过令仪,你也太多心了。”
“本宫养你十年,难道还会害你不成?”
这句话一出,殿内不少人都露出迟疑之色。
我没有同她争。
只是慢慢转过身,看向柳玄真的医箱。
“既然娘娘觉得只是误会,那便再查一样东西吧。”
柳玄真猛地抬起头。
我笑着问:
“柳神医,既然今日只是误诊,想必不介意我们看看你的医箱?”
他脸色骤变。
“不可!”
6
“为何不可?”
我走到医箱前。
柳玄真跪着往前挪了两步。
“医箱里有贵人的病案,事关隐私,绝不可随意翻看!”
父皇皱眉。
“令仪,别胡闹。”
我抬头看他。
“父皇,柳神医连您的喜脉都敢当众宣扬,如今倒知道替旁人守隐私了。”
父皇脸色骤沉。
“开箱!”
高公公亲自上前。
医箱打开。
里面整齐摆着药瓶、银针、艾草和几本医书。
高公公一件件取出。
表面看不出任何异样。
苏贵妃轻轻松了口气。
“令仪,如今你总该放心了吧?”
我没有回答。
而是蹲下身,敲了敲医箱底部。
声音发闷。
我抬头。
“高公公,这箱底似乎还有一层。”
柳玄真脸色瞬间惨白。
“长公主!”
他猛地扑过来,却被侍卫一把按住。
“那里面只是些祖传秘方!万万不可示人!”
我看着他。
“祖传秘方?”
“莫非……还能治男人怀孕的病?”
父皇脸色铁青。
“撬开!”
高公公取出匕首,沿着箱底缝隙一撬。
薄薄的木板应声弹开。
暗格中压着一张折好的纸。
高公公展开后,脸色瞬间变了。
“陛下……”
他将纸呈上。
父皇只看了一眼,便猛地拍在桌上。
我不用看,也知道上面写了什么。
三号。
嫡长公主萧令仪。
脉象滑利,如珠走盘。
已有两月身孕。
落款处,正是柳玄真的私印。
父皇气得手背青筋暴起。
“柳玄真!这脉案又作何解释!”
柳玄真浑身抖得像筛糠。
“草民……草民只是……”
苏贵妃忽然开口。
“陛下息怒。”
“兴许是神医方才诊脉后,随手记下的。”
“他原以为三号坐的是令仪,这才写错了名字。”
我转头看她。
“娘娘可真会替神医解释。”
“可神医从入殿至今,便一直坐在诊台前。”
“刚刚诊出三号有孕,就被父皇吓得跪倒在地。”
“他何时打开过医箱?又何时写下这张脉案?”
高公公立刻道:
“奴才一直在殿中。柳玄真今日确实不曾打开医箱。”
苏贵妃的脸色终于变了。
柳玄真再也撑不住了。
他疯狂磕头。
“陛下饶命!”
“草民只是一时糊涂!草民真不是故意冒犯圣驾!”
我走到他面前。
“柳神医,你弄错了一件事。”
“你想冒犯的人,本来就不是父皇。而是本宫。”
柳玄真猛地抬头,眼里满是惊恐。
我继续道:
“你早就知道三号应该坐着本宫。”
“你也早就知道,本宫该被诊出两个月身孕。”
“所以连脉案都提前写好了。”
“只是你没料到,今日坐在三号的,竟然是父皇。”
柳玄真嘴唇哆嗦着。
“长公主……草民冤枉……”
“冤枉?”
我笑了。
“那你告诉本宫。是谁让你提前写下这份脉案的?”
柳玄真张了张嘴。
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苏贵妃。
苏贵妃神情一冷。
他立刻低下头。
“是草民自己!”
“草民听说长公主即将出嫁,便想着提前替公主准备一份调养方子。”
“谁知一时大意……”
我点头。
“原来如此。”
“神医还没诊脉,便知道本宫怀了两个月身孕。”
“这本事,倒比悬丝诊脉更厉害。”
殿内有人没忍住,低低笑了一声。
柳玄真羞愤得满脸通红。
苏贵妃却再次落泪。
“令仪,本宫知道你受了委屈。”
“可柳神医到底是本宫请来的。”
“你若有怨,冲本宫来便是。”
她转头朝父皇叩首。
“臣妾举荐不当,愿承担所有罪责!”
“求陛下莫再为难令仪。”
我看着她。
这一幕何其熟悉。
上一世,她也是这般哭着替我求情。
我被她感动得泪流满面。
以为她是世上最疼爱我的人。
如今才知道。
她越是哭得凄惨,越是要把自己摘得干净。
我正想开口。
殿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启禀陛下!”
“宫正司在长乐宫抓到一名宫女!”
“她趁长公主赴宴,偷偷潜入寝殿,想往公主妆匣里放东西!”
我心中一松。
终于来了。
7
被押进来的宫女叫秋荷。
是永宁宫负责洒扫的三等宫女。
她一见苏贵妃,便吓得低下头。
宫正司女官将搜出的东西一一摆在桌上。
一包安胎药。
一封私通信件。
一枚男子玉佩。
我望着那三样东西。
浑身血液几乎凝固。
上一世,正是它们将我送进了冷宫。
那封信里写着我与陌生男子私会,情意绵绵,珠胎暗结。
那包安胎药,是从我床下搜出来的。
至于玉佩,据说属于一个早已逃出京城的侍卫。
人证物证俱全。
父皇连看都不愿多看我一眼。
如今,这三样东西再次摆在我面前。
我却不再害怕。
我拿起那封信。
“秋荷,这是谁让你放进本宫寝殿的?”
秋荷哭着磕头。
“长公主饶命!奴婢只是奉命办事!”
“奉谁的命?”
她哆嗦着看向林姑姑。
“是林姑姑!”
“她说只要奴婢将这些东西放进去,事成后便赏奴婢五十两银子,还替奴婢的弟弟脱去奴籍!”
林姑姑猛地抬头。
“贱婢!你竟敢污蔑我!”
秋荷哭得更厉害了。
“姑姑,明明是您亲手将东西交给奴婢的!”
“您还说,等柳神医诊出长公主有孕,便会有人来长乐宫搜查。”
“到时候只要搜出这些,长公主便再也辩解不得!”
父皇气得猛拍桌案。
“好大的胆子!”
苏贵妃也霍然起身。
“林氏!”
“本宫平日待你不薄,你竟敢背着本宫做出这等恶毒之事!”
林姑姑瞬间跪倒。
她先看了苏贵妃一眼。
随后重重磕头。
“娘娘恕罪!”
“都是奴婢一人所为!”
“奴婢见二公主自幼爱慕镇北侯世子,实在不忍二公主伤心!”
“这才一时糊涂,想替二公主争一争婚约!”
“贵妃娘娘对此毫不知情!”
苏贵妃哭着摇头。
“糊涂啊!”
“明珠喜欢裴世子,本宫早就劝她放下。”
“令仪与裴世子是陛下亲赐的婚约,岂容旁人算计!”
“你竟背着本宫做出这种事!”
她说着,转头望向我。
“令仪,本宫实在对不住你。”
“是本宫管教无方,险些害你蒙冤。”
萧明珠也跪了下来。
“皇姐!”
“明珠确实喜欢裴哥哥,可我从未想过害你!”
“林姑姑也是为了我,才做出这等糊涂事。”
“求皇姐别怪母妃!”
我静静看着她们。
好一对慈母孝女。
连替罪羊都早早准备好了。
林姑姑认下罪责,便能将苏贵妃和萧明珠摘得干干净净。
果然,父皇沉默片刻,缓缓道:
“既然是林氏自作主张,此事便到此为止。”
“柳玄真欺君,押入刑部。”
“林氏、秋荷构陷公主,交宫正司审问。”
“贵妃管教不严,禁足一月。”
“至于明珠……”
他看了萧明珠一眼。
“以后不许再提镇北侯世子的事。”
我忽然笑了,笑得眼泪都快出来。
上一世,我被诊出有孕时,父皇恨不得立刻将我送出京城。
如今贵妃买通神医、安排伪证,连构陷我的宫人都抓到了。
父皇却只想让她禁足一个月。
父皇眉头紧皱。
“令仪,你还有什么不满意?”
“父皇。”
我缓缓跪下,抬头看他。
“儿臣想问父皇一句。”
“今日若坐在三号的是我,神医诊出喜脉,长乐宫再被搜出这些东西……”
“父皇会让神医认错,还是让儿臣认罪?”
父皇脸色骤沉。
“你胡说什么!”
我没有退。
“儿臣只是想知道。”
“若今日受辱的是儿臣,父皇还会不会觉得,这不过是一场误会?”
父皇怒道:
“你如今不是好端端地站在这里吗!”
这句话落下。
我胸口仿佛被人狠狠剜了一刀。
上一世。
我跪在御书房外,哭着求父皇查清真相。
他也是这样说的。
“朕已给你留了活路,不过是嫁得远些。”
“你如今不是还活着吗?”
后来,我在漠北寄回七封求救信,每封末尾都写着:
“父皇,女儿想回家。”
直到我死,他也没答应。
我低下头,轻轻笑了。
原来。
即便重活一世。
父皇的偏心,也从未变过。
只是这一回,我不再指望他会心疼我了。
我慢慢站起身。
“父皇说得对。”
“儿臣如今确实好端端地站着。”
“可有人已经敢买通神医,构陷皇后嫡出的长公主。”
“今日她们能借一桩婚约害我。”
“来日若为了更大的利益,又会将主意打到谁身上?”
父皇脸色一变。
我没有再说。
只是取出袖中的一张银票凭据。
“父皇。”
“儿臣还有一件东西,想请您看看。”
8
那张凭据,是霜竹从仁济堂查来的。
上面清清楚楚记着,柳玄真入宫前,曾收取五千两银票。
银票来自京城最大的汇通钱庄。
而兑换银票的人,正是林姑姑。
父皇看完,冷声道:
“林氏,这又是怎么回事?”
林姑姑连忙磕头。
“陛下明鉴!”
“这是贵妃娘娘赏给柳神医的诊金!”
“贵妃娘娘体恤医者辛苦,赏赐丰厚些,也是常事。”
苏贵妃立刻点头。
“不错。”
“柳神医替臣妾治好了风寒,臣妾确实赏过他银子。”
“此事臣妾不曾隐瞒。”
她抬头望向我。
“令仪,你若不信,大可去查永宁宫的账。”
我笑了笑。
“娘娘既然这么说,那便查吧。”
苏贵妃神色一僵。
我看向高公公。
“烦请公公派人取来永宁宫外库账册。”
“再派人去汇通钱庄,核对银票底账。”
“既然娘娘清清白白,想必不怕人查。”
苏贵妃猛地抬头。
“萧令仪!”
她终于有些失态。
“本宫好歹养了你十年!”
“你竟为了一个江湖郎中,要查本宫的私库?”
我平静道:
“儿臣自然不敢擅查,所以才请父皇做主。”
父皇脸色阴沉,他本想压下此事。
可方才我那句话,已经刺中了他的心。
父皇向来最忌后宫干政,更忌有人私自插手两国和议。
有人为了争婚约,便敢算计嫡长公主。
若还敢背着父皇与外邦使臣交易,岂不更是欺君之罪?
父皇终于开口:
“高德海。查。”
苏贵妃的脸色彻底变了。
半个时辰后,账册送到。
高公公当众核对。
永宁宫外库确实支出过五千两。
账面写的是赏赐柳神医的诊金。
苏贵妃明显松了口气。
“陛下,臣妾没有说谎。”
我却忽然问:
“高公公,支银日期是哪一日?”
高公公低头看了看。
“回长公主,是八月初六。”
我又问:
“柳玄真何时入宫?”
“八月初八。”
“那贵妃娘娘又是何时偶感风寒的?”
高公公一怔。
随后看向太医院送来的诊籍。
“八月初七。”
我轻轻笑了。
“有趣。”
“贵妃娘娘八月初七才染上风寒。八月初八才请柳玄真入宫看病。”
“可八月初六,就已经准备好了五千两诊金。”
“难不成娘娘还有未卜先知的本事?”
苏贵妃猛地抬头。
脸上终于没了血色。
我看着她。
“娘娘,您究竟是为了治病请柳玄真入宫……”
“还是早就同他商量好,要在秋爽宴上陷害儿臣?”
满殿死寂。
苏贵妃张了张嘴。
半晌,才挤出一句:
“本宫……本宫只是提前备些银子……”
“备银子自然无妨。”
我打断她。
“可银票底账记着,八月初六当日,五千两已经由柳玄真的随从签收。”
“难道他还没来替娘娘看病,便已经收下了诊金?”
苏贵妃的嘴唇开始发抖。
父皇猛地将账册摔在地上。
“苏氏!你到底还有多少事瞒着朕!”
苏贵妃终于扑通跪下。
“陛下!臣妾冤枉!”
“臣妾只是听说柳神医医术高明,提前赏他银子,请他入宫!”
“至于后来发生的事,臣妾当真不知情!”
我没有再与她争辩。
只是看向林姑姑。
“林姑姑,你说今日一切都是你自作主张。”
“可五千两银子,是从贵妃私库出去的。”
“你一个奴才,哪里来的胆量,擅自动用如此巨款?”
林姑姑额头冷汗直流。
“奴婢……奴婢……”
我缓缓蹲下。
“你替娘娘认下所有罪名,可娘娘方才怎么说?”
“她说你背主忘恩,罪该万死。”
“你以为自己死了,娘娘便会照顾你的家人?”
林姑姑猛地抬头。
我压低声音。
“你弟弟在宫外的那间铺子,昨日已经被永宁宫的人接管。”
“你若死了,谁替他讨公道?”
林姑姑浑身一颤。
这件事是霜竹昨日查到的。
苏贵妃早就做好了弃车保帅的准备。
林姑姑为她做了十几年脏事。
如今出了纰漏,自然只能去死。
林姑姑突然嚎啕大哭。
“娘娘!您不能不管奴婢啊!”
苏贵妃厉声喝道:
“林氏!你疯了!”
可林姑姑已经什么都不顾了,她猛地扑向父皇。
“陛下!奴婢全都招!”
“柳玄真是贵妃娘娘亲自命奴婢收买的!”
“那份脉案,也是娘娘让人提前写好的!”
“娘娘说,只要长公主被诊出有孕,陛下便一定会为了皇家颜面废除婚约!”
“届时二公主便有机会嫁入镇北侯府!”
苏贵妃脸色惨白。
“贱婢!你竟敢污蔑本宫!”
她猛地扑过去,一巴掌甩在林姑姑脸上。
“本宫待你不薄!你为何要这样害本宫!”
林姑姑被打得嘴角流血,却忽然冷笑起来。
“娘娘。奴婢替您做了这么多事,您真以为奴婢什么后手都没留吗?”
苏贵妃的动作猛地僵住。
林姑姑转头朝父皇磕头。
“陛下!”
“奴婢这里,还有贵妃娘娘与漠北使臣往来的密信!”
9
苏贵妃猛地转头。
“林氏!你疯了!胡说什么!”
林姑姑满脸泪水,却忽然不再磕头。
“娘娘,奴婢替您做了十八年的事,连亲弟弟的铺子都被您收走了。”
“您既不肯给奴婢活路,奴婢也没什么可顾忌的了。”
父皇沉声问:“信在哪里?”
“在永宁宫耳房的暗匣中。钥匙就在奴婢衣领里。”
高公公立刻带人搜查。
殿中静得落针可闻。
苏贵妃跪在御前,泪水一滴滴落在地上。
“陛下,臣妾从未做过背叛您的事。那贱婢为了活命,什么谎都说得出来。”
父皇没有理她,反倒看向我。
“令仪,你早就怀疑贵妃?”
我垂眸。
“儿臣只是觉得奇怪。若真是替女眷诊病,为何偏要在秋爽宴上,当着所有人的面为未出阁的公主诊脉?”
“女子清白何等重要。即便当真诊出隐疾,也该私下告知。可贵妃娘娘偏偏要让所有人都看着。”
“儿臣不敢赌。所以才想请父皇亲自试一试。”
父皇沉默了。
他似乎终于意识到,今日若坐在三号的当真是我,会是什么下场。
可他只是疲惫地揉了揉眉心。
“你这孩子,心思何时变得这般重了。”
我垂下眼,不再回答。
半个时辰后,高公公捧着一只匣子回来。
匣中有三封信、一份汇通钱庄的存兑底单,还有一张鸿胪寺登记过的漠北国书抄件。
父皇先拿起国书。
我看见上面写着,漠北愿与大周修好,求娶一位宗室贵女,并未指名。
那是七月的国书。
而紧接着的密信,落款却是八月初五。
信中写得清楚:
待漠北使臣在朝会上改口,指名求娶皇后嫡出的长公主萧令仪。
作为交换,永宁宫愿以重金相赠,还会替漠北使臣争取下一次关市议约的优待。
密信上有林姑姑的手押,匣中还附着漠北使臣签收金银的凭据。
父皇手指猛地攥紧。
“苏氏,你敢私通外使?”
苏贵妃面如金纸。
“陛下!臣妾只是想着漠北正在求亲,提前替您分忧……”
“分忧?”我轻声问。
“那娘娘为何非让他们指名要我?”
“父皇早已替我与裴砚之赐婚。漠北若只求娶宗室女,自有旁人可以商议。偏要点我,是为了什么?”
苏贵妃眼神一闪。
“令仪,你误会了,本宫不过是……”
我拿起第二封信,缓缓念出其中一句。
“待喜脉事成,长公主婚约自废;殿下再为其请命和亲,正可成全漠北所求。”
殿内一片哗然。
萧明珠也不哭了。
她怔怔看着苏贵妃,忽然小声道:
“母妃,您不是说,等皇姐退婚,父皇便会将裴哥哥赐给我吗?”
苏贵妃厉声喝道:“闭嘴!”
可已经晚了。
我望向萧明珠。
“皇妹,原来你也知道我会退婚?”
她脸色一白。
我又问:“你可知道,贵妃早替我选好了漠北?”
萧明珠咬着唇,半晌才道:
“反正……反正漠北也有金银牛羊,皇姐去那里做王妃,又有什么不好?”
我忍不住笑了。
“那不如将这份好姻缘让给你?”
她猛地后退。
“我不去!漠北那位王子脾气暴虐,听说前一个王妃就是被他折磨死的!”
话音落下,满殿死寂。
连苏贵妃都愣住了。
我一步步走到她面前。
“皇妹,既然你知道漠北是什么地方,为何还劝我去?”
萧明珠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尽。
父皇厉声喝道:“都给朕闭嘴!”
我握住那封密信,仿佛又回到了上一世。
那年漠北使臣明明只求一位宗室贵女,后来却突然指定要我。
我以为是父皇为了两国邦交,才将失了清白的我送过去。
如今才知道——
不是苏贵妃见我落难,才“好心”替我求了和亲。
她是先替我找好了漠北这条死路,才需要柳玄真毁掉我的婚约。
我将第三封信呈到父皇面前。
“父皇,还有这一封。”
信上写着,
待公主抵达漠北,便可将其“婚前失德”的传闻转告王庭,免得漠北误将她当作清白贵女。
漠北看中的是嫡公主作为两国盟约人质的身份,并不在乎流言;
那个残暴王子却会因此视我为奇耻大辱。
上一世我在毡帐中受过的冷、饿、辱骂,忽然都有了答案。
我抬头看向苏贵妃。
“娘娘,您当真是为了保我的命,才劝父皇将我送去和亲吗?”
苏贵妃终于失了声。
父皇抓过密信,脸色难看到了极点。
“押下去,封永宁宫!所有涉事人员一并交慎刑司审查,漠北使臣暂留馆驿,不许擅离!”
苏贵妃拼命哭喊:“陛下!臣妾是冤枉的!”
我却瞥见林姑姑听到“永宁宫”三字时,忽然露出一种更深的恐惧。
她像是想起了什么,死死抓住我的裙摆。
“长公主!”
“娘娘不仅想害您。”
“十年前,先皇后病逝那件事……奴婢也知道!”
10
我浑身一僵。
母后去世那年,我才八岁。
太医院说她积劳成疾,旧病复发。
而苏贵妃跪在父皇面前,求他将我接到永宁宫抚养。
满宫都夸她贤德。
我也一直以为,她是这世上除母后外最疼我的人。
如今林姑姑却说,母后的死另有隐情。
父皇猛地站起。
“林氏!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林姑姑脸色惨白,额头磕得通红。
“奴婢知道。”
“先皇后病重那年,贵妃娘娘命奴婢收买了掌药的黄内监。
原本太医开的温养方子,最后三服却被改了药材。”
苏贵妃尖声叫道:“污蔑!你这个贱婢!”
我死死攥着裙角。
“证据呢?”
林姑姑愣住。
我盯着她,一字一句问:
“空口说一句我母后是被害死的,就想抵过你今日的罪?
十年前的药方、经手人、银钱账目,在哪里?”
她哆嗦片刻,竟真的说出一个名字。
“陈嬷嬷。”
“当年的掌药女官陈嬷嬷还活着。她被逐出宫后,住在城南慈恩庵。”
“那年她发现药包封条不对,悄悄留了一份药方副本。娘娘派人找了她许久,前阵子才打听到她。”
父皇终于下令。
“让太医院调出皇后当年的原始诊籍!再将陈氏带回来!”
苏贵妃哭着扑到御前。
“陛下,臣妾与皇后姐姐相处多年,怎会害她!”
“您不能凭一个贱婢的胡言乱语,就疑心臣妾啊!”
父皇看她的目光依旧复杂。
甚至有一瞬,我以为他又要心软。
我跪了下去。
“父皇,今日儿臣险些被人污了清白,您说要息事宁人。”
“可母后已经死了十年。”
“若她当真死得冤枉,难道父皇也要因为贵妃娘娘哭得伤心,就不查了吗?”
父皇脸色一白。
“查。查到底。”
这三日,永宁宫被封得水泄不通。
宫里许多人忽然想起,苏贵妃当年是如何衣不解带替母后侍疾,又是如何在母后丧仪上哭得几次昏厥。
那份感人的贤良,如今想来,竟处处透着讽刺。
第三日,陈嬷嬷终于从慈恩庵被带到御前。
她鬓发花白,跪地时膝盖直打颤。
我认得她。
小时候母后不肯让我多吃蜜饯,陈嬷嬷总会趁旁人不注意,偷偷塞一块给我。
她看见我,泪水一下子涌出来。
“长公主都长这么大了……”
我俯身扶她。
“嬷嬷,母后最后喝的药,究竟怎么回事?”
陈嬷嬷从贴身布袋中取出两页发黄的纸。
“这是太医亲笔开的方子,奴婢当年私下抄了一份。”
“还有一页,是那夜真正送入昭宁宫的药材清单。”
两张纸,几味关键药材不同。
当年替母后诊病的谢老太医尚在人世,被请来逐一核验。
他看完后,双手颤抖。
“皇后娘娘原就体弱,这几味药材若按原方调配,本可缓缓调养。”
“可这张清单中有两味与旧疾相冲,连用数日,便会使病情骤然恶化。”
“老臣从未开过这样的方子!”
父皇再命人核对尚存的御药房旧簿。
黄内监经手的几次领药,恰与药方被改的日子吻合。
而永宁宫十年前的私库支账中,竟有一笔赏给黄内监的百两黄金。
最后,陈嬷嬷又认出纸上的封签手押。
“这是林姑姑的。那夜,正是她接走药包,说贵妃娘娘要亲自替皇后煎药。”
人证、旧方、御药房领药簿、私库金银,一一对上。
苏贵妃被带到御前时,还在哭。
“陛下,臣妾冤枉……”
我却忽然问她:“娘娘,母后临终前还让我要敬重您。您当时听见这话,心里在想什么?”
她的哭声戛然而止。
我走到她面前。
“这些年您替我梳头,教我女红,亲手给我绣嫁衣。”
“您每每叫我‘乖女儿’,可曾想起我娘的最后一碗药?”
苏贵妃嘴唇颤抖。
“令仪……”
“别叫我。”
我第一次当着所有人打断了她。
“我有母后。您不配。”
父皇猛地起身,连御案上的茶盏都被带翻。
“苏氏!”
“朕让你照顾令仪,原来是将她交给了害死她母后的人!”
苏贵妃终于不再哭了。
她忽然笑出声,笑得满脸扭曲。
“是又如何?”
“皇后占了中宫之位,凭什么她的孩子生来便比明珠尊贵?”
“她死了,本宫才有机会将令仪养在身边,让陛下看看本宫有多贤良。”
“可我养了她十年,她竟连一桩婚事都不肯让给明珠!”
她猛地指向我。
“一个和她娘一样碍眼的东西!早知如此,当年就该让她跟着皇后一起死!”
父皇抄起桌上砚台,狠狠摔在她脚边。
“押入冷宫!”
我望着这张曾经慈爱的脸,忽然只觉得荒唐。
十年前,她害死了我的母后。
上一世,她又笑着替我系上嫁往漠北的披风。
原来我这十年以为的母女情深,从头到尾都只是一场笑话。
11
真相既明,父皇终于下旨。
柳玄真受贿伪造脉案、构陷皇室,按律重惩;林姑姑与秋荷等人,各依所犯之罪伏法。
漠北使臣私受金银、擅自与后妃勾结,被逐出京城,相关金银与书信悉数封存,移交鸿胪寺向漠北王庭交涉。
萧明珠明知有人要害嫡姐,却当众添油加醋,又参与抢夺赐婚,褫夺公主封号,贬为庶人,送往皇陵终身守陵。
最重的一道旨意,则落在苏贵妃身上。
谋害先皇后,构陷嫡长公主,私通外使。
废为庶人,赐鸩酒一杯,死后不得入皇家妃陵。
圣旨传出那日,萧明珠冲到永宁宫门前,哭得披头散发。
“母妃!您不是说,皇姐一退婚,我就能嫁给裴哥哥吗?”
“如今我连公主都不是了!您怎么能骗我!”
苏氏隔着宫门嘶喊她的名字,却被侍卫拦住。
母女二人哭得撕心裂肺。
我站在远处,看着这场闹剧。
上一世,我被送出宫时,萧明珠就站在朱红宫门下,笑着问我的送亲队伍为何走得那么慢。
这一世,轮到她被押往皇陵。
没有凤冠,没有十里红妆,连她心心念念的裴砚之也始终没见她一面。
行刑前,父皇准我去冷宫见苏氏最后一面。
我没有推辞。
昔日宠冠六宫的贵妃,已经脱去华服,穿着粗布囚衣,坐在阴冷的屋中。
她见我进来,猛地扑过来。
“令仪!你救救我!”
“本宫养了你十年啊!你不能眼睁睁看着本宫死!”
我站着没动。
“十年?”
“娘娘不提,我险些忘了。”
“你害死了母后,却让我把你当成了亲娘。”
“你是怕我知道真相,还是怕我活得太安稳?”
苏氏脸色惨白。
“那是过去的事……令仪,求你看在往日情分上……”
我笑了。
“上一世,我也是这样求你的。”
她猛地抬头,惊恐的看着我。
我慢慢道:“我跪在你脚边,求你让太医再诊一次,求你别送我去漠北。”
“你却笑着说,去了漠北,好歹能保住性命。”
“可我死在漠北的风雪里。你替我准备的这条活路,真冷啊。”
苏氏嘴唇哆嗦着,再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你知道吗?直到咽下最后一口气时,我都在等父皇派人接我回家。”
我垂眸看向桌上的鸩酒。
“今日您也等一等吧。”
“看看您最爱的陛下,会不会收回成命。”
苏氏猛地扑向宫门,尖叫着要见皇帝。
高公公垂首道:“陛下有旨,不见。”
她的动作骤然僵住。
我忽然有些想笑。
原来她苦心侍奉半生的男人,也不过是一句话便能舍弃她。
她终于跪倒在我脚下,伸手来抓我的裙摆。
“令仪,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我轻轻退后一步。
“你欠我母后的命,该还了。”
我转身离开。
身后很快传来瓷盏落地的脆响。
再后来,什么声音也没有了。
走出冷宫时,细雨正落在宫檐上。
霜竹替我撑起伞。
“公主,您还好吗?”
我深吸一口气。
“好。”
“从来没有这样好过。”
那晚父皇召我去御书房,赐下许多珠宝和田庄。
我叩首谢恩,将赏赐交给宫人,却没有上前撒娇。
他似乎想说些什么,良久只道:
“令仪,这些年,是朕没看清苏氏。”
我垂着眼没说话。
他沉默许久,苦涩道:“你如今同朕生分了。”
12
半月后,北境大捷。
裴砚之凯旋回京。
上一世,我被送去漠北时,他正在边关领兵,军令如山,不得擅离。
写给他的信被截下,他得知我受辱后,曾上书请求接我归国,却被父皇以两国和议为由驳回。
这一世,他终于按约归来。
入宫的第一件事,便是请父皇按期完婚。
大婚那日,十里红妆。
我穿上了母后留下的凤纹锦,重新裁制了一身嫁衣。
宫门外,裴砚之一身大红喜服,策马而来。
见我出现,他翻身下马,朝我伸出手。
“令仪!我来娶你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