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窗春色,树树花开。”她轻轻地呢喃道。
那声音很轻,轻得像窗台上落了一层薄灰,被风一吹就要散。
他坐在床边,手指压在书页边缘,不敢翻动。
窗外的光斜斜地切进来,把她的侧脸照得有些透明,仿佛她是从光里临时借来的一抹春色。
她总喜欢这样轻声念白,花啊,草啊,树啊,朝阳晚霞,大多都和春天有关,散乱地、零落地、空悠地,像胡乱泼开的桃红柳绿。
他听不太懂那些词句之间究竟有什么联系,只觉得她念的时候,病房里消毒水的味道会淡一些,白墙也不那么惨淡了。
那些字从她嘴里出来,像种子,一粒一粒落在他干裂的心里。他不知道它们会不会发芽,但他愿意守着。
不过他只是听着,也不说话,他总疑心只要些许声响就会打破这种宁静。
他的沉默不是冷淡,而是一种过分小心的珍惜。他怕自己一开口,惊动风,她就会像受吓的鸟一样飞走,他嘴很笨的。他甚至连呼吸都放慢半拍,把胸腔里的起伏压得很低。
在他的记忆里,他总是沉默,以此来面对人间死寂。但与平时令人厌嫌的死寂不同,他享受女孩在时的这种宁静。
走廊里推车滚过,轮子吱呀一声,又没了;护士站的电话响两下,被接起,又没了;隔壁床的人翻个身,床架轻轻一颤,又没了。
所有的声音都短命,剩下的是只有死寂的静。可她来的时候,那份静是软的,是暖的,是可以靠一靠的。
但她不常来,或者说愈发少来了。所以每次他都想看得更仔细,也轻也小心。
他看她指尖碰过书页,看她念到“花”字时嘴角微微抬起,看她拔出头发上沾着的一小片碎叶。
他不敢看得太久,怕目光有重量,会惊动她。可他又舍不得移开,像穷人在雪地里捡到一小块炭,既想捧着,又怕捧得太紧,炭会碎。
他见她眉如远山,眸藏春水,也翩宛纤纤,也笑意浅浅。那云上两抹红霞淡淡,他看了流年。
她坐着的时候,钟表也慢下来;而她一笑,窗外那棵枯瘦的树都像要抽芽。他看着她,像看一幅不敢触碰的画,画里有远山,有春水,有他从未真正拥有过的生活。
在所有死寂中,她是他生命的唯一鲜活。她喜欢春天,而她是他的春天。
这句话他从未说出口。
他平时的生活是极度枯燥的,吃药,静养,再吃药,循环反复,仿佛看不见终点。
白色的小药片列在手心里,像一排没有表情的眼睛。他每天按时吞下它们,喉咙里留下一点苦味,胃里泛起一阵钝钝的凉。他不问这些药治什么,也不问什么时候能停。
问了也没有用。医生的回答总是温和的、模糊的、像隔着一层纱。
他学会了点头,学会了把药片压在舌下,再用水送下去,像完成一项不需要意义的仪式。
所幸能读一些东西打发时间,书啊,报纸啊,而每次找到关于春天的词眼,无由来地,他都会想起她。
报纸上登着公园花讯,说某处玉兰开了,某处樱花开得正好。他盯着那几行铅字看很久,字慢慢变模糊,变成她念白时的样子。
他甚至会偷偷把那一角报纸折起来,夹进书里。书页鼓起一小块,像藏着一枚看不见的花瓣。
受规定和医嘱的限制,他不能长时间单独待在外面。所以散步的机会十分难得,尤其是想到可能会遇见她,就更觉珍贵了。带着这种期望,世界都明亮几分了。
每次获准下楼,他都会把病号服的外套拉整齐一些,虽然那件衣服怎么拉都一样松垮。他沿着医院后的小路慢慢走,数地砖,数树,数从围墙缺口漏进来的光。
那条路其实很短,可他每次都走出一种漫长的错觉,仿佛只要一直走,尽头就会站着她。
不知道什么原因,她又是许久没来。
起初他还能替她找理由:或许她病了,或许她被什么事绊住了。后来理由用完了,他就把期待折起来,压在枕头底下。白天看不出来,夜里却总被硌醒。
没关系的。他可以慢慢等,看风吹鸟落,想着她。
他等得很安静,安静到护士都以为他在发呆。只有他自己知道,他在听走廊尽头的脚步声。每一个脚步都像她,又都不是她。门被推开时,他心跳会先快一下,等看清来人,又慢慢沉回去。
一天里这样的起落太多了,多到他觉得自己像一只被反复提起又放下的水桶,井很深。
“她今天也没来吗?”那是一个很温和的医生。
医生问得很轻,像怕惊动什么。可那句话落在他耳朵里,还是像一颗石子掉进静水,涟漪一圈一圈荡开,荡得他胸口发闷。
他摇了摇头,和医生有一搭没一搭进行着日常问答。
“睡得怎么样?”“还好。”“吃得怎么样?”“还好。”“有没有哪里不舒服?”“没有。”这些问答像一张用旧了的表格,每个格子都填过无数遍。
他答得顺从,心里却只想着医生会不会突然说一句“她今天留了预订”。可医生没有再说,只在纸上写了几个字,笔尖沙沙响。
他总感觉这些医生十分八卦,总打听着他和她之间的消息,似乎在期待着他们之间发生点什么。
怎么形容呢?
一个无聊的人收集着和自己毫无关系的一切感知,预测甚至引导一些事物的发展。简而言之就是:一群单身汉,闲得发慌。
他知道这样想不公平。医生们没有恶意,甚至称得上温和。可他们越是不动声色,他越觉得自己被看穿。他讨厌被看穿,因为他自己都看不清自己。
不过,于他而言,这是喜欢或者爱吗?或许,更多的是一种依赖。
他怕她不来,怕她消失,怕自己又回到那种没有声音、没有颜色、没有春天的日子里。他把她想成药,可药是不会说话的。她却会念白,会笑,会把报纸上的花讯指给他看。
他是病,她是药。
这句话像一句判决。病离了药会怎样?会疼,会疯,会死。可药要是没了呢?病还在,只剩病了。
他不敢往下想了。
他知道的,他生病了,但她说她会等他。他会死吗?不!他有“药”,可是......她怎么再也没来了?
纸杯里的药越来越多,像一场小小的雪。他吞药时开始数数,一,二,三。数到三,喉咙就发紧。他想起她说过“会等你”,可“等”这个字,原来也会过期。他不敢问医生药为什么变多,怕答案里藏着她不会来的消息。
她去哪了?出意外了吗?被什么耽搁了吧?别出事啊!他担心,他恐慌,他手足无措,可他只能待在留观室里,当作“病”被治疗!
留观室的门半开着,走廊的光被切成一条一条。他坐在床边,手指抠着床单的缝线,抠得指甲发白。他想出去找她,可规定像一堵透明的墙。
他只能等,等医生来,等药起效,等一个脚步声。他恨自己的病,恨它把他钉在这里!
“她今天也没来吗?”这次提问的是另外一个医生。
同样的问题,他回答了几次?好像所有人,包括他,都觉得那个喜欢春天喜欢念白的女孩不会再来了。
新来的医生更年轻,问话时习惯先笑一下。可那个笑落在他眼里,像一张提前写好的通知。他摇头,摇得很慢,慢到自己也几乎相信了这个事实。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他们要一次一次问这个问题,他多想点头啊!或许......或许是他太敏感了。这只是正常的询问,关心?可是......他们没有恶意,应该?
他把他们的脸一张一张在脑子里排开,温和的,年轻的,戴眼镜的,说话慢的。每一张脸都没有恶意。可没有恶意的手,也能把人推下悬崖。
现在,他也不知道他能做些什么了。
唉~只能等病好了。
等病好了,他就能出去。出去就能找她。这个念头像一根绳,把他从水底往上提。
好奇怪,仅一念间,那如沐春风的等待,有了炼狱般的煎熬。
以前等她是暖的,像坐在窗边晒太阳;现在等她是烫的,像把手按在炉子上。以前时间慢慢流,现在时间变成砂纸,一寸一寸磨他的皮。
他开始怕安静,因为安静里全是她的声音;又开始怕声音,因为每个声音都不是她。
自从她不见后,他再也不去散步了,也看不下任何东西。
书翻开又合上,报纸堆在床头,日期一层一层压过去。他不再找“春天”两个字,因为那些原本充满生机的字眼,突然像他的病一样苍白惨淡,在啃噬着他的痛苦。
“花”是白的,“草”是白的,“朝阳”也是白的。所有的颜色都被抽走了,只剩下字的骨架,冷冰冰地立在那里。他有时盯着一个“春”字看很久,看到它不像字,像一个人被拆开的骨头。
他发呆的时间变多了,不同于想念,那是一团迟钝的迷雾。
他坐在那里,眼睛睁着,却什么也没看进去。护士叫他,他要过一会儿才应。药片放在手心,他忘了吞,直到水凉了,才机械地送进口里。
他觉得自己在慢慢变轻,又慢慢变重,像一件被水泡透的衣服,挂在风里,既飞不走,也落不下。
“她今天也没来吗?”......
“她今天也没来吗?”......
“她今天也没来吗?”......
那些问句叠在一起,像走廊里回响的脚步,从不同方向来,又往不同方向去。他不再每次都摇头了,有时只是看着对方,看到对方先移开眼睛。他发现医生们问这句话时,语气越来越轻,轻到像在确认一件早已确认的事。
他开始恨“今天”这个词,因为每一个“今天”都在证明她不在。
“她不会来了。”他仿佛发现了一切的真相,又像是认命了。
这句话说出口时,他没有哭。声音很平淡,平淡得像在念别人的诊断。可说完之后,胸口某个一直绷着的地方突然松了,松得他发慌。
真相没有形状,却比病更重。他坐在那里,觉得自己像一只被抽掉底的盒子,里面的东西全掉了,只剩四壁。
这像是开端,也像是钥匙。他不再想关于她的一切,她似乎彻底离开了他的生活。遗忘是人的保护机制。
终于......熬到了他出院的日子。
那天早上,护士把出院通知放在床头,语气轻快地说“恭喜”。他看着那张纸,上面有他的名字,有日期,有盖章。字都认识,组合在一起却陌生。他要去哪里?
来接他的是他的母亲,一个维系着法律关系的存在,一个谁都可以替代的陌生人。
他几乎想不起她的脸。记忆里只剩一些碎片:一双手,一只包,一个转身的背影,还有那句“你在这等着”。他试着把碎片拼起来,拼出一个母亲的样子,可拼到一半就散了。
他等着,看天空从白色染成黑色,混沌地,什么也没想。
医院门口的长椅很硬,他坐一会儿就站起来,站一会儿又坐下。
天光从头顶慢慢斜过去,像有人拿一块布,一点一点把世界擦暗。
他只是等,等一个他并不期待的人,来接他回到一个他并不认识的地方。
最后,一个衣着暴露,用厚重香水味掩盖浑身烟酒气的女人不耐烦地来到他的面前,像领什么宠物。
香水味先来,人后到。那味道太浓了,浓得像要把别的气味都压死。他看见她嘴唇上的红,看见她眼下的青,看见她手指夹着烟留下的黄。
她站在他面前,皱着眉,像在辨认一件寄存太久的东西。
“......你......跟着我走吧。”这位母亲似乎很想喊出儿子的名字,当然,对于这位母亲来说,这是一件极其困难的事,也就放弃了。
他站起来,跟她走。没有问去哪,也没有叫妈。
走了一段很长的路,但两个人都没有说话,死寂,沉闷。也许只要他不跟着,这个女人就自由了。
路边的灯亮起来了,把他们的影子拉长又缩短。她走得很快,高跟鞋敲在地上,笃笃笃地,像在催。
他落后半步,既不敢并排,也不敢太远。风把她身上的香水味吹过来,又吹散。
他忽然想,如果他现在停下,她会不会发现?大概要走很久才会吧。
在一条灯光昏暗的小巷前,他们停步了。当然,这不是他的家,而是一群赌徒的秘密天堂。
巷口堆着几只黑色垃圾袋,墙根有尿骚味。门帘是油腻的,掀开时发出黏滞的响。里面烟雾缭绕,麻将牌哗啦哗啦,像一场下不完的雨。
有人在笑,笑声短促而尖;有人在骂,骂得唾沫横飞。他站在门口,脚像被钉住。
“你在这等着。”她顾不上他的回答,说完便急匆匆地转身走了。
又是这句话。
他听见自己的血在耳朵里响了一下,像有人把一根弦拨断了。他看着她挤进人群,背影很快被烟雾吞掉。
他只是站着,像一个不需要被记住的物件。
嘈杂,咒骂,惊呼,怪叫,污言秽语。烟气,酒臭,混杂的汗味,腐烂味,各种怪味。这是哪?蛇鼠一窝?不,不,这是他母亲的家,真正的家。
他往里看了一眼。有人把牌摔在桌上,有人把烟按进碗里,有人数钱时手指沾着唾沫。墙上贴着一张褪色的财神像,财神的眼睛被烟熏得发黄。他忽然觉得那眼睛在看自己,又像什么都没看。
他长吸一口气,胡乱寻了一个方向便走了。
他没有等。这一次,他没有等。
他只是走,脚步一开始很慢,后来快起来,像要甩掉什么。巷子里的声音在背后追了一段,终于被风切断。
所幸今晚月光明朗,他甚至可以清楚地看见遍布月色的花草树木。
月光把一切都照得不像真的。树叶是银的,草尖是银的,连路边一滩水都亮得像一小块月亮。他走在这样的光里,忽然觉得世界安静得不讲道理。刚才那些嘈杂像另一个世界的事。
在这种宁静下,他又想起了那个女孩,想起了她的每次念白。
“满窗春色,树树花开。”他试着念了一遍,声音很轻,轻得自己都差点听不见。念完,他站了一会儿,像在等什么从空气里回应。没有回应。只有风从树梢过去,叶子轻轻响了一下。
他决定去找她。
这个决定没有预谋,像一根埋在身体里的线突然被拉动。
他要去告诉她,他出院了;要告诉她,他吃了很多药;要告诉她,他等了她很久。
他甚至想问她,为什么这么久不来。可想到最后,问题又软下去,变成了一句:你还好吗?
这是他第一次去找她,带着所有的思念。
记忆里,总是她来找他,恍若降临的春天。每次都突然来,点燃了他的生命;又像是来了很久,也光明也温暖。
现在他来找她,沿着记忆里她可能来的方向,一条街一条街地找,会找到的。
他记得她推门进来的样子,记得她站在床边念白的样子,记得她把报纸上的花讯指给他看的样子。
这些画面太清楚了,清楚到他以为只要沿着它们走,就能走到她面前。
“你在这等着。”
他很讨厌这句话,这是一切悲剧的开始。它像一枚钉子,钉在他记忆最软的地方。每次听见,都会牵动一片疼。
他忽然明白,自己之所以那么怕她说“等”,是因为他等过太多次,而每一次,等来的都不是回来。
那是他很小很小的时候。
记忆像一张被水泡过的照片,边缘发皱,人脸模糊。他只能看见一些颜色:法院灰白的墙,母亲哭红的眼睛,父亲夹着烟的手。那天的风很大,吹得他眼睛发酸。
“你在这等着。”
在法院外,他的父母对他说完这句话后,便各自严肃地走进去了,去进行一种野兽的勾心斗角。
他不明白他们在争什么,只知道他们说话时声音很低,低得像在磨牙。
他被留在门外,坐在一棵树下。树皮很粗,硌着背。他把膝盖抱起来,把脸埋进去,数自己的呼吸。
他一个人默默地坐在树下,其实他不想等,一点也不想!等什么?一种必须接受的命运吗?
他想跑。往哪个方向都行,只要不坐在这里。可他不知道能去哪。世界很大,但没有一个地方写着他的名字。
他只能等,等一扇门打开,等一个人出来,等一个结果落在自己头上。当然,那时候的他只是在想,如果有一个人陪他就好了。
不需要说话,不需要做什么。只要坐在旁边,让他知道不是一个人。哪怕那个人也在发抖,哪怕他们一起害怕,也好过一个人把害怕咽下去。
最后,只回来了一个人,不是胜利者来享受荣誉,而是失败者来接受惩罚。
母亲走出来时,脸是垮下来的。她看见他,像看见一件必须带走的行李。她抓住他的胳膊,力气很大,指甲掐进肉里。他疼,但没出声。
他的母亲哭丧着脸,用近乎拖拽的力度拉着他往前走。
他踉踉跄跄地跟着,又不敢停。他回头看了一眼法院的门,门已经关上了。父亲没有出来。他不知道那是告别,还以为父亲只是走得慢。
他感受着两颊的泪水,咬紧牙关,把哭喊磨成呜咽。
不要哭,不能哭,他很小就学会了。哭声会惹人烦,会招来更大的怒火。他把哭压进喉咙,压成一种细小的、像猫叫一样的声音。那声音在胸腔里撞来撞去,撞得他发疼。
发声是一件很可怕的事,记得在无尽的争执中,但凡他开口说话,就会飞来他父母随手丢来的东西,被砸倒在地上。
遥控器,烟灰缸,拖鞋,碗。他记不清都是什么,只记得东西飞过来时带着风。
有一次是一只玻璃杯,碎在他脚边,玻璃碴溅到小腿上,留下一个很小的白点。他低头看那个白点,看了很久,像看一个不属于自己的星星。
于是他就不敢说话了,一个人挨着饿,蜷缩在某个角落,度过了一个又一个夜晚。等饿醒了,差不多也结束了,他就静悄悄地去吃一些能吃或者不能吃的东西。
他吃过干硬的米饭,吃过泡烂的方便面,吃过冰箱里不知道放了多久的半根火腿肠。他把能吃的东西都吃出了一种小心翼翼的味道。
他嚼得很慢,怕发出声音;却咽得很快,怕被看见。
也许会肚子疼得死去活来,但相比于饿醒了又撞上一场新的争执,他还要捂住耳朵,扛着更大的饿意继续睡,这已经很好了。
疼是可以忍的。饿也是可以忍的。
最难忍的是声音,是摔门,是尖叫,是两个人互相咒骂时那种要把对方撕碎的狠。他宁愿肚子疼,至少肚子疼的时候,世界是安静的。
在一处公园的树林下,他的母亲终于停了下来。
那公园他后来再没去过,却总在梦里回到那里。树很高,草很密,远处有孩子在笑。那笑声像从另一个世界飘来的,轻飘飘的,落不到他身上。
“你在这等着。”她也看见了他脸上的泪痕,或者没有?反正敷衍地揉了揉他的头,转身就走了,像是下楼扔了垃圾。
他看着她走远,走成一个小点,最后被树影吞掉。
现在想来,她甚至懒得留下会回来的谎言。
他后来学会了一个道理:没有承诺的等待,才是最狠的酷刑。因为它让你连恨都找不到落脚的地方。
揉着发红泛紫的胳膊,他打量着周围的环境,小心翼翼。
天快黑了,公园里的灯还没亮。他不敢走远,怕母亲回来找不到他。他坐在树下,把身体缩成一团,让树影盖住自己。他听见虫鸣,听见远处车声,听见自己的肚子叫。
他发现在不远处的一小丛花前,有一个女孩在那胡乱地逗弄着几朵花,摇过来又拍回去,拉拉扯扯,不过她并没有把花摘下来。
那丛花开得很小,颜色却艳。女孩蹲在那里,辫子垂下来,发梢扫过花瓣。她拍花的样子不像破坏,倒像在跟花说话。他看呆了,忘了自己还在等人。
他不敢走过去,只好远远地望着,看得有些入神了,呆了好久,有些羡慕。
他羡慕那些花?他羡慕那个女孩?他不知道。
后来那个女孩也注意到了他,瞪着秀气精致的眉眼打量着他。
她的目光直直的,不躲不闪。他立刻低下头,看自己的鞋尖。
大概是觉得新奇,她蹦蹦跳跳地朝他跑来,又猛地在他身前停下,小辫子在空中摇摆晃晃。
她停得太近,他闻到她身上有草叶和阳光的味道。他往后缩了一下,背抵住树皮。
“你好,我是春天哦。”
她说得理直气壮,像在报一个真的名字。他张了张嘴,没发出声。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春天?春天是一个季节,怎么会是一个女孩?可她说得那么自然,他差点就信了。
他后退了一步,不敢说话。
她看了看他,也许觉得无趣,她挠了挠头,又去逗弄那一小丛花了。
她转身时,辫子扫过他的手背,很轻。他抬起手,看了看手背,像那上面留下了什么。
他有些后悔,想说些什么,不过最后还是站在原地,没有动作。
他想说“你好”,想说“停一下”,想说“你别走”。可那些字在喉咙里挤成一团,怎么也出不来。他只能看着她蹲回花前,背影小小的,明晃晃的。
其实他想和那个女孩说,她比花、比春天还好看。
这句话在他心里转了很多年。每次想起,都还是那个傍晚,还是那丛花,还是那个他当时没能说出口的“你好”。
他就静静地一直看着,在晚昏下,那个女孩泛着淡淡的光。
那光不是真的光,是傍晚最后的亮落在她身上。可在他记忆里,她就是发光的。像一盏很小的灯,放在很黑的地方。
天慢慢黑了,记不清女孩是什么时候走的了,只记得他一个人蜷缩在树下,看着这座城市的万家灯火,挤压身体来抵御寒冷。
那天夜晚的虫鸣声很大,大得像要把夜撕开。
他抱着膝盖,把脸埋进去,听见自己的心跳和虫鸣混在一起。远处的楼一盏一盏亮起来,每一盏都像在说“有人在家”。他没有家。他只有一棵树,和一棵树下的一小块阴影。
他做梦了,梦见了那个女孩。无由来地,他有些羡慕卖火柴的小女孩,她死前看见了好多美好的东西啊。他会死吗?她真的是春天?
梦里女孩还在拍花,辫子一甩一甩。他想走过去,脚却动不了。他急,一急就醒了。天还没亮,树影更黑,虫鸣更响。他摸摸自己的脸,是湿的。
第二天清晨,他被一个好心人发现了,然后像发现新大陆一样,呼唤来了另一堆人。这大概会是他们的一大吹嘘资本,宣扬他们延续绝望的善良?他不清楚。
那些人围着他,问东问西。有人给他水,有人给他面包,有人拍照。他低着头,咬面包,咬得很慢。他听见有人说“可怜”,有人说“怎么没人管”,有人说“报警吧”。那些话像隔着一层玻璃,落不到他身上。
在一大群环绕他的叽叽喳喳声中,他被几个好心人送回了家,应该算是家吧。
他走在人群中间,像一件被找回的失物。有人拉着他的手,那只手很暖,可他知道那暖不是给他的,是给“做好事”本身的。
他的母亲开门后,压下了厌恶的神色,被迫接受了正义的教育。罪会宽恕神吗?在敷衍这几个人后,她阴沉着脸走向他。
那些人说话时,母亲一直在微笑,笑得很用力。等门一关,她的脸立刻垮了下来。他看见她的手指在身侧蜷紧,指节发白。他想跑,可腿像灌了铅。
啪!
那一巴掌来得很快。他扑倒在地上,耳朵里嗡的一声。世界短暂地暗了一下,又慢慢恢复颜色。
其实刚开始不疼的,要等灵魂的麻木慢慢融化成岩浆,灼烧他的肉体。
他趴在地上,没有哭。他已经学会把哭留在身体里面。那岩浆在他胸口流,流到哪,哪就疼。
时间宝贵,他的母亲要留着气力去做更重要的事——赚钱。靠运气?或许,是为了一种快感?反正她又一次转身就走了。
门关上时,他听见锁舌咔哒一声。那声音很轻,却像一堵墙落下来。他趴了一会儿,慢慢爬起来,去找水喝。水龙头的水很凉,他捧了一把,把脸埋进去。凉水碰到热脸,疼得更清晰了。
接下来的日子,他过着和狗无异的生活,吃着残剩的外卖,白天在外面游荡,夜晚蜷缩在某个捂得温暖的角落。他没有睡处,或者说房间?家?
他的父亲每个月会来看望他一次,强制的,像是完成某种任务。每次丢下一些钱便走,这里的一切都和他没有任何关系。
父亲来的时候,身上总有陌生的烟味。他站在门口,不进来,像怕被什么沾上。他把钱递过来,有时说一句“好好读书”,有时什么也不说。他接过钱,也不说谢谢。他们像两个在完成交易的人,交易结束,各自走开。
而这些钱,生活费?会被他的母亲挥霍掉绝大部分,剩下的勉强足够学费,也是强制的。
他见过母亲数钱的样子,手指很快,眼睛很亮。钱在她手里停不了多久,像水从指缝漏走。剩下的钱交学费时,她总要骂几句,骂学校,骂父亲,骂他。他低着头听,听完拿着收据走。
对于学校里的某些眼神和言语,他无所谓,只是沉默。值得庆幸的是,他只是被冷落和孤立而已。
同学们不欺负他,也不搭理他。他像教室里的空气,偶尔有人议论他身上的衣服,议论他中午不吃饭,议论他从不说话。他听见了,也只当没听见。沉默是他的壳,壳很硬,也很冷。
也许他可以用优异的成绩换一个光明未来?你在对一个快要饿死的人说“努力工作就会有吃的”吗?
他晕倒了几次?他记不清了,在当时,这是一件很正常的事,所有人都这么认为,包括他。
第一次晕倒是在操场上,眼前一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醒来时,他躺在医务室,校医给他一杯糖水。他喝完,说了声谢谢,就回去上课。
后来又有几次,他学会了在晕之前蹲下,抱住膝盖,等那阵黑过去。没人问他怎么了,他也没说。
很奇怪,为什么世上会有人去延续绝望,而不是施舍希望?
他想不通。也许希望太贵了,绝望便宜。也许人给得出钱,给得出旧衣服,给不出一句“你可以留下来”。他不再想了,想多了会饿。
不过令人意外的是,他又发现了那个女孩。她......她居然和自己在同一个学校!
他看见她时,她正站在走廊尽头,站在光里,一切都没什么变化,像从那个傍晚直接走来的。他愣在原地,心跳得发疼。
他知道这或许是他吐露心声的唯一机会。他大抵用上了一生所有的勇气,终于小心翼翼地走到她面前。
他走得极慢,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他想好的话全忘了,脑子里只剩一片白。走到她面前时,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在抖。
“你......你......你好!”也许是因为紧张,也许是因为太久没说话了,他认为这并不是一次很好的打招呼,以至于他差点转身跑走。
她愣了一下。像在辨认,又像在回想。那几秒钟很长,长到他以为自己要死了,然后她笑了起来。
“很高兴认识你。”
她的笑像一扇窗被推开。光涌进来,把他身上的灰都照亮了。他站在那里,手足无措,也想笑,可嘴角太僵,只动了一下。
那是他见过的最温暖的笑容,当然,也是最好看的。时至今日,他依旧留恋着她嘴角的那丝笑意。
之后他反复回想那个笑。在饿的时候想,在冷的时候想,在被打的时候想。那个笑像一小块炭,放在胸口,暖不了全身,但能暖住心口那一小片。
再后来啊,他慢慢地和她分享了所有的秘密,她是他唯一能说上话的人了。她给了他第二次生命,混乱人间的理想乡。在望不穿的无尽黑暗里,她守着他的微光。
他告诉她法院的事,告诉她树下的夜晚,告诉她剩饭和楼道,告诉她母亲的巴掌和父亲的沉默。
她听着,不打断,也不露出可怜。她只是听,像在接住他一点点倒出来的东西。说完之后,他觉得身体轻了,像卸下一块背了很久的石头。
他以为他会和她一直这么过下去,可他突然得了一场病。
扯远了。
他现在要干什么来着?哦,对,找她!
他站在街上,月光很好,路很亮。他深吸一口气,把那些旧事压回身体深处。现在不是想那些的时候。现在要找她。
她在哪呢?他不知道。这座城市庞大如怪物,而人群是流动在它脉络里的冰冷血脉。他现在居然在想如何找到一个细胞?
他走过一条街,又走过一条街。店铺关了,卷帘门拉下来,上面贴着招租。公交站牌下没有人,只有一张被风吹动的广告纸。他看见每一扇窗,都猜她会不会在里面。他看见每一个背影,都觉得像她。
他找不到她了。
不对!他必须要找到她!哪怕付出一切代价。
这个念头越来越硬,硬得像骨头。他走得更快了,脚底磨得发疼。他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也不知道走到哪里。城市在他脚下展开,像一张没有边界的网。
对了,你俯瞰过什么地方没有?一座房子?一座山?一座城市?
他忽然停住,发现自己站在高处。风很大,吹得衣服猎猎响。他往下看,看见灯,看见车,看见一条一条的路,像发光的血管。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上来的,只记得一直在走,一直在走。
你觉得这个世界真实吗?
他问自己。
楼是真的吗?灯是真的吗?那些在下面走动的人是真的吗?如果是真的,为什么没有一个人看见他?如果是假的,为什么风这么冷,冷得他骨头疼?
他站在这座城市的头顶,想起了蜷缩在树下等待死亡的那一夜,他看见和现在一样的茫茫万家灯火,没有一处是家。
那年的灯和现在的灯重叠在一起。他忽然觉得,自己从未离开那棵树下。他只是从一棵树下,走到了一座城市的头顶。
等待是没有结束的,他只是换了一个地方。
她在哪呢?
他找遍了每一条街,每一扇窗,每一个背影。可她不在这里。她不在任何地方。
她啊,被世界杀死了!
这个想法从脑子里蹦出来,像一块石头砸碎玻璃。他听见玻璃碎的声音,哗啦一声,世界裂了。
药死了!病还活着!
他笑起来。笑声被风撕碎,散在城市上空。他终于明白了。她是药。药死了。病还活着。病站在这里,替药看着灯火。
春天死了!死在梦里!
哈哈哈!满窗春色,树树花开!那是遗言!窗在哪啊?这座铁屋子有窗吗!花在哪啊?每一棵树都枯死了啊!
他笑得弯下腰,又直起来。他指着下面的灯,像在跟谁争辩。他说春天,说花,说窗。可风把他的话吹走了,什么也没留下。
春天......春天......
很高兴认识你,我自己。
他看见了她!整座城市都是她!她一直在啊!
灯是她,风是她,月光是她。每一条街都是她念白的尾音,每一扇窗都是她笑时的眼睛。她不是消失了,她是散开了,散成这座城,散成这个夜,散成他最后一点清醒。
他扑入了她的怀抱,死迎接生。
风从耳边过去,很快,很轻。他觉得自己在飞,又像在落。城市在下面亮着,万家灯火,没有一处是家,可每一处都是她。他终于不冷了,终于不用等了。
......
“死者是谁?”
“一个患有臆想症的精神病。”
“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