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城西开了三年绣坊,铺子没有名字,但大家都叫这儿半尺堂,因为一尺布裁下去,我总要留半尺。
日子久了,我自己也这么叫。
镇上人都说我泼辣,泼辣得嫁不出去。
直到那个落魄书生租了对面的空屋。
他替人抄账,夜里灯亮到很晚,看我绣江水纹的针法,眼神总会定在上边。
债主逼我嫁人的那天,他当众拍出四十两银,一分不多,一分不少。
我原以为他也是来讨债的。
后来才知道,他是来还债的。
1
晨雾还没散,半尺堂虚掩着的门板就被一脚用力踢开了。
来人我没少见,是孙老爷典当行里的打手,领头那个姓周,嘴角一道疤,笑起来跟嘴要撕开似的。
他身后跟着四个大汉,抬的抬,扛的扛,准备把铺子里那批刚绣完的江水纹帕子全搬走抵利息。
我正坐在柜台后头给帕子缀流苏,针没停,眼皮也没抬。
「周爷,」我说,「上个月才抬走一箱,账上还有数呢。」
「利息滚了!」周疤子把一沓纸拍在柜上,眼神扫在我身上,格外不舒服,「孙老爷说了,入冬前还不清,这间铺子跟人,都归典当行!」
我停针,看了一眼那沓纸,最上头盖着红彤彤的手指印。
这是我爹当年押铺面签的陈年旧账,孙家攥在手里快十年。
「人归典当行……」我把这句又念了一遍,站起来,「周爷,你这话说得可不干净,我爹死了,我弟才九岁,屋里能抵的都抵了,只剩我这一张嘴一张皮,孙老爷是要我这人去做针线,还是去做别的?」
周疤子咧开嘴,笑得猥琐,「那就看孙老爷的意思了。」
我绕过柜台,走到他跟前,从针线筐里抽出一把剪子,慢悠悠抵在自己喉咙上。
「那就麻烦周爷回个话,」我说,「孙老爷要么抬走帕子,要么抬走我,抬走我容易,左不过一剪子的事,白刀子进去红刀子出,可孙老爷那四十两,就一个子儿都收不回来了。」
周疤子脸上的笑顿时僵住了。
门口围了一堆看热闹的,谁也不敢上前。
晨雾里,对面那座空了三年没人住的老宅台阶上,不知道什么时候站了个穿青布衫的年轻男人,怀里抱着个旧书箱,正静静看这边,看样子看了有一会儿了。
周疤子到底没敢动手,撂了句狠话走了。
我缓缓放下剪子,面上镇定,可手心里全是汗。
帕子散了一地,我正要去捡。
一个脑袋突然从里屋探出来,眼睛亮亮的,冲我笑。
「姐姐,」他比着手势,「我饿。」
我揉揉他脑袋,笑得温柔,从荷包里掏出四个铜板给他,「去,到街口买两个炊饼,一个给你,一个给我。」
阿意跑出去,我蹲在地上捡帕子,听见身后有人进门。
脚步声不重,停在我旁边,蹲下来,入眼便见一双白皙修长的手。
「姑娘这针法,」那人说,「好手艺。」
我抬头。
是那个穿青布衫的,近了看,年纪不大,眉眼干净,生得俊朗,就是脸有点白,像是没怎么晒过太阳。
他手指在那方帕子的江水纹上停了停,没抬头。
「江水滔滔,该是有故人的针法。」他低声说。
我心头一跳,面上不显,「先生会看?」
「不会。」他站起来,掸掸衣摆,「就是觉得,值钱。」
我冷笑一声,「值不值钱,不劳先生操心。」
这些年来,我见过许多爹以前的故人,那些人不是来要债的就是来寻仇的。
「我租对面那座宅子。」他说,「要一间屋,能掌灯就行,你开个价。」
我愣住。
那宅子是原先一户小官家的外室住的,那小官回了家后没藏住事,使那外室被正妻一棍子拍下去一尸两命,横死在院中,那小官家中嫌晦气想低价卖出,可无人接手。
再之后来了个婆子,让我帮忙拿着钥匙,若有人来问便租出去或卖出去。
结果很明显,几乎空了三年,还传出闹鬼,谁都不愿住。
我上下打量他,一个穷酸书生,还抱着旧书箱,能出几个钱?
我存心刁难,随口报了个比镇上贵出三倍的天价。
他眼皮都没眨,从怀里掏出银子,数了数,搁在柜上,整整齐齐。
「成,」他说,「明日搬来。」
我看着那堆银子,半天没缓过神。
等人走远了,我才捡起一块,搁嘴里咬了一口。
是真的。
我蹲在柜台后面,把银子数了三遍,越想越不对。
竟不是来讨债的?
2
孟砚搬进来那天,镇上炸了锅。
都说城西那座宅子闹鬼,前一个租客住了没三天就跑,说夜里听见有女人哭。
孟砚什么也没说,只安安静静搬了书箱,又买了两把新锁,把宅门换过。
他白日出门,替人写信、抄账本、写状子,活接得不多,但做活干净。
有人请他去码头给货船写单据,他也去,蹲在船头,一写半天也不嫌吵。
我嘴上不待见,眼睛却老是忍不住往对街瞟。
真是个怪人。
我的绣坊收了工,天擦黑,我坐柜台后头记账,一抬头,对面窗纸上就透出一点昏黄的亮。
我瞧着那宅子黑了三年,这是头一回有人气。
孟砚有时在门口晒书,有时蹲在台阶上啃烧饼,有时抱着一摞旧账本回来,锁上门算到半夜。
不知为何阿意喜欢他。
阿意幼时被仇家偷走,毒哑了嗓子不会说话,但看人极准,谁真对他好,谁假对他好,一眼就分得出。
头一回见孟砚,阿意就跑过去,往人怀里塞了块麦芽糖。
孟砚接了,剥开糖纸,把糖塞进嘴里,冲阿意笑了笑。
我站在门口,心里说不上什么滋味。
那天隔壁早寡的春娘来串门,端着两碗热馄饨,在门口站定,看着对面,又看看我,笑了一声。
「妹子,」春娘说,「我跟你说个事,这人啊,话越多,越没心事,话越少,越藏着东西呢。」
「藏什么?」
「藏钱,藏仇,藏人。」春娘舀起一个馄饨,吹了吹,「我看这位孟先生,三样都占。」
我顿觉有些莫名其妙,「他有钱没钱,关我什么事?」
「是不关你的事,」春娘慢悠悠,「可你最近的话,是不是多了点?」
我一愣。
春娘不看我,自顾自吃馄饨:「你从前见谁,都是怼三句走人,如今见了对街那位,恨不能一句顶十句,你说你是嫌他,我瞧着,不像哦。」
我把针线筐往桌上一顿,假意板起脸,「春娘,你再嚼舌根,馄饨钱我可不给了。」
春娘笑:「你给不给,我这碗馄饨都值了。」
话虽这么说,我自己也觉出来了。
我从前天不亮开门,掌灯落锁,一个人扛着铺子,跟谁都不多话。
如今那盏灯亮着,我心里就稳当一点,说不上为什么,就是稳当。
那天下午,有人请孟砚去衙门抄一份户籍底册,说好了第二天交。
可偏生第二日下大雨,路滑,孟砚到晌午才回来,浑身湿透,抱着那摞底册,一页都没湿。
这些日子以来,我只见过他的两身青布薄衫交替着穿,此刻另一身晾在院中,已被雨水冲的湿了个干净。
从窗缝看见他进了屋,果然只生了火,便趴在桌上一页页抄。
我在门口看见,犹豫了一下,回屋翻出一件我爹留下的旧棉袍。
我爹原先胖,虽身量不及孟砚高,但这袍子大,孟砚穿了该是能裹住的。
我送到门口,又觉得不妥,正要转身,孟砚的窗子开了。
「江姑娘,」他隔着雨喊,「有事?」
我一咬牙,把棉袍隔墙丢过去:「给你裹裹,回头洗净了还我。」
孟砚接住,愣了一瞬,低头看了看那袍子,又抬头看我,细雨里他的眉眼有点糊,声音却清楚:「多谢。」
「谢什么,」我转身就走,「别冻死在屋里,赖我晦气。」
我走得快,没看见孟砚抱着那件旧棉袍,在窗边站了很久,才慢慢收进屋去。
没过多久,镇上突然多了个卖柴的老头,姓陆,隔三差五挑一担柴来,总在孟砚的宅子门口歇脚。
我起先没在意,后来有一回,天擦黑我收摊,正看见那老头把柴火往孟砚宅子后门一放,孟砚出来,唤了一声「陆叔」。
那老头冲孟砚拱了拱手,神色恭恭敬敬,不像卖柴的,倒像见主子。
我心里咯噔一下,不受控制地多看了两眼。
孟砚像是觉出我的目光,回头,隔着街对我点了点头,也没解释。
我没开口问,可我把这事记在了心里。
一个落魄书生,身边还跟着个恭恭敬敬的「卖柴的」,这人的来历,怕是不简单。
3
那件棉袍,孟砚没还。
我等了两天,没好意思去要。
第三天,我到底没忍住,借着送新绣的帕子去码头交货,路过老宅门口,咳嗽了一声。
孟砚正在院里晾书,见我来了,也不意外,回屋把那件棉袍叠得整整齐齐捧出来,又压了一小包东西在上头。
「袍子我浆洗过了,」他说,「这包是……谢礼。」
我接过,打开一看,是一小包炒货,瓜子花生,还有两块松子糖。
我捏着那包东西,差点气笑:「我一件棉袍,就值这点?」
「值的多。」孟砚说得很认真,「我穷,只能谢这些。」
我噎住,瞪他一眼,抱着东西走了。
走出半条街,低头看那包炒货,又气又好笑,掰了块松子糖塞嘴里。
甜的。
日子就这么过着,孟砚在镇上站住了脚,接的活多了起来,可仍旧穷。
他不是不会挣,是不肯多挣。
谁家婚丧嫁娶请他写对子,他写,谁家吵架请他写状子,他写,可若是有人花重金请他帮着把一桩糊涂账算清了,他反而推了。
我看不懂这人。
说他清高,他又肯弯腰抄账,说他贪财,他又把到手的银子往外推。
春娘说:「看不懂就对了,看懂了,你就栽进去了。」
「栽谁?栽那个穷酸?」我觉得好笑。
「我没说是谁,」春娘笑,「你自己心里有数。」
有一回,孙老爷的典当行收了一幅前朝字画,请孟砚去鉴定真伪。
孟砚去了,看了半天,摇摇头:「假的。」
孙老爷不信,说这是从某某大户手里收的,怎么可能是假的,孟砚指着落款一个字的写法,头头是道的讲了一通,孙老爷半信半疑,可最后还是按赝品压了狠价收的。
我在典当行门口听见,心里直犯嘀咕。
一个穷书生,怎么会鉴字画?
我越想越觉得这人来历不简单。
可我一个开绣坊的,又不打算查他,只是偶尔在饭桌上,跟阿意念叨两句。
「他好,他会给我糖。」阿意比划。
我戳他脑门,「几颗糖就把你收买了?」
阿意笑,又比划:「他看你的时候,眼睛会发亮。」
我一愣,耳根有点热,「小孩子懂什么。」
我嘴上这么说,夜里却多缝了几针。
那江水纹的帕子,我绣了一百遍都不厌,针脚密密匝匝,像把什么心事,一针一针缝进去了。
4
入秋那天,阿意烧了。
头天夜里还好好的,第二天一早,我去叫他起床,摸到他额头滚烫,整个人蜷在被子里,嘴唇烧得发白。
我一下子就慌了。
我爹当年就是一场高热拖成的病,最后没熬过去。
我这一家子,就剩阿意这么一点指望,我不能让他有事。
我翻出攒的那点钱,跑去镇东请医术高超的余郎中。
可余郎中出诊要银子,先付钱后看人,我把钱都掏出来,还差着几十文,跟人好说歹说,他才肯跟着来。
到了傍晚,阿意烧没退,又吐了一回。
余郎中说,夜里要是再烧上去,怕是危险,要几味好药,药铺里贵,得去城北的药行抓。
我在门口站了半天,天已经黑了,秋雨又下了起来。
我把阿意托给春娘照看,自己撑着伞,冒着雨往城北跑。
也许余郎中和他们提起过,城北药行的人一见我就说:「江姑娘,那几味药可不便宜,你带够银子没有?」
我摸摸怀里,那点钱刚才都给了余郎中,只剩几文铜板。
我站在药行门边,雨哗哗下,风冷得往骨头缝里钻。
我咬了咬牙,把头上那根银簪拔下来,搁在柜上:「掌柜的,先赊着,这根簪子抵着,回头我拿钱来赎。」
掌柜掂起簪子看了看,摇头:「江姑娘,你这簪子不值几个钱。」
听了这话,我的眼泪差点下来。
我又摸,摸到手腕上一只旧银镯。
那是我娘留的,我一直戴着,睡觉都不摘。
自打出生起我就没见过我娘,就连我弟都是她和我爹在外边生完了被我爹抱回来的。
我何尝不恨她?可爹说她是个很好的人,是他耽误了她。
我右手摸着那只镯子,过了好久,才利落的把银镯也搁上去:「再加这个,够不够?」
掌柜的叹气,把药包好递给我,「够了够了,江姑娘,你也是不容易。」
我抱着药,撑着伞冒着大雨往回跑,浑身几乎湿透,快到城西,我抬头,看见对面老宅的灯还亮着,窗纸上映着孟砚伏案的身影。
我心里忽然酸了一下,没敢多看,一头扎进自家门。
阿意喝了药,烧渐渐退下去,身子却还是烫的,我守在床边一晚上没敢合眼。
第二天天蒙蒙亮,我趴在床沿打盹,忽然听见门响,我惊醒,忙去开门,只见门口放着一包东西,用油纸包的很好。
我把它打开,是一包药,几味好药,比城北药行抓的更细更全,药包上压着一张纸,写着一行小字,是煎法和服用时辰,落款没有。
我蹲在门口,看着那包药,鼻子发酸,眼泪止不住的往下掉,我抬头看了一眼对面老宅,窗子关着,灯还亮着。
我小心地把这金贵的药煎了,阿意喝完退了烧,精神也好了不少。
阿意比划着问:「是孟哥哥送的吗?」
我没答,只说:「药好,管用。」
我不是个不记情的人,想着他的恩情,我比着记忆里孟砚的袖口和肩宽,剪了一块青布。
5
入冬前的那个晚上,镇上办灯会。
年年中秋,镇西的长街都要挂满灯,纸的、绢的、走马灯、兔子灯,从街口一直挂到河桥边,今年更热闹,听说码头上新来的货船带了几百盏琉璃灯,沿河一亮,映得水面都是碎的。
阿意一大早就比划着要去,我拗不过他,收了摊,锁了门,牵着他往长街走。
走到半路,阿意忽然挣开手,往前跑,一边跑一边回头朝我比划:「孟哥哥!」
我抬头,果然看见孟砚站在灯摊前,正低头看一盏兔子灯,他今天也换了衣裳,青布衫浆得干净,站在灯影里,比白日里多了点烟火气。
阿意一头撞进他怀里,孟砚弯腰,笑着揉了揉他的脑袋,从怀里摸出两文钱,买了一串糖葫芦递给他。
阿意接过来,咬了一口笑得眯起眼,又回头冲我招手,让我也过去。
我站在原地,有点进退不得。
我走过去,没好气:「你怎么也来了?」
「出来走走。」孟砚说,声音在满街的喧闹里,显得格外平,「听说今晚河上有灯船。」
话说到这儿,两个人都没话了。
灯市里人挤人,阿意吃完糖葫芦又看见前面有个耍猴的,撒腿就跑,我喊他也不回头,一会儿就钻进人堆里。
我要去追,可人太密,我刚迈两步就被一股人流卷住,差点没站稳。
一只手挡在我身后。
没碰到我的肩膀,只是虚虚地护着,像怕我被挤倒,又不敢真的碰我。
我一僵,耳根腾地热起来。
我没回头,假装没察觉,等那股人流过去才慢慢往前走,那只手也收了回去。
阿意早跑没影了,我索性也不追了,跟孟砚沿着灯市慢慢走,两个人隔着半臂的距离,谁也没说话,可谁也没走开。
走到河桥边,灯船正好从桥下过,满船的琉璃灯映得水面金灿灿的,桥上的人都在看,我也看。
我看着那船灯,忽然想起小时候,那时的灯没这么多也没这么亮,可是爹还在,就觉得是最好看的。
我抬头,看向孟砚,「你爹,是个什么样的人?」
孟砚愣了一下。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我爹,是个很较真的人,别人做官,讲的是圆滑,他做官,只认账本上的一个数,后来有桩案子,账本上多了一笔不该有的银子,别人说当看不见,他不听,非要查,结果查到了自己头上。」
我听着,没说话。
「我娘说,」孟砚看着河面的灯影,「我爹临死前,还在念一个名字,他说,他对不住那位替他做保的故人。」
我眉心一跳,孟砚的家中情况原也这样复杂。
我们两人间的空气也跟着安静下来。
桥下灯船过去了,河面暗下来,又亮起来,人潮从我们身边涌过,吵吵嚷嚷,我站在他身侧,隔着半臂的距离,能闻见他身上淡淡的皂角味。
「江姑娘,」孟砚忽然开口,「你往后,还想守着这间绣坊吗?」
我一愣:「守啊,不守我做什么,我爹留给我的,我总不能让它败了。」
「那挺好。」孟砚说,「守着,挺好。」
他这两句「挺好」,说得没头没尾,我没听懂也没追问,我只是觉得,今晚的灯,真亮。
散场的时候,阿意被耍猴的送回来了,手里还攥着一把别人给的糖,我牵着他往回走,走到半尺堂门口,回头看,老宅的灯已经亮了。
我站在门口,看着那盏灯,站了好一会儿。
春娘不知什么时候跟上来,用手肘捅了我一下:「看什么呢?」
我回神:「没看什么。」
春娘顺着我的目光看了一眼那盏灯,笑了:「妹子,我跟你说,今晚灯会上,我可全看见了。」
我脸一红:「你看见什么了?」
「看见有人,手举了半天,愣是没敢碰你肩膀。」春娘啧啧,「看得我那个急啊。」
我的脸,红透了。
「关你什么事!」我推了春娘一把,逃也似的钻进铺子,落了栓。
春娘在门外笑,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妹子,这人啊,嘴上不敢说,手又不敢碰,那是真把你搁心尖上了,你可得想清楚,接不接得住。」
我靠在门板上,心跳得厉害。
那盏灯,在夜色里亮着,我的心也跟着那盏灯,一下,一下地跳。
6
入冬前,孟砚来找我,请我绣一双护膝。
「天冷了,」他说,「我夜里坐着写字,膝盖有些受不了,听说你针法好,便来请你帮我绣一双。」
我心里一动,面上却故意拿乔,「绣护膝,工钱可不便宜。」
「你说多少。」
「三两银子。」
这价码,够在镇上买一冬的炭了,我故意报了高价,想看这个穷书生怎么接。
孟砚却只是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成,我明儿个把钱送来。」
此话一出,我真是傻眼了。
我原本是存心刁难,哪想到这人真舍得,更让我没想到的是,第二天孟砚真把钱送来了,三两银子整整齐齐。
「别急,」他说,「你慢慢绣,我不催。」
我接过银子,看着他的背影,心里堵得慌,这人怎么这样,明明自己穷得叮当响,给钱的时候眼皮都不眨。
我故意拖了半个月,护膝一直没动。
孟砚果然一次都没催,见着我还是客客气气的,仿佛根本不记得这事。
我反倒过意不去了。
那天我收拾柜台,想起那双还欠着的护膝,隔着两扇窗又看见孟砚一双手冻得通红伏在案前,写字的时候哈着气搓手指。
我心里一软,当晚就裁了布,挑了好棉花,一针一线地缝。
护膝绣了三天,用的江水纹样,针脚密实,边角收得利落,我拿着那双护膝,在门口站了半天,又转身拿了个包袱压在下面才送过去。
孟砚正在屋里烤火,见我来了起身迎我。
我把护膝往他手里一塞,转身就走:「绣好了,银子我也不要了,算我白送你的。」
「江姑娘。」清冽的声音响起。
我脚步一顿,没回头。
「多谢。」孟砚的声音有点低,「这针法,我记下了。」
「记什么记,赶紧穿上,冻坏了手可没人替你抄账。」我说着,耳根却烫得厉害,快步走回了绣坊。
过了两天,我坐在柜台后头绣帕子,习惯性地伸手去够凳子上的靠垫,却摸到一样东西软软的,厚厚的。
我低头一看,那双我绣的护膝,正整整齐齐垫在我惯常坐的凳子上。
我愣住了。
我捧着那双护膝,坐也不是,站也不是,耳根红了一片。
阿意在门口探头,看着我笑。
我把护膝放回去,又忍不住摸了摸那细密的针脚,那是我绣的,如今却垫在我的凳子上,像是那个寡言的男人,把一句没说的话,放在了我每天坐的地方。
春娘来串门,一眼看见,啧啧两声:「哟,这护膝眼熟啊,孟先生的东西,怎么跑你凳子上了?」
我脸一红:「关你什么事!」
「是不关我的事,」春娘笑,「我就是替那姑娘臊得慌。」
我低头,不说话,针脚却乱了一针。
我心里乱得像被猫挠过。
8
入了冬,孙老爷那笔债,到底是压到了头上。
那天是个阴天,风刮着冷的厉害。
我正在铺子里盘账,外头忽然热闹起来,我探头一看,一顶小轿停在半尺堂门口,后面还跟着一顶大花轿,前面的小轿轿帘掀开,下来一个穿绸衣的中年人,是县太爷家的管家。
管家进来,笑眯眯的,说县太爷家三公子到了议亲的年纪,听说江姑娘针法好、人周正,愿纳进门做个偏房。
若是应了,那孙老爷四十两的债,一笔勾销,往后也算进了官宦人家,吃穿不愁。
我攥着算盘的手,指节发白。
我爹当年就是被这四十两债拖垮的,如今这债,又要拿我这个人去填。
我看着管家那张皱巴巴的笑脸,心里明白,这哪里是议亲,这是孙老爷跟县太爷家做的一笔买卖,拿我这个开绣坊的孤女,去抵那笔烂账。
「管家老爷,」我说,「我一个开绣坊的粗人,配不上县太爷家的公子。」
我这话一落,管家脸上的笑便淡了几分:「江姑娘,县太爷这可是抬举你,识相的就应了,别敬酒不吃吃罚酒。」
话说到这份上,已经是威逼了,我知道,今天要是不应,孙老爷那边有的是法子收拾我。
门口围满了人,可没一个敢说话。
我攥着算盘,指节发白,胸口堵着一口气,上不来下不去。
我的江水纹绣品卖相好,可在县城里却卖不上价,原因不过是孙老爷和县太爷蛇鼠一窝,不让其他商人高价买我的绣品,孙老爷又扣着我不让我出县城怕我赖账。
这手绣技是我安身立命的本事,也是束我一生的牢笼。
这四十两银,再还十年都还不清。
我看向周边的人群,他们脸上没有看热闹的闲适,看我时也是怜悯的,可是他们也做不到为一个非亲非故的人出头。
我张嘴想说点什么,嗓子却发紧。
就在这时,人群里走出来一个人。
他今天难得换了一件干净的灰色长衫,手里还拎着一摞账本,像是刚从哪家铺子回来。
他缓缓走到管家跟前,把账本往柜台上一放,从怀里掏出一叠银票。
「四十两。」他说,「账清了。」
全场一片静默。
管家一愣:「你……你是何人?」
「替江姑娘还债的。」孟砚把银票推到管家面前,「四十两,一分不多,一分不少,大伙都做个见证,孙老爷的账,江家的债,今日起一笔勾销,轿子,劳驾抬回去。」
管家脸色变了几变,看看银票,又看看孟砚,到底没当着满街人的面闹,冷哼一声,带着人走了。
人群慢慢散了,我站在柜台后头,看着那叠管家没带走的银票,看着孟砚的背影,半天没缓过神来。
「你……」我的声音有点哑,「你哪来这么多钱?你把自己卖了?」
孟砚转过身,看着我的眼睛,神色平静,「没卖,前些日子替人算了一笔陈年账,人家给的报酬。」
我鼻子一酸,心头一股涩意卷上来,「谁家算账给这么多钱?你骗人。」
「真没骗你。」孟砚说,「江姑娘,这钱你拿着,往后安心开你的铺子,债,已清了。」
他转身要走。
「孟砚!」我大声喊住他。
他脚步一滞,停在原地。
「你为什么……」我攥着衣角,有些感动又有些说不上来的期待,「你为什么替我还钱?」
孟砚沉默了一下,低声说:「因为……这债,本不该你来还。」
我愣住了。
我看着孟砚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心里翻江倒海。
那句话像一根小刺,扎在我心里,痒痒的,说不上是甜还是疼。
春娘不知什么时候挤过来,捅了我一下:「妹子,人还走远呢,要追,赶紧。」
我没追,只站在门口,看着那顶大红花轿被人抬走了,看着人群散尽了,看着对面老宅的灯,又亮了起来。
我心里那点说不清的东西,越来越重了。
8
那晚,我到底是去了。
我揣着那叠银票,敲开老宅的门,孟砚正坐在灯下看一卷旧册子,见我来了,也不意外,让我坐下。
我把银票放在桌上,推过去:「钱我不能要,你一个穷书生,攒这点钱不容易,我不能让你替我背这个债。」
孟砚看着我,没接钱。
「江姑娘,」他说,「你还记得我跟你说过,这债本不该你来还吗?」
我心里一紧,心中隐隐感觉不安,「你……什么意思?」
孟砚把那卷旧册子翻开,摊在灯下。
我凑过去看,是一卷泛黄的账册,上面的字迹我认得,是我爹的笔迹!
「你爹当年,替人做保,」孟砚说,「做保的那个人,就是如今典当行的孙老爷背后的人,那桩税银案,本是有人贪了官银栽到你爹头上,你爹背了这个黑锅才破了产,拖成了病,最后没熬过去。」
我的脑子「嗡」的一声,眼前发黑。
「你胡说!」我声音发抖,「我爹……我爹是病死的!」
「是病死的,」孟砚的声音很低,「可他病是怎么来的,钱是怎么没的,你爹心里清楚,只是从来没跟你说。」
我跌坐在椅子上,眼泪一下子涌出来,我想起我爹临终前,攥着我的手,一遍遍说「蛮蛮,账要还清,账要还清」,那时候自己还小,以为他说的是铺子里的账。
原来,爹说的是这桩债。
「你怎么知道这些?」我抬起泪眼,「你到底是什么人?」
孟砚沉默了一会儿,「我姓孟,我父亲,当年是户部的官员,管的就是那桩税银案的银子,贪墨的不是他,可他也被卷了进去,抄了家,死在狱里,你爹替他做保的那户人家,跟我父亲是故交。」
我看着孟砚,声音发抖,「所以,你是来……替你家还债的?」
「我爹欠你爹一条命,」孟砚说,「我欠你家四十两银子,我来,是替我父亲,给江家一个交代。」
我的心,一下子沉了下去。
原来,他替我还钱,不是因为他心里有我,是因为他欠我家的。
原来,他租对面的宅子,日日看我绣花,替我送药、垫护膝,都是因为,欠。
我猛地站起来,抓起那叠银票,砸在他身上。
「谁要你还!」我声音抖得厉害,厉声道:「我爹死了,你爹也死了,人都死完了,你拿银子来还什么?你觉得你还了,我爹就能活过来?我就能不难受?」
孟砚没躲,银票散了一地。
他看着我的眼神里,有很深的痛色,却一个字都没有说出来。
我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住。
「孟砚,」我没回头,声音哑得厉害,「你知道我最气什么吗?」
孟砚看着我。
「我气你瞒我。」我说,「我更气我自己,你替我还钱,我满脑子想的是你是不是傻,是不是穷得喝西北风了,我心里惦记的是你这个人,可你倒好,你是来还债的,你压根没把我当回事!」
我推门出去,门摔得「砰」一声响。
走时还听见他在背后低声说了两句话,可我的脑子重的很,听不见也不想听。
9
那场火,是腊月里烧起来的。
半夜,我被烟呛醒,等我爬起来时半尺堂已经烧起来了,火苗舔着门板,黑烟滚滚。
我第一反应是抱起阿意往外跑,可阿意不在身边,我回头,火光里,阿意那间屋的门虚掩着,里头传来阿意的哭喊。
我的心,一下子凉了半截。
我冲进去,把阿意从床底下捞出来,用浸了水的布裹住,冒着火往门口跑。
火势越来越凶,横梁「咔啦」一声往下塌,我护着阿意,躲过一根,又被烟呛得直咳。
我抱着阿意冲出火场,瘫在雪地上,大口喘气,阿意紧紧抱着我,在我怀里哭,身上没大碍,就是吓坏了。
我抬头,看见火光映红了半边天。
半尺堂,我爹留给我的半尺堂,我守了三年的半尺堂,在火里一点一点塌下去。
都没了。
我一下子没了力气,抱着阿意,任由我自己坐在雪地里,眼泪糊了满脸。
就在这时,一双手把我从地上拉起来。
是孟砚。
他不知什么时候赶来了,脸上沾着灰,衣服被火燎了几处,一把把我和阿意护到身后:「别哭,先走。」
我看着孟砚,张了张嘴,还没说话,他已经往火里冲。
「孟砚!」我惊叫,「你干什么!」
「账本!」孟砚的声音从火里传出来,「你爹的账本还在里头!那本账,能翻案!」
我看着孟砚冲进火里的背影,心一下子提到嗓子眼,我抱着阿意,想追进去,却被春娘死死拉住。
「你别去!」春娘急的大喊,「他去取东西,你去了添乱!」
火光里,孟砚的身影晃了一下,又稳住了,过了一会儿,他跌跌撞撞冲出来,怀里死死抱着一个烧了边的木匣子,身上冒着烟,头发燎焦了一片。
他冲到我面前,把木匣子塞进我手里,喘着粗气,「你爹的账,都在这儿,有了它,孙老爷背后那个人,跑不掉。」
我抱着木匣子,看着他脸上、手上的烧伤,眼泪一下子涌出来。
「你疯了!」我哭喊,「你不要命了!那破账本,比你的命还值钱吗!」
孟砚看着我,火光照在他脸上,他忽然笑了一下。
「值。」
我愣住了。
「你爹拿命护的账,」孟砚说,「我不能让它烧没了。」
火光里,我看着孟砚被熏黑的脸,看着他怀里那本烧了边的账本,心里那点说不清的东西,一下子冲破了闸。
我扑过去,一把抱住他。
孟砚浑身僵住,手还护着木匣子,不敢动。
「孟砚,」我埋在他胸口,声音闷闷的,「你别再瞒我了,你是来还债的也好,是来查案的也好,我都认了,可你不能……不能再为了我去拼命了。」
孟砚低头,看着怀里这个浑身是灰、哭得乱七八糟的姑娘,喉头动了动,伸手,轻轻环住了我。
「我不瞒你了,」他说,「往后,都跟你说。」
火还在烧,雪还在下。
阿意在春娘怀里,看着火光里相拥的两个人,忽然咧嘴笑了。
他比划:「姐姐,有人心疼你了。」
那夜,半尺堂烧塌了大半,没法住人。
春娘把阿意带回馄饨铺,原本也要带我走,可我瞧见孟砚肩上、手上烧伤一片,说什么也迈不动步子了。
我扶着孟砚进了老宅,屋里冷,我生起火,又翻出干净的布,浸了凉水,小心翼翼地给他擦手上燎起的泡。
孟砚坐在灯下,由着我擦,疼得龇牙,却一声不吭。
我一边擦,一边骂:「你是不是傻!那破账本,烧了就烧了,你人没了,翻案还有什么用!」
孟砚没答。
我抬眼看他,灯下他的脸被烟熏得黑一块黄一块,手上擦破了皮,露出红肉,我的眼泪,就又下来了。
「你答应过我的,」我声音发颤,「不再为我拼命。」
孟砚看着我,忽然伸手,轻轻抹掉我脸上的泪,他的手背也有伤,蹭在我脸上,火辣辣的,又有点痒。
「账本里,」他低声说,「有你爹的笔迹,有你爹当年做保的契约,那是你爹拿命护的东西,我不能让它烧没了。」
我握着那块湿布,半天没说话。
火光照着两个人,孟砚的手还停在我脸侧,没有收回去。
我的脸烫得像要烧起来。
我没躲,也没看他,只是低着头,一下一下,给他擦手背上的伤。
过了很久,我说:「往后,你要是再敢这样,我就……我就不给你绣护膝了。」
孟砚愣了一下,忽然笑了:「那护膝,我舍不得穿,垫你凳子上了。」
我的脸更红了。
我不敢看他,只低着头把布往他手里一塞,「自己擦!我走了!」
我站起身要跑,孟砚伸手,轻轻握住了我的手腕。
我一僵。
「江满,」孟砚的声音很低,「我那天说的话,你听见了吗?」
我心跳如鼓,声音发紧:「哪句?」
「我不是没把你当回事。」不回头我都能感受到他那股灼热的视线,他的声音还在继续。
「我是,不敢把你当回事,我欠你家一条命,我怕你只把我当成还债的,我怕,我要是说出口,你就躲得远远的了。」
我的眼眶,一下子又热了。
我背对着他,过了很久,才说:「你傻不傻。」
「傻。」孟砚说,「可我想跟你说清楚。」
我没回头,也没挣开他的手。
火光照着两个人,谁也没再说话,那盏灯,就那么亮着。
10
那本账,果然如孟砚所说,是翻案的关键。
过了年,孙老爷背后那个人,也就是当年贪墨税银、栽赃我爹的县衙主簿被查了出来,革了职,抄了家。
我不知孟砚是怎么做到的,只知道孙老爷的典当行也连坐了,那笔压了江家十年的债,彻底清了。
半尺堂烧了大半,我收拾了一整个冬,又有春娘的馄饨铺帮着,小阿意跟着跑前跑后,慢慢又支起来了。
铺面小了但还在,我找孟砚提了字,他瞧着像有心事,心情不大好,时不时愣愣的瞧着我,眼神里没有其他情绪,像只是在发呆,我觉得奇怪问了他好几次他也不说。
我只得放弃追问,又拿着字找木匠做了个匾额,亲手把它擦干净,挂了上去。
「半尺堂」。
开春那天,我带着阿意,去城外的坟山看我爹。
我把那本从孙老爷处拿来的欠债账本在坟前烧了,纸灰被风吹起来,飘到天上去。
「爹,」我蹲在坟前,轻声说,「账清了,你押了一辈子的那笔债,有人给你还清了,你在那边就别再惦记了。」
阿意跪在旁边,泪流满面的磕了三个头。
我站起来,风吹着我的衣摆。
我想了想,又说:「爹,还有件事,我跟你说一声,对街有位孟先生,他爹跟你当年是故交,他替他爹来还债,是他替你翻的案,他人……挺好的。」
我说着,耳根有点热,没敢看坟。
「就是有点傻,」我补了一句,「烧着火,还往里冲。」
春风里,坟头的草轻轻晃。
下山的时候,阿意拽了拽我的衣角,比划:「孟哥哥怎么没来?」
我一愣,心里说不上什么滋味。
我没答。
11
过了清明,孟砚来找我。
他站在半尺堂门口,手里拎着那个旧书箱,衣裳换了一身青蓝色的,是我原先放在护膝里偷偷塞给他的,他脸上手上的伤养了一冬,淡了些。
我坐在柜台后头看他进来,心跳莫名漏了一拍,面上却镇定,「孟先生,稀客啊,案子结了,你该走了吧。」
孟砚点头,直直的看着我,「是,案子结了,我该回去了。」
我心里一紧,嘴上却硬,「那你还不走?站我门口做什么。」
孟砚看着我没说话,走进来,从怀里掏出一枚旧玉佩,放在柜台上,推到我面前。
「这个,」他说,「留给你。」
我低头看,是一枚温润的白玉佩,系着旧的红绳,一看就是随身戴了许多年的。
「我不要。」我把玉佩推回去,「破石头谁要。」
孟砚只看着我,没收回手,「这是我娘留给我的,她说,往后若是遇上值得托付的人,就把这玉佩给她。」
我的心,猛地跳起来,我看着那枚玉佩,又看着孟砚,声音不自觉的有点抖,「你……你这是什么意思?」
孟砚看着我,眼神平静,却很深:
「江满,我爹欠你爹一条命,这笔债,拿银子还不清,我替他还了账,可这条命,我想用后半辈子来还。」
我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嗓子里像堵了棉花,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孟砚把玉佩放在我手心里,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住。
「你要是不要,」他说,「我明儿个再来问。」
我看着他的背影,看着他走到门口,看着他要迈出门槛,我攥着那枚玉佩,玉佩温润,还带着他怀里的温度。
我憋了半天,喊了一声:
「孟砚!」
孟砚停住,没回头。
「吃了饭再走!」我说,「我下馄饨,春娘铺子里的,管够!」
孟砚背对着我,肩膀轻轻动了一下,像是笑了。
他转过身,看着柜台后头那个眼眶红红、攥着玉佩、嘴硬得不得了的姑娘,慢慢走回来,在我对面坐下。
「成,」他说,「吃了饭再走。」
我低头,眼泪滴在玉佩上,我用手背胡乱抹了一把,转身去生火,路过阿意,阿意冲我挤眼睛。
阿意比划:「姐姐,他是不是不走了?」
我没理他,蹲在灶前生火,火光照在我脸上,我的嘴角怎么也压不下去。
过了些日子,孟砚真的留下来了。
他还是白日替人写信、抄账,活接得不多,够用就行,傍晚收了工,他回半尺堂来,帮我搬货、盘账,教阿意认字,阿意趴在桌上,一笔一画写得歪歪扭扭,孟砚就握着阿意的手,一笔一笔地正。
半尺堂重新红火起来。
江水纹的帕子,不知怎么就在码头上传开了,说是孟先生家的针法,城外还有人专程来买。
我嘴上说「什么孟先生家的,是江家的」,手上却没停过活,忙不过来,还收了两个学徒。
有天傍晚,我坐在柜台后头绣帕子,孟砚在对面的桌上看书,阿意趴在我和他中间写大字,暮色从窗棂里漏进来,照在几个人身上,安安稳稳的。
我抬头看见这一幕,忽然觉得,这一辈子好像就这样,也值了。
孟砚似乎觉出我的目光,抬头:「看什么?」
我低头,继续绣:「看你傻。」
孟砚笑了笑,没追问,又低头看书。
过了一会儿,我忽然说:「孟砚。」
「嗯。」
「那玉佩,」我的声音很低,「我收下了。」
孟砚翻书的手,顿住了。
他抬头。
灯下,我低着头绣花,耳根红红的,针脚却稳,稳得像是早就想好了这句话,只是憋到今天才说出口。
孟砚看了我很久,低声说:「好。」
那一个字,轻得像怕惊动了什么,可我听清了。
窗外,天将黑,阿意趴在桌上,已经趴出了鼾声。
孟砚放下书,起身轻轻把他抱起来往屋里送,路过我身边时脚步停了停,没说话又走了。
我低着头,针在帕子上走,一针,一针,针脚细密,那江水纹我绣了上百遍,今日却觉得每一针都落在了心尖上。
夜风从窗缝里溜进来,吹得灯焰晃了晃,我抬眼,对面老宅的灯亮了。
两盏灯,隔着一条街,遥遥的亮着。
谁也不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