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赤土千里,饿骨生尘
正德三年,秋。
南岭绵延千里,叠嶂层峦,常年云雾缭绕、青苍欲滴,孕育着无数山村烟火。而深藏在群山褶皱最深处的青石村,却在这一年的秋日里,彻底坠入了无边死寂的炼狱。
整整百日,无片云遮天,无一滴雨落土。
曾经的青石村,是南岭脚下有名的富庶村落。千亩良田顺着山势层层铺展,春有青苗叠浪,夏有稻穗扬花,秋有金浪翻涌,四季常青,岁岁丰熟。村口一脉清河蜿蜒流淌,水清见底,鱼虾成群,滋养着两岸沃土,哺育着村中三百年世代生民。村中人依山垦田,傍水安居,日出荷锄入田,日暮炊烟归舍,鸡犬相闻,邻里和睦,岁岁年年,安稳太平。
可如今,所有生机尽数被滚烫的烈日吞噬、烤干、碾碎。
放眼望去,千里赤土,寸草不生。
原本肥厚黝黑、攥一把能挤出温润水汽的良田沃土,早已被百日骄阳反复炙烤、层层抽干。土地硬生生裂出纵横交错的沟壑,密密麻麻、深浅不一,如同大地被生生撕裂的肌肤。最宽的裂缝可容成年人探手深入,最深的缝隙能陷进半只脚掌,干裂的土块坚硬如石,踩上去便发出“咔嚓”的脆响,碎成漫天细尘。
田埂间岁岁生生不息的野草,早已尽数枯死。翠绿的茎叶泛黄蜷缩,干枯的根须死死扒着板结硬土,耗尽最后一丝气力,终究抵不过无尽燥热。山间微风掠过,便卷起满地枯碎草屑,洋洋洒洒落满荒田,落地无声,再无半分鲜活气息。
那条滋养全村世代的清河,彻底断流干涸。
往日潺潺不息的流水早已蒸发殆尽,只余下宽阔光秃的河床。河底温润的淤泥被晒得坚硬板结,一块块泥板翘曲翻卷,边缘锋利干裂,层层叠叠铺展数里,像无数张干涸枯槁的嘴,日复一日对着滚烫苍天,无声哀嚎,哑然无声。
天地之间,只剩一片灼目的枯黄与死寂。
头顶的苍穹,是一片凝滞的铅灰色。无云、无风、无飞鸟、无流云,万物静止,只剩一轮赤白毒辣的烈日,死死悬在天幕正中。日光灼灼如烈火倾洒,滚烫的热浪层层叠叠笼罩山野,滚滚蒸腾,包裹整座村落。
热风扑面而来,裹挟着干燥的尘土,呛入鼻腔、灌入肺腑,每一次呼吸,都是滚烫的灼痛感。
山野之间,万物绝迹。
春日里聒噪不休的蝉虫、藏于草根的蝼蚁、穿梭林间的蛇鼠、盘旋天际的飞鸟,所有耐活的生灵,尽数销声匿迹。或是迁徙远走,或是干渴饿死,偌大一片南岭山野,听不到一声虫鸣、一声鸟啼、一声兽吼。
世间鲜活,尽数归零。
青石村,彻底沦为一座死寂荒村。
寻常年岁的秋日,村落永远是热闹鲜活的。晨起有妇人捣衣浣纱,河畔笑语盈盈;日间有农夫耕耘劳作,田间吆喝阵阵;午后有孩童追逐嬉闹,街巷脆笑连连;日暮有袅袅炊烟次第升起,饭菜香气漫遍全村,温柔又安稳。
可如今,所有声响尽数断绝。
街巷空空荡荡,屋舍沉寂无声。没有嬉闹,没有笑语,没有吆喝,没有炊烟。整座村子静得骇人,静得压抑,静得让人心底发寒。
天地间唯一的动静,便是热风穿巷的呜咽,以及村落深处偶尔飘来的几声虚弱咳嗽、几声压抑啜泣。那微弱的声响转瞬便被无边燥热吞噬,不留半点痕迹,徒增无尽悲凉。
大旱降临,荒年将至。
这是青石村立村三百年以来,从未有过的极致绝境。
村落依山而建,村民世代耕读传家,靠山吃山,靠田活命,祖祖辈辈恪守天时、勤恳劳作,从未经历过这般灭顶之灾。
自开春伊始,苍天便滴水未降。
春日无雨,无法犁田整地,无法播撒稻种;夏日无雨,山野枯竭,青苗不生,万物不长。短短数月光阴,千亩良田尽数作废,岁岁丰熟的沃土,彻底成了寸草不生的赤土荒原。
初夏之时,家家户户还留存着去年秋收的余粮。村民们省吃俭用,掺着野菜粗粮度日,尚且能勉强糊口,撑过燥热夏日。所有人都心存期盼,盼着秋日落雨,盼着天时回转,盼着万物重生。
可苍天无情,从未垂怜苍生。
秋日已至,依旧烈日灼灼,旱情愈演愈烈。仓廪一日日见底,存粮一日日耗尽。当最后半缸米粮彻底空竭,一场席卷全村、吞噬万物的滔天饥荒,轰然降临,彻底碾碎了所有人的生机与希望。
家家户户,米缸空空,釜灶冷冷。
昔日炊烟袅袅、烟火绵长的村落,满目萧索,遍地颓败。经年老屋的木门被烈日晒得开裂变形,斑驳起皮,推之便发出干涩的吱呀异响;夯土院墙历经日晒风燥,大半坍塌残破,断垣残壁散落街巷;路边随处丢弃着锈迹斑斑的犁耙、锄头、镰刀,农具蒙尘朽坏,再无用武之地。
行走在村道之上,入目皆是枯槁绝望。
村中男女老少,无一幸免。人人面黄肌瘦,面色蜡黄惨白,眼窝深深凹陷,颧骨突兀高耸,脸颊干瘪脱形。原本饱满丰润的皮肉被日复一日的饥饿层层耗空,只剩下一层干枯松垮的皮,紧紧贴在嶙峋的骨头上。
身上的粗布旧衣沾满尘土污渍,破烂不堪、层层磨损,松松垮垮挂在枯瘦的身躯上,随风微微晃动。村民们步履虚浮、身形摇晃,每一步都走得艰难沉重,仿佛耗尽全身气力,孱弱得好似一阵热风便能轻轻吹倒。
活下去。
简简单单三个字,成了青石村所有人心中唯一、也是最沉重的执念。
是老人撑着残躯不肯闭眼的执念,是妇人强忍悲苦苦苦支撑的执念,是孩童懵懂求生、贪恋暖意的执念,是所有人在无边绝境里,仅剩的一点微光。
村口斑驳老旧的土屋前,十六岁的阿禾静静靠在木门上,身形单薄,脊背却挺得笔直,从未弯折。
他缓缓抬起干涩酸涩的眼眸,抬眸望向天际那轮灼灼烈日。日光刺目滚烫,灼烧着他的眼底,可他未曾躲闪,只是静静望着那片无情苍天,眼底藏着少年人不该有的沉郁与坚韧。
今年刚满十六的阿禾,本是少年意气、身形挺拔、气力充沛的年纪。若是太平年岁,他本该扛着锄头进山耕田,伴着晨光暮露,肆意生长,鲜活热烈。
可这场旷日持久的大旱与饥荒,彻底磨去了他所有的少年稚气。
数月饥饿煎熬、日夜操劳奔波、忧心劳神的苦楚,将他原本挺拔的身形熬得瘦削单薄。他是常年日晒劳作的麦色肌肤,此刻干涩暗沉、毫无光泽;脸颊深深凹陷,下颌线条嶙峋紧绷;嘴唇干裂起皮,裂开细小的血口,被热风一吹,便泛起细密的刺痛。
唯独一双眼眸,漆黑澄澈,亮得惊人。
那双眼褪去了同龄少年的懵懂贪玩,盛满了远超十六岁的沉稳、隐忍、倔强与疲惫。眼底藏着山海压顶的重担,藏着绝境求生的执拗,藏着对弟妹的万般牵挂,也藏着天地无情、人间多难的沉沉无奈。
三年前,一场突如其来的急病,骤然夺走了爹娘的性命。
那日天阴落雨,老屋凄冷,哭声断肠。一夜之间,昔日温暖安稳的小家,彻底崩塌破碎。
只留下尚且年幼的阿禾,牵着七岁的弟弟阿穗,抱着五岁的妹妹阿晚,三个无依无靠的孩童,孤零零守着三间破土屋、一方小小院落,在这人世间艰难立足。
爹娘离世那年,阿禾不过十三岁。
十三岁的少年,硬生生收起所有脆弱与懵懂,一夜长大,扛起了养家糊口、护佑弟妹的千斤重担。
太平年岁里,日子虽清贫艰苦,却也安稳温暖。
阿禾勤勤恳恳耕田种地,日出而作,日落不息,省吃俭用,精打细算。春日播种、夏日除草、秋日收割、冬日储粮,岁岁循环,岁岁安稳。他靠着一双勤劳的手,勉强撑起一个家,让弟弟妹妹有衣穿、有饭吃、有屋住,让两个幼童依旧能拥有简单的温暖与安稳。
姐弟三人相依为命,粗茶淡饭,清贫度日,却也算烟火温存,岁月静好。
谁也未曾预料,天降横祸,大旱骤临。
无情天灾轰然碾压而下,将他们苦苦维系的安稳生活,彻底碾得粉碎,推入无边绝境。
“哥……我饿……”
屋内传来一道微弱细碎的童声,轻飘飘、虚软软的,带着孩童极致的虚弱、隐忍的委屈,还有抑制不住的饥饿渴求。
声音很轻,几乎要被屋外的热风淹没,却像一根细针,狠狠扎进阿禾的心底,瞬间攥紧了他所有心神。
阿禾心头骤然一紧,所有的怅惘与沉郁尽数收起,连忙收回眺望苍天的目光,转身快步迈入昏暗的土屋。
屋内光线暗沉闭塞,终日不见暖阳,闷热潮湿,空气凝滞不流通。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干枯、沉闷、毫无烟火的枯槁气息,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土炕之上,两个小小的身子紧紧蜷缩依偎在一起,一动不动。
七岁的阿穗用尽全身力气,紧紧搂着年仅五岁的阿晚,小小的身躯微微颤抖。两个孩子皆是面色惨白如纸,唇瓣干裂泛白,毫无半点血色。往日里灵动明亮、爱笑爱闹的大眼睛,此刻半睁半阖,黯淡无光,蒙着一层浓重的疲惫与虚弱,连眨眼的力气都几乎耗尽。
阿穗年纪稍长,身子稍稍结实一些,还能勉强撑着几分意识,强撑着守护妹妹。
可最小的阿晚,早已虚弱到了极致。
五岁的孩童,本是圆润软糯、鲜活可爱的模样,如今瘦得只剩一把嶙峋骨头。小脸凹陷干瘪,脖颈纤细脆弱,四肢细得像枯枝,小小的身子轻得仿佛一触即碎。
她双目紧闭,陷入半昏半醒的状态,呼吸微弱又浅促,胸口极轻极缓地微微起伏,每一次微弱的呼吸,都带着细碎的喘息声,微弱又脆弱,听得人心头发紧、鼻尖发酸、胸口发闷。
整整三个月,日子一日难似一日,绝境一日胜过一日。
荒年伊始,家中还留存着半缸去年的陈米。阿禾心疼年幼的弟妹,从未舍得自己吃上一口饱饭。
每一次生火煮粥,他都只抓小小一把米粮,掺入大把苦涩难咽的野菜、粗糙发硬的树皮,熬出稀薄见底、清汤寡水的米汤。温热的汤水,尽数分给两个年幼的孩子,滋养弟妹孱弱的身子。
而他自己,趁着弟妹熟睡之时,偷偷躲在院落角落,啃食最老、最硬、最涩的枯树皮,咀嚼难以下咽的干草根,一口米粮都舍不得沾染,分毫温热都尽数让给弟弟妹妹。
他想着,自己年长,身子硬朗,能扛饿、能吃苦,可弟妹年幼孱弱,经不起半点折腾。只要能护住两个孩子,他吃再多苦、受再多罪,都心甘情愿,毫无怨言。
可山野万物,终有穷尽之时。
春日的嫩菜、夏日的青藤、山间的野果、树上的软皮、地下的草根,但凡能入口、能充饥、能续命的东西,早已被全村濒临饿死的村民翻山越岭、掘地三尺,搜刮得干干净净、片甲不留。
如今放眼整片南岭山野,满目枯黄死寂,寸草不生,再无半分可充饥之物。
山野枯竭,万物绝生。
家中最后留存的小半袋粗粮,是阿禾拼尽所有执念、死死守住的最后活路。
那是去年秋收,爹娘勤恳劳作、悉心留存的种子粮。
是来年春耕播种、生根发芽、供养全家、维系一家人整年生计的根本,是一家人来年所有的希望与依托。
为了熬过这场灭顶荒年,为了护住奄奄一息的弟妹,为了守住仅剩的家人,万般无奈、走投无路的阿禾,终究还是含泪打碎了封存已久的瓦罐,取出了这最后一袋救命粗粮。
屋角的木桌上,静静躺着一只干瘪褶皱的粗布袋。
布袋轻飘飘的,轻得让人心慌,让人绝望。
里面只剩下浅浅一层混杂着麦麸、谷壳、碎粒的杂粮,颗粒粗糙干涩,口感苦涩坚硬,难以下咽。可在这颗粒绝尽、万物枯竭的荒年,这一把粗糙杂粮,便是姐弟三人唯一的救命粮,是支撑三条性命、苟延残喘的最后根基。
阿禾缓步走到炕边,缓缓蹲下身。
他伸出干燥微凉的手,轻轻抚过阿晚冰凉干枯、毫无温度的小脸,指尖小心翼翼,生怕稍一用力,便会碰碎这脆弱的小小生灵。
他放轻所有语调,压下心底翻涌的酸涩与无力,声音温柔得近乎呢喃,细细安抚着昏迷虚弱的小妹:“晚晚乖,再等等,哥马上就给你们煮粥吃,吃完暖暖的,就不饿了。”
许是听清了“粥”这个极具慰藉的字眼,原本昏沉死寂的阿晚,费力地掀开沉重的眼皮。黯淡空洞的眸底,透出一丝极其微弱、转瞬即逝的光亮,小小的脑袋极其轻微地点了点,乖乖软软地依偎在哥哥怀里,像抓住了最后一丝暖意。
一旁的阿穗也费力地抬起沉重的脑袋,澄澈的眼底满是懂事与心疼。
他看着身形单薄、日渐消瘦的哥哥,声音细弱沙哑,带着孩童最纯粹的体贴:“哥,今天……能多喝一点吗?我不怕饿,我撑得住,我想让妹妹多吃点,妹妹太瘦了,妹妹好难受。”
稚嫩柔软的童言,没有半分自私,只剩纯粹的心疼与善良。
可这简简单单的一句话,却像最锋利的细针,密密麻麻扎进阿禾的心底。酸涩、心疼、愧疚、无力、煎熬,百般情绪轰然翻涌,死死堵在他的胸口,让他喘不过气,喉间阵阵发紧,眼底瞬间涌上滚烫的湿意。
他何其无用。
身为兄长,护不住家人,喂不饱幼弟幼妹,只能看着他们日日挨饿、日渐虚弱、垂死挣扎,却无能为力。
阿禾用力咬紧牙关,硬生生压下眼底即将滚落的泪水,用力点头,嗓音沉稳而坚定,带着给弟妹的承诺,也带着给自己的支撑:“好,今天多煮一点,你们两个都吃饱,都好好的。”
说完,他缓缓站起身,目光沉沉落在屋角那只干瘪的粗粮布袋上。
布袋极轻,分量寥寥,里面的粮食少得可怜,一眼便能望尽。
阿禾心里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这仅剩的一点杂粮,根本撑不了几日。
两个孩子日渐虚弱,日日消瘦,尤其是体弱的阿晚,本就先天孱弱,连日饥饿早已耗空了她身上所有的元气与生机。如今油尽灯枯,命悬一线,若是再没有粮食补给,不出三日,小小的孩子定然撑不下去,再也熬不过这无尽荒年。
可他早已走投无路,无计可施。
能挖的野菜,尽了;能剥的树皮,光了;能寻的野果,绝了;能掘的草根,空了。
他日日天未亮便起身,踏着晨露残热进山,翻遍整座后山、整片山野,踏遍每一寸荒土,寻至日头西沉、暮色降临,次次空手而归,次次满心落空。
山野死寂,天地无情。
天灾碾压之下,人的力量渺小如蝼蚁、尘埃,微弱得不值一提,根本无力抗衡天命,无力逆转绝境。
爹娘早已离世,世间再无长辈可依,再无旁人可盼。
他是兄长,是阿穗和阿晚在这世间唯一的依靠、唯一的亲人、唯一的活路。
再苦、再累、再绝望、再无路可走,他都必须死死撑住,咬牙坚持。
他必须护住两个孩子,拼尽一切,护住自己仅剩的全世界。
连日的绝望煎熬、日夜的忧心劳神、食不果腹的极致虚弱,几乎彻底压垮了这个十六岁的少年。
就在他满心焦灼、束手无策、濒临崩溃之际,一段深埋记忆、从小听惯的古老传说,不由自主地在脑海中缓缓响起。
青石村立村三百年,村口要道正中,常年伫立着一尊一人多高的青石神兽。
石雕古朴厚重,雄浑苍劲,狮身虎面,昂首朝山,神态肃穆威严。历经三百年风雨侵蚀、日晒雨淋、霜雪打磨,不曾倾倒、不曾破损、不曾移位,稳稳镇守村口三百年。
村中代代流传古老老话:石兽镇山村,灵兽守粮仓。每逢荒年大旱,天地绝粮、众生无路之时,只要世人诚心供奉、虔诚跪拜,灵兽便会感知人心、显灵现世,庇佑村民粮谷不绝、生机不灭,安稳熬过灾荒。
自阿禾记事起,村中白发老人便岁岁年年、口口相传着这个传说。
太平丰年,风调雨顺,五谷丰登,人人勤恳耕种、衣食无忧,无人将这古老传言放在心上。世人只当是祖辈遗留的闲话野谈,是老辈人寄托念想的虚妄故事,听过便罢,无人笃信,无人深究。
可一旦灾荒降临、绝境丛生,这流传三百年的古老传说,便会成为所有绝境之人最后的寄托、唯一的期盼、救命的浮木。
今年大旱伊始,村中老者便日日晨起暮落,前往村口跪拜石兽,焚香祈福,诚心祷告。
起初不过寥寥数人,抱着几分念想,几分试探。可随着旱情加重、饥荒蔓延、饿死者日渐增多,越来越多走投无路的村民,奔赴村口,屈膝跪拜。
到得如今,全村上下,无论白发老者、中年妇孺、稚子孩童,人人笃信青石兽有灵。
所有人都将最后的生机、全部的希望,尽数寄托在这尊百年石兽身上,笃信只要诚心足够,便能得灵兽垂怜、神迹降临、绝境逢生。
这些日子,阿禾每日进山觅食,必经村口。
日日都能看见黑压压一片村民,密密麻麻跪在石兽身前。老弱佝偻垂首,妇孺含泪祈福,壮汉俯首叩拜,人人虔诚肃穆,人人卑微恳切。
众人倾尽家中仅剩的少许粮食、干瘪干果、微薄贡品,焚香跪拜,日夜不休,用尽毕生虔诚,祈求石兽显灵,赐一线生机。
“石兽显灵,天降粮米,救救青石村苍生!”
“灵兽庇佑,护我老幼平安,渡此荒劫!”
“诚心祈愿,不求富贵,只求饱腹活命!”
日复一日,卑微沙哑、绝望恳切的祈求声,萦绕在村口长空,岁岁朝朝,从未断绝。
那声音里藏着绝境之人最后的执念,藏着求生的本能,藏着走投无路的卑微,听得人心头发酸,满心悲凉。
从前的阿禾,冷眼旁观这一切,始终心存清明,心存执拗。
他始终觉得,万事求人不如求己,所谓灵兽显灵、神明庇佑,不过是人心慌乱、绝境无依之时,生出的虚妄寄托,是世人自我慰藉的空想,虚无缥缈,不值深信。
可如今,绝境真正落到自己身上。
看着年幼的弟妹奄奄一息、油尽灯枯、濒临殒命,看着自己穷尽人力、万般无解、彻底无路可走,阿禾心中最后一丝理智的执拗、最后一分清醒的偏执,彻底崩塌、尽数瓦解。
他真的没有别的路可走了。
人力穷尽,天意无情。
此时此刻,这尊伫立村口三百年的青石神兽,便是他、是他弟妹、是他一家人,仅剩的、唯一的希望。
阿禾缓缓攥紧单薄的掌心,指节微微泛白,骨节紧绷,眼底褪去所有迷茫绝望,燃起一丝微弱却无比执拗、无比坚定的光亮。
不管传说是真是假,不管灵兽是否真有灵性,不管神迹是否能够降临。
只要还有万分之一的希望,他便要全力以赴,拼死一试。
为了相依为命的弟弟,为了奄奄一息的妹妹,为了他仅剩的家人,哪怕倾尽所有、赌上一切,他也心甘情愿,绝不退缩。
他抬眸,目光沉沉落在桌上那只干瘪的粗粮布袋上。
这是全家最后的存粮,是弟妹最后的救命粮,是他死守多日、从未舍得动用的最后底气。
可此刻,少年心中已然拿定了主意。
他要从这仅剩的救命粮中,分出最饱满的一碗,当做诚心贡品,虔诚供奉青石神兽。
只要灵兽真的有灵,只要能够庇佑弟妹平安活下去,只要能换来一家人的一线生机,哪怕倾尽所有、颗粒无存、赌上性命,他亦无怨无悔。
夕阳西沉,落日垂落西山。
白日滚烫灼人的烈日渐渐隐去,漫天灼灼热浪缓缓褪去,天地之间,终于透出一丝微弱稀薄的微凉,稍稍缓解了整日的燥热窒息。
暮色漫过山野,笼罩荒村。
阿禾取来一方干净的粗布,细细擦拭干净布满薄尘的粮袋,指尖轻柔郑重,如同对待此生唯一的希望。随后他小心翼翼、一勺一勺,舀出满满一陶碗粗糙杂粮碎米。
颗粒粗糙,混杂麸皮谷壳,干涩坚硬,难以下咽。
却是绝境之中,最珍贵、最稀缺、最能救命的珍宝。
他又寻来一截干燥坚实的枯枝,权当焚香,小心翼翼揣入怀中。
做好一切,他转身看向炕上虚弱昏睡的两个孩子,放轻脚步,柔声叮嘱:“你们乖乖躺着,不要乱动,不要起身,哥去村口拜一拜石兽,很快就回来,回来就给你们煮粥吃。”
阿穗虚弱地点点头,懂事至极。小小的身子紧紧护住身旁昏迷的妹妹,轻声细语安抚阿晚,也安抚远行的哥哥:“我们听话,哥放心去,我们乖乖等你回来。”
阿禾深深凝望着炕上相依为命的两个孩童,眼底盛满心疼、牵挂与忐忑。
他压下心中翻涌的万般不安,压下前路未知的惶恐,转身踏出破土屋,大步朝着村口的方向走去。
荒芜的村道在暮色中更显萧瑟苍凉。
微凉的晚风卷着细碎尘土掠过街巷,卷起满地干枯枯叶、朽败杂草,发出沙沙的轻响,凄清又孤寂。
往日平整宽阔、人来人往的村道,如今坑洼不平、破败荒凉。两侧院墙坍塌残破,断砖碎瓦散落一地;废弃的农具、破旧的杂物、朽坏的木料随意堆积;路边枯木倒伏、荒草死寂,满目颓败,毫无半分人间烟火。
一路前行,入目尽是人间惨状。
随处可见步履蹒跚、身形枯槁的村民。有人扶着残墙缓缓挪步,虚弱得随时都会栽倒在地;有人瘫坐路边空地,双目空洞呆滞,茫然望向苍茫天际,满脸麻木绝望;更有甚者,早已耗尽生机,静静倒卧路旁,身躯僵硬,无人有力收敛、无人有余力安葬,只能任由漫天尘土缓缓覆盖,一点点掩埋最后的痕迹。
饿殍遍地,生灵涂炭。
这便是荒年最真实、最残酷、最冰冷的模样。
越靠近村口,人流便越多,压抑的氛围便越浓重。
往日冷清寂寥的村口要道,此刻挤满了跪拜祈福的村民。密密麻麻的人影铺满整片空地,男女老少尽数垂首跪地,鸦雀无声,肃穆沉寂。
整片场地寂静得可怕,唯有偶尔响起的、细碎微弱的低声祈求,随风轻轻飘散,卑微又绝望。
所有人的目光、所有人的执念、所有人的期盼、所有人最后的生机,尽数寄托、尽数落在那尊古朴厚重、伫立百年的青石兽身上。
三百年风雨岁月,尽数镌刻在兽身之上。
石雕没有精致繁复的纹路,没有华丽考究的雕琢,唯有满身密密麻麻、深浅不一、层层叠叠、错落交织的细小划痕,遍布兽身首尾、四肢、躯干。
那些斑驳旧痕,老旧沧桑,深浅各异,杂乱交错。
世世代代的青石村人,都以为这是百年风雨侵蚀、日晒风化、霜雪打磨留下的自然痕迹,是岁月流逝的普通印记,无人深究,无人探寻,无人知晓其中真正的隐秘。
石兽昂首朝山,双目沉静肃穆,威严凛凛,沉默地俯瞰着脚下这片饱受苦难、濒临覆灭的村落,俯瞰着无数挣扎求生、卑微祈求的世人,沉默无言,不动无声。
阿禾走到人群末尾,静静驻足伫立,默然观望良久。
看着眼前全员跪拜、全员虔诚的乡邻,听着耳边恳切卑微、声声泣血的祈福,望着那尊沉默百年、庇佑村落的青石神兽,他心中最后一丝犹豫、最后一分迟疑,彻底烟消云散。
全村人都在拜,全村人都在信。
祖辈代代相传三百年的古老传说,定然不会是空穴来风、无稽之谈。
定然是世人平日里诚心不足、执念不深、敬畏不够,所以灵兽迟迟不肯显灵、不肯垂怜。
只要他足够虔诚、足够恳切、足够真心,倾尽所有诚心跪拜供奉,石兽定然能够感知他的心意,定然能够垂怜他年幼无辜的弟妹,赐下一线绝境生机。
阿禾深深吸了一口微凉的晚风,压下心底所有忐忑不安。
他双手端着盛满杂粮的陶碗,缓缓走出人群,走到石兽正前方最空旷、最正中的位置,身姿端正,郑重屈膝,重重跪落在依旧残留白日余热的青石地面上。
地面滚烫灼热,透过单薄的粗布裤子,灼烧着他的膝盖,刺痛阵阵袭来。
可他浑然不觉,分毫不在意。
比起弟妹垂死的痛苦,比起家破人亡的绝望,这点皮肉之苦,微不足道,不值一提。
他将盛满救命粗粮的陶碗,轻轻稳稳摆放在石兽身前的青石供台上,双手规整平放,腰背挺直,重重叩首,额头轻触粗糙冰凉的青石地面。
少年沙哑干涩、恳切至极的声音,在寂静的村口缓缓响起,字字真心,句句泣血,声声恳切。
“青石灵兽在上,晚辈阿禾,诚心叩拜神兽。”
“正德三年,天降大旱,百日无雨,天地绝粮,荒年覆世。”
“晚辈父母早逝,无亲无依,孤身抚育幼弟幼妹,相依为命,苟活至今。”
“如今家中粮尽仓空,山野万物枯竭,弟妹孱弱垂危,人命濒临绝境,晚辈万般无奈,走投无路。”
“今晚辈倾尽家中最后存粮,诚心供奉,毫无保留,只求灵兽垂怜苍生,庇佑我年幼弟妹平安续命,赐我一家一线活路。”
“若得神兽庇佑,安然熬过此世荒劫,待来日雨落天明、五谷丰登、年岁安稳,晚辈必定岁岁焚香、年年供奉,永世感恩,代代不忘灵兽恩德!”
他一遍一遍叩首,一遍一遍默念祈求,额头反复触碰粗糙青石,诚心耿耿,执念深深。
夕阳最后一缕金辉温柔洒落,轻轻笼罩古朴厚重的青石兽,为沧桑斑驳的兽身镀上一层温柔肃穆的浅金光晕。
巨兽依旧静静伫立,沉默无言,不动无声,无异动、无神迹、无回应,依旧是百年不变的威严沉静模样。
可阿禾的心底,却燃起了滚烫热烈、无比坚定的希望。
他无比笃定,只要自己坚持虔诚跪拜、初心不改、诚心不变,转机终将降临,神迹终将到来,他的弟妹,一定能活下来。
此时此刻,满心期盼、满心虔诚的少年尚且不知。
全村人寄托所有希望、日日跪拜祈求的石兽神迹,从来都不是虚无缥缈的神明灵力、天降恩赐。
村口伫立百年的青石兽,守的从来不是天降粮谷、虚妄神迹。
它默默伫立三百年、静静守护青石村三百年的,从来都是人心、是善意、是邻里守望、众生同心的人间正道,是先祖代代相传、抱团求生、向善互助的滚烫人心。
第二章 私心横生,人心寒荒
暮色彻底沉落山海,沉沉夜幕漫天笼罩大地。
白日里灼人滚烫的热浪渐渐褪去,山间夜风徐徐吹来,带着山野枯寂的微凉,缓缓拂过荒村街巷。
晚风微凉,却吹不散整座村落弥漫的饥饿、绝望与死寂,吹不凉世人心中积压的焦灼、戾气与惶恐。
村口祈福跪拜的村民,渐渐起身散去。
白日整日跪拜、日夜忧心劳神、食不果腹的村民,早已身心俱疲、气力耗尽、疲惫不堪。众人拖着虚弱沉重、摇摇欲坠的身躯,一步一缓,缓缓挪回各自残破屋舍。
每个人的眼底,都藏着极致疲惫,藏着渺茫期盼,也藏着深入骨髓、挥之不去的焦虑与不安。
所有人都在静静等待,等待石兽显灵,等待神迹降临,等待一口饱腹粮米,等待绝境之中唯一的生机与救赎。
人群尽数散去,村口恢复空旷寂静。
唯独阿禾,依旧静静跪在石兽身前,不曾起身,不曾离去。
他自夕阳西沉跪至夜色深沉、星月升空,从暮色浅浅跪至夜幕沉沉。一遍遍地默念祈愿,一遍遍地虔诚叩首,不敢有半分懈怠、半分敷衍、半分松弛。
夜风阵阵呼啸而过,卷起他单薄破旧的衣角,一遍遍吹拂他瘦削的身躯,吹得他浑身发冷、四肢僵硬、浑身寒凉。
白日里勉强凭借执念支撑的气力,在长久的跪拜、煎熬、透支中,一点点彻底耗尽。
腹中空空如也,空空的腹腔被酸涩的胃酸反复灼烧、阵阵翻涌,绞痛难忍。极致的饥饿感层层叠加、反复席卷,头晕目眩、眼前发黑的眩晕感频频袭来,四肢酸软无力,身躯摇摇欲坠,几乎再也撑不住笔直跪拜的姿势。
可他死死咬紧干涩起皮的嘴唇,强忍所有痛楚、疲惫与眩晕,硬撑着不肯起身、不肯放弃。
他不敢停,也不能停。
家中土屋之内,年幼的弟弟妹妹还在苦苦等待,等着他带回来希望,等着温热的米粥,等着活下去的机会。
他多一分虔诚,便多一分希望;多一分坚持,便多一分生机。
只要能还弟妹平安,这点苦楚、这点煎熬、这点透支,于他而言,不值一提。
夜色渐深,月色清冷如霜,淡淡清辉洒落人间,静静笼罩古朴的青石兽。
月光温柔洒落,清晰映照出兽身密密麻麻、层层叠叠的斑驳划痕,在寂静幽深的夜色中,更显沧桑古老、厚重肃穆。
山野寂静,村落死寂,万籁无声。
不知默默跪了多久,双腿早已彻底麻木僵硬,血脉阻滞,彻底失去知觉。浑身冰冷僵硬,身躯摇摇欲坠,眼前阵阵发黑,意识几度恍惚迷离。
阿禾才勉强撑着冰凉粗糙的青石地面,一点点艰难地支起身子,缓缓站起身。
他身形僵硬、动作滞涩,缓缓抬眸,目光落向石兽身前供台上的那一碗粗粮。
陶碗静静摆在原地,粗粮颗粒安然静置,纹丝未动。
周遭无风无浪、无波无动、无景无变。
没有天降甘霖、没有凭空粮米、没有清风异动、没有光影变幻、没有丝毫神迹显灵的痕迹。
夜色依旧沉寂,万物依旧无声,天地依旧无情。
一丝难以言喻的慌乱、茫然与落空,悄悄爬上阿禾的心头,缓缓蔓延、层层扩散,萦绕心底。
难道……是他的诚心还远远不够?
还是他供奉的贡品太过微薄、太过简陋,不足以打动百年灵兽、不足以换来神迹降临?
他怔怔伫立在空旷的村口,静静望着沉默无言、岿然不动的青石兽,心头百般纠结、万般拉扯,进退维谷、左右两难。
这一碗粗粮,是他家中最后的存粮,是弟妹最后的救命根基。
若是就此收回贡品,便是诚心不笃、执念不坚,便是亲手断掉弟妹最后的希望、最后的生机。
可若是执意留下、尽数供奉,家中便彻底颗粒无存、釜灶空空。明日天亮之后,他与两个年幼的孩子,便真的一无所有、无粮可食、无路可走,只能静静坐等饿死。
前路左右皆是绝境,进退皆是死局。
良久良久,阿禾长长吐出一口微凉浊气,压下心底翻涌的慌乱、茫然与惶恐。
他缓缓抬手,指尖轻轻抚过石兽冰凉粗糙、历经百年沧桑的躯体,嗓音沙哑微弱,带着一丝执拗的期盼,低声呢喃:“神兽再等等,明日我再来祭拜。我一定更加虔诚、更加恳切,定让你看见我的真心执念。”
话音落定,他咬碎心底所有犹豫与不舍,终究没有伸手收回那碗倾尽所有的救命粗粮。
他选择倾尽全部,赌上最后一次神迹,赌上一家人最后的生机。
哪怕明日无粮饱腹、哪怕自己活活饿死、哪怕前路万丈深渊,他也绝不轻言放弃,绝不断掉弟妹最后的生机。
心意既定,再无迟疑。
阿禾拖着麻木僵硬、虚浮无力、几乎不属于自己的双腿,一步一缓、摇摇欲坠,缓缓朝着自家破败土屋的方向艰难挪动。
深夜的青石村,死寂得令人窒息。
家家户户门窗紧闭、落锁掩扉,无灯、无光、无烟、无火。整片村落沉寂无声,彻底沦为一座死寂荒城。
唯有寒凉夜风穿街过巷,呜呜呼啸,声声萧瑟,如同孤魂低泣、冤灵哀鸣,萦绕整片荒村,凄清悲凉。
一路缓缓挪步前行,阿禾能清晰听见自己沉重微弱、断断续续的喘息声。极致的饥饿、透支的体力、僵硬的身躯,让他每迈出一步,都要耗尽全身仅剩的气力。
途经村落腹地、村中首富李家的宅院之时,他虚浮的脚步,下意识骤然顿住。
李家是青石村世代富庶的大户人家,祖辈勤俭置业、置田囤产,是全村田地最多、家底最厚、存粮最足、根基最深的望族。
太平年岁,李家良田千亩、囤粮满仓、家境优渥,常年受全村乡邻的帮扶照拂。邻里春耕借牛、秋收借力、缺粮求助、遇困相帮,全村人皆以诚相待、和睦相处,处处帮扶李家。
可自百年大旱、荒年降临以来,全村家家户户仓空粮尽、颗粒无存、苟延残喘,唯独李家高墙深院、闭门锁户,私藏满仓余粮,是整座青石村唯一未曾断粮、衣食无忧的人家。
此刻,漆黑死寂、万家俱暗的深夜里,唯独李家厚重的宅院深处,隐隐透出一星微弱温暖的灯火,穿透沉沉夜色,格外刺眼。
与此同时,一缕清淡温润、纯粹醇厚的新米香气,顺着微凉夜风,缓缓飘荡而来,丝丝缕缕、清清甜甜,悄然钻入阿禾的鼻腔。
那是新米慢熬、温润软糯的粥香,是荒年之中最奢侈、最难得、最遥不可及的人间滋味。
数月以来,阿禾日日以枯树皮、干草根果腹,早已忘了白米温热、粥香清甜的滋味,早已不记得饱腹安生是什么感觉。
此刻这一缕淡淡的米香,对一个濒临饿死、日日苟延残喘的绝境之人而言,无异于世间最极致的诱惑、最致命的蛊惑。
极致的饥饿本能瞬间席卷全身,喉头发紧发干,口中本能生津,五脏六腑阵阵空绞痛涩。
可转瞬之间,一股刺骨冰寒、彻骨悲凉,骤然从心底最深处轰然升起,瞬间席卷四肢百骸、浸透五脏六腑。
天地大旱,万民受难。
全村百姓饿殍遍地、尸骨露野、人人垂死挣扎、户户绝境求生。
路边日日有人饿死、夜夜有人殒命,老弱无人养、幼童无人顾、弱者无人怜。
可坐拥满仓存粮的李家,眼见全村受难、乡邻垂死,非但没有半分恻隐之心、半分帮扶之意,反而闭门锁院、藏粮私食、独享安稳,冷眼旁观全村人活活饿死、尽数覆灭。
往日邻里和睦、互帮互助的情义,在绝境荒年、极致私欲面前,荡然无存、一文不值。
人性之私、人心之凉、人情之薄,在这场天灾绝境之中,被赤裸裸、血淋淋地展露无遗,彻骨寒凉。
阿禾死死攥紧单薄的掌心,指尖微微颤抖,浑身发凉,心底盛满无尽的悲凉、愤怒与失望。
这一刻,他骤然隐隐通透、幡然醒悟。
或许,并不是村口的石兽不佑青石村、不是灵兽无情、不是神迹难降。
是青石村的人心,先一步烂在了荒年绝境之中。
大难临头,无人同心、无人相守、无人相助。
人人私心作祟、自顾不暇、只顾己身、冷漠自私。
这般凉薄涣散、唯利是图、毫无情义的人心,这般各自为战、互相漠视、冷漠凉薄的世间,又如何配得天神庇佑、绝境逢生、神迹降临?
阿禾压下心底翻涌的愤懑、悲凉与寒意,不再多看灯火通明、米香袅袅的李家宅院一眼。
他如今自身难保、泥菩萨过江,无力帮扶乡邻、无力惩戒恶人、无力改变世间凉薄。
他唯一能做、唯一要做的,就是拼尽一切,护住自己仅剩的一双弟妹。
拖着满身疲惫、满心寒凉,阿禾终于缓缓挪回自家破败的破土屋。
屋内依旧漆黑闭塞、死寂无声。
借着窗外浅浅洒落的清冷月色,阿禾看清了土炕上相依而眠的两个小小身影。
阿穗终究抵不过连日饥饿与疲惫,早已沉沉睡去。小小的身子依旧紧紧蜷缩,牢牢护住身旁的妹妹,眉头微微蹙起,哪怕在睡梦之中,眉宇间依旧萦绕着化不开的饥饿、疲惫与不安。
而最小的阿晚,依旧昏沉虚弱地躺着,双目紧闭、气息微弱、一动不动。
小小的胸膛极其缓慢地微微起伏,呼吸浅促微弱,随时都有可能彻底断绝。
阿禾心头骤然一紧,心头的寒凉与疲惫尽数被恐慌取代。
他快步冲到炕边,俯身低头,小心翼翼探向妹妹微弱的鼻息。
一缕微弱温热的气息缓缓拂过指尖,尚且平稳,却虚弱得让人心慌、让人窒息。
确认妹妹尚且活着,阿禾紧绷到极致的心弦,才稍稍松动一瞬,随即又被无边无际的无力感彻底包裹、死死缠绕。
家中,早已彻底颗粒无存、空空如也。
今日傍晚,他倾尽最后一点粗粮,尽数供奉给了村口的青石神兽。
今夜,他再也没有半分粮食,为奄奄一息的弟妹煮一碗温热的米粥,再也无法缓解孩子们半分饥饿、半分痛楚。
明日天亮,若是石兽依旧沉默无言、神迹依旧未曾降临、生路依旧毫无踪迹,他真的不敢想象,他孱弱年幼的弟弟妹妹,还能不能撑得过这茫茫荒夜、熬得到天明。
十六岁的少年,静静坐在冰冷坚硬的炕沿上,默默凝望着炕上年幼熟睡、垂死虚弱的弟妹。
窗外月色清冷、夜风萧瑟、万物死寂;屋内寒凉闭塞、空空荡荡、毫无烟火。
无人相伴、无人帮扶、无人依靠、无人倾诉。
他独自一人,静坐至深夜,独坐至月上中天,独坐至周身寒凉、满心沧桑。
这一夜,他彻夜无眠、彻夜煎熬、彻夜惶恐、彻夜绝望。
第一次,他如此真切、如此深刻地体会到,何为走投无路,何为绝境无援,何为天地无情、人间无依。
一夜枯坐,一夜无眠,一夜煎熬。
翌日,天色未明,东方天际刚刚泛起一抹浅浅淡淡的鱼肚白,微光熹微,晨雾微凉。
彻夜未眠、身心俱疲、颗粒未进的阿禾,早早强撑着残破的身躯,艰难起身。
浑身酸软脱力、头晕目眩、四肢沉重,腹中极致的饥饿绞痛阵阵翻涌,反复侵蚀着他残存的意识与气力。
可他不敢有半分停歇、半分懈怠。
哪怕昨日倾尽所有、一无所获、满心落空,哪怕前路渺茫未知、希望微弱,他依旧不肯放弃这最后一丝、唯一的生机。
他稍稍整理破旧褶皱的衣衫,压下浑身不适与满心惶恐,强撑着摇摇欲坠的身躯,再一次朝着村口的方向艰难赶去。
他今日依旧要祭拜石兽,依旧要诚心祈愿,依旧要拼死守护弟妹的生机。
可刚踏出家门,阿禾便敏锐察觉,今日的村口,气氛诡异至极、压抑至极、戾气丛生、暗流汹涌。
天色未亮,晨雾朦胧微凉,村口早已挤满了闻讯而来的村民。
不同于往日的虔诚肃穆、卑微恳切,今日的人群之中,再无半分敬畏期盼。
此起彼伏的争吵、推搡、怒骂、哭喊声响彻村口,喧嚣嘈杂、戾气漫天、躁动不安。
每一个村民的脸上,都褪去了麻木温顺,取而代之的是极致的焦躁、愤怒、猜忌、狰狞与疯狂。
人人眼底布满红丝、盛满戾气、藏着怒火,再无半分昨日的虔诚与温顺。
阿禾心头疑窦丛生,快步上前,奋力挤入躁动混乱的人群之中。
下一瞬,眼前的景象,让他浑身一震、瞳孔骤缩、心底骤寒。
昨日全村百姓倾尽家中最后微薄余粮、含泪忍痛供奉在石兽供台上的所有贡品——各家省吃俭用、救命续命的粗粮、干瘪干果、杂粮碎米,尽数不翼而飞、荡然无存!
偌大的青石供台,干干净净、空空荡荡、一无所有。
一夜之间,全村人诚心供奉、寄托全部希望的救命贡品,彻底消失无踪。
这一幕,彻底点燃了所有村民积压百日、压抑多日的绝望、怒火与戾气。
积压许久的无助、痛苦、饥饿、绝望,在这一刻轰然爆发,彻底失控。
“我的粮食!那是我家孙儿最后的救命粮!我省吃俭用、含泪供奉,一夜之间怎么就没了!”一名白发苍苍的老妇人瘫坐在冰冷的地面上,捶地痛哭、肝肠寸断、声嘶力竭,哭声凄厉悲凉,听得人心头发酸。
“是谁偷了全村人的贡品!荒年抢粮、绝境夺生,简直丧尽天良、猪狗不如!”一名壮年汉子双目赤红、青筋暴起、咬牙怒骂,眼底盛满滔天怒火与极致不甘。家中妻儿嗷嗷待哺、垂死挣扎,他忍痛分出最后的口粮祈福求活,如今希望彻底破灭,生机彻底断绝。
“定然是有人私心作祟、贪心不足!偷偷盗走贡品,想要独占神兽庇佑、独享荒年生机!”
“太自私、太恶毒、太绝情!全村同心祈福求活,凭什么有人暗中偷窃、独占生路!”
怒骂声、哭诉声、指责声、猜忌声此起彼伏、交织成片。
人人怒火攻心、满心怨怼、满心不甘、满心猜忌。
荒年绝境之中,粮食即是性命、即是生机、即是希望。
偷走全村人诚心供奉的祈福贡品,等同于偷走所有人最后的生路、断掉所有人最后的希望、剥夺所有人最后的性命,是十恶不赦、断人性命的滔天恶行。
人群之中,人人互相打量、彼此戒备、满眼怀疑、满心敌意。
昔日邻里和睦、互帮互助的温情彻底消散,取而代之的是绝境之中的猜忌、提防、敌视与冷漠。
人心彻底大乱,戾气彻底丛生。
就在众人争执不休、互相猜忌、群情激愤、躁动失控之际,人群后方,缓缓走出几道身形挺拔、气色尚可的人影。
是李家众人。
为首的李家老爷李老财,身形微胖、面色红润、气色饱满、衣着整洁。一身绸缎衣衫干净平整、毫无尘土褶皱,发丝规整、面容饱满,周身不见半分村民身上的枯槁憔悴、虚弱疲惫、垂死破败。
他身后跟着两名身强力壮、体格魁梧的李家家丁,身姿挺拔、步履稳健、气色充盈、精力充沛。
三人的状态,与周遭面黄肌瘦、骨瘦如柴、摇摇欲坠、垂死挣扎的村民,形成了极致刺眼、极致残酷、极致悬殊的对比。
李家一行人神色淡然冷漠、高高在上,看着眼前暴怒躁动、痛哭怒骂的村民,脸上没有半分愧疚、半分恻隐、半分不安,反而带着几分漠然、几分不屑、几分倨傲。
李老财慢悠悠踱步上前,缓缓环视一圈躁动混乱、怒火滔天的人群,目光轻蔑淡漠,不急不缓地开口。
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居高临下的威压,瞬间压下全场所有嘈杂、怒骂与哭喊。
“吵吵闹闹,成何体统?不过些许粗粮干果、些许微薄贡品,何须这般大动干戈、失态丢人?”
轻飘飘、淡漠然的一句话,瞬间让全场死寂无声。
所有村民的目光,齐刷刷死死聚焦在李老财身上,眼底盛满惊疑、愤怒、冰冷与不敢置信。
一名胆大的中年汉子强忍怒火,上前一步厉声质问:“李老爷!昨日全村人供奉石兽的祈福贡品一夜消失,是不是你们李家深夜所为?!”
一句话点破迷雾,瞬间点醒全场所有人。
众人瞬间豁然开朗、尽数恍然。
整座青石村,家家户户粮尽仓空、虚弱垂死,唯有李家高墙藏粮、人手充沛、有余力、有底气、有能力深夜出动、盗取贡品、独占物资。
所有猜忌、所有疑惑、所有不甘,瞬间有了最确凿、最冰冷的落点。
全场数百道目光,瞬间变得冰冷刺骨、怒火熊熊,死死锁定李家一行人。
面对全场众人的愤怒质问、冰冷审视,李老财没有半分躲闪、半分心虚、半分遮掩。
他嗤笑一声,神色愈发傲慢冷漠、目中无人、凉薄自私。
“不错。”
他坦然承认,语气轻描淡写、云淡风轻,仿佛偷走全村数百人的救命粮、夺走所有人最后的生机,不过是随手拂去一粒尘埃、拿走些许碎石,不值一提、不足挂齿。
“所有贡品,皆是我命家丁连夜收走的。”
话音落下的一瞬,全场轰然哗然、怒火滔天。
“你怎能如此自私冷血!那是全村人的祈福希望!是所有人的救命粮!”
“你李家仓廪充盈、衣食无忧、安稳度日,为何还要抢夺我们垂死之人的微薄生路!你是想让全村人尽数饿死、彻底灭村吗!”
无数怒骂、质问、悲愤之声席卷而来,滔天恨意笼罩全场。
可李老财依旧面不改色、心无波澜,眼底盛满极致的自私、凉薄、傲慢与偏执,字字诛心、句句冷血,缓缓开口,碾碎所有人最后的期盼。
“石兽灵兽,素来庇佑有缘有福之人。”
“尔等众生,家无余粮、身无福报、贫贱低微、诚心浅薄、福缘微薄,尘缘浅薄,如何配得上灵兽庇佑、得天神迹?”
“我李家世代勤俭积善、岁岁供奉神明、家底丰厚、福泽深厚、诚心最笃、福报最厚。”
“荒年大劫,天道择优而庇,唯有我李家,命格尊贵、福缘深厚,配受石兽庇护、得天生路。”
他抬眸扫视全场枯槁愤怒的村民,语气冰冷绝情、毫无温度,彻底撕破所有情面、所有邻里情义。
“这些贡品粮米,与其留在尔等命薄福浅、必死之人手中,白白浪费、无用消耗,不如尽数归我李家所用。”
“由我李家诚心供养、日夜祭拜、专心祈福,方能感动灵兽、求得神迹、守住生机。”
“至于尔等贫贱众生、薄命之人……能不能活、能不能熬过荒年,全看各自天命数运,与我李家毫无干系、毫无关联!”
一番冷血绝情、自私极致的话语,彻底凉透了全场所有人的人心。
赤裸裸的贪婪、毫不遮掩的自私、毫无底线的凉薄、灭绝人性的冷漠,尽数展露在众人面前,无所遁形、毫无愧悔。
他坐拥满仓存粮、独享安稳余生,冷眼旁观乡邻垂死、孩童饿死、老弱殒命。
不仅见死不救、冷眼漠视,还要强行夺走全村人最后的祈福贡品、最后的精神寄托、最后的绝境生机。
凭一己滔天私心,断全村数百人生路!
全场村民怒火攻心、双目赤红、浑身颤抖,人人悲愤欲绝、满心绝望。
无数人想要上前理论、讨要粮米、拼死相争,想要讨回公道、夺回生路。
可看着李家两名身强力壮、气势汹汹的家丁,看着自己虚弱无力、饥肠辘辘、摇摇欲坠的残破身躯,所有人终究只能硬生生压下滔天怒火、咽下满心悲愤。
荒年绝境,强弱悬殊、世道无序。
他们饿得手脚发软、站立不稳、气息微弱,连活下去都已是奢望,根本无力与养精蓄锐、体魄强健的李家家丁抗衡争斗。
终究只能眼睁睁看着恶人横行霸道、肆意掠夺、肆无忌惮。
终究只能强忍悲愤、满心绝望、无力反抗、束手无策。
悲凉、愤怒、不甘、绝望、无力、心寒,百般极致的情绪交织缠绕,死死压在每个人的心头,让人窒息、让人崩溃、让人绝望。
人群之中的阿禾,静静伫立原地,浑身冰冷刺骨、四肢僵硬发麻、心底彻骨寒凉。
他怔怔望着眼前傲慢冷漠、自私绝情的李老财,望着嚣张跋扈、肆无忌惮的李家众人,望着全场愤怒无助、含泪隐忍的乡邻。
心中那点残存的、对神兽显灵、对天命公道、对世间善意的期盼,彻底摇摇欲坠、濒临崩塌。
这一刻,他彻底通透、彻底看清。
这世间最可怕、最灭生机、最毁人心的,从来不是天降大旱、万顷赤土、百日无雨的无情天灾。
真正吞噬生机、灭绝人性、覆灭村落的,从来都是人心中无尽的私心、贪欲、冷漠与恶念。
天灾无情,尚可盼天意回转、盼雨露降临、盼绝境逢生。
可人心生恶、私欲横流的人祸,无解、无救、无望、无依。
李家独占贡品、独享祈福、冷漠冷血、为恶乡里;全村百姓被夺生路、满心怨怼、互相猜忌、人心涣散。
人人为己、人人自私、人人冷漠、人人设防。
人心涣散、善意尽灭、戾气丛生、情义尽失。
这般凉薄破败、自私溃烂的人心,纵有神兽神迹、纵有天道怜悯、纵有万般生机,也终究救不回覆灭的青石村、救不回垂死的世人。
自这一日起,青石村的氛围彻底倾覆、彻底溃烂、彻底沉沦。
原本只是天灾肆虐、饥饿难熬的绝境荒村,彻底沦为人心互害、猜忌丛生、自私互残的人间炼狱。
李家夺走所有贡品之后,愈发笃定自家是天命所归、福泽最深、独享灵兽庇佑。
李老财日日派遣家丁早早霸占村口石兽、独占供台、独占祈福机缘,倾尽自家存粮单独祭拜,一心妄想彻底垄断灵兽庇佑、独享荒年生机、保全李家富贵。
每日天光微亮,李家家丁便驻守村口、霸占神兽,蛮横驱逐所有前来祈福的村民。
但凡有老弱妇孺、贫苦乡邻试图靠近石兽、跪地祈求,都会被家丁粗暴推搡、厉声呵斥、大打出手、肆意羞辱。
“贫贱之人,不配拜神!”
“灵兽只佑李家,闲杂人等速速滚开!”
“再敢靠前,打断腿脚、逐出村落!”
蛮横凶狠的驱赶声、嚣张跋扈的呵斥声,日日响彻村口长空,日日刺痛所有人的耳膜、凉透所有人的人心。
村民们满心怨怼、满心不甘、满心悲愤,却无力反抗、无处申诉、无人帮扶。
只能远远伫立观望、默默隐忍承受、暗自垂泪绝望。
彻底失去祈福寄托、彻底断绝精神期盼的村民,彻底陷入了极致的慌乱、自私与疯狂。
所有人心中根深蒂固的信念彻底崩塌。
既然诚心祈福无用、虔诚跪拜无用、善良隐忍无用、顺从天命无用。
既然生机不靠天意、不靠神明、不靠善良,只靠争抢、靠掠夺、靠自私、靠狠厉。
那世人何必守善、何必留情、何必互助、何必隐忍?
一念崩塌,万恶丛生。
青石村彻底礼崩乐坏、善意全无、情义尽灭。
昔日和睦温情、守望相助的邻里情义,彻底荡然无存。
邻里相见,再无问候寒暄、再无帮扶体谅、再无温情暖意,只剩满眼戒备、满眼敌视、满眼算计、满眼提防。
谁家侥幸藏了一点野菜、一点草根、一点残粮,一旦被旁人发现,即刻引来疯狂争抢、厉声谩骂、拳脚相向、大打出手。
老弱无人赡养、孤寡无人照拂、幼童无人怜惜、弱者无人帮扶。
世间规则彻底颠倒、人间道义彻底崩坏。
强者争抢觅食、恃强凌弱;弱者奄奄待毙、默默等死。
短短数日之间,争斗、哭闹、抢夺、伤残、死亡,日日在村落街巷上演、循环往复、从未断绝。
每日都有体弱老人、年幼孩童、病弱妇人,撑不住极致饥饿、极致寒凉、极致绝望,活活饿死、渴死、累死、冻死在荒村街巷、山野路边。
路边尸体日渐增多,层层堆叠、无人收敛、无人安葬、无人垂怜。
任由烈日暴晒、尘土覆盖、风蚀雨打,渐渐化作尘土,消散在这片苦难的赤土大地之上。
整座村落,人心尽乱、善意尽灭、道义尽失、戾气滔天、生机尽绝。
而这般自私凉薄、互相残害、人心涣散的乱象,终究彻底反噬了所有人。
人人争抢掠夺,物资愈发枯竭匮乏;人人互相猜忌提防,人心愈发寒凉破败;人人各自为战、自私自利,死亡愈发迅猛频繁。
所有人,都在朝着覆灭与死亡,加速奔赴、无人幸免。
阿禾一家的日子,更是一日难似一日、绝境叠加绝境。
自那日倾尽家中最后一点粗粮供奉神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