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亲后,夫君在外养了个娇滴滴的外室。
京城人人都等着看我这个正妻的笑话。
可五年过去,她日日求子。
夜夜盼孕,肚子却半点动静都没有。
我却接连生下五对龙凤胎,稳稳坐住主母的位置。
后来夫君病重,当着全族的面。
将万贯家财都留给了我的孩子。
外室听闻后疯了,冲进府里大闹:
“凭什么?他明明最爱的是我,凭什么最后便宜了你?”
我看着她笑了,只说了一句话。
她当场僵在原地。
01
我叫沈清宁。
太医院沈院判的独女。
三个月前嫁进永宁侯府,做了世子顾衍之的正妻。
今天是我成婚第九十二天。
我坐在正院里清点库房账册。
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贴身丫鬟青禾跑进来,手里端着的茶盏差点泼出来。
"夫人,外、外头来了个人。"
"说清楚。"
"是个女子,坐着轿子从角门进来的。"
"老夫人身边的嬷嬷亲自领进来的。"
"三口大箱子,全抬进了东跨院。"
我放下账册。
东跨院,上个月婆婆说要修缮做库房的那个院子。
库房不需要铺新被褥,不需要摆梳妆台,不需要挂湘妃竹帘。
我那时就觉得不对。
"去打听,什么人。"
青禾还没出门,二等丫鬟半夏从外头回来了。
脸色不好看。
"夫人,奴婢在二门上听见赵嬷嬷跟门房说。"
"往后东跨院住的是柳姑娘,世子的、的人。"
"名字。"
"柳卿卿。"
我把账册合上。
手指压着封皮,指节发白。
青禾急了:
"夫人,这才成婚三个月。"
"去把我的药匣取来。"
"啊?"
"红木雕花那只。在妆奁最下面一层。"
青禾不敢多问,转身去取。
我站起来,走到窗边。
东跨院的方向传来隐隐的人声。
有人在笑。
笑声娇娇软软的,隔着两道院墙都能听见。
成婚前,爹爹跟我说过一句话。
"闺女,侯府水深。爹给你备的嫁妆里有两样东西最值钱。"
"一样是你娘留下的方子,一样是爹教你的医理。"
"旁的都是死物,只有这两样能保命。"
我当时笑他多虑。
现在不笑了。
青禾捧着药匣回来。
红木匣子,铜扣锁,里头分了二十四个小格子。
每个格子里装着不同的药粉和药丸。
有些是爹配的。
有些是我自己配的。
我打开匣子,手指从第一格划到最后一格。
停在第十七格。
格子里装着一小包药粉。
纸包上写着两个字"断续"。
晚饭时,婆婆派人来传话。
说今晚在正厅摆家宴,给"新来的柳姑娘"接风。
给一个外室摆接风宴。
我嫁进来时,婆婆说她身子不舒坦,连个正经拜堂宴都没办。
"夫人,去不去?"青禾咬着牙问。
"去。"
"——可是……"
"她想让所有人看我笑话,我就得让所有人看见我不是笑话。"
"换衣裳,戴正妻冠。"
正厅里,婆婆坐在主位。
她旁边站着一个女子。
十七八岁模样。
鹅蛋脸,柳叶眉,一双眼睛含着水光,下巴微微低着,肩膀微缩。
像一只随时要被风吹跑的纸鸢。
她站在那里,刻意把自己缩得很小。
我进门时,她抬头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极快。
眼底闪过的东西,跟她脸上的怯意完全不一样。
是打量。
是估量。
然后她立刻垂下头,小声叫了一句:
"姐姐。"
声音发颤,手指绞着帕子。
婆婆开口了:
"清宁啊,这是卿卿。衍之在外头认识的。"
"姑娘家没了父母,怪可怜的。"
"我想着咱们府上也不差这一口饭,就让她住进来了。"
"你是正妻,往后多照看着些。"
我看着婆婆。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
不提妾,不提纳,只说"住进来""照看"。
可东跨院铺了新被褥,赵嬷嬷亲自领进门。
谁家收留个可怜姑娘是这个规格。
"媳妇知道了。"
我福了福身。
没多说一个字。
散席时,顾衍之从外头回来了。
他没进正厅。
直接去了东跨院。
婆婆端着茶盏,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柳卿卿低着头从我身边走过。
经过我的时候,她的帕子"不小心"掉在地上。
她弯腰去捡,恰好挡在我面前。
我停下脚步。
她直起身,冲我笑了笑。
"姐姐小心脚下。"
那笑容里的东西,在场没人看见。
只有我看见了。
回到正院。
我关上门。
打开药匣。
把第十七格里的药粉倒进一只青瓷罐里,掺进了上好的云雾茶叶。
青禾站在旁边,手都在抖。
"夫人,您这是……"
"她想进这个门,我拦不住。"
我把茶罐封好。
"但她能在这个门里得到什么—我说了算。"
02
柳卿卿进府第三天,婆婆赏了她一对翡翠镯子。
那镯子我认识。
是我成婚时婆婆说"留着日后再给"的那一对。
第五天,婆婆带着柳卿卿去了城南的布庄裁新衣。
走的时候没叫我。
回来的时候,柳卿卿穿着一身烟粉色的绸裙,站在婆婆身边。
婆婆拉着她的手,笑得合不拢嘴。
"卿卿这孩子,长得就叫人疼。"
赵嬷嬷从我院门口经过,脚步都没顿一下。
第七天是大事。
我去婆婆院里请安。
走到游廊,迎面撞上柳卿卿。
"撞上"这个词不准确。
她远远看见我了。
脚步没停,也没让路,迎着我直直走过来。
游廊窄,只容两人并行。
她走在正中间。
我没有让。
两个人在廊下错身的瞬间,她肩膀撞上了我的手臂。
她往后退了一步,身子一歪,靠在了廊柱上。
然后她捂着肩膀,叫了一声。
声音不大,刚好够传进前头婆婆院子里。
赵嬷嬷冲出来。
婆婆跟着出来。
顾衍之恰好也在,他从来不在婆婆院里坐,今天偏偏在。
柳卿卿眼圈红着,咬着下唇,拼命摇头:
"没事,是我自己没走好,不怪姐姐。"
越说不怪,越像是在说怪。
顾衍之的脸沉下来了。
他看着我。
"清宁,廊道上走路,何必这样急?"
我看着他。
成婚九十多天,他跟我说过的话加起来不超过二十句。
这一句,是替柳卿卿说的。
"是我走路不够仔细。世子说得对。"
我垂下头,语气平平。
婆婆叹了口气:
"清宁啊,你是正妻,要有正妻的气度。卿卿是客人,你让着她些。"
客人住进东跨院,用正妻没用过的镯子,穿婆婆带去裁的新衣。
很好。
客人。
我没有争辩。
回到院里,关上门。
"夫人。"青禾气得手都攥成拳头。
"把那罐茶叶包好,再配一盒干桂圆、一盒红枣。"
"……给谁?"
"给柳姑娘送去。就说正院夫人惦记她初来乍到不习惯。"
"特意送的养身茶,每日泡一壶,安神补气。"
"夫人,您给她送东西?她今天。"
"送。"
半夏把东西送过去了。
回来说柳卿卿收了。
脸上的表情,是赢了一局的得意。
"她身边的丫鬟说,柳姑娘这些日子正在喝助孕汤,想早日给世子添个孩子。"
半夏说这话的时候,声音都在发抖。
一个外室,进门不到十天,已经在明目张胆地谋划生子了。
在侯府,谁先生下孩子,谁就有底气。
柳卿卿懂这个道理。
婆婆也懂。
我拿出一本医书,翻到其中一页。
上面写着一味药方。
我爹当年给宫里贵人配的方子。
单独服用,是助孕良方。
配上另一味药,就变成了。
"夫人,您在看什么?"
我合上书。
"没什么。去告诉厨房,柳姑娘院里的助孕汤,药材从库房出。我来过目用量。"
"可是库房的药材一直是赵嬷嬷在管。"
"我是正妻,库房是我的职责,谁管都是我在管。"
这是我进府以来第一次用"正妻"两个字压人。
青禾愣了一下,眼眶红了。
"去办。"
"是。"
当夜。
顾衍之又宿在东跨院。
隔着院墙,隐约传来笑声,传来说话声。
我坐在灯下,把那罐茶叶的配方写在纸上,仔细核了一遍用量。
"断续散"的药性温和。
不伤身。
不致病。
唯一的作用让宫寒加重三分。
仅仅三分。
三分宫寒,不影响吃喝,不影响气色。
但足以让受孕的机会降到极低。
再配上那助孕汤里的几味热性药材。
热药遇寒底,药性相冲,非但不助孕,反而会让寒气更深一层。
她喝得越勤,寒得越重。
寒得越重,越怀不上。
越怀不上,越要拼命喝。
这个圈,我给她画好了。
她会自己钻进去。
青禾站在门边,看着我把纸条折好收进药匣。
"夫人,这茶——她会日日喝的吧?"
我拨了拨灯芯。
"会的。她太想要一个孩子了。"
"一个能跟我争的孩子。"
灯芯噼啪响了一声。
窗外东跨院的方向,灯火通明。
03
柳卿卿进府一个月。
一个月里,她做了三件事。
第一件。
逢人就说自己身世可怜,父母双亡。
流落在外,全靠世子收留才有了容身之处。
府里的丫鬟婆子都说她可怜。
"柳姑娘多好的人呐,命苦。"
第二件。
日日去婆婆院里请安,比我去得早,走得晚。
端茶倒水捶腿捏肩,婆婆说什么她都应什么。
有一回婆婆说口渴,柳卿卿直接把自己杯里的茶递过去了。
婆婆感动得不行。
"你看看卿卿多贴心,比我那亲儿媳还上心。"
这话是当着满院子下人说的。
第三件。
她请婆婆出面,在府里设了一场小宴,请了几家关系近的夫人来喝茶。
席间她一直坐在婆婆身边,低眉顺眼,斟茶递点心。
有夫人问她身份,婆婆替她答:"家里的孩子。"
没说妾。
也没说外室。
说的是"家里的孩子"。
散席后,京城就传开了。
永宁侯府的世子新纳了个美人,老夫人拿她当半个女儿疼。
正妻沈氏?
没人提。
宴席上我坐在哪个位置,没人记得。
青禾把外头的话学给我听。
学到第三句就哭了。
"夫人,她们说您是个没福气的。"
"嫁进侯府三个月,丈夫就往外头找人了。"
我没说话。
我在数日子。
柳卿卿喝那罐茶已经喝了二十三天。
助孕汤也喝了二十三天。
每天三碗助孕汤,每天一壶养身茶。
按照药性推算,她的宫寒已经从三分加重到了五分。
五分宫寒,冬日手脚冰凉,月事量少,面色偶尔发白。
但她年轻,底子好,自己察觉不出来。
"不急。"
我跟青禾说。
"再等等。"
等的机会很快来了。
二月十五,婆婆的寿辰。
府里摆了家宴。
顾衍之、我、柳卿卿,加上婆婆,四个人。
席间柳卿卿亲手做了一碗长寿面端上来。
婆婆吃了一口,眼眶都红了。
"好孩子,好孩子。"
然后柳卿卿放下筷子,突然捂住嘴,脸色一白,干呕了一声。
满桌人都看着她。
婆婆立刻紧张了:
"卿卿,你怎么了?是不是。"
柳卿卿摇头,脸颊泛红,小声说:
"没、没什么,可能是今早吃坏了肚子……"
她说着,手不自觉地按在了小腹上。
婆婆一把抓住她的手腕:
"来人!叫大夫!"
我坐在对面,端着茶盏,没动。
我看着柳卿卿"小心翼翼"放在小腹上的手。
那个动作太刻意了。
在最合适的场合、最合适的时机、做出最合适的暗示。
大夫来了。
把了脉。
婆婆在旁边攥着椅子扶手,一脸期待。
顾衍之也放下了筷子,看着大夫。
大夫收回手。
"老夫人,柳姑娘的脉象,不是喜脉。是胃寒。"
婆婆的脸僵了一瞬。
她是故意的。
在婆婆寿宴上演这出戏,赌的就是万一真有了。
她就能借着这个时机把生子的名分定下来。
可惜没赌中。
我放下茶盏,开口了。
声音不大,但正厅里每个人都听得清。
"母亲,大夫既然说是胃寒,那就是吃食上没注意。"
"卿卿妹妹初来乍到,对府里的饮食可能还不习惯。"
"这是媳妇的疏忽,往后柳姑娘院里的饮食,媳妇亲自安排。"
这话说出来,婆婆愣了。
顾衍之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我这句话,面上是认错揽责。
正妻主动承担照顾妾室饮食的职责,谁都挑不出毛病。
底下是把柳卿卿入口的每一粒米、每一口水,都捏进了我的手里。
婆婆想了想,点头:
"也好。你是当家主母,这些事本就该你操心。"
散了席。
柳卿卿走到角门的时候,停下来。
身边没有旁人。
她回过头看我。
脸上的柔弱和怯意全收了。
换上来的,是冷冰冰的一张脸。
"沈清宁,你以为揽了我的饮食就能拿捏我?"
她声音压得很低。
"我告诉你,世子心里只有我。"
"你不过是占了个正妻的名头。等我生下孩子。"
她顿了顿,嘴角一弯。
"这个家,迟早是我的。"
我看着她。
她在月光底下,脸上半明半暗。
这才是真正的柳卿卿。
婆婆面前那个怯生生的可怜姑娘,是假的。
这个站在暗处、露出獠牙的女人,才是真的。
"你说的对。"
我转身回了正院。
关上门。
青禾迎上来:"夫人,今天。"
"给柳姑娘院里再送两罐茶。"
"就说过了寿宴,正院给各处都添些茶叶。"
"两罐?"
"她喝得快。"
我坐在灯下,拿起绣绷子。
绣的是一只虎头帽上的纹样。
给小孩子戴的虎头帽。
青禾看着那帽子,张了张嘴。
"夫人,您这是..."
"该准备的,早些准备。不然到时候手忙脚乱。"
04
柳卿卿在府里站稳了脚跟。
婆婆月月给她添东西。
头一个月是镯子。
第二个月是一套赤金头面。
第三个月,直接把东跨院后头的小花园划给了她。
我的正院连个修剪花枝的婆子都要跟赵嬷嬷报批。
她的院子多了座花园,多了两个洒扫丫鬟,多了一笔单独的月例。
青禾气得晚饭都吃不下。
三月初,京城各府的春宴开始下帖子。
永宁侯府收了六张帖子。
婆婆带柳卿卿去了五场。
带我去了一场。
那一场还是因为帖子上写的"恭请世子夫人",实在绕不过去。
宴席上,柳卿卿坐在婆婆右手边。
我坐在左手边。
旁人看过来的眼神,在我和她之间来回打量。
有夫人凑到婆婆耳边,笑着问:
"这位柳姑娘—日后是要请封的吗?"
婆婆没否认。
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笑了笑。
柳卿卿垂着眼,嘴角的弧度压都压不住。
散席回去的马车上,婆婆突然开口了。
"清宁,你进门快半年了。"
我知道她要说什么。
"肚子的事,你自己上心些。"
"侯府三代单传,衍之膝下不能没有子嗣。"
顿了顿。
"你要是实在,卿卿那头,我也不拦着。"
"谁先生下来,谁就是功臣。"
马车晃了一下。
我的手指掐进了掌心。
这话的意思很明白。
你生不出来,就让柳卿卿生。
谁生了孩子,谁就是侯府的恩人。
正妻的名分,在子嗣面前一文不值。
"媳妇明白。"
我低着头。
回到正院,关上门。
我没有去灯下坐着。
我去了小厨房。
从柜子最里面取出一只瓷瓶。
瓶子里是爹临走时塞进我嫁妆箱子底层的东西。
他当时说:"但愿你一辈子用不上。"
我把瓷瓶里的药丸倒出来一颗。
搁在掌心看了很久。
这药叫"种麟丸"。
娘当年生我时伤了身子,吃了三个月的种麟丸才养好。
不是什么金贵方子,就是调理气血、温养胞宫的普通药丸。
但管用。
我就着温水吞了下去。
从今天开始,每天一颗。
青禾端着洗脚水进来,看见桌上的瓷瓶。
"夫人,这是。"
"我爹留的东西。"
当夜下了一场春雨。
东跨院的灯亮了一整夜。
隔着雨声,隐约听见柳卿卿在跟丫鬟说话。
"把助孕汤再热一碗,今晚多喝一碗。"
我躺在床上。
听着雨声。
她多喝一碗汤,寒气就多沉一分。
我吃一颗药丸,底子就好一分。
此消彼长。
时间站在我这边。
四月,顾衍之来了一趟正院。
是婆婆催的。
他在正院坐了一炷香的功夫。
茶喝了半盏,话没说三句。
走的时候在门口停了一下,回头看了我一眼。
"清宁,你日子过得还好?"
成婚快半年,他第一次问我好不好。
因为婆婆让他来的,他不得不问。
"挺好。世子不必挂心。"
他点点头,走了。
脚步往东跨院的方向去了。
我站在门口目送他。
脸上没有表情。
心里在算日子。
月事推迟了三天。
我抬手按了按小腹。
青禾凑过来。
"夫人,您是不是。"
"去请大夫。"
"啊?"
"悄悄请。走后门。别让任何人知道。"
05
大夫来了。
把了脉。
抬起头,看着我。
"恭喜夫人。是喜脉。将满一月。"
青禾捂住嘴。
眼泪刷地就下来了。
我把手从脉枕上收回来。
"不许声张。"
"夫人?这是喜事啊。"
"再等半个月。等胎坐稳了再说。"
半个月,足够我安排很多事。
首先,我让厨房给柳卿卿的饮食里多加了两味温补药材。
明面上是正妻体恤妾室。
实际上,那两味药材配着她每天喝的茶,寒上加寒,再补也白补。
其次,我把自己院里的丫鬟换了一轮。
新来的人,全是我从沈家带进来的陪嫁。
正院的门,从里到外,没有一个人是婆婆的眼线。
半个月后。
我去婆婆院里请安。
婆婆正在跟柳卿卿说话。
柳卿卿手里捧着一碗助孕汤,喝了一半。
看见我进来,她放下碗,冲我笑了笑。
"姐姐来了。"
我没理她。
走到婆婆面前,跪下了。
婆婆吓了一跳:"你这是做什么?"
"媳妇有一件事要禀告母亲。"
我抬起头,声音不大。
"媳妇有孕了。"
整间屋子安静了。
婆婆的手僵在半空。
柳卿卿端碗的手抖了一下。
助孕汤洒了几滴在裙子上。
婆婆站起来。
"你说什么?"
"媳妇有孕一个半月。"
"请了两位大夫诊过脉,都确认是喜脉。"
婆婆呆了几息。
然后一把抓住我的手腕,使劲握了握。
"好,好!快起来,地上凉!来人,给世子夫人搬软垫!赵嬷嬷,去请大夫再来把一次脉!"
屋子里一下子乱起来了。
所有人都在忙。
只有柳卿卿坐在角落,端着那碗喝了一半的助孕汤。
没有人看她。
刚才还围在她身边嘘寒问暖的丫鬟婆子,全涌到了我身边。
她的手指攥紧了碗沿。
大夫来了,又把了一遍脉。
"确是喜脉。脉象沉稳,母体气血充盈,是个好胎。"
婆婆的眼眶红了。
三代单传。
这个孩子的分量,比什么都重。
当天下午,婆婆亲自到我院里,送了三样东西。
一盒燕窝。
一对玉如意。
还有东跨院后面那座小花园的钥匙。
"这花园本来就该是正院的。之前是我糊涂了。"
我没有接。
"母亲赏给卿卿妹妹的,怎好收回。"
婆婆摆摆手:
"她一个人住那么大地方做什么。"
"你如今有了身孕,多走动走动,花园里散散也好。"
我这才接过钥匙。
青禾送婆婆出去,回来的时候笑得嘴都合不拢。
"夫人,老夫人今天说话的语气,跟以前完全两个样。"
"人都一样。谁有用就对谁好。"
我摸了摸肚子。
"这孩子是我的底牌。但不是最后一张。"
傍晚,柳卿卿来了。
一个人站在我院门口。
脸上的笑容维持得很辛苦。
"姐姐,恭喜。"
"多谢。"
"姐姐好福气。我喝了这么久的汤药,一点动静都没有。
姐姐倒是一下就有了。"
她盯着我的肚子。
"你以为生个孩子就能留住他的心?"
她压低了声音。
"他每天晚上在我屋里说的话,你想听听吗?"
我端着碗燕窝,吃了一口。
"不想听。"
"我只知道一件事。"
"他说什么不重要。"
"他姓顾,这府里的规矩姓顾,香火也姓顾。"
"谁能给顾家添丁,谁说话才算数。"
"卿卿妹妹,你说是不是?"
她的脸白了。
转身走了。
当夜,东跨院传来摔碗的声响。
丫鬟来报,说柳卿卿砸了一整套茶具。
然后让人又煎了两碗助孕汤,一口气灌了下去。
我放下燕窝碗。
"再给她送一罐茶叶过去。就说天热了,这茶清火。"
06
我的肚子一天比一天大。
婆婆恨不得把全府的好东西都搬进正院。
燕窝每日一盅。
人参隔三天炖一盅。
连走路都有两个丫鬟左右搀着。
柳卿卿的待遇跟着我的肚子一起变了。
只不过方向相反。
我的院里添了四个伺候的人。
她的院里撤了两个。
我吃燕窝人参。
她的月例银子从八两降到了五两。
婆婆的理由很简单:
"府里银钱有限,先紧着要紧的地方使。"
要紧的地方是我的肚子。
顾衍之开始隔三天来正院一趟了。
不是因为想我。
是婆婆逼的。
"你媳妇怀着你的骨肉,你天天宿在外头像什么话!"
但他来了。
这就够了。
府里的下人都看在眼里——世子往正院跑了。
柳卿卿坐不住了。
六月的一个傍晚。
我在花园里散步。
她从假山后面转出来,挡在我面前。
脸上带着笑。
"姐姐小心脚下,这石板路滑。"
她说着,伸手来扶我。
手搭在我胳膊上。
指尖用了力。
不是搀扶的力道。
是掐。
青禾一把打开她的手。
"柳姑娘,夫人身子重,经不起碰。"
柳卿卿缩回手,眼圈立刻就红了。
"我只是怕姐姐摔着。"
声音又开始发颤了。
那套伎俩。
用了几十遍了。
我没看她。
继续往前走。
经过她身边时停了一步。
"卿卿,你的助孕汤喝了快五个月了。"
"有动静了吗?"
她的脸一下子僵住了。
五个月。
日日三碗汤,日日一壶茶。
月事准时来,肚子毫无动静。
她不知道为什么。
大夫说她身子没毛病。
汤药也是按方子煎的。
可就是怀不上。
我看了她一眼。
"别着急,缘分到了自然就有了。"
说完走了。
青禾在后头小声问:"夫人,她刚才掐您。"
"掐的是胳膊,不是肚子。她还没疯到那份上。"
"要是疯到了呢?"
"那正好。"
我摸了摸肚子。
"她要是敢动我的孩子,婆婆第一个撕了她。"
七月,大夫来诊脉。
摸了半天,抬起头。
表情很古怪。
"夫人,您这一胎是双胎。"
青禾尖叫了一声。
婆婆听了消息,从正厅一路小跑过来。
进门就攥住我的手。
"双胎?当真?"
大夫点头:
"脉象分明,一左一右,是龙凤之兆。"
龙凤胎。
侯府三代单传,一胎得两个。
婆婆当场抹眼泪。
转身吩咐赵嬷嬷:
"去库房把那根老参王取出来,给世子夫人炖汤。"
"再去城南铺子订婴儿的衣裳被褥,男女各一套,要最好的料子。"
那根老参王我知道。
柳卿卿进门时婆婆拿来给她补身子的。
柳卿卿还没舍得用。
现在直接给了我。
消息传得很快。
当晚全府都知道了——正妻怀的是龙凤胎。
顾衍之破天荒没去东跨院。
他回了正院。
进门时脸上的表情,是我成婚以来第一次见到的。
不是敷衍,不是例行公事。
是实打实的高兴。
"大夫说是龙凤胎。"
他坐下来,看着我。
"清宁,辛苦你了。"
成婚大半年。
他跟我说的第一句带温度的话。
因为我的肚子值钱了。
"不辛苦。为侯府添丁是媳妇的本分。"
我低着头。
声音平静得不像怀着双胎的孕妇。
他走了之后。
我坐在灯下。
把药匣打开,看了看第十七格。
药粉还剩半包。
够用了。
07
孩子落地那天,下了一场大雪。
八月的京城不该下雪。
婆婆说是祥瑞。
产房里我疼了六个时辰。
先出来的是儿子。
哭声响亮。
后出来的是女儿。
比哥哥小一圈,但嗓门不小。
产婆把孩子抱出去。
外头等着的人全涌上来了。
婆婆抢过儿子,抱在怀里笑得眼泪直淌。
顾衍之抱着女儿,手都在抖。
那一天,全府张灯结彩。
婆婆当着所有下人的面,宣布了一件事。
"从今日起,府中大小事务,全由世子夫人做主。"
"管家权、库房钥匙、各院月例支出,一概归正院管。"
管家权。
一个正妻该有的东西,我进门大半年才拿到。
不是因为她认可我。
是因为我的孩子值钱。
赵嬷嬷亲自把库房的全套钥匙送来。
以前我要从库房领个药材都得跟她打报告。
现在她站在我面前,腰弯了九十度。
"夫人,往后有什么吩咐,您只管说。"
我接过钥匙。
沉甸甸的一大串。
比嫁妆都重。
柳卿卿没有出现。
整个生产当天,她一步没出东跨院。
丫鬟说她在屋里坐了一天。
面前摆着一碗助孕汤。
凉透了都没喝。
第二天她来了正院。
抱着一匹红绸缎,说是给孩子的贺礼。
脸上笑盈盈的。
眼底青黑一片。
"姐姐真了不起,一胎就是龙凤。"
她把绸缎递给青禾。
目光落在摇篮里的两个孩子身上。
停了很久。
"卿卿也想早些给世子添个孩子。"
她忽然抬头看我。
"姐姐,我最近换了个大夫,新开了方子。这回一定行。"
她的语气很笃定。
可她的手在袖子里攥成了拳头。
我低头给女儿掖被角。
"卿卿想要孩子,是好事。"
"需要什么药材只管从库房支取。"
"库房现在归我管了。"
她的笑容裂了一瞬。
然后又合上了。
"多谢姐姐。"
转身走了。
她不知道的是库房归我管,意味着她吃进嘴里的每一口东西,都要从我手底下过。
新大夫开的方子我看过了。
药材清单里有三味热性药。
配上我那罐茶。
跟之前一样。
热上加寒,白费功夫。
"夫人。"青禾抱着那匹红绸缎,脸色不好。
"这绸缎要给孩子用吗?"
"先收着。验一验。"
"验什么?"
"验她有没有在里头动手脚。"
青禾脸色一变,立刻把绸缎搁下了。
我给儿子喂完奶。
拿起绣绷子,接着绣那只虎头帽。
第二只了。
一只给儿子,一只给女儿。
08
柳卿卿换了三个大夫。
第一个说她体寒,开了温补方。
第二个说她气虚,开了养气方。
第三个把了半天脉,摇头说没毛病。
没毛病就是最大的毛病。
身子没问题,汤药没断过,世子也常去她房里。
可肚子就是没动静。
她开始疑神疑鬼。
先怀疑是助孕汤的方子不对,自己跑去药铺重新抓了药。
又怀疑是屋里风水不好,请了个道士来看了一圈。
道士说东跨院格局方正,没有煞气。
最后她把目光落在了厨房。
青禾来报信。
"柳姑娘今天去厨房查了一遍灶台。把她院里的食材全翻了个底朝天。"
"查出什么了?"
"什么都没查出来。她院里的菜、米、油、盐,跟府里别处一模一样。"
当然一模一样。
我动的不是饭菜。
是茶。
那罐茶叶摆在她自己妆台上。
她每天亲手泡,亲手喝。
谁会怀疑自己天天喝的茶?
柳卿卿查完厨房不死心。
她做了一件蠢事。
在婆婆面前告状——说正院克扣她的饮食份例。
婆婆现在满心满眼都是我那对龙凤胎。
听了这话,脸当场就沉了。
"卿卿,清宁管家这些日子,账目清清楚楚。"
"你院里的份例,一文没少。你这话什么意思?"
柳卿卿没想到婆婆会这样说。
她愣了一息,眼圈立刻红了。
"母亲,我没有别的意思,我只是。"
"只是什么?"
婆婆把茶盏搁在桌上。
声响很重。
"清宁怀着双胎的时候都没短了你的东西。你倒反过来告她的状?"
柳卿卿咬着嘴唇跪下了。
"是卿卿多心了。卿卿知错。"
膝盖磕在地砖上,声音很响。
我站在门外。
没有进去。
等柳卿卿出来的时候,正好和我打了个照面。
她的膝盖磕青了。
眼眶是红的。
看见我的那一刻,脸上所有的委屈都收了。
剩下的只有恨。
"沈清宁,你做了什么。"
声音压到最低。
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我的身子没问题,大夫说了没问题。"
"可我就是怀不上你做了什么?"
我站在廊下。
日光照在她脸上。
一年了。
一年的焦虑、期盼、失望。
把一个二十岁的女人逼成了这副样子。
"卿卿妹妹。"
我的声音很轻。
"我做了什么,你喝的每一碗汤、吃的每一口饭。"
"都是厨房出来的。你可以再去查。"
"查不出来,就别乱说。"
"传出去对你名声不好。"
她盯着我。
手指死死攥着袖口的布料。
她想撕开我的脸看看底下到底藏着什么。
可她没有证据。
没有证据的指控,在这个府里,就是泼妇撒泼。
"你等着。"
她丢下这三个字,转身走了。
步子又急又乱。
裙摆绊在门槛上,她踉跄了一下,没有回头。
青禾从柱子后面冒出来。
"夫人,她起疑了。"
"起疑了不要紧。"
我转身往回走。
"她查不出来。"
"那茶..."
"茶是我送的不假。"
"但她喝不喝,是她自己的事。"
"她自己抓的药方、自己煎的汤,跟我有什么关系?"
"就算有朝一日查出来,谁信一罐养身茶能断人子嗣?"
青禾不说话了。
我回到院里。
两个孩子在摇篮里睡着了。
儿子拳头攥得紧紧的。
女儿踢掉了被子。
我把被角掖好,在摇篮边上坐了很久。
药匣搁在桌上。
第十七格已经空了。
不需要了。
一年的药量,足够让她的宫寒从五分沉到八分。
八分宫寒就算以后不再喝那茶,三五年内也难以受孕。
我把空了的格子擦干净。
合上药匣。
锁好。
09
转眼又是一年。
我的第二胎坐稳了。
大夫把完脉,又是那个表情。
"夫人,又是双胎。"
青禾这回没尖叫。
她直接坐在了地上。
"老天爷。"
"跟老天爷没关系,跟体质有关。"
我娘是双生子出身。
外祖母也是。
沈家女人的胎,代代有双生。
这不是运气。
是血脉。
婆婆知道了消息,连着三天吃斋念佛。
逢人就说:
"我们侯府祖坟冒青烟了。"
她看我的眼神,跟看菩萨差不多。
柳卿卿快两年没怀上了。
她肉眼可见地瘦了。
月事越来越少,手脚冰凉,冬天捧着手炉都暖不过来。
她自己也觉得不对了。
瞒着所有人,偷偷去城西找了个老郎中。
老郎中给她把了脉,沉默了很久。
"姑娘,你这宫寒……沉得有些深了。"
"怎么会?我一直在喝温补的汤。"
"汤药我不知道。"
"但你这脉象,寒气入骨,少说有七八分。想要受孕——难。"
柳卿卿从城西回来,在马车上坐了一个时辰没下来。
丫鬟来报。
说柳姑娘回来之后,把屋里所有的药罐子全砸了。
碎片满地。
药汁淌了一地板。
她光着脚站在碎瓷片上,脚底扎出了血。
然后她拎起妆台上那罐茶叶。
盯着看了很久。
最后没有打开。
放回去了。
她不敢查。
因为她怕查出来的结果。
婆婆的耐心到头了。
一个月后的晚饭席上,婆婆当着顾衍之的面开口。
"衍之,卿卿进门快两年了。肚子一点消息都没有。"
"我不是嫌弃她,可侯府要子嗣,总不能。"
"我的意思是,她的月例再降一降。"
"那些补药也停了,补了两年没用,费银子。"
柳卿卿坐在席上。
筷子握在手里,一动没动。
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干净了。
顾衍之夹了一口菜,没吭声。
换作一年前,他会替柳卿卿说话。
现在不会了。
他有了一双龙凤胎的儿女,妻子肚里又揣着第二胎。
柳卿卿没用了。
散了席,柳卿卿没有回东跨院。
她跪在正厅门口。
月光底下,影子拖得很长。
跪了整整两个时辰。
没人出来看她。
婆婆回了院子。
顾衍之去了书房。
下人们从她身边经过,脚步快得恨不得跑起来,不敢多看她一眼。
我抱着女儿在窗边喂奶。
透过窗棂看见正厅方向跪着的人影。
"夫人,不管她吗?"
青禾问。
"管什么?她跪她的,我喂我的。"
"她跪的是婆婆,又不是我。"
夜深了。
柳卿卿被丫鬟扶回了东跨院。
膝盖跪肿了,走路一瘸一拐。
第二天,婆婆叫我去说话。
"清宁,你觉得卿卿这丫头,是留还是送走?"
我放下茶盏。
这道题我等了很久。
"母亲,媳妇觉得——留。"
婆婆意外地看了我一眼。
"留?"
"卿卿妹妹孤苦无依,若咱们把她送走,外头人会说侯府凉薄。"
"留在府里,吃穿不愁,也算全了世子当年收留她的情分。"
婆婆想了想,点头。
"你说得在理。那就留着。"
"月例按三两算,不再另拨补药银子。"
三两月例。
比府里管事嬷嬷还低。
一个曾经要跟我争正妻之位的女人,活成了月例三两的摆设。
我从婆婆院里出来。
在游廊上碰见柳卿卿。
她拦住我。
眼睛又红又肿。
"你跟老夫人说了什么?"
"我替你求了情。留你在府里。"
她的嘴唇哆嗦了一下。
"你留我?"
"是。"
我看着她。
"你应该谢我。"
她脸上的表情,像被人扇了一耳光。
不是疼。
是屈辱。
一个施舍者站在她面前,告诉她——你的命是我保下来的。
"沈清宁。"
"叫夫人。"
"夫人。"
这两个字从她嘴里挤出来,像是碾碎了牙齿。
我点了点头。
走了。
青禾在后头跟着,一声不吭。
走了好远才开口。
"夫人,留她是不是有别的用意?"
"一个活着的、不能生育的妾,比什么都好用。"
"她在一天,外头就没人敢给衍之再塞人。"
"她不在,下一个进来的,可就不一定这么好拿捏了。"
青禾倒吸一口气。
我回头看了一眼东跨院的方向。
柳卿卿还站在游廊上。
日光底下,她的影子瘦得只剩一条线。
10
五年了。
我的第五胎刚刚落地。
还是双胎。
大夫说这种体质百年难遇。
婆婆说是菩萨保佑。
我说是我娘的功劳。
五年,五胎,十个孩子。
侯府三代单传的魔咒,在我手里碎了。
满京城都在传沈家女儿旺夫旺子。
柳卿卿还住在东跨院。
月例三两。
丫鬟只剩一个。
花园的钥匙早就收回来了。
她屋里的陈设还是两年前的,窗纱都没换过。
没人记得换。
也没人在意。
顾衍之已经很久没去过东跨院了。
有十个孩子要养,有家业要打理,有正妻要应酬。
他忙得脚不沾地。
偶尔在府里碰见柳卿卿,点个头就过去了。
连多看一眼的功夫都没有。
柳卿卿的日子过成了一潭死水。
她不闹了。
不哭了。
不喝助孕汤了。
每天就坐在东跨院里发呆。
妆也不梳了,头发松松垮垮挽个髻。
二十三岁的人,看着像三十岁。
我偶尔路过东跨院。
隔着院墙能听见里头没有人声。
安安静静的。
像一口枯井。
可这口枯井在这个冬天裂了。
十一月,顾衍之病了。
起初只是咳嗽。
后来咳出了血。
大夫来看了三回,每回出来脸色都更难看。
最后一回,大夫把我叫到偏厅。
"夫人,世子的病,积劳在肺,已经伤了根本。"
"能治吗?"
"只能养。养得好,三五年。养不好。"
他没说下去。
我点了点头。
回到正院把五个孩子叫到跟前。
大的已经四岁了,会叫娘,会跑会跳。
小的才几个月,还在吃奶。
"往后的日子,娘来撑。"
我摸了摸大儿子的头。
他不懂。
抓着我的手指玩。
婆婆老了。
这几年操心孙子的事,头发全白了。
听了大夫的话,当晚就病倒了。
在床上躺了三天才缓过来。
顾衍之拖着病体,做了一个决定。
腊月初八,他让人把全族的长辈都请到了正厅。
族长来了。
三个叔伯来了。
两个堂兄弟来了。
他坐在主位上,瘦得脱了相。
手里捏着一份文书。
"今日请各位长辈来,有一件事要定下来。"
他把文书展开。
"侯府的家业,田产铺面加上京郊的庄子。"
"全部登记在嫡妻沈氏名下,由沈氏代管,待嫡长子成年后交还。"
"十个孩子的抚养,全权交由沈氏,任何人。"
他顿了一下,咳了两声。
"任何人不得插手。"
族长接过文书看了看,点了头。
叔伯们也没有异议。
十个孩子,个个康健。
嫡妻出身太医之家,管家理事没出过错。
没人有理由反对。
文书盖了印。
族长签了字。
事情定了。
消息传到东跨院。
据说是柳卿卿的丫鬟去前头倒泔水时听见的。
回去一学,柳卿卿正坐在屋里缝一件旧衣裳。
针扎进了手指头。
然后她把针线扔了。
站起来。
赤着脚冲出了东跨院。
正厅里人还没散。
族长和叔伯们正在喝茶。
婆婆坐在一边,气色很差。
顾衍之靠在椅背上,脸色青白。
我站在他旁边。
柳卿卿冲进来了。
头发散了一半。
脸上没有胭脂,嘴唇发白。
脚上没穿鞋。
光脚踩在正厅的石板上,啪啪地响。
所有人都看着她。
她直直走到顾衍之面前。
"凭什么?"
声音嘶哑。
"他最爱的是我!从头到尾最爱的都是我!"
"凭什么家业给她,孩子给她?凭什么最后全便宜了她?"
她指着我。
手指在发抖,整条胳膊都在抖。
满厅寂静。
族长皱着眉。
叔伯们交换眼色。
婆婆闭上了眼。
顾衍之看着她。
咳了一声。
"卿卿,你没有孩子。"
五个字。
轻飘飘的。
把五年的情分盖棺定论。
柳卿卿的身子晃了一下。
像被人抽掉了骨头。
她的嘴张着,半天合不上。
眼泪一串一串地掉。
"我没有孩子,我为什么没有孩子?"
她转向我。
扑过来抓住我的手腕。
"沈清宁!你告诉我!为什么你能生十个,我一个都没有!"
"你到底对我做了什么!"
青禾冲上来要拉开她。
我抬手拦住了青禾。
我看着柳卿卿。
她的眼睛血红。
整个人像一根绷到极限的弦。
再拨一下就要断。
我笑了。
11
满厅的人都看着我。
柳卿卿的指甲还嵌在我手腕上。
我没有挣开。
"你想知道?"
我的声音很平。
"那我告诉你。"
她愣住了。
没想到我会这么痛快。
"你进府的头一天晚上,我送了你一罐茶。"
"云雾茶,青瓷罐,你收了。"
"你每天泡一壶,喝了五年。"
她的瞳孔缩了一下。
"那茶里有一味药,叫断续散。"
"我爹是太医院的院判,这方子是他教我的。"
"单吃无害,不伤身,不致病,不痛不痒。"
"唯一的作用让宫寒加重。"
"一天三分,十天一钱,一月一两。"
"你喝了五年。"
正厅里安静得能听见呼吸声。
族长端茶的手停在半空。
婆婆睁开了眼。
顾衍之的脸色从青白变成灰白。
柳卿卿的手彻底松开了。
垂在身侧。
整个人像被人浇了一盆冰水。
从头顶凉到脚底。
"你。"
她的嘴唇在抖。
"你说什么?"
"你的助孕汤里全是热性药材。"
"热药遇寒底,不但不助孕,反而把寒气往骨头里逼。"
"你喝得越勤快,寒得越深。"
"寒得越深,越怀不上。"
"越怀不上,你就越拼命喝。"
我一字一句说得清清楚楚。
"这个圈,是我画的。"
"你在里头转了五年。"
柳卿卿的腿软了。
她跪在地上,仰着头看我。
"你,你怎么敢。"
我低头看着她。
"你敢抢我的丈夫、占我的位置、踩我的脸面、当着全京城的人让我做笑话。"
"我为什么不敢?"
她浑身发抖。
"那些大夫,他们都查不出来。"
"查不出来是因为断续散的药性太温和。"
"它不是毒,没有哪个大夫会把宫寒归结到一罐茶上。"
"何况你自己也在拼命喝热性补药,所有人都以为你的寒气是体质问题。"
"包括你自己。"
她的身子一歪,差点栽倒在地上。
丫鬟冲过来扶她,她一把推开了。
"我要告你!我要去衙门告你!"
她尖叫起来。
"你下毒!你害我!你毁了我一辈子!"
我没动。
等她叫完了,才开口。
"告什么?告我送茶?"
"断续散不是毒药,药铺里买得到。"
"谁家主母给妾室送茶不是应该的?"
"你自己收了茶,自己泡着喝,喝了五年没人逼你。"
"你要是不喝一点事都没有。"
她的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
满肚子的话堵在嗓子眼,一句都说不出来。
因为我说的每一个字都是事实。
茶是她自己收的。
汤是她自己煎的。
药是她自己找大夫开的。
从头到尾,我没有按着她的头灌过一口。
"你选了这条路。"
我蹲下身,跟她平视。
"你进这个门的时候,就该想到正妻的位置,不是好抢的。"
她瞪着我。
眼睛里的光一点一点灭了。
像一盏油尽的灯。
我站起来。
转身看了一眼顾衍之。
他靠在椅背上。
没有说话。
他不会替柳卿卿说话。
因为桌上那份文书已经盖了印。
十个孩子,十张嘴,全指着我活。
他病成这样,侯府上下全靠我撑着。
他没有资格替柳卿卿说话。
他也不敢。
婆婆坐在角落里。
她也不会开口。
五对龙凤胎。
十个孙子孙女。
全是我生的。
我要是倒了,这十个孩子谁来养?
没有人会动我。
没有人舍得动我。
没有人敢动我。
这就是我的底气。
不是丈夫给的。
不是婆婆给的。
是我自己,一步一步。
一胎一胎,一罐茶一罐茶,挣出来的。
柳卿卿瘫在地上。
哭声慢慢小了。
丫鬟过来架着她往外拖。
她浑身瘫软,脚在地上拖出两道痕。
经过我身边的时候,她忽然抬起头。
"沈清宁你赢了。"
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
"可他爱的是我。这一点你永远赢不了。"
我看着她被拖走的背影。
没有接这句话。
等正厅里只剩我一个人了。
我走到门口。
抬头看了看天。
冬天的日头白惨惨的,照在身上没有一点暖意。
青禾跑过来。
"夫人,大公子在找您,说饿了。"
"二小姐把三公子的拨浪鼓抢了,四小姐在哭,五公子。"
"行了。"
我笑了一声。
"回去。孩子们等着呢。"
我转身往正院走。
身后是东跨院的方向。
那扇门,从今天起,不会再有人推开了。
走到游廊拐角的时候,青禾忽然小声问了一句。
"夫人,她最后那句话,他爱的是她您不在意吗?"
我停了一步。
想了想。
"她错了。"
"他从来没爱过她,也没爱过我。"
"他爱的是子嗣,是侯府的门楣,是顾家的脸面。"
"而这些..."
正院里传来孩子们叽叽喳喳的声音。
十个。
五对龙凤胎。
吵得房顶都要掀了。
"只有我能给他。"
我提起裙角,跨过门槛。
门在身后合上了。
京城的人都说永宁侯世子夫人命好。
嫁进豪门,连生五胎,胎胎双生,个个康健。
丈夫病了家业在手,婆婆老了管家在握。
全京城找不出第二个这么有福气的女人。
只有我自己知道。
福气这东西。
从来不是天上掉的。